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约定了那麽多的事情,一起去看极光,去玩雪,去漂流,去爬山,明天去吃蟹黄烧卖,等我高考完了一起去旅,等到以後老了没人要一起住......
然後呢?还没等这一件一件的约定实现,这个人就消失在了我的生活中,就像是我的个人幻觉,再没人提起过这里曾经存在过这样一个,追逐这自由却永远被困的人。
後来,过了很久很久,我终於想明白了,所谓的自由不过就是:自己做主,不受约束和限制,做一切无害於他人是事。
可是啊,他人的愿望实在太多太任性。
生活在人群中的我们怎麽可能得到那种不切实际的东西,到最後自由不过就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一个妄想,一个笑话。
在我不知道是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比如班主任找过了我爸妈,告诉他们我最近可能在谈恋爱,成绩一直在下滑,上课注意力不集中云云。比如我爸妈知道了我根本就没有去过补习班,一放学就往卡洛斯那里跑,比如我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回家住过,比如,他们在我抽屉的夹缝里找到了我的画,每一张上面都是卡洛斯那张快乐的脸......
然後,林林总总加起来就造成了我现在这个局面。
爸爸把从我抽屉里搜出来的画狠狠的甩在了我脸上,破口大骂。已经是脸色铁青。妈妈呢,坐在瘫在沙发上哭的撕心裂肺
“你他妈还是个男人!你要不要脸!你和一个男人,啊!?你!也不觉得恶心!”
我解释过了,我和卡洛斯只是普通的朋友,真的什麽都没有。
真的,我其实还什麽都没想清楚呢,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可是他们不信。
从以前就这样,太奇怪了。
记得有一次我把同学带到自己的家里来玩,等他们走了,我忘记把拖鞋收回去,就被爸妈看见了,质问我是不是带同学来家里了,问我阳台门的玻璃是不是我们闹的时候打碎的,我看他们不高兴於是赶紧扯谎说:没有,我有一只拖鞋不见了,在拖鞋堆里面找,就把他们都翻出来了,玻璃是因为阳台门没有关,刮风是时候门一下子关上然後撞碎的。前面是说谎,後面是真的。
真的太奇怪了,为什麽他们会相信谎言却无法接受真实。
他们信了我没有把同学叫到家里,却怎麽都不信玻璃是被风刮碎的。
我当时被逼的没办法只好说那玻璃是我弄碎的,又问我是怎麽碎的,我编不出来了,因为那真的不是我的错,可免不了一顿单打。
“哎呦!这是造的什麽孽啊我这是!”
被妈妈哭天抢地的哀嚎叫回了神。
您什麽孽都没造,真的。
我心里这麽想著,可是没人信。
爸爸那一声接著一声吼“不要脸!”“恶心!”“死了算了!”“丢人!”“变态!”“我他妈怎麽生出你这种儿子,真是恶心!”“你他妈不好好学习去和一个男人搞!你对得起我们!你他妈就是个人渣!是个变态!”一句一句像一把把飞刀向我掷过来。
妈妈就是在沙发上哭,喊著作孽,喊著丢脸。
我气极了,浑身颤抖著,指甲嵌进手心里,我是知道的,本以为这样,痛一点我就能控制住自己,可是我还是太低度我爸爸骂贬损人的能力了,并且高估了我对於“肮脏的同性恋”这几个字的忍受能力,虽然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其中的一员。
“你够了!我说过了我们只是朋友!就算我们有什麽关系,跟你有关系吗?!不管过我吗?!现在可好,把什麽都怪到我头上,你不是就怕丢人吗?!就算我是个变态也是你教出来的变态!我恶心也是你教出来的恶心!”这怒吼从胸膛中爆发出来,我气疯了,从小到大我从来没这麽失控过。
“啪”是一声,爸爸抡圆了右臂,扇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我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眼前发黑,耳中轰鸣,被打中的左耳和左颊热辣竦的发麻。
我没有捂脸,只是和他仇人似地对视著。
妈妈突然扑上来,抓住爸爸的胳膊,一脸不敢置信的看著我,嘴唇颤抖著反复叨念那几句:“这是干嘛呀,真是,这是造的什麽孽那。”
你们......
都统一战线了讨伐我了,这又是要演哪一出。
看著他们,爸爸像看仇人一样看著我,妈妈拉著她的胳膊支撑著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现在说什麽也没有用了,愤怒和悲哀在胸中交织,升腾。身体不自主的颤抖著。
“夏尹之,你给我记住,我还是你爸爸,别以为你自己翅膀硬了就能为所欲为了!”他狠狠的瞪著我。
我忍著眼前的眩晕和耳中的轰鸣,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卧室,我怕在这麽僵持下去我就会直接倒在那里。
外面爸爸还在吼著什麽,妈妈还在哭,耳朵里尖利的呼哨声使我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讲什麽。
躺在床上,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片,睁开眼睛天花板像在旋转,耳中轰隆声扰的我根本不能思考。
一夜无眠,早晨起来在妈妈红肿的眼中看到震惊,她放下手中的碗冲到我面前:“尹之这是怎麽了!”
