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敬，陆口临江，气候湿冷恶劣，如今你身体有恙，为何不去柴桑休养？”孙权坐于鲁肃榻前，眼中是真实的担忧。
鲁肃淡淡笑，释然道：“主公多虑了。我的才能不如公瑾，承他重托，军中事务不敢怠慢。如今只是入冬，轻微风寒，不妨事。”语气谦卑，在孙权听来为什么却含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孙权抿了一下嘴，垂了一下眼眉，眼神有些复杂。他们之间，君臣的关系突兀出来，那一层无法言喻的关系，却似乎如一抹淡淡的水墨，晕散在烟霞之外。孙权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没有亲密与关怀的立场了。
鲁肃轻轻咳嗽了两声，望着孙权眼中，眼神并不锋利却很镇定，待咳停，缓缓道：“主公，今日前来，并不仅仅只是探望肃吧？”
孙权眼中有一点点惊讶，面前这个人，即使生着病，也不会影响到他的睿智。他有些疼惜，只得掉开目光，望着虚无的帐外道：“这几年，曹操意在养精蓄锐，刘备挥师入川，不出意外必得益州，这两方对我江东虽无近忧，然而远期都十分可虑。而我东吴军中，还是老将担纲，难为长计，所以，我想提拔吕蒙为副都督，你觉得如何？”
鲁肃一瞬间默然，继而坦然道：“我极为赞同。吕蒙是将中的翘楚，定能担当大任。只是，”他还是停顿一下，看着孙权的眼睛问道， “主公能否赐肃一句实话，主公提拔吕将军，是否是为了荆州？”
孙权目光渐渐枭利，他终究还是说出了心里的话：“正是，荆州必取！孙刘之间，早晚会激起一场战争！”
鲁肃的目光有一些无力，但是依然安静：“好，我一定助主公完成心愿。如果我力不能及，吕蒙一定可以完成。”
孙权这次是真的有点小小的震惊，那么平和，那么维护大局的鲁肃，竟然如今也会支持这一场领土争夺之战。他心里有些感动，却也升起些许不安。也许是川蜀的那个人把他们逼得太决绝了，不息的长江，更如一道华丽的楚河汉界，蛊惑着这两只野兽最后的对决！
“主公，大都督，外面有一位大都督的仆从请求送汤药进来。”一个孙权的侍卫在军帐门口通禀道。
“是燕玥吧？让她进来吧。”鲁肃淡然道。
孙权注意到，鲁肃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竟然下意识的挂起一抹自然的笑意。
燕玥一身男装，用托盘端着一碗煎好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徐步进来，在鲁肃这个方向面对二人跪在塌边，毕恭毕敬道：“拜见主公，拜见大都督，小的特来伺候大都督服药。”
孙权只是用手势示意免礼。
燕玥这才将托盘放下，只是端着盛药的漆碗，缓缓膝行到鲁肃身边，将药呈给鲁肃。鲁肃原是斜倚在榻上，于是燕玥很自然地上前扶起他，再迅速将鲁肃背后的靠垫竖起来，整理一下，以便他可以靠着坐直。
孙权微微皱眉，脸已是极冷。对于这个意外出现在鲁肃身边的小厮，他不由得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敌意。一双如刀一般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燕玥，燕玥虽然没看他也可以感觉到刺痛。
鲁肃端住药碗喝下，却不知怎么的忽然一口气进岔了，呛得“咳咳”地咳嗽，燕玥见状，赶紧接住他手中的药碗，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便帮他顺气，却不自觉地说了一句：“先生慢点喝。”
孙权心里咯噔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吃得什么药？服了几天了？”孙权冷冷问道。
燕玥收拾了托盘，跪侍恭敬道：“禀主公，医士写的补气散寒的方子，每日两次，算上今日已服五日了。”
孙权冷脸道：“已服五日大都督还是这般虚弱？为何不唤医士再行诊治？你这仆从是怎么当的？”
燕玥听罢此言，觉得冷得结冰了，心里大骇，赶紧叩首自责道：“小的重罪。只是医士说，大都督之疾须静养，汤药只是调理。”
孙权冷淡地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燕玥低头谦恭地退出，出了军帐，终于长舒一口大气。
想到刚才那个男人，燕玥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她现在是真真切切地了解了甘棠表姐的处境，她居然要侍奉这么一个如鹰隼一样阴晴不定的男人，做他的妻子，真是太可怜了。
