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冷凉的空气侵入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不知是哪里来的一阵风,吹动了案几上的一盏烛火,烛焰仿佛禁不住这湿寒之气,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在这飘忽的光芒中,孙权一个人呆呆地坐着,眼前忽然又浮现出那一副憔悴羸弱的面容,依然是那么清淡,如很多年以前那般。然后,仿佛有一双丹青笔作画一般,慢慢地,叶脉一般的纹路在眼角、鼻翼两旁和唇边铺开,然后慢慢加深,依然是黑色的束发与须髯,然而眉眼与唇间却渐渐漂上了一层虚弱的青紫,也许,那无法直观看到的箭伤,就像一条骇人的蠕虫,扭动着放肆地蚕食着那青衫下瘦削的身体,消融着清癯的骨骼,然而,那人轰然倒地……
子敬!
孙权被这萦绕在虚空中的幻想吓住了,顿觉一身冷汗。孙坚走了,孙策走了,周瑜走了,甘棠也走了,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他的爱将,他的妻子,好像从他九岁开始,就预设般走入这一幕幕生离死别,如今,连他深爱的那个人,是不是也要离开了?
孙权急切地站起来,他要见他,立刻马上。就像一个孩子,握紧拳头,却看着沙子慢慢从指缝间流走,却还是固执地攥着,想要留住一粒。
鲁肃坐在灯下,依然在处理军务。皖城战后,很多事情需要善后。这一点,也许是鲁肃和周瑜的不同。燕玥跪坐在靠门的地方,细心地做着针线。冬天很快就要来了,鲁肃的身体却日益衰弱,她只期盼能在最快的时间里赶出一件冬衣。很多时候,燕玥觉得不能说话是一件不算太坏的事情,因为当一个人基本失去与这个世界交流的能力的时候,她似乎就有了更多的精力去专注于某几件事。
而这几件事,除了与鲁肃有关,就没什么别的了。
鲁肃忽然开始咳嗽起来,稀疏地咳了两声之后不仅没有缓解,却咳得更厉害了,以至于他不得不用手捂住想要压下去,燕玥先是抬头看着他,而后赶紧起来倒了一杯茶端过来。鲁肃一直在咳嗽,这阵汹涌的迷路的气流好像一直没找到它正确的出路,直到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不得不下意识护一下被牵动的肋下伤口,喉间快要碎裂的刺痛牵引着肋下撕裂般的抽搐,连用手接茶水的力气都没有。
燕玥一直在不停地一下下抚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气,感觉这个男子连骨节都在震颤,好像随时都可能倒伏在她怀中。
终于平静下来,鲁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微微闭上眼睛缓和着,手拿下嘴边,无力地垂在案几上。然而,燕玥却一眼看见他清瘦的掌心与指腹上挂着零落的、小小的血珠,一瞬间心就收紧了,眼泪很没出息地就落下来,毫无预征。
很多年前,她的母亲就是这样,先是咳血丝,然后是咳血,最后是吐血,直到辞世。之后,燕玥就知道了,当一个人血道与外界相通的时候,生灵之气便会随着这血道慢慢地流散,直到油尽灯枯。
燕玥扶着鲁肃,抬起自己的衣袖为他拭去额前密密的冷汗,眼圈通红。
鲁肃喝了两口茶,恢复了些力气,这才看到燕玥泪眼兮兮的样子,想是自己方才吓到她了,只坦然笑道:“怎么就哭了?”
