“怎么回事?”我严厉地问。
“伤得太重啊,”雷金纳德语气不悦,“看看他的样子,老弟。”
迪格维德脸上凝固的血几乎糊成了一层面具,衣服上的血则结成一块块。持刀人让他生前吃尽了苦头,这一点是肯定的。
“我走的时候他还活着。”
“我到的时候他也还活着,该死。”雷金纳德激动起来。
“至少告诉我你从他嘴里套出了什么。”
他目光低垂。“死前他说他很抱歉。”
我懊恼地一挥剑,把一只高脚杯甩进壁炉。
“就这些?一点没交代袭击那晚的情况?没有原因?没有姓名?”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以为我杀了他?你以为我丢下骑士团的其他职责,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确保迪格维德送命?我和你一样想找到他,和你一样想留他活口。”
我感到头皮一阵发硬。“我相当怀疑。”我恨恨地说。
“行了,另一个人怎样了?”雷金纳德反问。
“死了。”
雷金纳德换上嘲弄的神情。“噢,我懂了。那追究起来又是谁的错呢?”
我无视他。“那个凶手,布雷多克认识他。”
雷金纳德倒跌一步。“真的?”
之前我把搜出的纸张全塞进了自己的大衣,这会儿我将它们取出来,堆成一堆捧在手上,好像一掬花菜。“在这——他的征兵文书。他是冷溪近卫团的人,就在布雷多克麾下。”
“这和你刚说的不是一回事,海瑟姆。爱德华指挥着一千五百精兵,其中不少是从乡间招募的。我肯定里面每一个都有不光彩的过往,我也肯定爱德华对此知之甚少。”
“就算这样,也是个不小的巧合。杂货店主说两人都穿着英军制服,要我猜,我们先前看到那个骑士正在往兵团赶。他跑了有——多久?一个小时有吗?我不会落后很远。布雷多克驻扎在尼德兰共和国不是吗?那就是他走的方向,回他指挥官那里。”
“你说话可小心点,海瑟姆。”雷金纳德道。森冷注入了他的眼睛,。“爱德华是我的朋友。”
“我从没喜欢过他,”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粗鲁,我说。
“呸!”雷金纳德吼道,“你不懂事时形成的偏见,就因为你习惯了众人捧着你,只有爱德华不对你另眼相看——就因为,容我加一句,他倾尽一切也要将害你父亲的凶手绳之以法。我来告诉你,海瑟姆,爱德华忠心服务骑士团,出色而虔诚地奉献自身,从来都是。”
我转向他,几乎脱口而出“可我父亲不是个刺客吗?”但及时制止了自己。某种……感受,或直觉——难以言说它的实质——让我决定对这条消息保密。
雷金纳德注意到我的反常——看到词句在我唇齿间酝酿,甚至可能发现了我眼中的谎言。
“那个凶手,”他敦促我,“他说过些什么?你在他死前撬出什么信息吗?”
“不比你从迪格维德身上得到的更多,”我回答。小木屋的一边支着个小炉子,旁边放着一块砧板,我在上面找到半块面包,塞进自己口袋。
“你在干什么呢?”雷金纳德说。
“为骑行准备一切可能的补给,雷金纳德。”
那儿还有一碗苹果,我需要那些喂马。
“一块放馊的面包,几只苹果吗?不够的,海瑟姆。至少回镇上买些东西。”
“没时间了,雷金纳德。”我说,“何况追击不会拖很久。他只有一丁点先发优势,也不知道背后有人追击。再配合一点运气,我能赶在需要补给前就抓住他。”
“那我们可以沿途搞吃的。我帮你。”
我制止了他。“我一个人走。”我说,在他来得及出言反驳前,我已跨上坐骑,驾着它往尖耳朵男人进森林的方向进发,速战速决的想法充满我的内心。
我全速前行,可暮色还是降临了;再继续变得太危险,一个不小心马就会受伤。不管怎样,它也累得脱力了,所以我不情不愿地决定停下,给它休息几小时。
于是我坐在这写这篇日记。我好奇为什么,那么多年雷金纳德与我情同父子,充当我的精神导师、生活指引和人生向导——为什么我这次决定单独前往?为什么又瞒着他我关于父亲的发现?是我变了吗?或是他变了?还是曾经维系我们的情感纽带变了?
气温在下降。我的坐骑——看来给它起个名字才是正确的做法,为了致敬它讨苹果时用鼻子对我又刮又蹭的举动,我叫它刮刮——待在一旁闭目休息,看上去心满意足。我则继续写日记。
我回味着自己和雷金纳德的对话。他对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质疑是否在理,我也不知道。
1747年7月15日
我醒得很早,天刚亮就起身,把昨夜烧剩的炭块清理平整,跨上了“刮刮”。
追击继续着。我一边前进,一边思忖各种可能性。为什么尖耳朵和持刀人分头行动?他俩原本都打算去尼德兰共和国,加入布雷多克吗?尖耳朵的计划里,包括同谋赶上他一起走吗?
