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远远飘来一只小船，面如重枣的将领一身青玉色披风，后面的副将扛着那把拉风的青龙偃月刀，就这么单枪匹马地来赴约了。你果然还真瞧不起江东，以为我们真的不敢把你怎么样，吕蒙心里暗想，表情微微有些凝重，却只是淡然地挥挥手，那三五百刀斧兵将便悄然埋伏在了大营的主帐周围。
诸将尽数落座。关羽注意到坐在上席的鲁肃已是极虚弱的病容，然而瘦削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心里落得一丝不忍。想他命江畔的东吴水军后撤二十里地，这份诚意与果敢，估计整个江东挖地三尺翻不出第二个。
他关云长是个率直的性情中人，就算是当年曹操败走华容道，念在昔日情分他都不曾痛下杀手。之前实在看着诸葛瑾那个梨花带雨磨磨唧唧的哭腔实在很不爽，加上长沙三郡也不是可以轻易拱手相送的小块土地，但是如今对面前这个这个拖着病体会见他的东吴三军统帅，关羽还是敬重有余。
英雄与英雄，才有比肩挺立的资格！
不过敬重归敬重，真的谈判起来，还是各为其地各思其利。
“天下土地，能者居之！”一直持青龙偃月刀侍立在关羽身侧的周仓还是忍不住反诘了一句，一时间气氛陷入冰点。
鲁肃没有说话，然而座下的吕蒙等东吴将领早已是满眼怒火地瞪着关周二人，手已经扶上了腰间的佩剑。
关羽挑眉，沉吟片刻冷然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下去！”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这般活生生地挑衅还是有点自寻狭路。关羽也不至于那么跋扈，还是选择呵斥属下以维护江东的地主之颜面。
周仓还想说什么，然而看到现场的气氛才觉得似乎有点得瑟的过头了，只得缄口退下。
谈判一时僵住，场面处于失控之边缘。鲁肃看了看几欲拔剑的诸将，忽然端起面前的酒杯，勉强起身走到关羽面前，“关将军，你太过计较了，我且敬你一杯！”便率先举起杯子与关羽相碰，然而身体接近的一瞬，轻声道：“将军们背着我设伏，你可以以我为质，挟我而走。”言罢举杯一饮而尽。
关羽愣了一下，然而很快反应过来，于是也饮尽杯中酒，然而强行捉住鲁肃的手腕，一把锃亮的青龙偃月横在二人面前，“走！”
“刷刷”几声，座上的诸将悉数拔剑指向关羽。潜伏在军帐四周的伏兵也都抽刀跳出来，然而诸人见自己的统帅已被挟持，只用剑逼着，却不敢上前。
吕蒙挥手止住大家欲上前打斗的趋势，对关羽喝道：“不要伤了大都督。”关羽只是笑着，抓住鲁肃径直走出大营，身边几百军士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关羽一直走到江边。
“为何救我？”关羽小声问道。
鲁肃苍凉地看一眼前方：“我不是在救你，我是在救孙刘联盟。”
关羽的心里有一丝恻然，然而言语依然坚决：“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把长沙三郡让给你们。”
鲁肃坦然道：“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得救你。只要你的人头落在江东，我们两家还会大战，最后都会被曹操所并。”
关羽皱紧了眉，却不知再说什么。
行至江畔码头，关羽终于放开了鲁肃。
“我以为江东无英雄，”关羽笑得大气凛然，“今日看来，是我错了，”他停顿了一下，见鲁肃的眼中似乎有某种若隐若现的期待，却友善地一笑，“子敬，长沙三郡，你，你派人那回去吧。”
鲁肃无比欣慰，他慢慢拱手，颤抖着行礼，“多谢了！”
关羽一笑，恭敬地还礼，然后转身登船。
小船渐渐远去，鲁肃一直站在岸边目送。待那片船帆慢慢消失在天边，鲁肃心中升起一股温暖的欣然，主公，长沙三郡，终于得了。然后眼前一黑，直直地栽倒……
混沌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再缓缓睁开眼，却看见两个熟悉的面容渐渐清晰，一个是燕玥，一个是吕蒙，两个人眼圈都是红红的。
鲁肃看着燕玥，勉强浮现出一个笑容，好像带着某种安慰。然后对着吕蒙有些吃力地开口：“子明……”
吕蒙赶紧凑过来应声道：“大都督……”
“长沙三郡……关羽已经答应奉还了……你不日便可……便可派人前去赴任……顺便……顺便安排军士驻扎……这……大概是你暗藏的心思吧……”鲁肃说的有些上不来气。
吕蒙表情凝重，眼里却是湿湿的，只得老老实实地承认：“大都督，明察秋毫。”
鲁肃缓缓道：“我建议……你暂时……只派文官前去……赴任……因为关羽……会紧紧地盯着……会紧紧地盯着……”
吕蒙垂下眼睛。
