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城大战,比想象的要惨烈的多。鲁肃之前的预计一点没错,甘宁带领的先头部队在攻城时承受重创,死伤过半。吕蒙的后续精锐倒是及时赶到,然而却与城内守兵相持不下,只得在城外扎营,企图围城待其断粮自亡。
孙权得知,又惊又怒,一个小小的皖城,竟然这般难以攻破!皖城尚且如此,要是未来打荆州,还不把整个江东拖死!不多说了,年轻气盛的江东之主决定率军亲征驰援。鲁肃身为大都督,统领三军,自然不敢怠慢也不能怠慢,况且皖城这一仗必须打,只得带上人马随孙权出战。
大队人马浩浩汤汤地向着皖城出发。鲁肃与孙权同乘一个车驾,独处的二人一时间竟然无可言说。只有竹帘断断续续拍打着车窗。孙权很想和鲁肃说话,可是他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孙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与鲁肃之间,便似乎立起了无数的屏障,最后,除了国事,竟无法再多一言。
抵达皖城军营的时候已是深夜。孙权、鲁肃和几位将领聚议研究破城之策。甘宁恨恨道:“主公,明日请与末将两千兵马攻城。如今我们围城已经十多天,城里肯定缺水缺粮,士气低迷,而诸军闻主公带来援兵亲征,士气大振。彼竭我盛,正是战机。”
吕蒙道:“如今我兵力胜敌十倍,强行攻取肯定能破,然而若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代价太大了。末将建议,声东击西,明日甘将军依然带兵攻此北城门,待吸引了大部分守城军士前往北城门驰援之后,末将愿率精锐猛攻其他三座城门,朱光定是无暇顾及。皖城可破。”
鲁肃点头,然而却更进一步建议道:“皖城告急,曹操必派兵驰援,肃愿领一小支兵马,半路拖住曹军。”
吕蒙听罢担忧道:“大都督,你只领一小支兵马,如何抵挡得住曹操的援军?”
鲁肃淡然一笑:“我不是要歼灭他的援军,只是绊住他们,为攻城争取时间。”
孙权看了鲁肃一眼,正色言道:“子敬,你这么做太冒险了,你很容易就被曹军击杀。”
鲁肃诚然道:“主公,曹操的援军一心驰援皖城,定不会与我恋战。但援军如果知道吕、甘二位将军一旦破城,自会退去的。”
吕蒙会意,点头应道:“大都督所言甚是。如此一来,可确保万无一失。”
破晓之日,便兵分三路。鲁肃只带了一千军士,不动声色地奔赴距皖城几十里外的夹石,悄悄埋伏起来。
甘宁带着两千军士在北城门开始新一轮的攻城,因为心知吕蒙在其他三个城门布兵,甘宁更是猛火急攻,城墙上不断地燃起大火,坠城的士兵一波接着一波,冲车一次又一次的冲撞北城门。
城楼上的朱光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所有军士都来守北城门!快!顶住那个叫甘兴霸的家伙!”身旁有人建议,“朱大人,留一点军士守其他三个城门吧,都集中在北城防太危险了。”
朱光大怒:“北城门都要破了,其他三个城门守住了又有何用?赶紧驰援北城门。”继而悲愤对天长吼:“丞相啊,您的援军何时到来啊?!”
孙权带着兵马距北城门远远地看着,依然如平日那般不动声色,然而心里却犹如惊涛骇浪奔流。
然而面对着激烈战斗的孙权,也许不知道,在几百里外的柴桑侯府,是另一番忙碌。
吴国太被众人搀扶着,听着步夫人的寝殿传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号,除了心急如焚竟没有别的办法。天刚亮,就听来人禀告,步夫人阵痛难忍,即将临盆,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一行行女侍端着热水脚步匆匆地进去,再端着鲜红的血水一趟趟出来。
屋里基本是一团乱麻。甘棠惨烈的哭喊几乎要将整个屋梁震倒。稳婆跪在榻上,焦急地助产,可是孩子却始终不露头。翠衣跪在一旁,急的哭出来:“夫人,您一定要镇定一点。就快要生下来了,就快要生下来了。”
最先发现步夫人有临盆征兆的是燕玥,她自那日与孙尚香来步夫人出探望,便与甘棠重新相认,孙尚香便留燕玥侍奉步夫人。此刻她正跪在榻边,一边用帕子给甘棠拭汗,一边无声地落泪,她无法开口,甚至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马上就到皖城了,传我的令,急速行军,驰援皖城!”张辽下令,大队人马便小跑着急速前进。
鲁肃的部队早已埋伏在路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张辽的战骑经过,然后手一挥。
“唰”的一声,路上忽然一字横开一排绊马索,张辽的步骑还来不及反应,便被绊马索接连撂倒十多匹战马。“有埋伏!”张辽翻身跳马,抽出佩剑呼道。
鲁肃低声下令:“放箭!”
嗖嗖嗖!两边的山林里忽然飞出成千上万支羽箭,射向张辽的军队。步骑赶紧用盾牌抵挡,然而还是死伤一片。
然后整个山林忽然寂静下来,只有张辽自己受伤军士的呻吟声。
张辽心中郁愤,很明显是有人在伏击他,但是来人似乎并不想要歼灭他,只是绊住他而已。张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此刻便已会意。看样子皖城那边也是不相上下,才会派军拖住他。张辽挑眉:“孙权派人在这里伏击我们,就是想要拖住我们,大家不要恋战,继续行军!”
