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回到柴桑家中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多月以后了。
皖城一战，虽然曹兵崩溃，然而东吴这边兵马也多有损失，如今，休养生息实在是最明智的选择了。
自那日受箭伤，就像是大堤溃断了一小截，却引来了一连串的后续反应。如今只不过是初秋，天气微凉，鲁肃便觉胸中虚寒，断续咳嗽，好像很久以前的病症并不曾真的痊愈，只是隐在身体的某一处角落，但有外力协助，便又蠢蠢欲复发。
院落里开始稀稀落落地铺上了黄叶，澄净的天空很高，空气中泛着淡淡的寒意，鲁肃半蜷在榻上，有点心不在焉地翻着手中的竹简，然而目光似乎又被院子外时而打着旋的落叶吸引，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看任何一处具体的事物，而是仿佛望向空洞的时空之外。
守门的小厮小跑进来禀告：“主人，门外有一位不能说话的姑娘请求见主人。”
鲁肃的思绪一瞬间被拉回来，他疑惑地抬眼：“不能说话的姑娘？”
小厮点头：“是的，这位姑娘还在小的手里写了一个‘燕’字，让小的转告主人。”
鲁肃一怔，仿佛脑海中某个模糊的意象得到了证实似的，便吩咐让那个姑娘进来，自己干脆从榻上下来。
浅杏色的身影在离他几步外站定，很久不见的那个女孩子俯身跪下，长长地叩拜，然后直起身子笑着望着鲁肃，眼里是重逢的激动，也许，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慰藉。
很多话堵在燕玥的喉头，却消散在那残存的半截舌头上。不过这一瞬间，燕玥又觉得其实她什么都不用说了。因为鲁肃径直走到她面前，扶起她，只说了一句，而且更像是对自己说：“你，还活着。”
这个世界的状态似乎一下子恢复到了最初的时光。上苍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怜悯着这世间的生命。府里的人都在传言，鲁肃的身边来了一位不会说话的姑娘。
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孩子来自何方。有人说，她是鲁肃的爱人，有人说，她是鲁肃的侍妾，甚至有人说，她是鲁肃的义女。传言纷纷扰扰，然而不能说话的女孩子，却无法申辩和解释。她只是淡淡地笑着面对着一些陌生的目光，好像除此之外，想不出什么别的应对方式。
她依然是鲁肃的贴身侍女，明丽的身影闪烁在清寒静谧的府中。她扫净了院子里的落叶，将放竹简的木架擦得干干净净，案几的一方旧砚里，永远有研好的饱满的墨汁，烛台上的蜡泪总是被小心地拨走。鲁肃从来不会吩咐燕玥做任何事情，似乎只是默默地享受着成果，享受着这种难得的默契与静谧。某一天傍晚，当他从案前抬头的时候，看见燕玥蹲在墙根，用手蘸了一点水，洒在墙角一朵抢眼的金色雏菊上，晚霞的光芒浅浅的撒在她的身上，如诗如画，鲁肃心中一颤，忽然感到无比的安宁。
“安”字怎么写？室中有女即为安吧。
没想到他手握东吴三军，经血雨腥风，竟然还能感受到这样的安宁。想起年少时，他还不曾为官，甚至还不曾结交周瑜，只在临淮那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做一个自得的富家少爷，也就是那种安宁吧。不过那时的他，如何甘心于那样的安宁，有一些蠢蠢欲动的理想、雄心甚至疯狂，一直折腾着他，就像如今肋下的伤口一般。
想到此处，肋下的伤似乎又在隐隐的疼着。他不由地咳嗽了几声，只觉喉头一阵腥甜，终于还是没有涌出来。
侧殿内，孙权坐于殿上，鲁肃跪侍在一旁。
消息传来，刘备已取得西川。那个归还荆州的文书，似乎也该兑现了。
孙权试探问道：“子敬，刘备既得西川，荆州也当归还于我江东了。”
鲁肃表情淡然，看不出太多肯定，只是缓缓道：“是当去讨要荆州了。只是此番，还需好好斟酌一下才是。”
孙权道：“依你看，派何人为使？”
鲁肃迟疑片刻，沉静地回答：“诸葛瑾。”
孙权微微挑眉，心里似乎有些明了，但是他还是追问了一句：“为何？”