她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像是石子割在玻璃上面那样,很尖锐。我挣开她拽著我的手,还没等说话,就听见爸爸大吼了一声:“不用管他!管他干嘛!”
是啊,管我干什麽。
对著镜子,虽然早有预料,还是被我自己的凄惨样下了一条,黑眼圈和浮肿的眼皮,左边脸颊红肿的瘀痕更是吓人,两遍脸颊已经明显的不一般高。更可怕是是,已经躺了一个晚上,我的眩晕耳鸣还没有好,只要头微微一动,耳朵里就轰轰直响。
忍著身体的不适,我坚持去上课,一路上都低著头,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凄惨样。
不过到了班级,还是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打量著我脸上的瘀痕,很严厉的对我说:“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麽,不过你现在的样子很可能伤了耳朵,赶快去医院,不能再耽误了,没有多长时间就高考了!”
之後叫了班长让他陪我一起去医院。医生说我耳膜穿孔了,但还没有严重到需要手术,过一个月左右就会痊愈,眩晕感也会消失。
从医院出来,班长直接把我送回了家,说是班主任要求的。
我想给卡洛斯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今天去不了他那里了,可是无奈,昨天手机被没收了。
家里果然还是两个大神坐镇,不过那样子倒是比昨天冷静了一些。
看样子刚才班主任给他们打过电话了。
爸爸坐在沙发上,只是脸色铁青的看著我:“你班主任和我们说了,”果然是这样“他说你身体不舒服。”
我站在沙发前面,像是被审讯的罪犯。
“嗯。”随便答了一声,我想回卧室躺下,眩晕感让我胃里翻腾的十分不舒服。
“夏尹之!你给我站住。”他吼道。
我後头看看他,没什麽表情,笑,笑不出来,哭,我不会。
“我给那个外国佬打过电话了!”他的声音听在我耳朵里就像一声炸雷。
我浑身被震了一下,为什麽?!你们到底要干什麽!?
“我让他不要再缠著你了,你以後不许再去找那个恶心的外国佬!”
“那他应该告诉你了吧,我们只是朋友,根本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只是淡淡的说,身上没有什麽力气,没有那麽足的中气和他对吼。
你们现在这是什麽意思,误会了我,拒不承认然後将错就错,继续冤枉卡洛斯?
“我管你们什麽关系,总之从现在起,你不许给我到处跑,放学就给我回家!”无理取闹,我没有理他,往卧室走。
“你那些破烂我都给你烧了,省著你再惦记。”这一句听在耳朵里,心里却一阵痛,回头看了他一眼,怎麽也挤不出来一点表情。
关上门,无力的栽在床上,身上最後一点力气也被抽走了。
为什麽?为什麽要这麽做?为什麽都不相信我?
过了很久,久到天已经黑了,我才明白胸中憋闷的感情叫失望。
原来这麽平常的两个字真正体会起来会如此难受,难受到想要哭出来。
过了好几天,脸颊已经消肿了,只剩下一些淤痕,眩晕也已经消失了,可是耳鸣还是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
卡洛斯那天之後没有再找过我,他知道我住在哪,知道我学校在哪里,知道我喜欢在哪家小吃点买饭吃,我也没有去找过他。从那天开始爸妈每天查岗一样死死的看著我,但是爸爸没有一句话,妈妈一直长吁短叹,一直到了高考结束还是一个样子,每每要出门他们都会查岗一样问个清楚明白,有时候甚至会给约我出去的同学打电话求证,一直到他们知道我考上了北京的学校才好一些,似乎觉得这个没出息乱造孽的儿子总算长点脸面了。
我突然发现,我一直以来都是在依赖卡洛斯逃避现实,那些生活中觉得很残酷的东西,在卡洛斯那里就变得无所谓了,一直都是他在主动的接近我,帮助我。我没有勇气超越现实中的限制,被家人的期待和加之在我身上的责任拴住,可我还是无法拒绝他,从来都是,那麽现在他是怎麽了?为什麽不来找我?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我想他,想了厉害,像得了精神病。可是我又害怕,那种感觉就像中了毒,“毒”是“毒品”的“毒”。
我喜欢他吗?我不清楚,不是不知道,而是我不想清楚。
若是放在平时也许我会有勇气去弄明白,但是现在,高考还有一个月,我说什麽也不能把精力放在思考这件事情上。
可即使是放在平时,我啊,可能也没有勇气,说到底也就是给自己找个借口。
我不清楚,但是又无法反驳爸妈那些难听的话,不想,不愿,也不敢。
迷迷糊糊地过了三模,成绩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起色,看老师和爸妈的脸色就知道他们已经对我不抱太大的希望了。
那种脸色看多了就习惯了,习惯很可怕这话说的还真是一点都没错。
我这不也习惯了没有铅笔没有画本,习惯了失眠,习惯了吃饭的时候没有卡洛斯在一边赞叹不已。
其实都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大家都这样不就是想我考上一个好大学,日後找到好工作,再找个正经的姑娘,生个正经孩子,老老实实的过一辈子普通人的生活吗,这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更不是什麽难事。
我这辈子都没有那麽努力的去做过一件事,做题做题做题,这样也好。偶尔喘口气想想卡洛斯那个混蛋现在在什麽地方傻呵呵的乐著玩的正开心。
可,就在我以为这个侵入了我的生命,在我预想的平淡人生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的男人就要在我的生命中落幕的时候,他又出现在了我面前。
五点下了课去学校外面的饭店吃饭,说是饭店也就是一个和学校食堂累类似的小店,这个时候人不多,二楼一般就我一个人,屋里有很多植物,长势十分嚣张的君子兰,已经开始爬藤的文竹,茉莉,栀子,仙人山,各种仙人球几乎占满的屋子里面所有的空间,饭桌就在这一丛丛植物里面。还有一个小床,床头柜上面放著很多小女孩喜欢的毛绒玩具。我一直不能理解老板是怎麽想的,不过这也和我没什麽关系。
我只是很喜欢这里被植物包围的感觉,靠著窗子,窗口有很多植物,夕阳会透进来,光线也很美,我总是画不出这麽美的光线。
卡洛斯就坐在窗前,逆著光,还是一样灿烂的笑著,问我:晚上有时间陪陪我吗?
