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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飞燕囚鸟

作者:苏朵桑 当前章节:4651 字 更新时间:2026-6-7 06:46

陆口月光如旧,惨淡的亦如某些人的心,任凭柴桑如何喧嚣热闹,临江的军前,依然是刀锋剑刃一般清冷。吕蒙巡过鲁肃帐前,却听见里面断断续续地咳个不停,吕蒙无奈还是撩起帐帘进去,却见鲁肃跪坐在案前扣着胸口咳嗽不停,吕蒙赶紧端一杯茶过去,道:“大都督,近日咳嗽的愈加厉害了,要不要回柴桑休养一段时间?”

鲁肃接过茶水,苦笑道:“只觉胸中寒气逼人,开春了也许就好了。”

吕蒙道:“只是这军中简陋,又无人照料。大都督这样日夜劳累,身体实在是太辛苦了。”

鲁肃只是淡淡笑。

“吕将军,”这日,吕蒙正在大营附近巡视,面前忽然跑出一个年轻的公子,笑盈盈的看着他。

吕蒙吃了一惊,本能握剑,却见面前男子好生眼熟。

那公子声音清清脆脆唤他:“吕将军,我是燕玥啊。”

吕蒙恍然,那日她扮成男子装被逮个正着,现在居然又扮成男孩子在这里出现,吕蒙佯作生气道:“燕玥,你不是去了柴桑吗?怎么又扮成男子在陆口,还想被抓起来一次吗?”

燕玥皱着眉毛望着吕蒙道:“吕将军好不客气!见人就要拔剑,果然是个军士,”她倒是坦诚地双手一摊,“那你把我抓走好了,反正我现在无处可去了。”

吕蒙挑眉笑道:“无处可去?”

燕玥莞尔一笑,继而道:“我在柴桑没有找到表姐,又不能回家,如今真的是无处可去了。只好前来投奔你们啊。”

吕蒙道:“姑娘真会说笑,这里是军营,哪能容得你一个女孩子转来转去的?”

燕玥自顾自转了一圈,故作惊讶:“要不是我自报家门,你哪里看出来我是个女孩子了?”然后她认真道,“吕将军,我确实没有地方去了。我知道,军营里面大多是打仗的军士,可是,也不全是吧。军人也需要吃饭睡觉,也有樵工、厨子和打杂的厮役,我虽然不会打仗,可是我会劈柴生火煮饭,会打扫缝补煎茶,会担草喂马,连简单的包扎也能胜任。这么一个万能的杂役,也很难找啊。我可以扮成男装,军中不会有人认出来。”

吕蒙心里暗暗笑,这么个有趣的女孩子,确实挺难找的,可是军中收留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孩子,这样的“先例”足够写进史书了。他还是踌躇道:“这样还是不太好。”

燕玥怏怏地看着他,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她横下一条心,干脆急道:“你要是不肯收留我,那就干脆一刀杀了我吧。反正这样下去也是饿死,一刀来得还痛快些。”

吕蒙算是彻底无奈了,只得道:“我一个大将军,不在战场上杀敌,却结果一个走投无路的小姑娘,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也不用带兵打仗了,”他想了一下道,“好吧,现在正好需要一个你这样的人。大都督最近身体不太好,军中都是男丁,粗手笨脚的,不是打了水盆就是翻了茶碗,倒需要一个细心一点的女孩子照顾才好。”

燕玥就这样留在了陆口军营中。她确实不负吕蒙的“收留”,做事非常勤快,而且为人又活泼又随和,总是笑眯眯乐呵呵的。只不过一个月,军中很多人都认识了这个有趣的“小伙子”。作为鲁肃的“贴身仆从”,燕玥十分尽职,三五天内天,她已经和灶前的厨子和军士熟悉。鲁肃总是处理军务到很晚,她却总能从厨房里弄一些清粥或者简单的糕点什么的端到帐中。

这天,燕玥端着刚刚煎好的药跑到帐中,恭恭敬敬地呈给鲁肃。鲁肃接过来照例饮下,却忽然皱了一下眉,今天的药味道有点奇怪,不似平时那么苦涩,里面带着一丝奇异的甜酸。

“燕玥,今天的药味道有点奇怪啊,”鲁肃笑道,“你该不会是煮错药材了吧?”

燕玥眼睁睁地看着鲁肃把药喝下去,狡黠地一笑,喜滋滋道:“先生,今天的药是不是不像往常那么苦了?”