我无从得知,只能祈盼不管他们有什么打算,前头的男人都对我的尾随毫不知情。
我快而平稳地赶路,清楚太早追上和追不上是同样灾难的后果。
大约三刻钟后,我来到他曾歇脚的一个地方。假如我对“刮刮”狠些,逼它多跑一会儿,我能打得他猝不及防吗?跪在地上,我感受着火堆遗迹逐渐冷却的余温。刮刮在我左侧用口鼻滚着什么东西。一小截弃置的香肠,我的胃咕咕作响。
雷金纳德是对的。我的猎物为旅途做的准备远比我充分,而我只有半块面包和苹果。我咒骂自己为什么没搜刮他同伴的鞍囊。
“过来,刮刮,”我说,“过来,好姑娘。”
这天余下的时间我都在骑马,仅有一次减速是从口袋里掏出望远镜,一寸寸扫过地平线,查找目标的踪迹。他继续跑在我前头,让人恼火地一整天都跑在前头,最后天光渐暗,我开始担心彻底跟丢了他。只有盼望自己对他目的地的推断是正确的。
终于我别无他法,只好结束今天的跋涉,停下休整。我扎营生火,让“刮刮”休息,祈祷我没有迷失方向。
坐在这里的时候,我满腹不解,为什么我到现在都没抓住他?
1747年7月16日
一
这个早晨我醒来时,脑中灵光一闪。当然了。尖耳朵是布雷多克军的成员,布雷多克军则在尼德兰共和国编入了奥兰治亲王本人指挥的部队,那才是尖耳朵该呆的地方。他之所以如此匆忙,是因为……
因为他擅离职守,正急着回去,估计是想赶在他的缺席被发现之前。
这意味着他在黑森林出现没有获得官方批准。意味着布雷多克作为他的上级中校,并不知道此事。或多半不知道此事。
对不起,“刮刮”。我再次全力驱驰它——这将是它连续第三天长途奔袭——我注意到它的疲惫,辛劳使它速度降了下来。尽管如此,才过不到半小时我们就已来到尖耳朵又一营地的遗迹,这一次,我没有停下测试余烬的温度,而是催促“刮刮”继续走,只在下一座山头让它休息片刻,取出望远镜搜查面前的地区,一寸一寸……最后我看到他了。就在那里,一个细小的黑点策马爬上远山,我亲眼看着他被繁茂的树丛吞没。
这是到哪了?我不清楚我们是否已越过边境,进入尼德兰共和国的领土。我有两天没撞见别的活人了,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声和刮刮的响鼻,什么都听不到。
一切很快就会改变。我在二十分钟之后就进了目标钻入的同一片丛林。我首先看到的是一辆被弃的马车。马的尸体倒在一旁,苍蝇围着它无神的眼睛爬来爬去,这幅景象让“刮刮”受惊地略一扬前蹄。和我一样,它习惯了寂寥,只有我、树木、鸟类为伴。眼前突如其来的丑恶一幕却提醒着我们,欧洲大陆从未远离纷争和战火。
我们速度放得更慢,在树丛和横七竖八的障碍间小心翼翼地穿行。越往下走,便见到越多烧焦的植物被折断、踩踏在地。已经可以确定这里发生过一场打斗:我开始看见人的尸体,四肢大张、死不瞑目,无名的死者被暗红的血和污泥一泡更加难以分辨,只有靠露出的几抹制服猜测其归属:白色是法国,蓝色是尼德兰。我看到损毁的滑膛枪、折断的刺刀和长剑,任何还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已被搜刮走。我走出了树林,正对的是一整片战场,静静躺着更多的遗骸。诚然,以战争的尺度衡量它不过是一场小战役,可置身其中,只觉得死亡漫山遍野。
我不敢肯定仗是多久之前打的:久到清道夫已打扫了战场,但还没足够的时间移走尸体;根据尸体的状态和田野上空至今萦绕不散的黑烟来判断,推测在一天之内——硝烟遮天蔽日,和自然界的晨雾相似,但散发着浓烈辛辣的味道。
地里被马蹄、人足搅过,越发的泥泞。“刮刮”脚下开始挣扎,我拉它转头,企图绕着田野的边缘走。正当它在淤泥里一步一跌撞,几乎把我从身前甩落的时候,我的视线捕捉到了前方的尖耳朵。他和我们隔着一个战场的长度,约莫半英里,只是一个迷迷蒙蒙、难以分辨的身影,同样在污泥地里挣扎前行。他的马想必和我的一样劳累不堪,因为他已跳下马来,干脆拉起缰绳牵着它走。咒骂声从田野那头隐约传来。
我取出望远镜,更仔细地观察他。上一次近距离看他还是十二年前,别提他还戴着一顶面具,我发现自己充满了好奇——甚至希望,第一次有机会直击他的容貌,或许能看出些什么来。他会是我认识的某人吗?
