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是被近侍抬回大营的。一支长长的羽箭触目惊心地竖在他的左肋。
“大都督！”吕蒙等一干上将见状无比震惊，连忙围上来查看鲁肃的伤势。他们都知道鲁肃是谨慎的人，断不会恋战，也不会痛下杀手，如此这般，定是那张辽挥师回击了。
“子敬！”孙权听闻飞骑返回，报鲁肃受伤，又惊又怕，飞骑只说鲁肃中了箭，孙权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身中数箭的鲁肃鲜血淋漓的样子。他奔出大营，正迎上被人送回的鲁肃，那支留在体内的长箭深深刺伤了他的眼睛，顾不得别的，孙权只是道：“赶紧抬到孤的军帐中！”
鲁肃被众人小心地放在榻上，只觉得肋下刀剜一般疼痛，额前早是汗如雨下。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公瑾，想起他那句“我带兵十几年了，刀剑无情，我浑身已多处负伤”，想起那些可能无比恐怖的伤口，突然间感到心也如伤口那般刺痛。
公瑾，我当时与你意见相左时的那般坚持，真是太愚笨太拙劣了……
孙权坐在榻边，看着鲁肃因为竭力忍痛而紧皱的眉头，眼神枭然阴冷，心里涨的满满的似乎什么都说不出来。随军医士跪在榻边，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鲁肃血淋淋的衣襟，箭头已经完全没入皮肉，箭身也进去了一些。“禀主公，大都督这一箭并没有伤到致命处，但是伤处较深，贸然拔剑怕……”
孙权眼神已是极阴霾，“怕什么？”
军医一看孙权那眼神，吓得只是匍匐在地：“主公，大都督在返回的路上，已经大量失血，极度虚弱，拔箭后担心大都督失血过度，身体受不住……”
鲁肃挣扎着勉强起身，忍住疼痛断断续续道：“你……只管拔……就好……”
孙权握住鲁肃的手，语气里已是恳求：“子敬，如果真的有危险，就暂时不要拔。待休养一阵。”
鲁肃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凝聚一点力气，然而出口却带着梗咽：“主公……张辽回击……肃伤与他手……已是耻辱……想公瑾身中数箭……还能带着将士们突围……肃不及他……却不愿……连这点勇气也不及他……他日若赴九泉……何颜面对公瑾？”
此言既出，孙权再无他词，只是屏退左右，只留军医在帐内。
军医准备好止血的白布和敷药，又拿来干净的一块巾，让鲁肃咬住，鲁肃只是虚弱地摆摆手，示意他不需要如此。
军医对一直握住鲁肃的孙权劝道：“请主公站开些吧，去箭之后喷出的鲜血会溅污主公……”
孙权冷然：“你只管专心拔箭！”手更紧地握住鲁肃的手，他好害怕，就这么失去他，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哪怕就是百转千回，就是心里已经反复纠结了无数来回，却依然还是不能接受他的离开。那只手瘦峋无力，只是冰凉。
军医不再多言，只是稳稳握住了箭身，手腕上急速掠过一股脆劲，将箭拔出来，箭头的倒钩再一次反戳伤口的血肉，血一下子喷出来，溅上孙权的衣衫。
鲁肃只觉得身体内的箭被用力向外一扯，一阵撕心裂肺地剧痛，似乎连五脏六腑都被箭带出来，他不由地攥紧了那人的手，指头都要扣进肉里。只听那人急急地唤他：“子敬！子敬！”然而头脑嗡嗡作响，什么都看不见，疼痛完全不消减，只能硬受着，然而却始终不发一声，不知何时终于缓缓地晕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间。鲁肃慢慢睁开眼睛，似乎需要短暂的适应一下环境里的光。微微侧头，却见吕蒙跪在不远处的小炉旁煎药。
不知为什么，这一幕稍微有一点似曾相识，似乎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场景，不过他是观众而已。
“大都督，你醒了！”吕蒙不经意转头，看见鲁肃微侧着头看他，便唤了一声。