又行了六七里路,忽然山间草动,继而满山滚下大堆巨石,直直地碾下来,顿时鲜血喷涌,残肢横飞。
张辽这下是真的怒了,还没到皖城,却已经遭遇两次伏击。前面还会不会有第三次,谁也不知道。每一次都不致命,却让他的军士晕头转向,士气大靡。死伤不可怕,可怕的是未知的死伤。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巨石落尽,山林间又恢复了安静。
前方忽然来一飞骑,“报!”
飞骑满脸鲜血,驰至军前,翻身下马跪地,悲愤道:“张将军……皖城……皖城失了……”
“什么?”张辽大怒,顿时气得无以复加,要不是被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人两次伏击,他早就到皖城了。罢了,现在去也没有意义了。遂下令撤退。
然而撤到一半,一个手下将领悄言道:“张将军,我们要不要和伏击我们的人正面一战?属下以为,伏击我们的,很有可能是一位高级将领,说不定,正是东吴新上任的大都督。”
张辽嗤笑道:“你是被石头砸傻了吗?东吴大都督会领着这么小拨人马伏击我们?”
那将领却不死心:“将军,周瑜死后,将大都督兵符传给了一个叫鲁肃的人,此人深得孙权信任。探子来报,他陪同孙权亲征皖城,但是正面战场上却只有甘宁、吕蒙等一群旧将,却没见过这位大都督。属下听闻他确有将才,但不是行伍出身,不及周瑜吕蒙那般久经沙场。所以推断他不会去攻城,但是这样神出鬼没的小范围伏击定能胜任。而且这样的伏击方式,也确实不是之前与东吴交兵时熟悉的打法,应该属于一位我们未曾遇见过的陌生的将领。”
张辽仔细一想,确实有理。而且他们遭遇的两次伏击,都只是点到为止,张辽推断,伏击意在拖延,所以,此山林中真正可以与之交兵的兵力肯定是非常少,张辽心里气不过,皖城失了,在此处驳回一点军威也是好的,若是侥幸真的能逮住东吴将领,倒也增加了谈判的筹码。
“回击!”张辽剑锋回指。
“大都督,不好,张辽他们返回来追击我们了。”一名手下焦急地向鲁肃禀告。
鲁肃心中暗惊,张辽果然是久经沙场之人,一下子就看透了局面。然而他只是沉静片刻,道:“让前面一队从后山绕道皖城。我们就此掩藏,无论如何不能让张辽发现。”
张辽的大军追了五里路,却没有见到伏兵的踪迹,然而身边的山林,依然寂静的可怕。张辽眯起眼睛斜觑了一下,忽然下令:“烧山!”
一时间几十个火把投入密密的树林,顷刻间浓烟四起。掩藏在山林中的很多东吴军士,都受不住烟火,先后暴露出来。
鲁肃身边近侍低声请求道:“大都督,快走吧。张辽放火烧山了。”
鲁肃直勾勾地盯着山下,语气依然冷静:“让大家安静撤退,切不可慌乱。”
张辽望着山中闪烁的树木,冷笑道:“弓箭手,放箭!”
一排弓箭手顿时闪出来,嗖嗖嗖,箭如雨飞,密密麻麻地射向闪烁战栗的密林深处。一支羽箭掠过树叶,正中鲁肃肋下,他吃疼地一把捂住。
“大都督!”近侍惊呼,鲁肃却连忙捂住他的嘴,强忍住箭穿血肉的痛楚,竭尽全力低声道:“千万……不要呼喊……安静……撤走……”
甘棠在恍惚间只是呼喊着自己的丈夫,“夫君……夫君……你在哪儿……救救我……”她的手紧紧地攥住燕玥的手,燕玥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此时的甘棠已经没有分辨事实与幻觉的理智,翠衣听她不停地呼喊着,只得大声骗她:“夫人,君上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你再坚持一下,他就回来了,夫人……”
稳婆满手鲜血,着急道:“这么久还是没看到孩子的头,怕是难产啊!止血的药呢?止血的药怎么还没来?”
一个侍女匆忙奔进来,“止血的药熬好了,”她急忙把药递给燕玥,燕玥小心翼翼地把药喂到甘棠嘴边,刚灌下去一勺,却又全部吐了出来。翠衣在一旁哭道:“夫人,这是止血的药,您一定要吃下去,翠衣求您了。”甘棠只是拼命拼命地摇头大哭,痛的死去活来,却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稳婆鼓励道:“夫人……请您再努力一次……主君他……一定也很期望见到这个孩子……夫人……”甘棠听罢,深深吸了一口气,痛苦地叫了一声。
“夫人,看到头了!孩子看到头了,夫人,您再用力一次,孩子就出来了……”稳婆喜道。
此时的甘棠却已经是筋疲力尽,她忽然强行抓住燕玥的手,强行支起上半身,断断续续望着眼前泪如雨下的女孩子,道:“燕儿……告诉君上……这是……他的……亲生骨肉……请君上……好好……待她……”她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用尽了她此生最后的一丝力量。
婴儿尖厉地哭声划破了整个侯府,吴国太喜极而泣:“终于生下来了,终于生下来了。多谢烈祖烈宗保佑!”
甘棠的目光开始渐渐涣散,周围人的呼喊已经微不可闻。她拼尽了自己的生命剩下了他的孩子,却不再有力气陪伴他们了。她忽然想起了她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是她此生最美丽的期待,也是此生最无奈的失落。
君上……
甘棠的手缓缓垂下,眼里的悲伤终于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