不。就是一个男人,饱经风霜、头发斑白,和他同伴现在的样子差不多,而且脏兮兮的,因长途跋涉形容憔悴不堪。看到他,没有恍然大悟,也没有任何谜题解开。他就是一个男人,一名英军士兵,和我在黑森林杀掉的一样。
我看到他透过迷雾,伸长了脖子眺望我。他也从大衣里取出自己的望远镜,我俩透过镜筒互相研究对方了一阵子,随后我见到他跑回马笼头边跳了上去,抖擞起精神猛甩缰绳,不时扭头瞟一眼田野这头的我。
他认出我来了。很好。我把“刮刮”拉到土地更坚实一点的地方,它又能踩稳了,我们总算得以正常前进。在我前方,尖耳朵的身影越发清晰,我可以辨认出他吃力驾驭坐骑的样子。忽然间,他卡在泥里动弹不得,而我追近了,不一会儿就会和他遭遇,他的表情显然是意识到了这点。
然后他采取了这种情况下的唯一选择:抛下缰绳下马狂奔。与此同时,我脚下的土壤猛地陷落,“刮刮”又快站不住脚了。我快速在它耳边低语了一句“谢谢你”,便从马背跃下,徒步追赶。
过去几天的劳乏如洪水冲击着我,要将我吞噬。淤泥仿佛有股吸力,扯住我的靴子往下坠,每一步都不似奔跑而好比涉水,空气进入肺叶发出刺耳的响声,如同吸进的是沙子。每一块肌肉都嚣叫着发出抗议、钻心地疼,似乎在求我不要走了。我只能寄希望于前面的人同样费力,甚至比我更费力。唯一激励着我继续、让我双腿蹬动且胸膛起伏着喘粗气的,是我对差距不断在缩小的认知。
他回头瞥了一眼,我已经近到看清他因恐惧而睁大的双眼——他没有了面具。尽管痛苦又疲顿,我还是冲他咧嘴一笑,缺水皱褶的嘴唇被扯开,露出牙齿。
他继续没命地往前赶,发出使劲的哼哼声。天开始淅淅沥沥下雨,为白昼多添一重雾气,我们如同被困在一块炭笔涂抹出的天地。
他再次冒险回头,发现我又近了;这一次他停了下来,拔出剑双手握着,肩膀塌着,呼吸粗重。他看起来萎靡不堪,像是一个夜以继日骑马赶路、几乎无眠的人。当然,更像一个等着挨揍的人。
可我错了;他诱骗我上前,而我就像傻子似的中了招。下一秒我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向前摔倒,我跌进一大片厚厚的、缓缓渗水的淤泥中,彻底阻断了前路。
“哦,老天。”我说。
我的脚消失了,然后是我的脚踝,还没反应过来泥已漫过了我的膝盖。我孤注一掷地扯动双腿,想要挣脱出来,同时一只手紧紧扒住身侧稍硬的土地,支撑住体重,另一只手试着把剑举高。
我转头望向尖耳朵,这会儿轮到他笑了。他走上来,两手握剑重重地向下劈砍,力道足够,可惜略显笨拙。我攒足力气,闷哼一声,迎上并挡下了这一击,铁器相交在一起,叮当作响,他被震得后退了几步。趁他失去平衡,我将一条腿拔了出来,靴子则留在了泥里,露出我的白袜子,虽然脏了,比起周围的污泥却白得耀眼。
眼看他的优势被摧毁,尖耳朵再次逼上来,这一次改前刺,我举剑抵挡了一次、两次。有一会儿只听得剑锋相击声,我俩的哼声和雨声。雨势渐猛,劈劈啪啪砸进泥土,我默默感谢上苍,他的狡诈伎俩已经穷尽了。
他终于发现,挪到后方攻击我会更难抵抗。但我先一步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一剑挥出,劈中他露在靴子外的膝盖,他向后跌去,发出痛苦的惨嚎。吃痛而愤怒地吼了一声后,他再度爬起,或许是胜利没有想象中来得容易,让他恼火的同时赋予他动力,他伸出完好的那条腿狠踢向我。
我用另一只手抓住这条腿,用尽全身力气扭转,他在空中打了个旋,面朝下,四脚朝地摔进土里。
他试图就地翻滚,但要么摔晕了头,要么速度太慢,总之还未有动作,我已直接把剑插入他的大腿后部,锋刃刺穿肌肉,扎进土壤,把他钉在了地上。同时我以剑柄为抓手,用力一拧,将自己拉出淤泥,第二只靴子也留在了地里。
他尖叫着扭动,但被腿上的剑固定在了原地,挣脱不得。之前我用剑当杠杆脱身,加在伤口上的分量一定让他难以忍受。他凄厉地喊着,眼睛翻白。即便如此,他还是疯狂劈砍,我手上已经没了兵器,控制不了平衡地向着他扑通栽倒,仿佛一条落在旱地的鱼。剑划伤我一侧的脖子,开了一条口子,鲜血带着温热流过皮肤。
我伸手要夺他手中的剑,再次扭斗起来。一边厮打,一边咒骂声不断。这时,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清晰的越走越近的脚步声。然后是说话声。有人说着荷兰语。我骂了一句。