鲁肃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吕蒙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倒进小碗中，端到榻边：“大都督睡了三天了。医士说，等大都督醒来，就服下这汤药。”
鲁肃点点头，正要起身，吕蒙一笑，把他按回去：“还是我来吧，医士说大都督伤口很深，还是不要动的好。”
牵动伤口确实疼痛，可是吕蒙侍奉自己吃药，鲁肃总觉得有点尴尬。一瞬间，一个纤秀的身影在心头一闪而过。
鲁肃只得说点什么打破一下自己的尴尬，他环视了一下军帐，心里一惊，这不是孙权的军帐吗？他怎么睡在这儿？
“这，不是主公的军帐吗？我怎么睡在这里？”鲁肃有些不解。
吕蒙道：“大都督被侍卫抬回来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主公命人抬进来的。”
“那主公住哪儿？”
吕蒙垂下眼睛，语气肃穆：“主公一直守着大都督，知道天明时柴桑来使传来丧告，步夫人殁了。主公只得赶回柴桑。”
鲁肃只觉得一口药岔进了气管，开始不停地咳嗽，吕蒙赶紧给他顺气，咳嗽牵痛了伤口，一瞬间便冷汗直冒。
努力平复下来，鲁肃问：“有谁跟随？”
吕蒙道：“甘将军带着大军随主公返回了。皖城只留了守城的军士。主公临走前吩咐末将照顾大都督，说待大都督伤愈之后再回返。”
鲁肃垂下眼帘，忽然间没了立场，心中苦涩，便不再多发一言，
三天后，步夫人出殡。
步夫人的贴身侍女翠衣，在出殡前一日自缢殉主。
出殡的队伍声势甚伟，整个柴桑城像被白色的哀伤缓缓覆盖。乳娘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小郡主，婴孩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这一片肃穆的白还是煞到了她，她挥舞着粉嫩的小拳头，大声地哭着。燕玥穿着孝衣走在队伍里，不知道这漫长的路什么时候到尽头。
她依然记得翠衣曾经捉住她的手哭求道：“夫人在世时，君上对她已是恩浅情薄，如今夫人已去，小郡主何以自托？她该怎么办？”
燕玥轻轻拂去她的眼泪，眼里是无尽的坦然和理解，她用手指轻轻在她掌心写下两个字，父女，又写下两个字，祖孙，最后写下一个字，步。
翠衣睁大了眼睛，一瞬间似乎已经明白过来，小郡主虽小，可是她是血统纯正的侯门千金，是孙氏的子嗣，吴侯与她有血缘亲情，太夫人亦是她的祖母，更何况还是她也是步氏家族的后人，这几方力量都会庇护她，也会互相牵制。她惊讶于燕玥的眼光，这个女孩子，也许正是因为失去了言语，而有了更多深思与洞察的心吧。
翠衣欣然地笑了，她离开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燕玥，道：“燕玥，我明白了。谢谢你，我走了。”
也许这是翠衣最后的留恋，却被燕玥无形中化解，燕玥后来才明白，也许正是因为此，翠衣才可以那么坦然地离开。
燕玥望着渐渐没入泥土的棺木，诠释着人类一生难解的生死迷题。她看着她们葬入凡尘，却不知道他日，谁会埋葬她的尸身？
燕玥决定离开了。
孙夫人看着手里写满字的白绢，再看看跪在眼前眉目清秀眼神安静的女孩子，忽然觉得有一份恻然。多少女子想尽办法希望能进侯府，换得吴侯大人一次垂怜，从此跃上枝头变成凤凰，古往今来从来不缺这样的故事。而这个女孩子，却执意要离开这咫尺富贵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这无法言语的女孩子，心里装着多么广阔的执念？
孙夫人淡淡道：“准。”随即挥手，侍女端出一些衣服和盘缠，“燕玥，这些行李和银两，是我的一点心意。无论你要去哪儿，都是用得上的东西。只是出了侯府，再无人庇佑，你要小心。”
燕玥俯首叩谢。
看着她离去的清癯的背影，孙夫人忽然无比羡慕。若她也可以如她这般，便是天大的恩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