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从马车上下来,径直往侯府里走去。结果刚走到一半,却被告知孙权一个时辰之前去鲁大夫家中了。
张昭听此言,心里明白了八九分,传闻周瑜病逝后将大都督之位托给了鲁肃,这么说来,此时已是九分真了。也罢,他是文臣,武将的事情还是少过问了。上次赤壁之战已经让他觉得面子上颇为难堪了。
不过已经去了一个时辰了,要交代要委托也应该结束了,手里的事情也不容耽误,还是去鲁肃家一趟吧,说不定路上能迎上孙权。
鲁肃府门口果然停着孙权的车驾,看样子还没走。唉,只能他进去一趟了。想当年他还在孙权面前道过鲁肃的短,心里顿觉别扭。
鲁肃的宅院素朴洁净,没有一丝惹眼之处,张昭走在这院子里都觉得自己突兀的很,像是打搅了这满院的安宁似的。
正厅的门关着,但是似乎门的木质有些变形,所以并没有掩实。张昭上台阶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推门进去似乎不妥,因为里面的人如果关了门,门外也没有仆从候着,很明显就是不希望外面的人打搅。
张昭干脆走上台阶,在门口准备正欲恭敬地请禀一声时,门的夹缝中泄漏的一丝颜色如凌空一道火炮打中了他……
张昭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退出来的,下台阶的时候他一个没站稳差点跌落,他扶着立柱,觉得天旋地转,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亵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踉踉跄跄地从鲁肃的府中退出来,费力地爬上自己的马车,“回府吧。”他靠在车上,有气无力地命令道。
如果说那天在太史慈的坟前是他看花了眼,那么今天这一幕,他倒宁愿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孙权坐在案前,一手支颊小憩,案前是摊开的竹简。恍然间睁开眼,见张昭低头侍立在不远处。
“师叔?”孙权立刻正襟危坐,恭敬道:“师叔既来,何不叫醒孤?”
张昭似乎沉浸在某种情绪中,被孙权忽然醒来也是吓了一跳,白日的场景似乎又浮现出来,居然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得强颜笑道:“老臣也是刚进殿。”
孙权微笑道:“师叔有事?”
张昭理理心神,才陆陆续续地将几件农赋相关的事情说出来。
孙权一直认真的听着,听罢点点头,将呈上来的若干项目亲阅一番,无误后提笔勾画下,与了张昭。
而张昭接下了阅毕的卷章,竟还是站在哪儿出神。
孙权觉得今天的张昭有些奇怪,只得和气地唤他:“师叔,还有事?”
张昭这才回神,方知失态,赶紧再拜:“无事,老臣告退了。”
这几日,张昭觉得自己心上好像压了一座山。做臣子的做成这样,也真是羞煞了。他能怎么样呢?他能对别人说吗?他能当面质问谁吗?他能谏言吗?
好像什么也做不了。眼看着如此混乱罪恶的事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他却完全无能为力。因为无论他做什么,都将掀起一场可怕的风浪,无论是情感的,政治的,还是伦理道德的。
一个人憋着这么个惊天秘密,迟早是要憋出病的。也罢了,去找人下下棋吧,或许能驱散一下压抑。
然而三盘下来,张昭输得甚是惨烈。
对面的步骘捋须笑道:“子布大人啊,你今天这棋下的完全失了往日风范啊!”
张昭苦笑,只得掩道:“老了老了,棋艺大不如前,唉,这棋,我是越来越看不清了啊。”
“噢?”步骘却觉张昭话里有话,这几天张子布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步骘探问道:“子布大人,怕不是棋艺退步,是你的心,本就不在这棋盘上吧。”
张昭长叹一口气,觉得喉头打结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摇摇头:“服输,服输。”
步骘道:“看来大人是心气不顺,心神不宁啊。也罢,我府上正好到了新鲜的岩茶,宁神安心,不知大人赏光否?”
张昭拱手笑道:“好。那就多谢子山美意了。”
步骘唤一声:“甘棠,为大人奉茶。”
远远走来一个素衣女子,身后跟随两个使女捧着茶具。在小亭子里铺开茶具,女孩子深谙茶艺,一丝不苟细细煎茶。
步骘道:“这是我的远方侄女,这岩茶便是她从建安带来的,建安气候温暖湿润,茶极佳。虽说柴桑繁华,可是这样资质的岩茶,着实不容易得到啊。”
女孩子托起茶海,将茶水仔细沏入茶杯中,奉与二人。
张昭细细看杯中茶水,水色清淡,闻之,一股淡雅的香气了了散入,如初春雨后,真觉得心神为之一新。
“此茶果真上品,姑娘茶艺也精湛。”张昭由衷赞道。
步骘欣然笑道:“此茶是建安的名茶,还得建安本地人煎才得精髓啊。”
张昭这才细细打量奉茶的女孩子,女孩着淡青色襦裙,面貌清秀,似这香茗一般雅致。
待女孩子走后,张昭问道:“刚才煎茶的姑娘,可是步大人方才说到的远亲?”
步骘道:“正是。她父亲前段日子病逝,她这才从建安来柴桑投我。我与他父亲是生死之交,这孩子又极乖巧,便留在府上作亲女一般。”
张昭迟疑半晌,试探问道:“这位姑娘年芳几何?可许了亲?”
步骘叹道:“今年刚十八。这孩子,相貌不俗,知书达礼,才气非凡。我只怕折了她,愧对故友,所以许亲之事不敢怠慢。遍览江东才俊,可配者不足二三。”
张昭道:“原来如此,”他细细捋着胡须,似斟酌状,继而道:“我这里倒有一个绝佳人选。”
步骘欣然问道:“是谁家才俊?”
张昭笑道:“若论江东青年才俊,不知我主吴侯大人可配得上令媛啊?”
步骘大惊:“断不敢戏言。”
张昭正色道:“并非戏言。我主提领江东,有经天纬地之才,兼玉树之资,而且至今尚未娶妻,令媛秀外慧中,亦尚未婚配,这不是天赐良缘吗”
步骘道:“若小女可嫁与主公为妻,故友九泉之下也定能安息了。只是这事还要从长计议吧。”
张昭笑道:“子山大人不必担心。主公极孝顺,此事容我先道于太夫人。只要她老人家中意了,便成了九分。”
此言一出,步骘岂有不从?二人拱手拜别。
回去的马车上,张昭表情凝重。他知道这件事做来实在是颇不地道,但是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妥善的办法。
孙策故去时,是他劝得大乔流离他乡,如今,他又要借人家的女儿断掉那混乱的孽情。张昭啊张昭,你这又是何苦?
他叹息,也罢,总归是天知,地知,他知,再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