“不,”一个声音道,我意识到是我自己的。
他一定也听到了。
“你太迟了,肯威。”他咆哮。
铿锵的步伐从我身后传来。雨声。我自己“不不不要”的喊声,和一个用英语说的“那边的,说你呢,马上住手。”
我从尖耳朵身边扭曲着爬起来,恼火地拍打身上湿漉漉的泥土,不理会他粗嘎刺耳的长笑,站直身体迎接从雨雾中出现的部队,让自己尽量站姿挺拔,开口道:“我的名字是海瑟姆·肯威,我是爱德华·布雷多克中校的一名同伴。我要求这个人交由我监管。”
我听到一串笑声,不确定那是来自被钉在地上的尖耳朵,还是这一小拨雨中浮现的军人里的哪一个,听起来好像田野放出的幽魂。我注意到他们的指挥官留着一抹唇髭,身穿一件肮脏、濡湿的双排扣短上衣,缀有金色的穗带,已被雨水泡得变了颜色。我见他举起了什么东西,击中前的一瞬我才看清他用剑柄抽打我,我随即失去了意识。
二
他们不处决昏迷的人,那样有失高尚。哪怕是爱德华·布雷多克麾下部队也不这么做。
所以翌日清晨,我感到冷水拍打浸润自己的脸庞——还是一只五指张开的手掌抽了上来?不管哪种,我被粗暴地叫醒,待到恢复知觉,我花了一会儿时间回想自己是谁,在哪里……
为什么我脖子上有个绳套?
为什么我的双臂被反绑在背后?
我站在一个平台的末端,左手边有四个人,皆是一样的绳套绕颈。我看见最左边的男人正猛烈抽搐着,两脚在空中蹬动。
前方传来一阵抽气声,我这才意识到有观众。我们已不在那片战场,而是搬到了一块小一些的草地上。士兵被召集起来,各个身着英军的红色制服,戴着冷溪近卫团的熊皮帽,人人面色灰白。他们明显在强行忍耐,被迫观看平台那端的可怜人做着临终挣扎,嘴巴张着,舌头伸长之前就咬破了,正在流血,腮帮子一鼓一鼓,无望地大口呼吸空气。
他继续抽搐、踢动,身体带动了绞架摇晃起来。抬起头,我看到悬挂绳索的架子横贯我们头顶,跨过整个平台的宽度,我自己的绳套也绑在上面。脚下是我站立的木凳,我脚上还是只穿着袜子。
四下里鸦雀无声。只有受刑者临终挣扎的响动,绳索的吱呀声和绞架不堪重负发出的声音。
“你们谁要是偷东西,这就是你们的下场,”行刑者指向他尖厉地喊道,然后,他大步流星沿平台走来,来到第二个人面前,继续对保持沉默的人群喊话,“你们会去绳子的另一头见造物主,这就是布雷多克的命令。”
“我认识布雷多克!”我忽然喊出声,“他人在哪儿?叫他过来!”
“你,给我闭嘴!”行刑者指着我咆哮,而他的助手,那个往我脸上泼水的人,从右边上前来,再给了我一记耳光,不过这次不是让我清醒,而是叫我住口。
我低吼着使劲挣脱手上的绳子,但动作又不能太剧烈,否则会失去平衡,从矮凳上栽倒。现在我已经在它边缘摇摇欲坠。
“我的名字是海瑟姆·肯威!”我高喊,绳索掐进我的脖子里。
“我说了,‘闭嘴’!”行刑者再次咆哮,他的助手又重重地给了我一拳,我差点直接从板凳上翻下来。
我第一次注意到左手边挨着的那个五花大绑的士兵,并认出了他。是尖耳朵。他大腿上缠了绷带,渗出的血将它染成暗色。他打量着我,厚重的眼睑下射出阴翳的目光,缓缓露出一个松垮的笑容。
此时,行刑者已绕至第二个人背后。
“这是个逃兵。”他尖声说道,“他抛下自己的战友死去。像你们一样的战友。他放任你们去死。告诉我,应该怎样惩罚他?”
底下站着的人无精打采地回喊。“吊死他。”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行刑者冷笑,退后一步,抬脚重重踩上获罪者的后腰,蹬了出去,津津有味地享受着观众作呕的表情。
我用力摇晃脑袋,消除殴打带来的痛苦,然后继续挣扎。行刑者走到下一个人面前,询问人群同样的问题,得到同样低沉、例行公事的答复,然后将不幸的人踢下去面对死亡。平台摇摇晃晃,三个人在绳子底部抽动。头顶的绞架吱吱嘎嘎地叹息,我抬眼瞥见木榫晃开了一点,又再度合上。
接着行刑者来到尖耳朵面前。
“至于这个人——这个人享受了一趟黑森林短途旅游,以为他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溜回来,但他想错了。告诉我,他该受到怎样的惩罚?”
