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终于还是去了鲁肃的府邸。
在府门前的时候，张昭迟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竟然有打退堂鼓的想法，然而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提足跨入。
鲁肃听仆从来报说张昭来访，非常惊讶，连忙出来迎接。张昭是江东长史，文臣之首，而他如今已是三军大都督，一文臣一武将，鲁肃竟想不出张昭此行所谓何事。
张昭倒是场面上泰然自若，见面便拱手作揖道：“大都督，张昭有礼了。”
鲁肃微笑，自是还礼，请他入大堂坐，仆从与二人奉茶。
张昭道：“今日冒昧前来，既是恭喜大都督荣晋，也是有一事相请。”一句话便开门见山。
鲁肃不动声色，微笑道：“多谢，张大人言重了。敢问大人所请何事？”
张昭看一眼鲁肃，意味深长地一笑，道：“大都督垂问，我自当直言。如今，主公统领江东已十年有余，安子民拒曹贼保吴地，君威显赫，只是江东主母之位却一直虚贤以待，太夫人为此事颇为有异。近日得为主公相中一家女子，人品极佳，恰是内室之人选。只是主公定觉突然，多有踌躇，尚未应允。张昭以为大都督素与主公交厚，亦得主公信任。如若大都督也肯相机片言劝之，主公定能早日定夺。”
张昭此番话说的天衣无缝，谦逊有节。然而在鲁肃听来，却有如一阵霹雳闪过，字字带刀，句句含刺。
鲁肃微怔了一下，然而这个表情并没有停留在脸上，张昭想要捕捉的时候却已经消失了。只见他依然是淡然自若地表情，轻松笑道：“主公许亲大事，当由太夫人亲自过问方合礼数。肃人微言轻，也是外臣，如何好过问主公家事？”
张昭心中暗讽，这话你定是难得开口吧。然嘴上却劝言道：“大都督此言差矣。许亲之事，虽为主公家事，然主公得贤内相助，是我江东臣民之福气，此番也是为江东万民之福祉相请。大都督素来温善忠义，却如何推辞？”
鲁肃心中苦涩，然而依然是不动声色，应允道：“张大人此请，肃断不敢不相从。只是肃不日便要往军前赴任，只怕等不到主公相问。”
张昭泰然笑道：“既然如此，张昭先谢过大都督了。还望主公相问时，大都督定要尽力相劝才好。”
鲁肃承应，两人就此拜别。
待张昭走后，鲁肃郁郁地回到正厅，忽然感到心中一阵无法言语的绞痛，一下子倚着门瘫坐在地上。
他可以在张昭的面前若无其事，谈笑风生，然而却无法面对自己。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当它真的来临的时候，却还是如此难以承受。
居然让他对他开口劝婚，这究竟是无心之请还是有意为之，他已经不想再去追究了。往日的一幕幕，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如今，都像是一个绝佳的嘲弄。
他原本就不属于他，他却这样还这样地执念。明知是悬崖，是深渊却还义无反顾，等待他的只能是灰飞烟灭，绝对不会有例外。
罢了，放手吧。本来就抓不住的，如今不过也是一缕烟。他慢慢挪到案旁，轻轻拿起那只大都督兵符，重重地叹息，他与她，如果说还有什么断不开，无非就是这兵符象征的三军吧。
入夜。
鲁肃无声无息地坐在堂上，拿着一根小木棍轻轻拨弄着案前的灯盏，将灯芯缓缓捻断，然后望着渐渐恢复光亮的灯火出神。
孙权赶到鲁肃府中，踏进正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
孙权走到案前，轻声唤他：“子敬。”
鲁肃回神，却没看他，而是放下小棍，走出案，恭敬地行礼：“主公。”
孙权赶紧扶起他道：“不必拘礼了。孤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鲁肃一听便了然，然而他却不接口，只是依然目光垂顺不看孙权，恭敬道：“主公有何事？”
孙权皱眉，像是在斟酌合适的字眼：“近日不知怎么回事，太夫人竟突然给孤相了一门亲，孤心里烦躁的很，一时间想不出个主意应付。你应该知道孤的心意，所以才来你这里，商量着一起想。”
鲁肃心生悲凉，言语却依然是淡淡的：“太夫人此番，是为了主公好。江东内室空着，终不是长久的事。主公应该早下定夺才是。”
孙权诧异：“子敬，你说什么啊？”
鲁肃知道他定是急了，暗暗叹息，让他劝婚的人，这一招真是走的狠。然而出言至此，他只能生生地扛下去：“我劝主公应了此事，也是为江东祈福。”
孙权听罢此言，心里气得不行，他好心怕他难受，事情刚出就来找他，他竟是这般置身事外。
孙权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只是问道：“子敬，你这话，究竟是气话，还是真心此意？”
这一言问得好是直接，鲁肃默然半晌，冷言道：“主公提领江东十年有余，自当外安臣民，内抚室家。主公身为人主，应该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这一番话真是如冷刀子直接捅到孙权心上，气得孙权一拳狠狠砸在案上，大吼道：“鲁肃，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鲁肃被他这么一吼，顿觉凄凉，他这到底表达了个什么立场啊。无奈只得跪下，拱手道：“臣不敢。”
一时间二人无话，屋子里静得如一座空坟，只有微弱的灯火战栗着。
半晌，孙权深深地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问：“子敬，你究竟是不识孤的心意，还是，” 他转过头，那一双目光如剑一般地刺向鲁肃，“你根本就不屑一顾？”
鲁肃一怔，心里一片苍茫的黯然，这样的情感本来就是这般的脆弱，轻松的外力，就可以摧而朽之。原本就该是云淡风轻，现在只是回到原点罢了。他换上清淡地语气道：“主公是君，肃为人臣，自是不敢忤逆。至于主公所言，肃不敢多言，也不敢多想。”言下之意，过往的事，不过是臣子对君王的顺从罢了。
明明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然而在孙权听上去，却真实的残忍。
孙权凄然冷笑，自顾自点点头，那语气，更是寒的彻骨：“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孤，多想了。”语气，已是抑制不住的悲凉。
鲁肃不再回话，却已心如齑粉。
孙权只道：“孤乏了，先走了。”大步流星拂袖离去，自始至终不再看他。
鲁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恭恭敬敬地叩首，却再也无力起身。
只道第二天，满载着贵重聘礼的车马洋洋洒洒停在了步骘的府门前，一箱一箱上等的丝绸，玉器和珠宝堆满了步府。整个柴桑都为之轰动，满心期待着他们仰仗的吴侯大人迎娶步骘家小姐的日子。
大婚之日即定下月初二，满朝文武皆到太夫人处朝贺，太夫人自是笑逐颜开，想着到底是张昭说的对，终是权儿想明白了，皆大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