“子明……你说……未来……我江东……该当如何？”鲁肃忽然发问。
吕蒙诚然看着鲁肃：“延续大都督的策略，联刘抗曹。”
鲁肃淡淡一笑：“你只说对了一半。”
吕蒙眼中疑惑：“我错在哪儿？”
鲁肃忽然绷住劲儿探起身体，眼睛依然决然地盯住吕蒙，一字一顿，最后道出了，那个三国博弈的最高原则：
“刘弱曹强时，刘备是友，曹操是敌，必须联刘抗曹；而一旦刘强曹弱，那曹操就是友，刘备才是敌，需联曹抗刘！”
他缓缓探出一口气，“只有这样，我江东才能以静待变，立于不败之地。”言罢，已是满额的冷汗，嘴唇也止不住地颤抖。
吕蒙恍然，只是哽咽着拜服：“大都督深谋远虑，吕蒙此生牢记！”
鲁肃看着吕蒙，浮现出一个欣然的笑，然而出言却是一字千金之重：“江东大事，就托付给你了！”
“大都督，不会的……”吕蒙仿佛自欺一般呢喃，看一眼鲁肃的面容，却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玥儿，”鲁肃轻声唤旁边跪侍的女孩子。
燕玥膝行到他身旁，脸上是未干的泪痕，眼睛却已经干涸。
“我走了……你就去找诸葛瑾大人……他会替你安排……自己保重……”鲁肃似乎早已替燕玥想过了出路，这是他能为她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燕玥听罢此言，眼泪忽然如决堤一般泄流而出，只是摇头。
鲁肃苦笑了一下，好像很久以前那样的笑，他艰难地抬起手，颤抖着抹去她眼角的泪水。
“傻丫头……”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鲁肃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开始剧烈地咳嗽，一口鲜血直接喷出来，然后忽然倒回榻上不省人事……
整整两天，鲁肃一直深度昏迷着，却依然有着微弱的脉象和气息。不再进食，也无法吞下汤药，似乎只有留恋的一丝游魂，等待着什么。
早在他倒下的那一刻，东吴大都督病危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柴桑。
也许鲁肃潜意识里，听到了那个人飞奔而来的马蹄声，清晰地叩击着他的心脏。那马蹄声越来越清晰，而那心跳却渐渐慢下来。
子敬！
子敬！
他缓缓地睁开眼，看见了那个人悲恸的眼眸，他已无法说一句话，只是通过那个人的乌黑的瞳孔，看见了自己死灰一般的面容。
我终究，要先你而去了。
我还是食言了，无法亲自，辅你登上尊位。
原谅我吧，仲谋。
他最后笑了一下，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孙权只是死死地握住他的手，骨节清明的、毫无温度的手，好像这样就可以霸道地，挽留住那渐渐退出身体的灵魂。只是鲁肃的眼神，带着无尽的欣慰、无奈、悲悯，还有噬入骨髓的恋恋不舍，终于化为定格的影像。
天地无声，此刻，与曾经无数个这样的笑容叠加在一起。
可知那只悲伤的白鹿，依然徘徊在那个相逢的林间？它悲伤而凄凉的鸣叫着，响彻了整个山谷，好像在呼唤那冥冥之中难以预知的命运，那萦绕了千年却不曾理清的纠缠，还有那些埋没在虚无与痛苦中却永远无法割舍的爱情……
据说那天夜里，整个世界都陷入熟睡，万籁俱寂的时候，有一个住在江畔的小女孩睡不着觉就跑到院子里，却看到远处陆口军营的上方，腾起一只巨大的雄鹿。那只鹿通体洁白如玉，周身环绕着一片绚丽的五色云霓，美得不可思议。平民家小姑娘从不曾见过这样的景象，惊得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只鹿凌于半空，只是微微回头，似乎迟疑着什么。然而下一瞬间，却迈开四蹄，辟天而去……
小女孩对很多人说起这个场景，然而大人们都笑她肯定是睡觉被子没盖好才会胡乱做梦。
燕玥离开了陆口，乘一艘小舟顺江而下，船家的小姑娘很兴奋地把那个故事讲给她听，燕玥却觉得，那一定不是梦呓。
江畔似有还无的传来了一阵歌声，不知是不是沿途的行吟歌者。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
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
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燕玥听着这个原本是周朝的小雅之曲，浅浅地笑了。歌声混着哗哗的江水流向远方，淹没了她的思绪，也淹没了那白衣渡江的船桨，吴蜀鏖战的血腥……
天下是谁的天下也无所谓了。只有那天水一色的尽头，才是她将要奔赴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