“吊死他。”众人无精打采地嘟囔。
“你们认为他该死吗?”行刑者大喊。
“该死。”众人答。但我看到当中有些人悄悄摇头说着不,还有另一些人举起皮水袋啜饮着,看来倒乐见这出好戏,显然是被佳酿收买了。如此说来,尖耳朵这副醺醺然的样子和酒精有关吗?甚至当行刑者走到他身后,将脚踩在他腰上,他还在笑。
“是时候绞死逃兵了!”他高叫,踢出去的同时我也喊了出来,“不要!”我奋力晃动束缚,死命想挣脱,“不,他必须活着!布雷多克在哪?爱德华·布雷多克中校在哪?”
行刑者的助手出现在我面前,粗糙的大胡子底下露出一抹邪笑,嘴里几乎不剩几颗牙,“你没听见他说的吗?他说‘闭嘴’。”他举起手臂,挥拳打向我。
他没机会了。我双腿猛地蹬出,把板凳踢走,下一刻绕在了他脖子上,脚踝用力缠住——并继续收紧。
他狂喊。我挤得更紧。喊声一点点变成窒息的呛咳,他脸部开始充血,两手抓向我的小腿,费力想掰开它们。我从一侧拧向另一侧,摇晃着他的身体,就像一条牙关紧锁猎物的狗,几乎要把他离地拔起。我把大腿肌肉绷紧到极限,同时试图让体重不要落在绳套上。我的一侧,尖耳朵仍在绳索末端挣扎。他的舌头从两片嘴唇里长长伸出,浑浊的眼睛鼓起,仿佛要自他头骨里迸出来。
行刑者之前走去平台另一端,挨个拉扯受刑人的腿,以确认罪犯们死透了,但平台这头的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头看到助手困在我双腿邪恶的钳制中,立刻一个箭步冲过来,边咒骂边抽出了剑。
我大吼一声发力,扭转身体拧动双腿,在某种奇迹般的时机控制下,拖着助手的身体撞上了赶来的行刑者。行刑者喊了一声,毫无形象地从高台跌了下去。
我们面前的人傻站着,张口结舌,没有一个人动弹或插手。
我更用力地绞紧双腿,回应我的是助手脖子断裂的咔哒一声。血顺着他的鼻孔流下来。他抓着我的手松开了。
我再次扭动身体。一声大喊之下,不顾肌肉的抗议,缠着他往另一个方向甩去,把他撞上了绞架。
摇晃作响、快要散开的绞架。
它发出更响的吱嘎声。最后一次发力——我已没有多余的力量,如果不成功,这里就是我的死地——又把他猛撞上绞架,这一次,终于,它撑不住了。我感觉自己眼前一黑,仿佛脑筋被一块黑色的帷幕罩上了,同时我却发现脖子上的压力突然减轻。绞架倒向了平台前方的地面,横木倾覆,平台本身因为突然增加的人体和木头的分量,分解垮塌,碎木片和肢解的木块四散崩裂。
昏厥前我最后的想法是,请让他活下来。而恢复意识后,我躺在帐篷里,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他还活着吗?”
三
“谁还活着吗?”医生问,他留着一看就知身份不凡的唇髭,口音也宣告他比绝大多数人出身要高。
“那个尖耳朵的人。”我说着,强撑起身体坐直,他却轻拍我的胸口,扶我慢慢躺回去。
他和颜悦色道,“听说你是中校的熟人。也许他早上过来后会对你解释一切。”
就这样,我现在坐在这里,补写白天发生的事件,等待与布雷多克会面……
1747年7月17日
布雷多克和手下打扮一样,只是更魁梧、更精明,带着与军衔相匹配的气度。他锃亮的黑色军靴和膝盖齐平,扣得整整齐齐的深色短上衣外罩了一件滚白边的双排扣外套,白围巾,腰间厚实的褐色皮带悬挂着佩剑。他的头发向后梳,用一条黑丝带绑起来。
他把帽子往我床边的小桌一丢,背着手,用我再熟悉不过的深邃、无情的眼神凝视我。
“肯威,”他直言,“雷金纳德没有送信说你要来我这儿。”
“这是情急之下的选择,爱德华。”我说,忽然感到他的存在把自己比得青涩,我甚至觉得受了威胁。
“我明白了,”他说,“你是想到了就顺路过来坐坐,对吧?”
“我在这多久了?”我问,“已经过去几天了?”
“三天,”布雷多克回答,“田纳特医生担心你会有发热症状。用他的话说,一个虚弱些的人可能就扛不住了。你能活着已经走运了,肯威。并非所有人都能从绞架下幸存,又逃过发热这一劫的。同样走运的是,我得到通报说一个即将受绞刑的人指名道姓要找我;不然我的手下可能已经把事办完了。你看到我们是如何对付手下作恶的了。”
我摸着脖子,和尖耳朵打斗留下的伤口已得到包扎,但与绳子的摩擦还让它发疼。“是的,爱德华,我亲自体验了你是怎么对待手下的。”
他叹了口气,挥手示意田纳特医生退下,后者离开帐篷,在背后合上门。然后他重重地坐下来,一条腿翘上床,仿佛在彰示他对物产的所有权。“不是手下,肯威。是罪犯。你是叫尼德兰人押送过来的,身边还有个逃兵,一个和同伴双双擅离职守的逃兵。自然而然,他们臆断你就是那个同伴了。”
“他怎样了,爱德华?和我一起的男人怎样了?”
