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郁郁地坐在马车中,身边只有几个佩剑女侍,马蹄清晰地敲打着泥土路面,发出断续沉闷地声响,混杂着吱呀吱呀的车轮声,仿佛凌乱地呜咽。
“阿娘……阿娘……我不要和你走……我要阿娘……”
阿斗被赵云强行截下抱走时的哭声还在她的耳边回响,一遍一遍,像一个散不去的魔咒。
阿斗是个没有娘亲的孩子,自她入蜀,便与那孩子朝夕相伴。阿斗怕黑,怕刀剑的声音,所以常常必须在她给他慢慢哼的催眠曲里才能睡去。他唤她阿娘,亲昵而稚嫩,好像从来就是如此。
孙尚香慢慢拿起手中被削去一半的剑,想起在离开荆州时被赵云围堵,还强抢下阿斗,用那把削铁如泥的青钢剑削去她的宝剑,逼得她几乎自尽才得以脱身。她凄凉地一笑,这简直是一场华丽的闹剧,至始至终就是一个闹剧!刘备与二哥为了荆州争得天翻地覆,她在这场争斗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到头来,一边是她的哥哥,一边是她的夫君,他们反目打起来,那才是她人生最大的笑话!
只是,苦了她和阿斗。
“夫人,路边,好像有人……”随时在车旁的女侍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什么人?”孙尚香撩起竹帘问道,随即命令停止行进。
女侍上前看了一眼,唤道:“夫人,是个姑娘,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孙尚香下了马车走过去,只见路旁草丛里倒着一个女孩子。女侍把她扶起来,却见女孩满嘴是血,发容凌乱,衣衫已经被撕去大半,裸露的肩膀和后背鼓起一道一道触目惊心的紫红色痕迹,看着很像是鞭打的伤,惨不忍睹。孙尚香不觉一阵愤懑,她一向是最看不来女子承受凌虐,她们手无寸铁,在这乱世一旦遭难便是在劫难逃。她走到女孩身旁,却觉女孩仍有体温,鼻前却气如游丝,忙唤道:“赶紧拿一件干净的衣服给她披上,抬到马车里去。
身旁女侍有些惊讶:“夫人,这……”
孙尚香似自言自语般道:“女子如玉,怎能弃之于荒野中?带回去。”
鲁肃怅然地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对面的诸葛瑾也不吱声,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抬头瞟他。
刚才那个鸨母的话还在耳边回荡:“谁知那丫头这么倔强,竟然真的咬舌自尽了……要是死在这里晦气的很,就找个野林子扔掉了……”他一瞬间觉得,之前的努力是多么的徒劳和可笑。咬舌自尽?!想起那个整天都乐呵呵地好像不会烦恼的女孩子,鲁肃觉得心里像堵住了一块铅,沉沉地喘不上气。究竟是要到怎样的绝望和苦楚,才会让她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
“大都督,主公有急事召见。”才走到一半,便遇上了前来的信使。
鲁肃点点头,吩咐车驾掉头回柴桑。孙权急召,看样子似乎有大事要议。
大殿里,武官一顺排跪坐,孙权坐于殿上,幽幽道:“皖城来报,曹操派朱光屯皖,大开稻田。汝等以为当如何应对?”
吕蒙看过众人,略略定神诚然道:“主公,皖城土地肥美,待一季稻成熟,曹军将收获大量粮草,如此几年过后,曹军数目必然大增。末将建议及早除掉此患。末将举荐兴霸为城督,做先锋部队,末将愿率精锐继之,旦夕可破!”
孙权微微垂眉,眼神扫过诸将,似在征求诸人意见:“众将军以为如何?”
甘宁早已是跃跃欲行,这一拔头筹自是要拿的。“主公,吕将军之言深得某意,末将愿意做先锋,为主公攻下皖城。”
孙权的嘴角令人不易察觉的上挑,“子敬,你的意思呢?”作为统领三军周瑜钦点的大都督,鲁肃的意见从某种程度上象征着最高军事统帅的命令。
鲁肃缓缓道:“肃对吕将军的建议十分赞同,皖城重地,不可落入曹操之手。但是,曹操既然让朱光在此屯田,想必他也能料到我东吴的反应,也定是做了一番准备的,当谨慎应对。”
孙权点头,眼神凌厉,语气是更如誓言般不容置疑:“此次攻皖城,孤将亲征,势必破之!”
众人皆是志气满满:“遵命!”
燕玥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全身是漫无边际的隐痛和绵软,口中更如含了满嘴的梅子一般又酸又涩有一点痛,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只看见高高的屋梁上面雕画着非常精美的图案。燕玥有一瞬间的迟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缓缓定了思绪,才逐渐捡回一点记忆,貌似是被鞭打昏迷了,可是,这又是在哪儿?燕玥心中一个激灵,难不成,还是被……
“你醒了?”面前走来一位女子,挽着发髻,穿着淡紫色的襦裙,气质高雅,带着浅笑。
这里是……燕玥刚想开口问,却发现喉咙里的音节散落在空荡荡的嘴中,找不到依附。
舌头没了?!
燕玥张了张嘴,舌根依然淡淡的痛,似乎舌头还在嘴里,可是,感受不到,也动不了。她绝望地呼喊了一声,似乎想要叫醒自己的灵魂似的。
那女子似乎看出了她一瞬间的惊诧,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姑娘别动,你受了很重的伤,还是躺着比较好。救你回来的时候,医官说,你的舌头已经断了,只能割除。今后你可能再也不能说话了。”语气已是怅然,“不过,你别担心,今后你就跟随我,不会在面对险境了。”
燕玥只是痛苦地看着她,千百个问题塞在心头,可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从此,她的生命力,只剩下单音节,抑或是,沉寂。
雨后初晴的早晨,铜镜前,燕玥将孙尚香的最后一丝头发别入发簪,看着镜中面容娇好的女子,她温婉地一笑。
这世间,多少想生的人不能生,想死的人不能死。曾经执着的离开侯府妄想海阔天空的她,居然又回到了这里。她被那个面容阴郁的吴侯大人从军营里赶走,却被他的亲妹妹从路边救回。生命,就像一个最无辜的嘲弄,又像一个最无奈的圆圈。
自从无法再开口说话,燕玥的生活变得异常简单,她每天都安安静静地侍奉在孙尚香的跟前,为她端茶递水,梳妆整衣,勤快而细心。所有的人,都喜欢这个安静的带着温暖笑颜的姑娘。孙尚香更是视她为知己,闲下来的时候,她总是拉着他说话,说很多很多,然而说得最多的,还是刘备,阿斗,和荆州。
燕玥只是静静地听她说,她能明白,那本是她可以依附一生的安宁和快乐,如今却变成了一道无法触碰的伤痕。
“燕儿,今天陪我去看二嫂吧,她有了身孕,行动不便,一个人肯定很寂寞。”孙尚香转身,看着燕玥笑盈盈道。
燕玥微笑着点点头。
孙尚香带着燕玥和一行女侍翩然走过阁廊,然后缓缓穿过正殿的侧面,远远地看见了大殿里走出一行人,为首的那个显然是吴侯,身后跟着一干文成武将。他们脚步匆匆,似有什么大事。
“看样子又出什么大事了……”孙尚香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君臣,幽幽地说,那语气听不出悲喜。
然而那一行人中那个青褐色的身影却一下子击中了燕玥,是先生!燕玥很想喊出来,可是,她猛然才发现,自己已经失去言语了。她满目悲凉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嘴只是张了张,像是无声的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