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瑾赴荆州果真是不负众望,一场惊天动地的哭诉连诸葛孔明都叹为观止。虽然诸葛亮猜到诸葛瑾前来必是有所准备,可是看兄长那一番如丧考妣诚恳有加的架势,实在让人不得不担心若是讨不回几片土地家兄全家很可能顷刻之间被剁成肉酱。
刘备还在犹豫阶段,诸葛亮倒是抢先跪下,哭天抹泪地乞求他兑现之前的承诺。不过此番当然不会完全是担心诸葛瑾全家老小的生命安危,孔明心里明白,不能把江东逼得太急了,不然到时候为了荆州两方真的兵戈相见实在是不划算。西蜀的地理位置别扭的很,正好夹在曹孙两家地盘之间,要是他们再无赖一点把孙权惹毛了,曹孙两家联手先灭了刘家就太得不偿失了。诸葛亮是多聪明的人,早在刘备取西川的时候他就算到了这一着,如今,只能先划几个郡给他们安抚一下。
戏还是要演的,泪也还是要留的,手足之情之类的台词也还是要说的。一番煽情之后,诸葛瑾带着刘备亲笔的交割长沙、零陵和桂阳三郡的文书屁颠屁颠地走了。诸葛亮看着家兄远去的身影,又庆幸又无奈,心道,忙活了半天,这地盘还是得划给他们。转念之间,又叹一口气,暗暗道,子敬,这个歪主意,怕是你出的吧,算了,就算是赤壁的借兵费了,不枉你在我主公山穷水尽之时远远过江,雪中送炭促成孙刘联盟,如今算是还你的人情了。
然而人有失算马有失蹄,刘备与诸葛亮都深谙孙刘大局的重要性,可是守着长沙三郡的关羽却不这么想,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离了君前,他关云长可就说了算。面对诸葛瑾的文书,关羽并不买账,下了逐客令不说,连江东派来上任的文官都被他的军士打了回去。然而江东的武将又如何是吃素的?副都督吕蒙刚在陆口巡军便遇上了被荆州将士打的鼻青脸肿的吴大人,赶忙一问,才知道原来关羽又摆了他们一道。
吕蒙出身行伍,原本脾气比较火爆,然而当他开始追随周瑜学习兵法的时候,周瑜便对他说过,为将者,必须戒骄戒躁,一旦两方交锋,必须要以全局的目光去看待问题,而不是以私己的狭隘,继周瑜之后的鲁肃在这个层面上做的更加彻底,因而身为副都督的吕蒙现在即便内心有着火冒三丈的趋势,却还是维持着平和的表情,只是淡淡道:“我要去会会关羽!”
一旁的副将贾华忙道:“都督,你还是不要一个人去,让末将陪你去吧。”过江跑到蜀地和关羽谈判不是开玩笑的,贾华觉得自己绝对有理由保证吕副都督的安全。
吕蒙点点头,略一沉思,随机冷静地命令道:“传我的令,江边守军随时待命准备迎战。”
贾华会意,坚定地回应:“诺!”
“你就是那个吴下阿蒙吧?”关羽坐于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吕蒙,语气似有赤裸裸地挑衅。
吕蒙盯住关羽,其实他的战袍已经显示了他的身份,但是关羽这番“明知故问”,倒是颇让人寻味。吕蒙不卑不亢道:“没错,我为将之初,目不识丁,确实被称作吴下阿蒙。”
“你找我有什么事啊?”关羽继续明知故问。
“与关将军商议长沙、零陵和桂阳三郡的交割事宜。”吕蒙依然得体地回答着,他深知眼前这个将军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的事迹,英雄之间其实也有先来后到的辈分尊重,只是吕蒙想既然大家各为其主你有必要这样吗?