哼，就是给我一座金山银山，百年阳寿，都不会想和这样的人独处一室哪怕一个时辰，先生做他的臣子，不生病才怪呢。燕玥心里恨恨道。
“夫人，太夫人看你来了。”翠衣急急跑进来通禀道。
甘棠正拿着几颗谷粒喂鸟。这个院落太冷清了，唯有这画眉清冽的叫声，还让她能感觉到一点生命的活力。听见婢女的禀告，她连忙把谷粒放下，拍理一下衣襟，徐徐迎向院门口。
“拜见母亲，”甘棠欠身行礼，“母亲大驾，孩儿惶恐。”
吴国太微笑着牵过她的手道：“就是过来看看你，不必拘礼。”
甘棠亲自将茶盏奉与吴国太面前，然后跪坐在侧座，翠衣欠身侍于她身旁。
吴国太品一口茶，满意地一笑，继而道：“甘棠，你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孙家有你这么好的媳妇，是福气，只是母亲这段日子心中颇有浅忧。”话生生派到甘棠嘴边。
甘棠不知是何事，便问道：“母亲有事但说无妨。”
吴国语重心长道：“甘棠，你是个知深浅的孩子，打理内外没什么可挑。只是，你与权儿大婚已经半年，却还不曾见喜。此事母亲不便多言，但这繁衍后嗣之事，不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更关乎江东三代基业的传承和稳定。”
翠衣闻此言，心里咯噔一下，想小姐你这次还是躲不过了。她是甘棠的侍女，早晚陪侍左右，如何不知这其中缘由？可是她只是侍女，若乱言则是无礼僭越。她只能心焦地盯着她的主人，手不自觉绞紧了衣襟。
甘棠听罢，顿时羞红了脸，心里满满的酸涩却不可言，她是涵养极好的女子，此事的轻重她是知道的。她只能自己担责，俯身叩拜道：“孩儿惭愧，此事是孩儿的错，让母亲担心了。”
吴国太见她自责，心中竟然不忍，暗暗道这是个多好的孩子，不能太责备她了，便赶紧令她免礼，关心地问道：“甘棠，你，是不是身子不大好？看你瘦的让人心疼。若是气虚体寒，自得唤医官诊治一下才好。”
甘棠微怔，原来太夫人完全曲解了她的意思，竟以为是她身子不好。甘棠忽然觉得心中无比的委屈，那件事一个字都不能提，可是母亲这里却要她如何搪塞。甘棠咬紧了嘴唇，竟一时窘在那儿不能接言。
翠衣见状，心早已揪起来。小姐啊小姐，你维护了他，他却哪里知道你的心思？你趟进这浑水，终是出不来了，还是翠衣救你出来吧。青衣婢女默然，想大不了一顿杖责，便把心一横，忽然窜到前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却已是抑制不住地颤栗：“太夫人恕罪，奴婢知道没有资格与太夫人言说，但斗胆僭越禀告……”
甘棠大骇，知她欲吐实言，急忙制止道：“翠衣，不得胡言，快退下！”一双杏目厉色示意她不可说。
吴国太却瞧出了这其中的蹊跷，正色道：“何事但说，免你僭越之罪。”
翠衣实言道：“奴婢斗胆禀告，其实君上与夫人成婚至今……”她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最适合的字眼，“还未曾行房。”
吴国太大惊道：“你说什么？”
翠衣想着此言一出必是山崩地裂，无从辩白了，只能实话实说：“新婚夜君上与夫人私约，以后时日相敬如宾。翠衣日日陪侍夫人身侧，此事若有半句虚言，愿受死罪。”
吴国太听此言，身子都气得发抖，她的儿子和媳妇，居然在她眼皮子底下真真骗了她半年，她对着左右大喝道：“唤权儿来！我要骂死他！”
然而来侍的回话，更是火上浇油：“回禀太夫人，主公昨日傍晚去了陆口未归，现在不在府上。”
吴国太长长地吸一口气，冷冷道：“那我就在这儿等着，等权儿回来，着他立刻前来见我！”
左右皆骇不敢违命。
“恭喜吕副都督荣晋！”吕蒙刚收钧旨被任命为副都督第二日，便迎面遇到燕玥，她拿着一卷白色布帛，笑盈盈地恭喜道。
这个女孩子，几乎每天都是笑眯眯乐呵呵的，然而内心却有着一股极强的自由的生命力，看着她东跑西颠的样子，吕蒙就会觉得心情大好。
“多谢燕侍从！”不是私人的地方，吕蒙还是很小心地回应，不过语气却是真诚的，顺道打趣道，“这些布帛，该不会是送给我的贺礼吧？”
燕玥心里暗暗的打趣道，要是送你就送三尺白绫了。想到这儿她居然一下子笑出来，笑得吕蒙莫名其妙。这丫头终于止住笑正经道：“医士说，寒从脚下起，足暖则身暖，我看先生足衣单薄，所以拿这些布帛为先生缝两双厚一些的足衣。”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恩，羡慕嫉妒恨，此时可以形容吕蒙的心情了，不过他心里是得意的。燕玥是他所信任的，是个极善良的女孩子，温暖如一只轻灵的北燕，飞过三月明媚春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