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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珏望之外 当前章节:149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3

“这几日都只在上朝的时候远远见你一面,你可有想我?”

阮征拢紧了他的袍子,柔声道:“你身子向来不好,莫要着凉了。”

成王却有些懊恼,只道是:“你心里便还是惦记着与那舞姬的洞房花烛?”

“你胡说些什么?!”阮征的声音不由挑高了半分。

成王捉着他的手,正色道:“即是如此,那我便要你此时此地与我欢好,你可愿意?”

见成王铁了心的样子,阮征无奈,只得叹了口气,默默做完,成王已经衣衫凌乱疲惫不堪,阮征吩咐了小厮来给成王洗净身子换了衣服,收拾妥当了,又在椅子上打了个盹儿,睁眼已是天色微明,成王在软榻上睡得深沉,阮征轻轻呼了一句:“早朝了。”

成王呢哝了一句,一夜疲惫浑身酸痛,却见了阮征在一侧执着擦脸的帕子替他洗漱,心里没来由一阵甜蜜,便也神清气爽了。

38

38、宠妃 ...

大殷朝冷静了淮军叛乱之后,原本潜藏的危机便开始一点点浮现出来。先帝时大兴战事,虽然抵御外敌有功,却也花空了国库,税负连年加重,加之旧法弊病百出,朝廷盘剥地主,地主便盘剥佃户,庶民为了交税往往卖妻卖女,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淮军叛变之后,各地流匪勾结,也纷纷杀官夺城自立门户。各地掌兵的郡王早有异心,自然不愿派兵剿匪。朝廷剿匪军力有限,往往疲于奔波却收效甚微。

朝廷上,各地郡王自恃兵权在手,拿着朝廷的饷银,养着自家的兵马,蛮横霸道蠢蠢欲动。

这天下就仿佛一瓶沉了泥沙的水,静止是看似清澈透明,却只消轻轻一晃,便再难平静。

淮军之乱虽很快平息,可阮氏天下分崩离析的危机却是再难平复了。

阮征为朝政忙的焦头烂额,成王对他言听计从,想要多为他分担一些,却也多是有心无力。

阮征回府时多半都是满心疲惫,去了绿腰哪里倒头便睡。去的次数多了,府里便传闻阮征独宠新妾。

且不知,绿腰带着怀中胎儿嫁入摄政王府,做了摄政王的三房小妾,原本是万念俱灰但求一死,却不曾想阮征待她颇为礼遇,给了她一间上好的宅院居住,日日锦衣玉食,珠宝首饰不时赏赐,派了六个恭谨乖顺的丫鬟伺候在身边,甚至还安排了御医隔三差五的来给她问个平安脉帮她安胎待产,对她怀中胎儿的细心之程度,却也不下于对他亲生子女。

阮征答应了她不再冒犯,竟真的自洞房那日起再也没对她有半分越矩,偶尔来她这里,便不过是要她弹首曲子,叙叙话。

绿腰总是默默相陪,要她弹琴她便弹琴,要她答话她便答话,却总是冷冰冰的模样,没有半分亲近。

夜里阮征住在这里,初时她满心害怕,可阮征说是在这里睡觉,便真的只是抱着她睡觉,更似只是太过寂寞,寻个温暖的人陪伴。

绿腰不知,朝廷上难关重重,阮征夜夜来此,也不过是图她比其他的妃子更安静,免去了那许多烦扰,更能睡个好觉。

大殷朝的新年便在这样的动荡中不知不觉度过。

阮征赏赐的锦衣玉食名贵药材,加上太医的悉心照料,绿腰腹中的胎儿格外健康,眼见着两个月一晃而过,绿腰的肚子越来越大,却是面色红润健康。

阮征下了朝,在绿腰那里听了首曲子,喝了杯茶,突然问了一句:

“江南兵乱,你可听说了?”

“绿腰不知。”绿腰恭谨的答了,却不知阮征怎么突然提起此事。

阮征也不知真的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又道:“兵乱的地方便是你的家乡——怀王的属地,乱党冲进王府,除了怀王领兵冲出重围,怀王府一干家眷都被乱党杀净了。”

“哦。”绿腰点了点头,面上没有半分喜怒,阮征却也不急,沉声继续道:

“如今你怀中的孩子就是成王唯一的子嗣,怀王已经送来书信要你回去,还说了要立你为正室夫人,你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阮征说完,便起身离去,空落落的屋子里,独留下绿腰脸色苍白兀自呆愣。

夜里,阮征在书房批阅卷宗,夜半之时,却是绿腰突然求见,一进门,便跪倒在阮征面前道:

“求主上不要将奴婢送回怀王府。”

阮征撂下手里的卷宗,微微一愣,却见绿腰神色坚定,又是噗通噗通叩了两个头,道:“奴婢……奴婢愿意一辈子留在殿下府里,为奴为婢,伺候殿下。”

说完,便不顾身子虚弱,噗通噗通的给阮征磕头。

阮征无奈,只怕她动了胎气,扶住了她的身子,皱眉道:“好好地主子不做,却要做奴才,我真是看不懂你了……”