“你一直问的人就是他吗?田纳特医生告诉我你对一个——他怎么说来着,‘尖耳朵’男人——特别感兴趣,是他吗?”他语调里有遏制不住的讥诮。
“爱德华,那个男人——我家遭袭那天晚上他就在现场。我们过去十二年孜孜不倦找的人里就有他。”我冷冷地看着他,“然后我发现他被你的部队征用了。”
“不错——是被我征用了。那又怎样?”
“挺巧的,你不觉得吗?”
布雷多克一向皱着眉,可现在眉间的皱纹更深了。“干嘛不放下你的含沙射影,孩子,直接告诉我你心里想什么。顺便问一句,雷金纳德在哪儿?”
“我在黑森林和他分头行动了。毫无疑问,他现在已经在回家路上了。”
“好继续他那对神话和民间传说方面的研究?”布雷多克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这么做让我莫名对雷金纳德和他的调查产生忠诚之心,尽管我自己对这件事不无担忧。
“雷金纳德认为如果我们能够解开知识宝库的秘密,骑士团将获得自十字军圣战以来的最大势力,甚至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我们便可以高枕无忧,彻底左右未来。”
他露出稍许恶心和厌倦的神情。“如果你真的相信那一套,那你就和他一样蠢,一样理想主义。我们不需要什么魔法诡计来劝人们投靠我们的事业,我们需要的是刀剑。”
“为什么不能兼而有之呢?”我辩道。
他凑近我:“因为其中之一是不折不扣的浪费时间,这就是为什么。”
我迎上他的目光。“这理由不够过硬。相反,我不认为赢得人心最好的方法是处死他们,你呢?”
“再说一次。那些是渣滓。”
“他已经死了吗?”
“是说你那个——不好意思,那什么,‘尖耳朵’——朋友?”
“你的嘲弄对我毫无意义,爱德华。正如你的敬意对我一文不值。你也许觉得自己只是因雷金纳德的缘故容忍我——好啊,我向你保证,彼此彼此。现在告诉我,那个尖耳朵的男人,他死了吗?”
“他死在了绞架上,肯威。罪有应得的死法。”
我闭上双眼,有一瞬什么意识都不见了,只剩内心的……什么呢?某种沸腾的恶念,放入悲恸、愤怒、焦躁炖煮出来的浓汤;混合了不信任和疑虑。另外,布雷多克搁在我床上的脚,让我希望可以猛地挥剑,把他从我生命里根除。
不过,那是他的丑恶伎俩,不是吗?不是我的。
“所以那晚他在,是吗?”布雷多克问道。那语气里是有一丝讥讽吗?“他作为要对你父亲遇害负责的凶犯之一,这么久以来就混迹于我们当中,我们却什么都不知道。有点讽刺,你是想这么说吧,海瑟姆?”
“没错。讽刺或巧合。”
“小心点儿,孩子。这会儿没有雷金纳德帮你打圆场,你明白的。”
“他叫什么名字。”
“和我部队里数百个重名的一样,叫汤姆·史密斯——乡下来的汤姆·史密斯,别的我们都不知道。那种人,无非是犯了事在逃,也许从地方官那逃出来,也许在决斗中杀了地主的儿子,或是玷污了地主女儿的贞操,要么就是和他老婆通奸。谁说得清?如果你问我,我们追击的其中一人就在这里,始终在我部队里,我会不会吃惊,那我的答案是不会。”
“他在部队有伙伴吗?我可以详谈的人?”
慢慢地,布雷多克把腿从我的行军床上拿下来。“同为圣殿骑士,你无限享有我在这里的热情款待,你当然可以自行展开调查。作为回报,我也希望可以要求你辅佐我们的行动。”
“那又是什么?”我问。
“法军包围了贝亨奥普佐姆堡。我们的盟友困在里面:尼德兰人、奥地利人、汉诺威人、黑森人,当然了,还有英国人。法军已经掘开了一条战壕,正在开挖第二排平行的壕沟。对堡垒的狂轰滥炸很快就会开始。他们会试图在雨季前把它攻下,因为相信这将为其打开一条通往尼德兰国的大门,而盟军认为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堡垒。我们需要能征召到的每一员兵力。现在你知道我们为何不纵容逃兵了。你有没有一颗上战场的心,肯威,还是说你如此专注于复仇,一点也不肯再帮我们了?”