不,其实是他一直在陪我才对,我不能陪他,我不可以陪他,我不是......
他接著说:“我後天就要离开了... ”
我僵住了,完败。
怎麽会这样,我们还没有去吃蟹黄烧卖,没有去看极光,还没有去你的家乡去看雪呢,什麽都还没有做过呢他就人就要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所以说,我讨厌蒲公英,到处播种,到处留情,可是也无处停留。
我是一个多麽自私的人。
“我想去四川看看...”他抬眼瞄了一眼,接著说“你先把饭放下吧。”
我就听话的把饭放下了,人还是傻愣愣的站在他面前。
他眼巴巴的望著我:“所以你能来帮我收拾收拾东西吗?”
尼玛,什麽烂借口。
我耳朵里嗡嗡的响,穿孔一直没有好的意思。所以我不确定我听到的是不是我脑袋里的理解的那样,眼前也顺带著有点看不清楚东西了,眨巴眨巴眼睛,处理了下眼前的水雾,轻轻的叫了一声:“卡洛斯...”
鬼使神差的向他伸过手去,我不知道我想要干什麽,从来都不知道,可是他会告诉我。
他立马抓住我的手,一把将我带进他怀里。
“夏...”他揉著我的头发,我感觉的到,他是很小心翼翼的抱著我,只要我稍微的表示反抗,他家一定会放开我,笑嘻嘻的说这是一个离别的拥抱,可是我不想这样,於是我也轻轻的试探性的从後面抱住了他,他的背很硬。
“卡洛斯”我的声音在抖,控制不住的抖,声音委屈的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小孩。
他抱著我的胳膊紧了紧,在我耳边轻轻的叫我的名字,说:“夏,我以後能不能来找你?”
我没有回答他,我不知道怎麽回答他。
於是我们就这样自始至终都没有一句喜欢甚至一句暧昧的话都没有。
卡洛斯走的时候,没有出现阴沈的天空或是绵绵的细雨之类适合离别伤感的天气。天还是一如既往的晴朗,和平时没什麽两样,普通的日子。
他突然出现在了我的生活中,等到他离开的时候我才猛的记起来,他是蒲公英,他与我不同,与任何人都不同,就像他名字的含义:自由的男子。
他可以不受约束和限制,他可以一个人疯狂,可以做出超出常理的事,可以不把任何事放心上,无拘无束,一直在路上寻找自己。可代价是,他也无处停留。
到最後他也不知道我讨厌极了蒲公英。
我抱著豁出去的心态,翘了一天课去送卡洛斯,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笑嘻嘻的和我开著玩笑,我是怎麽都笑不出,看著前面检票的队伍越来越短,恐怕我的脸色难看的和隔夜的烂海带差不多,渐渐的,他也安静下来,只是放在我脑袋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揉著。
“夏。”他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看他,已经挤不出一丝表情。
毫无预料的,他突然俯下身来抓住我的手在唇边轻触,随即放开,轻轻的抱住已经僵硬的我。
我正想发作,一抬眼却看见他墨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向我,顿时什麽脾气都没有了觉得像陷进去,要溺死在他这一双眼里面。
保持著这个姿势,他问我:“如果你考完试了我是不是就可以来找你了。”声音很轻很柔,一点也不想平时那个和我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的卡洛斯,甚至让我忘记了这里是候车室。
我怎麽可能拒绝他,从来没有,我办不到。
“好,这回要不要拉钩?”我歪过头问他,该死,脸红了。
“好呀!我们说好了不许反悔啊,等你自由了要告诉我,我去找你。”
“夏,不许反悔。”
“夏,我们约好了的。”
“夏,我要走了。”
“夏,再见...”
如此,便风流云散,一别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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