阮征话音未落,绿腰却是眼角一酸热泪滚了下来,便捉着阮征的胳膊,道:“我怀了怀王的孩子,他却狠心把我送做贺礼,我一心求死,殿下却对奴婢悉心照料,人非草木,我又怎会不知道谁待我好。奴婢的一颗心早都归属了殿下,今日殿下若是容不得奴婢留在府里,奴婢也只有一死谢恩了。”

说完,绿腰已是满面泪痕。

绿腰对他数月冷若冰霜,阮征听了此话也不由微微意外,可见了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也难免动容,就此把她送回回王府的事情便搁下不谈。

绿腰坦诚了对阮征的一番情意,两人相处便也多了不少柔情蜜意,只是绿腰生性清冷,仿若是九天之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阮征与她相处的久了,便也了解了她的性子,反倒是愈加的喜欢她这种冷若冰霜的气质了。

御医说怀孕三个月之后,生产四个月之前,房事无碍,绿腰便执意侍寝,侍寝了几次,阮征都是小心翼翼,动作轻柔,生怕碰伤了腹中胎儿。

绿腰怀里的小家伙却是格外生龙活虎,几番下来,在他母亲的肚子里,却是生的愈加健壮了。

转眼大半年过去,这大半年里,绿腰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阮征为他取名阮翼,满月的时候,大摆筵席,绿腰母子也着实风光。

这一年的九月,正是金秋时节,天气晴好,屋外绿树成荫蝉声阵阵,成王正在书房里作画,忽然珠帘一挑,却是阮征觐见。

阮征身为首辅摄政王,进出宫门都是特许不必通报的。

此刻成王一副水墨丹青即将收笔,听闻身后一阵脚步声靠近,略一分神,却是笔锋一顿,好好的一副山水图被墨渍染毁了。

成王爱画,心疼不已,连连摇头叹息。

阮征却半点歉意也没有,请安也没一句,直通通就说:“你竟然半年都没有宠幸过一个妃子?”

成王见了阮征眉头紧蹙脸色不善,微微一愣,却是一笑:“我道是什么大事,我不喜欢她们,便没有召见,怎么了?”

阮征半分笑意也没有,沉声道:“昔日的嫔妃你不喜欢也就罢了,刚刚选入宫的九个秀女,你怎么连一次也未召见?!你知不知道现在民间传的风言风语,在这样闹下去,这大殷江山你到底还要不要坐?”

阮征这次是真的气火了,他这个皇叔,活了四十岁的年纪,可处事却半分成熟也没有,每天除了摆弄那些没用的诗词书画,就是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说些天真幼稚的言辞,且不知如今天下动荡,他身为一国之君,半分差池都会闹得天下大乱!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风传你豢养弄儿不理朝政,还有说淮军之乱时你惊吓过度,伤了命根子不能人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混话都有,你竟还问我‘怎么了’?!”

成王脸色一垮,却闷不做声。阮征哪里都好,可就是太过古板守旧,满脑袋的祖宗礼法比起礼部那些糟老头尚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天不停的在他耳边念念叨叨,宠信宦官也不行,豢养歌姬也不可。

开春的时候,波斯进贡了一张‘天宫卷图’,他见画中风景美轮美奂如临仙境,心里喜欢,便要仿那‘天宫卷图’在御花园里也建造一所‘天宫’,他把波斯工匠也找好了,园林的建造图也画好了,可阮征却以国库空虚天下动乱,此时不宜大兴土木为由,一句话便驳了他的全盘计划。

秋试的时候,江南第一才子洛萧进宫面圣,为雨花阁题了一首好词,自古好词好句历有一字千金之说。他敬慕洛萧的才学,赏赐他黄金百两,原也不过分,阮征听说了此事,却当面指责他赏赐不尊法度,不仅不肯重用洛萧,甚至连他赏赐给其他青年才俊的赏银也一并撤除。

他亲政的这半年多,每当他兴致高昂之时,阮征总要跳出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该,似乎做这天下的君王,比做个草头庶民规矩还要繁重。

成王不解,不悦,抱怨几句,阮征便冷着个脸指责他无君无臣无长无序,如此不尊法度则必天下大乱。

两人为这些事争了几次,成王心里珍惜两人的感情,每每隐忍不语不了了之。

可阮征今日又跳出来,不分青红皂白便怒气冲冲的指责他不肯宠幸妃子,着实让他倍感伤心,顿时眼圈儿一红,道:

“我心里恋慕着你,又怎么能去宠幸别的女人?”成王瞪着阮征,声音颤抖。

“宠幸嫔妃传宗接代与治理天下同样是每个帝王的责任,跟你喜欢与否又有什么关系!”阮征眉峰紧蹙,压了压脾气,沉声道:“宠妃之事不能拖延,今晚你便宣召侍寝吧。”

阮征不由成王分说,便唤来了执事的太监,随手翻了个妃子的牌子,便道:“今晚便要她给你侍寝。”

执事太监恭谨的退下了,阮征转头,见了成王气的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什么时候朕宠幸那个妃子也要摄政王殿下亲自过问?!”