第三部 1753年,六年后
1753年6月7日
一
“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雷金纳德说道。
我点点头,并不感到意外。自我跟他最后一次碰面已经过了许久,我感觉他要求见我绝不是想要找个借口跟我谈天,就算我们的碰面地点是在怀特巧克力屋,两人都在坐饮麦芽酒,一位殷勤并且——这点没有逃离我的注意——身材丰满的女侍正为我们热情服务。
在我们左手边是一桌子的男士——臭名昭著的“怀特屋赌徒”——他们正在热火朝天地玩掷骰子游戏,但是巧克力屋其他的位置却是空的。
自从黑森林一别之后我就没再跟他见过面,六年前,那一别之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加入了布雷多克在尼德兰共和国的军队,在贝亨奥普佐姆包围战役中与冷溪近卫团共同作战,直到次年亚琛条约签订,标志着那场战争的结束。在那之后我又继续参加了几次保卫和平的战役,这些事情让我一直疏于与雷金纳德的联络,那段时间他的信不是从伦敦,就是从位于郎德森林的庄园寄给我。我察觉自己的信在寄出之前可能会被人偷看,于是回信时保持言辞含糊,同时私下里寻找着能够和雷金纳德会面,并且探讨我种种忧虑的机会。
但是,返回伦敦并再一次在安妮女王广场住下之后,我却找不到他了。有人如此告知我:他已经一头钻进了那堆书里——他和约翰·哈里森,另一个骑士团骑士,似乎都痴迷于那些神庙,先行者的宝库和他曾提到的那些过去遗留下的鬼魂般的存在。
“你还记得我们来这里庆祝我的八岁生日吗?”我说道,不知为何,我想要推迟知晓我将杀之人身份的时刻。“你还记得在外面发生的事情吗,一个满腔热情的求婚者打算在大街上行使他的正义感?”
他点了点头。“人是会变的,海瑟姆。”
“确实——你就变了。你基本已经沉浸在对失行者的调查里面了。”我说道。
“我就快成功了,海瑟姆。”他说着说着,接着像是要甩掉一直以来如影随形,令人厌烦的东西一般耸了耸肩。
“你能解密维多米尔的日记了?”
他皱起了眉。“不能,更糟的是,这并不是因为我没有多做尝试,这点我可以告诉你。或者我应该说‘还没能’,因为我知道有个解密高手,一名加入意大利刺客组织的——一个女人,你相信吗?我们把她关在法国庄园里,锁在森林深处,但她说需要自己的儿子来解开那本书的密码,而她儿子这几年一直下落不明。就个人而言,我怀疑她的说辞,而且如果要她选择,她一个人应该就能成功解密那本日记。我想她是在利用我们让他们母子团聚。但她承诺若我们找到她儿子,她就解密日记,最后,我们终于找到她儿子的下落了。”
“在哪里?”
“很快你就要去那里把他带来,他在科西嘉岛。”
所以我猜错了。“这不是一桩刺杀任务,而是奶妈任务。”
“什么?”他看着我的表情说,“你觉得对你太大材小用了?正好相反,海瑟姆。这是我给过你的最重要的任务。”
“不,雷金纳德。”我提醒道,“这并不是;只是在你看来这是最重要的任务。”
“噢?你要说什么?”
“这或许说明,你对这件事的兴趣也就意味着你对其他事务的轻慢。或许你已经让某些事情失去控制了……”
他困惑地说道:“什么‘事情’?”
“爱德华·布雷多克。”
他满脸惊讶。“我明白了。好吧,你是有关于他的事想告诉我的吧?一些你一直以来没对我说过的事情?”
我示意再上一些麦芽酒,我们的女侍就去拿了过来,微笑着放下酒之后再搔首摆臀地离去。
“这几年布雷多克都是怎么跟你报告他的行动的?”我问雷金纳德。
“我几乎没什么他的消息,跟他碰面的机会更少。”他答道,“就我所记得的,在过去六年里我们只见过一次,并且他的回信变得越发稀少了。他是不赞同我对于那些先行者的兴趣,但和你不一样的是,他明确地表现出来了。似乎我们在怎样最好地传达骑士团思想方面有很大的不同。结果,是的,我对他一无所知;事实上,如果我想了解布雷多克,我敢说我应该去问个曾经跟他一起参加过战役的人——”他露出讽刺的笑,“你觉得我该去哪找这样的人?”
“你要是问我,你就是个笨蛋。”我笑了起来,“你知道得很清楚,当对象是布雷多克时,我并非一个特别公正的旁观者。我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人,现在厌恶更胜以往,不过在缺乏任何客观的观察结果的情况下,我先说说我自己的看法:他已经变成一个暴君了。”
“怎么会这样?”
