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刚刚回闺房坐定,贴身使女翠衣便跑过来急急问道:“小姐,今天去侯府如何?”
甘棠只是痴痴地坐着,眼里是捉摸不定的复杂神色,翠衣见她如此,倒是有些担心:“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甘棠摇摇头,右手下意识地抚摸着左手腕上的青玉镯,翠衣眼尖,看见这镯子惊叫道:“好漂亮的镯子啊。小姐这是哪里来的?”
甘棠道:“是太夫人赏的。”说罢便把镯子褪下手腕,细细看着。
翠衣惊喜道:“真的吗?太夫人为什么要赏你呢?”
甘棠便把大殿上的事情与翠衣说了。
翠衣仔细听罢,诚然道:“原来这样。小姐,你茶艺精湛,若是煎了好茶,太夫人吃了觉得开心,赏你倒是正常的。只是……”
甘棠追问道:“只是什么?”
翠衣迟疑了一下,郑重地说:“只是,我觉得太夫人如果真的要赏你,可以赏你金银珠宝或者上等绸缎什么的,可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的近身的物什赏赐给你呢?”
甘棠点头,翠衣确实一语中的。
忽然一个念头闪电般地掠过心头,只是她还来不及反应,就消失了。
是夜。
孙权借着一盏烛光,正在案前看一卷《春秋》,猛一抬头,却见吴国太慢慢走过来。
“母亲?”孙权赶紧站起来,“这都快二更了,您怎么没睡?”
国太微笑道:“你不也没睡吗?”
孙权不好意思地一笑,继而道:“母亲有事?”
国太只是笑,孙权扶着她在案前坐定,自己则跪坐在案侧。
国太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责备道:“权儿,你现在已经是人主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你可知道,你的身体和福祉,就是江东的福祉。”
孙权傻傻地一笑,恭敬道:“母亲说的是。”
国太道:“权儿,今年你二十有八了吧?”
孙权点头。
国太微微感伤叹道:“没想到,十年就这么快的过去了。想你当年继任江东之主时,才十八岁。你父兄如果看到你现在这般担当,也能安息了。”
孙权微笑地看着母亲:“母亲,今日怎么竟说这些了?”
国太温柔地注视着儿子,缓缓开口道:“权儿,男子既当立业于天地,也当齐家以安内。你如今已为人主,这娶妻立嗣之事,也要上心了。”
孙权一愣,继而恍然,原来国太这么晚来探望他是为了这件事,然而他嘴上依然还是装作若无其事:“母亲今天怎么说起这件事了?”
国太道:“你父亲象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你兄长更是早已娶妻生子。如今到了你,怎么反倒不关心这件事了?”
孙权低头不语,半晌,诚然道:“母亲,孩儿现在不想娶妻。”
国太微微有些不满,问道:“为何啊?”
孙权只道:“如今家业未稳,孙刘曹三家各自为政,颇不安宁,孩儿实无心思顾其他。”
国太听罢,熟思片刻,道:“权儿,你有这份爱民亲政的心,为娘的很欣慰。但是,你身为吴侯,即是江东群范。做人主的,若想臣民宽以爱人,则自己首先要宽厚亲民;若想江东家家和睦,人丁兴旺,则自己先要安抚内室,繁衍生息。你的婚姻大事,不只是你自己的事,更关乎着整个孙氏家族,乃至整个吴地的安宁和福气啊。”
孙权听此言,无言以对。其实从他对鲁肃表露心意以来,他就知道这个矛盾总有一天会出现,只是如今,已经是台面上躲不开的一道坎了,他实在需要时间去想对策。他沉默片刻道:“母亲,孩儿明白,只是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国太笑道:“母亲明白你的意思。如今,母亲已替你相中了一家的姑娘。她是步骘大人的一个远房侄女,虽出身不及侯门千金那么尊贵,但是人是极素净娴雅的,还有一手精湛的茶艺。母亲想,我儿需要的应是一个谦恭温良,德才兼备的夫人,既能顺理室家,又可扶持夫君。”
此言既出,震得孙权心中一惊,忙问:“母亲竟已有了人选?这件事孩儿一点都不知道啊!”
国太道:“你每日国事已忙乱不堪,如何还能用这件事打扰你?所以母亲先替你看好了,再与你商量。”
孙权心中已是乱作一团,他只能先敷衍道:“母亲,这件事情太突然了,请容我三思,恕此时不能回禀。”
国太理解地笑笑:“恩。母亲能理解,此事你仔细思量一下吧。”
孙权的态度,国太自是能理解的。然而张昭却早已了然,此事孙权自然是极其排斥的,然而个中缘由,他却完全无法让国太知晓。因此张昭只是宽国太的心,说主公尚年轻,不识男女之情,突然提及此事,自然是会有所惶恐,这件事情得让主公适应几天。国太点头称是。
然而张昭心中,却已有了另一番打算。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件事情,得让那个人亲自开口劝方能有进展吧。
只是这个话如何说,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劝呢?主公与鲁肃已进行到那步田地了,这事要如何才能劝得动?
张昭陷入了苦思。唯一的希望,不过是他们在明,他在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