成王平素在阮征面前从不说‘朕’字,今日却的确是动了怒气。

阮征见他真的生气了,却也不想与他争执,压了压脾气,拉着他的手,哄道:“这些妃子你迟早都要宠幸,我知道你心里不喜欢,但是多多相处,总能挑一两个和你心意的……”

阮征话音未落,成王却恨恨一把甩开他的手,面向窗口闷坐,也不出声。

阮征走到他旁边,又要哄他,成王却先开口了。

“你要我宠幸妃子是么?那你把韩氏送来吧。”

阮征按在成王肩膀上的手微微一僵,神色却很快如常。

韩氏是昔日成王最宠爱的妃子,成王的两个儿子阮淳、阮溥都是韩氏所出,可自从淮军叛乱之后,韩氏就一直住在城外的寺庙里,这半年多来,成王满心与阮征相恋,早都忘了昔日的宠妾,成王不问,阮征也不提,却不曾想成王今日怎么会想起这个女人。

“韩氏在城外的寺庙里日日礼佛,早都六根清净断了凡念,你又何苦打扰一个界外之人,新选的秀女都是二八年华,各个娇俏美艳,比起韩氏人老色衰可要强多了……”

“我要见韩氏。”成王盯着阮征的眼睛,这一件事上,竟是出奇的倔强。

阮征也来了脾气:“韩氏的父兄都是淮军叛党,朝廷原本就为淮军叛乱的事闹得派系林立,你这个时候召见一个叛党之后,究竟要置我于何地?!”

“好、好、好,家国天下你处处为我着想,我自然不会让你为难,我不见韩氏,那我见见我的两个儿子总可以吧?”成王死死盯着阮征的眼睛,说得一字一顿。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淳王、溥王被我安排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过的很好,现在天下的叛军都想要挟天子令诸侯,你让他们进宫觐见,无异于给那些心怀叵测的叛党指了一条掳走两人的路,你怎么就不明白?!”

“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儿子是不是还活着!”成王的眼圈儿通红,气的浑身发抖,高声一吼,却惊得阮征一愣,转而满面怒意,狠狠捏住成王的肩膀:

“又是什么人在你面前风言风语?!”

“这还需要什么人来跟我说么?你当我是三岁孩子么?我的妻儿母亲,自我回朝亲政以来,只在回朝当日远远地见了一眼,连面目都没看清楚。这半年多,每次我想见他们,你总是寻了各种借口搪塞我,我现在只想知道,我的母亲还活着么?你把我的妻儿送到哪里去了?!”

阮征被他逼问得脸色苍白,退了一步,不自觉的松开了按住他双肩的手,半晌,终于缓过神来,却是苦涩一笑,便定定的看着成王的眼睛,冷冷道:

“你当今日我还会在乎你手中的皇权么?虚度了四十年光阴,想不到你竟还这般幼稚,拿这些虚无的东西来压我,真是幼稚至极!”

阮征顿了顿,便静静盯着成王的眼睛,面色清冷没有半分感情,道:

“陛下,你要明白,皇位是你的,天下却是我的。今日我要你宠幸嫔妃,你便要翻牌子宣召。”

阮征说完,便挥手吩咐执事太监宣召。

成王不肯,阮征死死捉着他的手腕,拖着他坐上轿子,也不管他挣扎,便把他拖进寝宫。

成王被狠狠按在床上,执事的太近进门,见了两人撕扯,吓得哆哆嗦嗦的禀报:“侍寝的秀女已经抬进来了。”

阮征恨恨松开成王的胳膊,伏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你乖乖的宠幸妃子,于太后便也能少受些罪。”

成王脸色煞白,死死瞪着阮征,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阮征说完了,却一甩珠帘大踏步出了门。

四个太监抬着一卷毯子走进寝宫,毯子在龙床上解开,一个赤/裸的花季少女满面娇羞的看着成王。

——这就是当今的天子,她的夫君,她将用余下的全部人生去追随的男人——人到中年,眉目清俊,温润、干净,苍白的面色却总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脆弱……

少女的心微微一颤,那一刻,竟对这个比她父亲尚且年长的男人,动心了……

成王看着少女,如同一只怯懦心虚的狼,遇见了一只单纯的兔子——狼的心里是恐惧的,兔子的心里是充满了少女的憧憬和梦幻的。

……你乖乖的宠幸妃子,于太后便也少受些罪……

阮征的话在他耳边响起,仿佛尖刀狠狠的刺在了他的心窝,猛然一抖,终究咬紧牙关,忍住心底对自己的厌恶和恶心,紧紧的抱住少女,滚入锦被……

他紧闭着双目,强迫自己朝那鲜花一般娇嫩的朱唇吻下去,强迫自己的双臂抱紧怀里柔软年轻的身体,强迫自己对少女产生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欲/望……

成王从来没有觉得夜是这样漫长,那一夜他已不记得如何过去。

清晨醒来时,执事太监又抬着满面娇羞的少女匆匆离去,阮征查验了宫里宠幸嫔妃的记录,阴沉沉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舒缓,推门而入,见了满床的凌乱,甚为满意。

成王正赤身裸/体躺在床上,昨夜疲惫,天色微亮,正睡得深沉。

听到了阮征的脚步,成王微微醒转,即将早朝,执事太监端来了脸盆毛巾,阮征亲自洗净了帕子替他擦脸,做了低声下气的姿态与他和解。

成王只是闷声由着他擦脸穿衣,半个字没说,这一次,却是真的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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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月下美人 ...

