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孙权心里是打鼓的。
十八岁的少年一夜之间被逼上江东之主的位子,昨日还是张子布府内谦谦学生,今日却已是执掌江东符印的吴侯大人。
长兄骤逝,还来不及节哀,案头却又是江东国事如山。这一切,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说,多少是沉重了些。
所以当周瑜向他举荐一位大贤之时,孙权真是又惊又喜。
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只是子布大人,理财治政有余,却毕竟是孙权的师叔,又年事已高,无论是作为老臣还是长辈,孙权对他都是敬畏多于信任。
年轻的江东之主,恐怕期待的,乃是一位亦师亦友,可运筹帷幄的谋臣。
未见鲁肃时,孙权心中就依稀有一个模糊的影像。只不过这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火花,待他想要抓住时,却依然消散。
所以,当周瑜带鲁肃推门而入的时候,孙权感觉自己的心垂坠了一下。
“主公,这位便是公瑾之友,鲁肃鲁子敬。”周瑜倒是落得大方。
“鲁肃拜见吴侯”,面前的男子恭敬地行大礼。
“哦,既是公瑾之友,不必拘礼,请落座。”孙权走神了一瞬间,却很快反应过来。
待落座,孙权终于得见细细端详鲁肃。听周瑜说,此人长他三岁,今年应近而立之年,但见他面容和善淡然,目光安静,眉宇间却透着掩藏不住的睿智与深沉之气。比与公瑾毕露的锋芒与才俊,此人却似一把钝剑。
之后的一月间,孙权与鲁肃食则同席,寝则同床。也许不仅仅是鲁肃为他谋划出三分天下的策略,也不仅仅是因为鲁肃见微知著的敏锐和深谋远虑的见识,不仅仅是这些。
孙权觉得,这是他渴求以久的那个人,那个可以亦师亦友,既论天下,也做知音的人。
其实孙权是个没什么安全感的人。
生于帝王家,要说有安全感,必是谎言。
张昭虽是可以信任尊敬的臣子与师傅,但是,他不可能懂得他少年的心。
公瑾更不必说,他是江东贵重而所向披靡的一把战刀,但是,却不是帷幄中可以定天下的棋手。
而鲁肃则不然,他长他十岁,若论长辈,似乎过了,但是,他有足够的理由迁就他少年的锋利与锐气。鲁肃本性温厚,面对孙权的戾气如刃,他竟恰似磨石一块,钝钝地接下少年的利刃,却还于帝王之气的锋芒。
有时他们相谈至深夜,孙权不知何时终于倚榻而眠,鲁肃只能淡然一笑,扶他躺下,再盖上衾被。
之后似乎孙权就赖上了这样的优待,总是拉着他说到夜半,然后假装睡去,感觉这个宁静的男子温柔地扶着自己躺下来,再轻轻为自己盖上被子。孙权在心中窃笑,其实,他只是很享受这样的照顾,这样的被鲁肃照顾。
这一日,孙权又睡去,鲁肃和平时一样扶他躺下,正欲为他搭上一条薄衾,孙权突然睁开眼睛,然后止不住笑出来,鲁肃先是一惊,进而并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用一种极沉静的目光看着他。
孙权自笑过一番,却见鲁肃并不惊骇,就像一个弟弟恶作剧想要戏弄哥哥却被看穿,而哥哥不气不恼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只是这样的目光,孙权就笑不出来了。两人的脸相距不过一掌,孙权却觉得一种浓烈的压抑,或者尴尬。
只对视一瞬,鲁肃浅浅一笑,“主公啊,你真是个孩子。”
片语间,孙权忽然觉得内心顿时化开一阵微热的暖意,那样的感觉挥之不去,沁入心脾。
之后孙权却是再也睡不着,只觉他与鲁肃的亲密之间,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感情。面前的鲁肃已是深眠,呼吸均匀,然他凝视着他,便忽觉心跳突突地加速,好像随时会被他发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