鲁肃笑着点点头。

燕玥把碗收进盘子退后,眼中是小小的得意,诚然道:“因为药汁实在是很苦,似乎会刺激到喉咙,前两次看先生喝完药总是要咳嗽一阵。今天的药我放了一点蜜汁在里面,果然先生喝完不会咳嗽了。”

鲁肃淡淡笑道:“如此,多谢燕玥费心了。”

燕玥连忙摇头道:“先生别这么说。照顾先生是我的责任,一点都不会觉得费心。”然后就跳着出去了。

看着女孩子离开的背影,鲁肃心中确实感动,他生来性情随和淡泊,从来都是考虑更多别人的想法和感受。少年时,他尽心照顾祖母;结交了周瑜,他也甘心将光芒掩在他身后;遇到了孙权,他更是从来未曾拒绝过。鲁肃以为,淡泊两个字,可以掩藏他所有的自我,可是人性深处逃避不掉的唯我独尊,却是蠢蠢欲动的埋伏。

被人照顾,原来是这么温暖的一种心境。

柴桑大殿中,孙权与一干武将正在大殿议事。

老将程普拱手进言道:“主公,此时刘备正在西川,荆州城空虚,群龙无首,正是我们攻取的大好时机,而曹操与马超大战,无暇南边,这样机会一旦错过,不会再有了。”

孙权只是不语。

程普给吕蒙使了个眼色,道:“子明,你怎么不说话?”

吕蒙只是微微嘴角微挑,觑了一眼程普,却有不屑之色,他缓缓道:“小姐嫁给刘备为妻,如今就在荆州城中,小姐是主公之妹,太夫人视作心肝,若我们贸然袭取荆襄,诸葛亮将小姐作为人质,该当如何?况且现在刘备刚走半年,荆州城的把守和戒备并未松懈,此时并不是好时机。”

程普一时不能对答。

孙权见众将默然,便正色道:“此事还需再议,日后再说吧。”挥手退下众人,却将吕蒙留下。

待众人散去,孙权谓吕蒙道:“吕将军,今日之言,恐非完全是将军之心意啊。”

吕蒙坦然一笑:“主公明察。其实之前在陆口,末将也向大都督请战,理由与今日程普将军如出一辙。可惜末将驽钝,不似大都督深谋远虑。待大都督为末将分析了当前情势,末将也认为此时非攻取荆州之时机。”

孙权微笑道:“所以今日之言,实为鲁肃之辞。”

吕蒙泰然一笑,道:“但大都督也对末将说,荆州必取!虽非此时,但也并非遥遥无期。”

孙权眼前一亮:“哦?子敬现在何处?今日为何不见他前来?”

吕蒙诚然道:“大都督身体有恙,今日未曾前来,只是在末将临行前叮嘱片言。”

孙权一惊:“鲁肃病了?”

吕蒙点点头:“自陆口赴任,大都督身体一直不好。陆口临江,气候湿冷异常,更添病恙。”

孙权心中黯然,责道:“既如此,为何不回柴桑修养?”

吕蒙叹然:“此事末将已劝过大都督,可是大都督不忍丢下军中诸事。末将已经派专人照顾大都督。”

孙权命令道:“来人,备车。孤要亲自去陆口探望。”

吕蒙听此言忙拱手劝道:“现在?陆口据柴桑百余里,非一日可往返,主公骤至,军中惶恐。主公三思。”

孙权扶起吕蒙,喟然道:“鲁肃是三军统领,他的安危事关江东三军。此事无妨,你不要声张,孤速去速回,两三日足矣。”

吕蒙心中迟疑,然而依然掩护着孙权,一行人便装悄悄地离开了柴桑。

陆口大营,燕玥抱着一包衣服从鲁肃军帐中走出来,正准备去洗。她撩开帐帘,正对上面前欲掀帐帘的两人。燕玥定睛看看,面前一男子玉带锦服,束发华冠,盛气凌人,吕将军恭敬地陪侍在一旁,一时有点吓傻了。

吕蒙赶紧在一旁附语道:“主公,这便是专门照顾大都督起居的小厮,”转而向燕玥喝道,“主公在此,还不行礼?”