阮征想要做的事,向来不管他人喜好的。阮征不肯答应,成王便是如何使脾气也是徒劳,兀自生了几天闷气,每每下了早朝就躲在书房里,阮征来了也闭门不见。

阮征碰了几次软钉子,竟索性不来了,没事人一样每天处理朝政,吃饭睡觉听曲子,一板一眼的忙着自己的事情,仿佛与成王没有半点干系。

又僵持了三天,成王沉不住气了,一下早朝就偷偷差遣阮征随身的小厮给他传了一道口谕,要他‘御书房议政’。

阮征去了,成王坐在书桌后翻看诗词古卷,一颗心却早都忐忑得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阮征走到他身后,问了一句:“这本《周史经略》可还校得准确?”

成王一哆嗦,险些把那装订残破的古书甩了出去,却兀自镇定了神色,答道:“前朝大儒林学瑛的手笔,自然没错。”

却听阮征呵呵一笑,把他手里的书卷反过来,只见封皮上端端正正的四个大字——《天工开物》。

成王脸色一赧,也不顾这些他平素爱不释手的古卷残破,将书往桌子上一扔,恼道:“是,我就是没骨气,凭你对我怎么无情无义,却忍不住还是要求着你来!我这一身贱骨头,还活着何用?!”

说完,竟委屈的哭起来。

他越是不想让阮征看不起,可眼泪越是忍不住噼噼啪啪的滚湿了衣襟,心里难过的要死,却是肩头一热便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阮征轻轻拥着他,在他耳边笑道:“我对你百般爱怜,恨不能把全天下最好的都送到你面前,竭尽所能护着你不受一丝一毫的伤害,又何时轻贱过你?倒是你脑子里总是胡思乱想,凭空扣了顶大帽子给我。”

阮征说得三分委屈七分柔哄,便轻吻去他脸上的泪痕,笑道:“忠言逆耳,我做的事让你不快,可却全然是为了你好,你看,我让你宠幸嫔妃,天下间的谣言才能消除,如今天下万民哪个还能再嘲笑你是宠幸佞幸不能人道?”

提及宠幸妃子的事,成王心里不快,撇开眼神也不说话,阮征便拢过他的双肩,柔声哄到:“听说你最近宠爱的那个秀女叫做玲珑,很是可爱,不过再喜欢的妃子也不能独宠一人,帝王驾驭后宫,需要雨露均沾权利制衡。”

两人刚刚和解,阮征也不愿意惹他生气,成王闷不做声,阮征便拍拍他的肩头,哄道:“好啦,也不是说全然不能由着你的心性,你若是喜欢那个秀女,便择日封她个妃子,多赏赐婢女首饰,可好?”

成王心知阮征做到如此已是低声下气,虽心口闷得慌,可终究无奈拍了拍他的手,点了点头。

这一夜阮征留在皇宫里过夜,两人小别胜新婚,格外亲密,一番欢好,已到了夜半三更,成王累得精疲力竭躺在床上,阮征却披衣起身。

时已深秋,夜露寒凉,成王捉着阮征的袍袖,媚眼如丝,道:“更深露重,你便不要走了,好么?”

阮征扯出袍袖笑了笑,只道是人言可畏谨慎为好,便匆匆出了门。

成王抱着尚还残留着阮征气息和体温的被褥,在满心的思念和幸福中沉沉睡去。

且不知阮征匆匆赶回府里,却是直奔府中别院,轿子一停,阮征便快步走进门去。

小院里灯光微明,石桌上摆了一壶清酒,两盘蔬果,轻纱的宫灯下掩映着女子出尘脱俗的面容,素手执壶,旁侧放了一个装得半满的食盒——一见了阮征进门,女子寂寞的面孔上瞬间划过一丝欣喜,却朝着阮征微微一福,轻声道:

“殿下万福金安。”

阮征走到近前落座,笑道:“怎么这么早就收拾碗筷了?”

绿腰脸色一赧,为阮征倒了一杯酒,却淡然道:“我以为你不来了。”

阮征浅酌一口,便拉着绿腰的手坐下,看着清澈的夜空,轻道:

“说好了要与你一起看昙花,难道你觉得本王是失言之人?”