鲁肃忽然喉咙一阵刺痒，不由地咳嗽起来。孙权抬眼望去，眼前这个不在年轻的男人，面容清瘦，双眼已经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微紫，已显羸弱之势。
孙权心中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他不禁柔声道：“子敬，你身体已是这般，定要好好休养。孤已知你意。”
鲁肃自嘲般地一笑道：“主公过虑了。肃以为，此番即使以子瑜为使，也不能完全讨回荆州，诸葛亮断不会老老实实拱手相让的，但是，也不至于毫无收获，”他停顿了一下，“应该能得一两个郡县。”
孙权微微颔首道：“子敬如何知？”
鲁肃道：“肃以为，刘备在取得西川的那一刻，便料定我江东不日便会按照之前的文书索回荆州。但是诸葛亮是聪明人，他定不会将荆州真的就这样交还于江东，但是又不能不守信，若因为荆州与江东开战，只能让北方的曹操得渔人之利。所以定然会折衷取之，既保住了孙刘联盟的大利益，也能维护一部分自己的利益。而且，诸葛亮知道，江东也是这么想的。”
孙权听罢，眼中既有一丝了然也有一点复杂：“依子敬言，孤必须得顺应了诸葛亮的想法了？”
鲁肃淡然一笑道：“主公不是早就说过，与刘备迟早一战吗？” 他眼中忽然闪现出孙权极少见到的深邃犀利，“既然要打，就要事先整军备战，得天时地利人和之机，再一举攻破！”
“子敬啊，子敬救我！”鲁肃刚听下人来报说诸葛瑾大人有急事求见，没来得及吩咐有请，诸葛瑾便急匆匆地闯进来。
“子瑜请坐。”鲁肃请诸葛瑾坐下，语气却平静。
诸葛瑾坐定，急得却是满脸愁容：“子敬，主公忽然下令将我全家老小三十八口关进大牢，逼着我去找刘备讨要荆州，若讨不得荆州，便要以通敌罪将我满门抄斩啊！这，这如何是好？”
鲁肃安慰道：“令弟诸葛孔明现在刘备帐下为军师，他不会看着自己的兄长遭此罹难，子瑜此番定能有所收获，不会真的被满门抄斩的。”
诸葛瑾叹一口气，诚然道：“子敬休劝了，瑾怎么不知这只是一计？只是瑾与舍弟各为其主，若道为手足而损其主之利，恐怕难以达成。就算主公念瑾忠厚为主，不会兑现抄斩之言，也会责瑾难为外事。哎，恼人哪恼人！”
鲁肃理解地一笑：“子瑜勿恼。肃以为子瑜定不虚此行。就算令弟孔明不念手足之情，也会顾及孙刘联盟的大局。子瑜只消好生完成这一出苦肉计吧！”
诸葛瑾听罢此言，方才心中有所安定，只能自我解嘲般无奈地摇摇头，继而佯作责备道：“子敬啊，这一计，怕是子敬你献于主公的吧？瑾尝以为鲁子敬温良忠厚，乃江东君子，没想到如今也对自己人下手啊？”
鲁肃听罢，坦率地笑起来：“子瑜，这番可不是我的本意，谁让肃语拙口讷，恐怕现在荆州那边都怕见我了。”
此言既出，两人都心照不宣的一笑。
浅杏色衣裙的姑娘端着两盏茶走进来，恭敬地奉上。对上女孩清澈的面容，诸葛瑾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极其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而且不止一两次。然而诸葛瑾注意到，鲁肃看这个女孩的目光似乎有些特别，是他很难见到的温暖，也许还有点淡淡的怜悯。
待女孩退下，诸葛瑾不禁问道：“子敬，刚那个奉茶的姑娘，为什么觉得如此眼熟？”
鲁肃浅浅呷一口茶，道：“子瑜还记得曾经肃托你打听的那个姑娘吗？”
诸葛瑾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位姑娘，”此言既出，诸葛瑾忽然戏谑地一笑，调侃道：“她该不会是子敬你的……”言至于此，诸葛子瑜非常恰到好处地停住，“意中人”三个字被很有意地消音。
鲁肃浅浅一笑，摇摇头：“子瑜休要取笑了。肃已四十有六了，做她的父亲都绰绰有余了。”显然鲁肃知道诸葛瑾那看着有点不怀好意的戏谑里想说什么。
诸葛瑾心里暗笑，鲁子敬啊鲁子敬，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这算不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