“主要是他的暴行。他对他底下的人滥施暴行,不止如此,对其他无辜的人也是一样。我亲眼所见,头一回,在尼德兰共和国。”
“爱德华要怎么对待他的部下那都是他的事。”雷金纳德耸耸肩说道,“人们需要纪律的约束。海瑟姆,你明白这一点的。”
我摇了摇头。“在围城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情,雷金纳德。”
在我继续说时,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听着:“继续……”
“我们正在撤退。尼德兰士兵对我们挥舞着拳头,叫嚣着诅咒乔治国王为何不派更多的援兵过来为堡垒解围。我不明白为什么援兵没能到达。若是来了更多援兵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吗?我还是不知道。我不确定我们中任何一个在五角城墙上驻守的人,知道该怎样应对法兰西的猛攻,那些法兰西人有多忠诚就有多残忍,有多无情就有多能坚持。”
“布雷多克一直都是对的:法兰西人挖好了平行的战壕,开始了对城市的炮轰,步步逼近堡垒的城墙,他们在堡垒地下挖矿道然后再摧毁它们,在九月他们登上了城墙。”
“我们在城外发动攻击试图突破包围,但毫无成效,直到九月十八日那天,法兰西军破城而入——凌晨四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了盟军,等我们察觉这件事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溃败了。法军血洗了整个要塞。我们知道,当然,最后他们无视了军令,将更加可怕的伤害加诸到城中可怜的居民身上,但大屠杀已经开始了。爱德华在港口已经准备了船只,他早就决定好了,在法军破城那一天,他可以用它来疏散他的人。而这一天已经到来。”
“我们中有一伙人走向码头那边,看到了小船上正在装货的人和补给品。我们留下了一小队士兵在港口墙头,以防那些法军回来劫掠,这时爱德华,我和其他人站在甲板上,监督着装货的人和船上的补给。我们带了一千四百人去到贝亨奥普佐姆堡垒,但是连月的征战已经拖垮了近半数的兵马。船上有些空间。但并不大——不够我们装下大量乘客;当然也不够装下那些需要从堡垒疏散走的人——不过还是有些空处的。”我凝神细视着雷金纳德。“我们本可以带他们走,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
“可以带谁走,海瑟姆?”
我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在码头那里有一家人碰到了我们。家庭成员中的还有位不能行走的老先生,还有孩子。他们之中走出一个年轻男子,走到我们这边问我船上是否还有空处。我点头说有——我想不出为什么说不——然后告知布雷多克,他并没如我期望那般带他们登船,而是举起手命令他们离开码头,而令他的人加快速度登船。那个年轻男子与我一般吃惊,我正想开口抗议,但是他赶在我之前到了他面前;他面色阴沉地对布雷多克说了些什么我没听见,但明显是一些带侮辱性的字眼。”
“稍后布雷多克告诉我那个侮辱的字眼是‘懦夫’。这几乎算不得最具污蔑性的字眼,当然也不值得引起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布雷多克拔出他的剑,一刀捅向了那个站着的年轻男人。”
“布雷多克大多数时候都随身带着一伙人。他有两个固定的同伴是刽子手,斯莱特,也是他的助手——我该说,是他的新助手。我杀了他以前的一个助手。那些人,你基本都可以称呼他们为护卫。当然他们比我更贴近他。我不敢说他们是不是都是他的耳目,但他们都极其忠诚,护卫极佳,即使那个年轻男子的身躯已经倒下了,他们也仍然冲上前来。他们对这家人下手了,雷金纳德,布雷多克和那两个他的手下,杀死了他们,每个人:两个男人,年长的老太太,一个年轻女子,当然还有孩子们,其中一个是幼童,一个还在襁褓中……”我感到自己下颚绷紧。“那是一场屠杀,雷金纳德,是我所见过的最恐怖的暴行——而我得说我已见过很多暴行了。”
他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所以自然这加重了你的内心对布雷多克的反感。”
我冷笑道:“当然——当然如此。我们都是战争洗礼下的战士,雷金纳德,但我们不是野蛮人。”
“我懂,我懂。”
“你真的明白吗?你看到最后发生了什么吗?你看到布雷多克已经失控了吗?”
“冷静,海瑟姆。‘失控’?变得越发嗜血是一回事。‘失去控制’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对待他的人就像奴隶一样,雷金纳德。”
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所以呢?他们是不列颠士兵——他们本就会被当做奴隶来对待。”
“我觉得他离我们越来越远了。那些追随服侍他的人,他们不是圣殿骑士,而是自由间谍。”
雷金纳德点了点头。“黑森林中的那两个人。他们会是布雷多克身边的核心成员吗?”
我看向他。我仔细地看着他,然后说了谎:“我不知道。”
接下来这一段冗长的沉默中,为了避开他的眼神,我豪饮了好一会儿麦芽酒,假装欣赏店里的女侍,当雷金纳德最后靠了过来,告诉我接下来将要进行的科西嘉岛之旅的更多细节时,我暗自庆幸自己成功地转移了话题。
二
雷金纳德和我在怀特屋外道别之后,走向了各自的马车。当我的马车行驶了一段路程之后,我敲了敲马车的车顶,车夫立刻爬下了座位,左右查看发现没有旁人在之后,打开车门,钻进了车厢。他坐在我对面,拿下了帽子,将它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用明亮中闪烁疑惑的眼神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