绿腰娇容轻嗔,却是带了三分撒娇,只轻声道:“你政务繁忙,我又怎么敢打扰你办正事。”

阮征浅笑不语,他十六岁娶妻纳妾,女人的心思怎么会不懂,便也由着绿腰哀怨撒娇。

绿腰性子清高冷傲,阮征便把梅园分给她住,满庭院种满了梅花,冬日里梅香阵阵,花开静雅。

只是到了盛夏之日,这梅园里便少了几分鲜艳,恰逢前几日郴州知府送来了几盆上好的昙花,昙花素有月下美人的别称,花开绚烂极美,却也清冷高傲不肯与世人,阮征说这花的脾气像极了绿腰,便一下子把郴州送来的十几盆昙花悉数搬到了绿腰的梅园里。

这花送来的时候便打了骨朵,阮征笑谈要与佳人共赏昙花一现,倒要看看是这花美还是人娇艳。

阮征一句话说完,便也忘了此事,却是昨日绿腰差遣仆役传过话来,只说了一句话:‘昙花就要开了。’

这么一句含混的话,既没有邀请,也没有提及早先的约定,阮征听了却是一笑,暗叹绿腰的心思真玲珑,今夜与成王欢爱过后,一出门,见了头顶明月姣美,忽然便想起了那日的昙花之约,夜色宜人,他也全无睡意,便信步来了她的院子。

阮征拉着绿腰坐在自己怀里,道:“我若不来,你岂不是空等一宿?”

绿腰侧过头去,娇嗔道:“你来与不来,总也挡不住花开花谢,红颜易老,我又能陪相公几年好时光呢?”

阮征只是自斟自饮,也不辩解,两人静坐,思虑着各自的心思。

夜风清凉,月明如玉。

“翼儿这几日可好?”

“太医前些日才来问了平安脉,健壮得很,像头小马驹一样呢。”提到爱子,绿腰温柔一笑,“只盼他日后能勤奋读书,多学些学问,如他父王一样能干。”

提及‘父王’二字,绿腰柔柔的目光在阮征脸上一扫。

阮征来绿腰这里,绿腰便常抱着阮翼‘你父王如何、你母妃如何’,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绿腰在阮征的王府里生产,人人皆知这孩子生的不足月,必不是阮征的亲生。可阮征却待绿腰母子极好,待阮翼样样皆不输自己的亲生子女。于绿腰而言,阮翼也只有阮征一个父王。

阮征喜欢阮翼,绿腰自是十分欢喜,拉着阮征推开厢房的小窗,便见床上小男孩谁的深沉,阮征默默看了半晌,见了小孩子睡梦中抿抿小嘴,不由会心一笑。

绿腰靠着他的肩头,柔声道:“看他的小嘴,倒是像极了夫君呢。”

阮征浅浅一笑,明知这孩子不是他的,却仍是满心欢喜。

转身,月华如水,洒了一地清辉,便见了那十几盆昙花已然开的娇艳。

阮征宠爱绿腰母子,府里的仆役待绿腰也十分尊重,分给绿腰院子里的衣食用度样样充足,丫鬟仆役总是变着法得讨好绿腰,讨好阮翼。

南方剿匪的军队打了胜仗,朝廷赏赐众将,阮征在后方指挥调度有功,皇上也是要大加嘉赏的。阮征已经官至极品,皇帝便赐了块玉牌给他的小儿子阮翼。

南方的内乱闹了一年多,朝廷的军队进退维谷屡屡受挫,这一次前方打了胜仗,阮征也很高兴,便定了十月二十七这天在府里摆宴庆祝,一半是给阮翼摆满月酒,一半感谢皇恩。

阮征为阮翼大肆筹办满月酒,身为母亲的绿腰饶是性子清冷,却也免不了要张罗前后。

绿腰生产还不足月,却执意要在摆宴当日为阮征献舞。

这一日天气晴好,午后暖阳如斯,绿腰便带着一个琴娘几个丫鬟到了王府后花园。

湖边的小亭里凉风习习,琴娘在石桌上摆好琴,绿腰穿了青蓝色的华丽舞衣站在沁水亭的回廊上,衣袂飘飘姿容出尘,宛若下凡的天女,美得亦真亦幻。

琴声响起,绿腰足尖轻点微微转了个圈儿,青蓝色的轻纱裙摆飞扬,白皙的足踝若隐若现,着实美不胜收。

绿腰舞了一曲,却是刚刚生产过后,气血不足,觉得有些头晕。小丫鬟伶俐,忙扶着三姨娘坐下,端了杯热茶奉上,绿腰歇息片刻,还是觉得心慌气短,便差遣小丫鬟回院里把太医留的提气丹丸取来。

绿腰受宠,小丫鬟服侍得自然也是十分周到,脚步飞快,刚跑到梅园,却正撞上了前来通传的小厮,只道是:“三姨娘请来的娇客已经到了,都在偏厅等着呢。”

小丫鬟扑哧一笑,道:“三姨娘已经等了多时了,还在偏厅坐些什么,还不快快随我到后花园去。”

小丫鬟带着丹药,顺路去偏厅接了几位娇客,一行人便欢欢乐乐的去花园见绿腰。

这些请来的娇客不是别人,正是那一日怀王送给阮征的另外五个舞姬。

昔日她们被阮征转赠给心腹的大官做妾室,六个人虽然各奔东西,可是同命相怜,私下姐妹感情颇深。自古红花还需绿叶衬,这一次绿腰要在贺宴上献舞,总觉得自己一人颇为单薄,于是便请了昔日的好姐妹同台献艺。