燕玥见鲁肃反倒笑自己,忽觉羞赧无比,又想掩饰地笑,又觉得心里悲凉,反而成了一幅哭笑不得的样子,嘴里呵呵的,眼里却哗哗地流泪。
这下子倒把鲁肃真的逗乐了,他像哄自己委屈的女儿似的帮燕玥把眼泪抹掉,安慰地笑笑:“我无碍的,玥儿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肃把你怎么了。这会儿很晚了,玥儿去睡吧。”
燕玥不好意思地咬住了唇,摇摇头,打了几个手势,意思是我先给您端水洗脚吧。鲁肃不多推辞,只是点点头。燕玥一笑,然后起身退出,慢慢阖上门,转身却对上一张清冽的面容。
无论哪个角度来说,面前这个鬓若刀裁棱角分明的男子着实吓了燕玥一大跳,她差点惊得叫出来。而他只是定定地盯着她,只是一瞬间,便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眉头却微微耸了一下。
燕玥从惊魂甫定中回过神,知道自己杵在这里非常地失礼,赶紧躬身行礼,匆忙告退。
“主公,你怎么来了?”看见孙权推门进来,鲁肃也惊了一下,竟然都没人通告一声。孙权每次来自己府上,都是这般,很少有走常规程序的时候,而吴侯大人,也本是没人敢拦的。
孙权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他看到鲁肃,尤其是这种两人独处的环境,也没有什么国事好说的时候,他就会有一种依恋的情怀,很渴望享受眼前这个人的宠爱与迁就,这种渴望从十八岁就没有变过,像一条绵延在心中的暗流,无关时间,无关身份。
见眼前的男人双手撑住案几挣扎着起身,却似乎吃不住自己身体的重量而有些不稳,年轻的吴侯手疾眼快地迎上去扶住了他:“子敬不必拘礼,孤正与你同坐便是。”言罢便自顾自紧贴着鲁肃坐下,顺势握住对方清瘦的手,感觉那突出的骨节硌到了自己的掌心,引起一阵细密的痛,从掌心直击心头:“子敬,不过两三日,你竟然已经病成这样,明日孤再让医士替你诊治一下。”言语间已是深深的沉重。
鲁肃勉强笑了一下,似乎有点不太习惯这样的关怀与亲密,只得维持着淡然的语气道:“不用这般劳神了,肃自知生死由命,只恐不能再为主公尽职了。”
“子敬你怎么又胡说?”孙权收紧了手,像是要逼他把那些不吉利的字眼吞回去似的。
鲁肃看了孙权一眼,感觉自己的手被那个人攥得紧紧的,顿觉得有点尴尬,只得转移话题,便道:“主公这么晚了前来,有什么事吗?”
孙权抬起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鲁肃,语气却平静:“没任何事,只是单纯想来看你。”一句话坦荡磊落,却犹如最深情的告白,把鲁肃勉强踢过来的话题直接打回去。
鲁肃一下子没了辄,竟不知道再怎么接下去,只是避开孙权的目光,沉静地坐着。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孙权看着鲁肃的表情,却似乎完全能猜出来鲁肃心里面想的是什么。两年多,他们之间就一直是这种状态,总是呈现着一种表面上冠冕堂皇的君君臣臣,以至于孙权有的时候觉得过去的什么都不过是他幻想出来的而已。可是如果一直这样,孙权觉得说不定哪一天他会突然疯掉,尤其是看到鲁肃已是这般病容的时候。
“孤知道子敬在想什么,可是,和孤说一句真话真的就这么困难吗?”孙权忽然道,一句话直接杀进鲁肃的内心深处。
鲁肃倦怠般地闭上了眼睛,再缓缓睁开,似乎被逼到了无法逃避地墙脚。他生性淡泊,甚至有些中规中矩,当初在半清醒半迷茫地状态下陷入着一场混乱而难以自持的情感,如今对方却在他快要刻意忘怀的时候再来拨动它。
“主公,”鲁肃平静地开口,“肃亦知主公所言何事。主公若想听实话,肃愿意实言相告,”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肃为人臣,已有十多年,一直以来,主公的心愿是肃唯一的梦想。然而肃既为男子,又为臣子,对于一些事却一再地僭越,难以自持。自主公大婚之后,肃却已然不知该以何种身份面对主公。至此,肃窃以为,还是以臣子之礼辅主公最为妥当。”
鲁肃说得很慢,却不知这句话已然打开了孙权两年多的心结。
孙权沉默了一下,忽然松开鲁肃的手,下一秒却将对面的人深深收入怀中。鲁肃猝不及防被对方抱了个满怀,感觉孙权的手臂紧紧扣住自己的肩胛,好像一捆巨大的锁链要勒进肉里。
孙权感觉自己好像抱了一副骨架,一股浓重的酸胀浮上眼眸,他有些颤抖道:“子敬说难以自持?那么,子敬对孤,也是喜欢的吧?”
鲁肃被那人温暖地抱着,听到这句话一瞬间全身都僵硬了,如果说在平时,他还会勉强道一声主公莫要失仪,然而此时,也许是病痛让人的心理防线都降低了,就像很多年以前醉于杜康也会让人迷茫一般,他无力挣扎也不想挣扎,心道这已是最后的温暖了。
“主公,”鲁肃的声音轻轻的,仿佛呢喃般,“肃对主公之心,自始至终,并无半分虚妄。”
言语如莲花般素净,却如一阵甘甜的暖流润泽了孙权的心,这是专属于鲁肃的告白方式,平实诚恳,却让他有一种想哭的幸福。
后半截话,鲁肃终于还是没说出来,那便是,仲谋,肃可能看不到你登尊位的那一天了,待那日祭天,请在心中,与肃默相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