燕玥这才恍然,赶紧吓得跪下,结结巴巴道:“叩见……叩见吴侯大人。”

孙权瞥了她一眼,微微皱眉,转而淡淡道:“起来吧。”便撩帘子进去了。

燕玥惊魂甫定,一直跪在那儿几乎都忘了起身,她深呼吸几口气,才慢慢地站起来。原来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吴侯。燕玥怏怏地自顾自摇摇头,抱着衣服走开。

吕蒙从帐里出来,心中有点后悔。适才那会儿他对她大喝,怕她露馅,可现在才意识到,燕玥是个女孩子,他怎么能用斥责下属的语气对待她呢?他赶紧四下里找燕玥,见她一个人跪坐在大营的角落,郁郁地洗着衣服,吕蒙半松了一口气,跑过去,诚然道:“燕姑娘,刚才真的对不起,对你太粗鲁了,吓到你了吧?”

燕玥低低道:“没有。”然而眼里却是惆怅,她继而问道,“刚才进去的那位,就是吴侯大人吧?”

吕蒙点点头,探问道:“难道是主公吓到你了?”

燕玥苦笑,故作释然道:“我哪有那么小的胆子啊?说的我好像什么都没见过似的。”

吕蒙见她笑了,心里道她终究是个小姑娘,脾气来的也快去的也快,便调侃道:“那就好。只是不知道方才是谁一下子就像失了魂似的。”

然而燕玥却平静道:“吕将军,其实,我在柴桑,见到表姐了。”

吕蒙刚想笑她,听此言,惊得差点没有喷出来:“你见到表姐了?你怎么骗我说你走投无路?”

燕玥垂下眼睛,轻轻叹息:“我表姐唤名步甘棠,就是方才那位吴侯大人新婚的夫人。”

吕蒙睁大了眼睛,完全是不可置信的表情,江东主母步夫人的表妹居然在他的军营里面做杂役?这简直是什么和什么啊!吕蒙愣了半晌,道:“那你为什么要跑到这儿来?步夫人知道吗?”

燕玥摇摇头,语气中却是吕蒙从来没有听过的落寞:“我到了柴桑以后,一路打听,终在侯府见到了表姐,原来她已经嫁给了吴侯。表姐看到我开心的不得了,一定要让我留下来。可我在侯府住了半个月才发现,表姐完全不是以前的那个单纯爱笑的女孩子了,她一点都不快乐,一点都不幸福,每天都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片狭小的天空,等待日升日落,就像一只被囚禁的鸟,再也出不来了。”

吕蒙不禁叹息,可知那侯门一入,便是插翅难走。

燕玥默默地低下头:“我第二次奔逃被人追捕,情急之下冲进表姐家的院落。那次我才与她相识,十分投缘,便结为表姐妹。表姐说若无去处,可和她结伴赴柴桑,投奔她父亲的生死之交步骘大人。还约定,若能幸得本钱,可在柴桑开一茶楼,又有趣又可自足。可是我现在看到她,才知道那个约定无从实现了,”她轻轻叹息,眼中是无尽的悲凉,“侯府如监牢,任凭你有多少鲜活的快乐和憧憬,全部都消磨的干干净净。我走时,你知道表姐对我说什么吗?她要我一定要开心平安地活着,如果有机会,定要去完成她那些,海阔天空的梦想。”

吕蒙心中了然,只能喟然叹道:“这乱世之中,有容身之处已不易,步夫人如今的地位,是多少江东女子梦寐以求的愿望。有谁会想到,自身之困,却是他人之慕?”

燕玥讽道:“是啊,乱世之中,女子有什么资格祈求幸福呢?若能委身换得半片疆土安宁,已是颇有功勋,当俯首谢天了。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巾笥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宁其生而曳尾涂中乎?”她望着吕蒙挑衅地一笑,“可我燕玥偏要曳尾于涂,偏不屑庙堂巾笥,宁肯简装风餐从于军中,不愿锦衣玉食囚于金笼。”

此番言语真是旷古未闻,空前绝后。吕蒙无言以对,纵使他领千军,驭万马,却也难懂面前这个褐衣女子的心思。他一直以为,女子此生宏愿,自当是辅相夫君成就功业,然后安享男子功成名就之后的荣华富贵。然而却依然有人,执念着不肯踏入这一条旧途。

这个世间,很多人,都是抱着一份难以言说的天方夜谭般的执念,不肯安分,一意孤行。其实他何尝不是呢?长江北岸的那篇富庶的疆土,那个长眠于江东地下的灵魂,终究化为他尽其一生的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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