几个女子笑语萦绕,转眼走到了后花园。绿腰服了丹药,又见了昔日姐妹,顿时气色也好了不少,便是一番嘘寒问暖,她们原本就是大殷朝一等一的舞姬,此番同舞,自是手到擒来。

绿腰吩咐琴娘奏乐,六个女子便在临湖而建的亭台上翩翩起舞,色彩妍丽的轻纱裙衫随风而舞,舞步轻快飘飘若仙,水光潋滟映衬着她们美丽的容颜,那一瞬间的恍惚,让人仿佛觉得天女下凡般的美丽。

一曲舞毕,几个女子身上香汗淋漓,绿腰吩咐了丫鬟去取些酸梅汤来解渴,这厢几个女子亭中闲坐无聊,便在绿树花丛里赏花,说些闺蜜间得悄悄话。

绿腰说:“此番请众位姐妹前来相助,也没什么谢礼,妹妹便给各位姐姐每人准备了一条金蝉丝的舞衣,还请各位姐姐不要嫌弃。”

绿腰一招手,小丫鬟便在拖着六个托盘走上前来,只见托盘上的轻纱舞衣光彩夺目,她们以舞谋生,美丽的舞衣见过不少,亦是被眼前的裙子惊艳得赞不绝口。

银白色的轻纱乃是用极细的银丝线掺杂着上好的蚕丝织成,裙角和水袖上各点缀了几朵绣工精致的金丝牡丹,清雅又不是艳丽。

几个舞姬欢欢喜喜的换上舞衣,便是一阵笑闹,却忽然听闻一个女子‘啊’的尖叫一声,却是一个不稳跌落在矮灌木的树丛里,便听见‘刺啦’一声,轻纱的舞衣被扯出一道长长的豁口,旁侧的几个女子慌忙看过来,却见湖边坐了一个少年。

却是刚刚众女笑闹,不察矮灌木丛之后尚还有人,那舞姬一惊,闪躲不及,这才摔倒撕破了舞衣。

舞衣名贵,便这么被扯烂了,自己还摔到被树枝刮伤,那女子立时娇艳嗔怒。几个舞姬随后跟来,见了这等架势,顿时也怒火中烧,一个舞姬便指着少年怒叱道:

“何来的贱奴,竟藏在这里偷看女子,好不要脸!”

那少年只是孤身坐在湖边,见几个女子兴师问罪,起身低垂着头,拱手赔礼道:“奴才只是在这里看风景,绝无它意,唐突了众位姑娘,着实愧疚,奴才这便告退。”

“贱奴何等放肆,主子不曾发话,便是你想溜就溜得的么?!”

一个舞姬怒斥,便挡在少年面前。

少年被阻住了去路,无奈抬首。

此刻那几个舞姬方才看清少年的模样,顿时都是一愣。

便只见这少年身形纤瘦眉目如画,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却恰到好处的掩映出他姣美的气质,迎风弱柳之姿比起她们素引以为傲的容貌,却已是云泥之别了。

众女子都是一愣,转而又是不约而同的一怒。

以这少年的服饰来看,不过是府中的下人,可生的这般俊俏,却没来由的让她们生出一股妒意。

‘啪’的一巴掌无预警的狠狠抽在少年面颊上,少年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勉强站稳,一柄银色小剑却从他宽大的袍袖里掉落在地。

这柄剑窄小轻薄,剑鞘镂金镶玉十分华美,却是一件上等的舞剑。

“一个下等奴隶,怎么会有这等名贵的佩剑?!哦……一定是你这贱奴偷了主人家的东西!”

一个女子满面刻薄,便要捡起掉落的佩剑,那少年却抢先一步拾起佩剑藏在怀中,红肿的掌印很快在白皙的肌肤上凸显出来,少年却仿佛毫不在意,只抱着佩剑,淡淡道:“几位姑娘误会了,这剑是我的。”

“狗奴才竟然还敢撒谎!”那女人啪啪啪又是几巴掌落在少年脸上,那少年却只是低头闷声不语,不在辩解一字一句。

少年越是不出声,这些女子心中的厌恶憎恨就愈加暴涨,转瞬间心底最深处埋藏的丑恶便如火山喷发般恣意膨胀开来。

第一把掌打下去,一种奇妙快/感便从掌心蔓延到了全身,心中被压抑被欺凌被轻贱多年的痛苦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巴掌又一巴掌狠狠的落在少年的脸上、身上。

少年浑身是伤,却死死抱着佩剑按不肯松手,花园里的吵闹很快惊动了管家,没一会儿老管家随着仆役赶来,见了是三姨娘绿腰和她的一干姐妹,忙施礼道:

“不知何事惹了几位姨娘不高兴,交给奴才来办就是,何必气大伤了身子。”

老管家孙伯在府里资历甚深,虽自称一声奴才,可在府里的身份地位却比绿腰这个妾室要强许多了。

绿腰也敛去了怒容,浅施一礼道:“孙伯严重了,不过是一个奴才偷了府里的东西,还在这里偷看姐姐们换衣服罢了。”

“偷东西?”孙伯不轻不重的询问。

一个舞姬一指少年怀中的佩剑。孙伯走近了一瞧,见了人群中间狼狈不堪的少年,却是微微一愣,便转身朝着几个女子躬身一礼,道:

“恐怕是三姨娘误会了,这剑的确是他的。”孙伯恭谨回话,一边吩咐身后的小厮扶起少年,道:“若三姨娘,几位贵客没有别的吩咐,老奴这就带他下去,也免扰了各位的兴致。”

说完,不待几个女子回话,孙伯已经带着几个小厮扶着少年离去。

几个仆役一行几个辗转,便到了府中一处极僻静的别院。

院子十分宽敞,却看得出久日无人打理,花坛杂草丛生,屋门残破无人修葺。几个仆役扶着少年在床上躺好,孙伯看了他脸上的掌印,满身狼狈,叹了口气,道:

“许公子,你这又是何苦。”

作者有话要说:TVT昨天忙的忘记了

40

40、剑舞 ...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昔日荣宠一时的许公子。

阮征入狱的时候,许公子被林明勋凌/辱,自愧于阮征,身心俱损,回府之后,竟一病不起。

大夫来看了几次,汤药也喝了不少,奈何他的病根在心里,每每思及昔日在林明勋府中受辱的经历,便觉得自己肮脏不堪,心里明明对阮征万般思念,可又觉得自己无颜再见阮征,这番纠缠折磨下来,便缠绵病榻一年多。

昔日阮征宠爱他,多半是为了找个贪图享乐的幌子逼迫于太后造反,如今于太后党羽已除,这一年时光里,阮征忙着争夺天下铲除异己,一面与成王详情相悦难舍难分,眼里心里都哪里还记得有许公子这一个红颜知己。

许公子躲在自己的偏院里相思成疾,阮征在皇宫里花天酒地,这一分开,便足足过了一年。

昔日太子府败落的时候,府里的仆役被杀被流放了不少,孙伯算是府里为数不多的老人,自然知晓这位许公子昔日是何等风光荣宠。

红颜易老,帝王无情。孙伯在皇家做了几十年的仆人,看多了那些美丽的女子,从无尚的荣宠,到最终被遗忘在皇宫的某一个角落自生自灭。

女人,对于这个皇族来说,无异于一朵美丽的鲜花,当她们盛开时,会被摆放在屋子最显眼的地方,当她们年老色衰的时候,便轻易的被丢弃遗忘。

只是她们盛开的时光太过短暂,只能在花期旺盛的年纪,疯长着把枝蔓根系攀附进皇族,拼命的与别的女人争抢着帝王那微薄的爱。而等到她们年华老去恩宠不再的时候,便瑟缩在宫廷最残破的角落里,靠着那些残破的回忆维系卑微的生命。

孙伯看着满身是伤瑟缩在床角的少年,叹了口气。

“老头子不懂什么学问,可也听西席说过什么……花开折时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孙伯苍老的叹息消失在明黄/色的阳光里,床上纤瘦的少年抱紧佩剑的手微微一抖,半晌,却又无声无息了……

转眼到了阮征大摆筵席的这一天,朝廷里三品以上的大官几乎都到期了,品阶低微的官员也纷纷送来了贺礼,摄政王府里一片欢腾。

阮征坐在宴席首座,奶妈抱着不到两个月的阮翼出来,众宾客又是纷纷称赞此子样貌不凡,日后必成大器云云,阮征明知是奉承的话,可是听了依旧满面喜意,美酒佳酿喝了一杯又一杯。

绿腰出来给宾客敬了杯酒,便到厢房里准备献舞。

此时厢房里绿腰的五个姐妹都已经到齐,穿着华丽的彩色舞衣,轻声燕语,笑闹连连,见了绿腰进门,一个女子便笑着把她拉到身边,道:

“一年前我们姐妹也是在这摄政王府献舞,可只有妹妹你的命最好,嫁得最为风光,日后你可要多多提携姐妹们!”

绿腰淡淡一笑,眉宇间却多了一分情愁。

“夫君有权有势又宠爱你,儿子乖巧可爱,妹妹还有什么可发愁的?”几个姐妹满面笑意,绿腰却叹了口气。

“咱们都是同命相连的姐妹,许多事妹妹不敢与外人讲,可是怎么能瞒姐姐们。殿下待我们母子的确疼宠有加,却也绝非如外界传言那般三千宠爱在一身,哎……”

说到此处,绿腰脸色愈加苍白,几个女子更是着急,便拉着她的手,急急问:

“姐姐,到底怎么了,你便与妹妹们实说了,我们也好帮你一齐想法子啊!”

绿腰被问得急了,却不想多说,只道:“殿下常留宿在我这里,可却多是聊几句话,便自顾自睡去,前些时候我怀有身孕尚还觉得他是为了疼惜翼儿,可是……可是翼儿已经两个月大了……”

“你们没有……”几个女子瞪大了眼睛,绿腰脸一红,低声道:“有,怎么会没有。”

生下了翼儿之后,御医看过几次,也说了房事无碍,好几次她都精心打扮,一早叫奶娘把翼儿抱走,可每次阮征来,依旧只是听她弹首曲子,自顾自看看折子,夜里两人同床而卧,他却对她半分邪念也没有,着实让她心里难过。

这些本不是什么大事,可对于一个以夫为天的女人而言,却足矣让她食不下咽、寝食难安了。

原想着借此次献舞的机会拢住阮征的心,可是自从那一日在花园里遇见那个俊美少年之后,不知怎么的她却总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

那少年的身份她曾托丫鬟打探过,只说是一个失宠的小倌,阮征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他了。

那一日见他衣衫破旧面色苍白,也看得出他日子过得清苦,这样一个失宠的小倌,她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绿腰无数次这样安抚自己,可是心里的慌乱却半点也没少……

“妹妹……妹妹!该我们出去献舞了!”

