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内殿,两侧的全是江东重臣。
张昭慢慢地徐徐地说着,可是他的论述,却只是只言片语落入孙权的耳朵。
鲁肃一下船就接到了主公急召的命令。
他风尘仆仆地赶到内殿,对着孙权行礼,内殿顿时安静下来。孙权抬眼定定地看着他,张昭被鲁肃的到来打断,一时语塞。
“哦,师叔,你继续说。”
张昭回神,再拜,“战,则江东生灵涂炭,降,方可保境安民。”
张昭言毕,殿内又一次安静下来。
鲁肃觉得孙权的眼睛在盯着自己,但是,他只是正襟危立,不接任何人的目光。
“这件事,容我三思。”孙权起身,诸臣皆退。唯有鲁肃依然在殿前侍立。
当这样的距离与空间下只剩下二人的时候,孙权觉得自己简直没有办法淡定。如果说他可以当着群臣文武依然保持泰然风度,那只对着鲁肃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再佯装什么。
“他们都劝我降,可你偏偏连一句话也没有!”孙权按捺不住地爆发。他信任他,以至于他窃自将他划入他的心,以为他想的,他也能想到。
此时,鲁肃才缓缓开口:“张大人他们主降,有他们的道理。其实连在下也是可以降的。归降之后,在下可以辞官,摆弄些诗文笔墨开门收徒,自给足矣”,这是实话,他鲁肃本就是承蒙举荐,若是弃官而去,也是自由的。
孙权心里一阵黯然。是的,每一个人都是自由的,只有他不是。若要保江东,他定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需要被牺牲掉的人。
“江东文武人人可降,可是唯有主公你,是不能降的啊!主公若是归降曹操,肯定会被其挟入许昌,与天子,和荆州刺史刘琮,一起被关在那个黄金的囚笼中,永远都不可能再出来!”字字如锥,一下一下狠狠戳在孙权的心上。
孙权回头,却见鲁肃眼中的凝重。半晌,孙权轻轻叹息,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子敬啊,你这番话,把我的心都要刺穿了。”
鲁肃没有再言,孙权隐隐看见他目光中透着淡淡的悲凉,孙权忽然觉得,这样的悲色,好熟悉。
夜微凉。
孙权在自己的屋子里来回地踱着。
也许,白日里鲁肃的话中了他的心,此次必是背水决战。可是,要如何战?此时江东文武一半主战,一半主降,无论他做什么样的决定,不都是意味着和另一边的决裂吗?
“来人,备车。”孙权吩咐道。
孙权忽然很想见鲁肃。
好像在他的身边,他就有很多的灵感和力量似的。
前往鲁肃府上的途中,其实孙权心中有些不安。这个时辰,柴桑已经入睡。不知道那个人睡了没有?
如果真的是府门紧闭,主仆皆睡,那他就原路折回。孙权此时在心里默默地打了一个赌。
车马快到府门前,孙权已经从竹帘中依稀看到一丝微光透出府院。他赶紧喝住车驾,下车静静走到府门前。
孙权突然很想开个玩笑,悄悄地走进鲁肃的家,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出现,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这样类似恶作剧的心情,简直就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孙权止住欲通禀的家奴,一个人潜进鲁肃的内室。鲁肃着青褐色中衣斜倚着榻,手中一副竹书,正在细细地读着,屋内安静异常,一灯如豆,火光轻轻地战栗着。
也许是来人的光影投到了竹简上,鲁肃恍然抬头,却见孙权立于门畔。
“主公!”鲁肃大惊,慌忙放下手中竹卷下榻行礼,“实不知主公深夜至,鲁肃失礼。”
孙权莞尔而笑,“是孤扰了子敬,只是,孤辗转难以入睡,特来讨一席同眠。”
两人同榻而卧。孙权觉得甚是奇怪,在这个男子身边,内心便随之安宁,薄衾旧榻,偏胜过珠帘玉帐。
“主公还在想着战降之事吧?”鲁肃缓缓道。
心事瞬间被说中。孙权只是淡淡叹息。“子敬深得我意。江东之事,如果真的可以二中选一,孤也不至于此。”
“主公,”鲁肃忽然转头看孙权,郑重道,“某愿过江入荆襄游说刘备共同抗曹,”他的眼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然,“只盼主公一定要坚定心意!”
孙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是个不可抗拒的请求。
恍惚间,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子敬,你告诉孤,如果此战败了,当何去何从?”
鲁肃也许没有想到孙权会问到这样最坏的结果,他的眼中飘过一丝惊讶,然而只一瞬,便化为浓重的坦然与苍茫,“若主公罹难,鲁肃亦不偷生。”
孙权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子敬,你这算是对孤的承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