关羽哪里知道吕蒙这些想法,眼前这个和他儿子一辈的年轻将领,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悍将,徒有一身蛮力,不成大器。
“你不配和我谈,”一语直接穿破对方最后的面上之礼,“江东要想和我谈事,让鲁肃前来见我。”关羽觑一眼吕蒙,言语中完全是满满的凌人盛气。关羽对江东这个盟友自来绝无好感,越是结盟接壤,越是暗中相争,这个道理他明白的很。说到底也就是那个鲁子敬还算是厚道,连诸葛军师都敬佩地说,鲁子敬乃江东第一君子。关羽自认为自己非常讲道理,所以得有一个与他匹配的人才能谈判。
吕蒙觉得自己已经快维持不住表面上那种平静的和谐了。鲁肃自皖城一战手上,如今已经病重,远在柴桑休养,哪里还有这般气力跑这么远过江来谈判?他不由地看了关羽一眼,眼里却已是深深的怨毒:“大都督病得很重,已经不能远行了!”
关羽微微挑眉,似乎还是有点遗憾,沉吟片刻,他淡然道:“既然鲁肃病重,念在昔日的情分上,我就让他一截路,我会在陆口江边等候。”言下之意看在鲁肃的份上,我到你们的地盘上去谈判总可以了吧?
关羽觉得自己真的已经非常退让了,可是却没有注意到吕蒙阴郁的眼神。很久以后,也许关羽会知道,吕蒙对他赶尽杀绝,可能就来自于这一次结下的梁子。
不仅仅是因为关羽言语中对自己的不屑,也不仅仅是因为关羽迫使他敬重的大都督必须拖着病体与他谈判,更是他语气中的傲慢,是对于整个东吴的!
一辆旧马车奔走在柴桑通往路口的驿路上,马很瘦,横梁重重地扣在背上。雨后的驿道泥土松稀,马蹄不断地在沦陷与拖拔中交替。
鲁肃斜倚在马车里,身上搭着一条薄衾,眼睛闭着,看似平静地睡着。然而跪坐在他身边的女孩子眼里却是无尽的惆怅,时而伸出一只手帮他轻轻掖一掖衾被的边缘。鲁肃自从坐上这马车就一直是迷迷糊糊的昏睡状态,走了快两日了,也没怎么吃东西。从柴桑到陆口,本来也就是两三日的路程,可是这样的颠簸,却让鲁肃几乎耗尽了体力。
燕玥就这样定定地看着鲁肃的睡颜,不知不觉脸上就泛起了桃花色,然而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这样失礼地、惶恐而满足地端详他。他不年轻,还带着浓重的病容,可是于她而言,却好像是隔世的重逢。她很想伸出手去轻轻抚平他睡梦中依然似有还无的眉头,却自知无此资格。
鲁肃对她的感情清淡如水,或是怜悯,或者爱惜,但,绝不是爱情。
她也许永远都没法对鲁肃说,当她隔着门缝看到那个尊贵的、鹰隼一般的男子紧紧抱着那个清瘦的身躯时,她觉得自己一瞬间就了解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深情的心,总是相通的,所以她依然无声地退走,然后毅然决然地追随着鲁肃同赴陆口。如果那个人必须提前与他生离死别,那么只能由她陪他到终了。
幡然醒悟,却是另一场执迷不悟。
陆口很冷。深秋的风混杂着江畔的水汽凛冽刺骨。
燕玥小心地拨弄着火炉里的柴焰,火焰噼里啪啦地又欢舞起来,暖暖的气息哄得人有些困乏。
“玥儿去睡吧。天太冷了。”鲁肃望着她温和地说道。
燕玥抬头看一眼鲁肃,微微地一笑,摇摇头,转身走出了军帐。再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她径直走到鲁肃身边,将水放下,然后就去解他的袜带。
鲁肃捉住了她的手:“玥儿不必如此,我自己来就行。”
燕玥摇摇头,一副可怜兮兮地样子望着他,很轻却很决然地拨开他的手。鲁肃不在拒绝。燕玥帮他解开一双袜子,将已经严重水肿的双脚缓缓浸入热水中,用手轻轻地舀起水洗着。鲁肃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得见她头顶如云的青丝和脑后轻灵的发髻,还有水流顺着她的手缓缓落到他几近麻木的脚背上的触感。鲁肃在心中轻轻地叹息,也许女子的不同正在于此吧,就算没有任何的之于爱的羁绊,依然无法抗拒那样的温柔,那种内心深处的、与生俱来的母性关怀。尤其对于他这样一个,已经极度疲乏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