忽闻一阵呼唤,绿腰方从沉思中清醒,努力的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便随着姐妹走上舞台。

华美的王府大厅里,六个女子彩衣飘飘,踩着悠扬的乐声翩翩起舞,那柔软的身段,姣美的面孔,甚至连唇角温柔的笑意都恰到好处的诱惑着厅堂里落座的官员们。

阮征坐在首席,端着酒樽,看着厅中那个舞姿轻盈若蝶的女子,温柔的目光似乎从她进了厅堂,便一直若有似无的落在他的身上,四目相对,便总让他觉得那一双黑眸里有说不尽的温柔缠绵,每一次旋转跳跃,总能不经意的勾起宾客的心跳——

绿腰,不愧是大殷朝盛传的第一舞姬啊……

阮征喝了口酒,一曲舞毕,阮征率先击掌叫好,台下自然掌声叫好声阵阵。

其他的舞姬谢了宾客便鱼贯退下,绿腰福了个万福,娉婷走到阮征面前,柔声道:

“殿下,大喜之日,妾身敬您杯酒可好?”

见了阮征点头允诺,绿腰便执着酒樽走上前去,敬过了酒,便在阮征身侧落座下来。

阮征面色微醺,便把绿腰抱在怀里,台下歌舞还在继续,夜色深沉,王府里一片靡靡之音,声色犬马纸醉金迷,摒弃了全天下所有的忧愁,集聚了全天下所有的欢乐。

却在此时,管事的仆役进得门来,便朝阮征和众宾客拱手施礼道:

“启禀王爷、各位大人,今天是小王爷满月大喜,奴才们特别给王爷准备了一个的节目助兴,斗胆还请王爷和各位贵客移步到庭院里观看。”

阮征和众宾客微微一愣,不过今夜众人都是满心欢乐,也不在乎几步之遥,众人出得门外,便见了满院灯火辉煌,与天幕上繁星点点交相辉映,夜色里的王府花园被照得一片通明,灯光映衬着湖光潋滟,一瞬间亦真亦幻如临仙境。

一阵悠扬的琵琶声响起,便见那湖心的小亭子里慢慢走出一个银色裙衫的纤细身影。

此人身形纤瘦娇小,着一件银色轻纱长袍,单手执剑,立在湖心亭的九曲回廊上,夜风轻拂,扬起他银色的长袍,浓密如黑色锦缎的长发随风轻舞,站在一片繁华的灯火中,身姿飘渺宛若谪仙。

众人心中还在暗自惊叹此美人美景,却在此时,只听琵琶曲骤然一转,急促的曲调犹如暴雨打碎湖面,一曲狷狂铿锵的《十面埋伏》便如一道清新的泉水灌入耳鼓,清醒了众人醺醺然的醉意。

回廊上那道纤瘦的人影踩着铿锵的曲调旋转跳跃,剑光映衬着屋宇上的灯光、湖面里的水光,潋滟得让人挪不开眼睛,忘记了呼吸、心跳——直到那琵琶曲骤然止歇,一曲终了,亭子里的人收剑还鞘,众人甚至还未从震撼中晃回神来。

刚刚观看绿腰六女子之舞,他们已经是惊为天人,可见了这惊心动魄的湖上剑舞,方才大厅里所见的靡靡之舞,已是黯然失色,凡俗而不值一提了。

多日之后,这是一曲什么样的剑舞,许多人怎样也记不清晰,却惟独当夜当时看着那潋滟的舞者时,心中所生得那种震撼却让他们永生难忘。

阮征站在湖边,也不由被这曲子震得心神一醒,他却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剑舞、这曲子——只因在昔日的澈河边,这个舞剑的少年也曾拿着一柄粗糙的铁剑为他做过此舞,而这个少年今日手中所拿的舞剑,亦是他昔日所赠……

阮征叹了口气,眉宇间却不自觉的带了一丝笑意。

一曲终了,夜风卷起落花漫天飞舞,湖面上犹如下起了一场花瓣雨,奇幻的美景让人惊叹。

阮征踩着一地落花,信步走到湖心亭。

佳人芳踪不见,却只在石桌上找到了那柄镂金镶玉的佩剑……

阮征细细端详着佩剑,看着一片空茫的湖面,唇角的笑意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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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幼隼 ...

宴席接近尾声,阮征却早早离席,夜色已深,他醉意朦胧,走回了寝宫,却又忽然见了在湖心亭里拿回来的那柄舞剑,略一沉吟,便招手唤来小厮,道:“去传许公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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