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清咳着引起厅里一老一少的注意力,轻声开口说道:“阿伯,书卿是来看看被送到你这的那个小伙的。”
老喀布显然没有理解谈清的话,还以为他在跟自己聊天,高兴的摸着胡子,嘀嘀咕咕的回道,反倒是上茶的小伙明白了几分,拉着老喀布,咕噜咕噜半晌,老喀布才明白过来。
立马要撑着老身子骨去给书生带路,惊得书生连连摇手,说自己能走,告知个方向就可以。
老喀布家的房子是六柱七挂式的黑瓦房,结构并不算复杂,而齐盖作为一个来养伤的外人,也不可能住在顶里面,往旁边的堂屋一转,就是齐盖暂住的地方了。
谈清识趣的拉着想跟去的老喀布,鸡同鸭讲的东拉西扯,绊着老喀布不让进。老喀布不明所以,只是闷闷的看着面前的这个汉人娃,一个劲的拉着自己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可看着这个娃娃笑意满满的脸庞,什么不高兴的话也讲不出来,只能一个劲的跟在后面点头。
一旁的小伙像是能看懂这一副画面,难得看到自家阿爷吃瘪,也是乐得在一旁笑的见眉不见眼。
那厢,书生推了木门进去,就看到齐盖直挺挺的躺在一张矮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绒毯,脸颊两边还有一丝灰色的死气。若不是胸膛上还有微微的起伏,可能就让人觉得,这不过是一具尸体了。
鼻头一酸,眼睛就有点发红,差点滚下泪来。
自倒下以来,就一直处于深度睡眠中的齐盖,心里像是突然感应到什么一样,缓缓的恢复神智,有所感的睁开眼朝左边看去。
“小书呆……”
书生一惊,三步并作两步的疾走到榻前。
“要哭了?”齐盖不意外的看到书生的红眼眶,调侃道。
书生一抿嘴,伸手要拍,可是看了看,躺着的这个人,周身都缠着绷带,没有一丝好地儿,手便软了下来,只闷着不怨念搭理。
齐盖看着,艰难的想要坐起来,惊得书生连连瞪他:“你做什么?你还不能起来!”
齐盖挣扎了半天,也颓然的躺了回去,确实伤得太重,起不来了!他丧气的说道:“唉!唉!小书呆,你说我会不会残了啊?”
书生震惊的看着他,一连声的问道:“什么?你感觉不到自己的腿脚了吗?怎么会残了?怎么会?”
说着,就要奔出去找人进来。
“等等,等等!”齐盖看这样,哪还有玩笑的心思,里面唤住了他,“说说,说说。”
书生脸色立马阴沉了下来,在房中挑了离他最远的地方坐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就这么看着他。
看得齐盖头皮发麻,却无可奈何,即便他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也再博取不到半点同情。
但也是这样的眼神,叫齐盖浮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再一想之后,才真正觉察到,自己先前的玩笑有些过了!
沉默很久,齐盖才再次开口。
“书呆……”声音很低,“若我真的残了,或不在了,你怎么……做?”
“哼哼!”书生终于开口,先是不屑的气哼,“怎么做?什么怎么做?该吃吃,该喝喝!有什么难做的?”
齐盖沮丧的看了书生一眼,而后笔挺挺的仰望房顶,“真真绝情!”
转眼,两人间又只剩沉默。
好半天,齐盖才脱离了那片消沉,问书生:“我们这是到了红苗寨子了?”
书生漫不经心的瞄过去,嘴里恩了一声。
“红苗寨、红苗寨。那那天出现的小姑娘是什么人?”齐盖饶有兴趣的继续问。
书生又是沉默,此番沉默却没有之前那么气定神闲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混在了里头,连齐盖都疑惑的转过了脑袋去看他。
“怎么了,书呆?”
“那是我舅舅的女儿。”书生抿抿唇,慢慢说道,“她是这里的头人。”
齐盖品位着这两句话,没觉出什么不对劲,但怎么看书生怎么觉得是有事在里头的。他滴溜了一轮眼珠,试探的问道:“她厌恶你?”
书生讶然,看了他,点头。
齐盖了然的笑了,“这是好事。”
书生不解,而后又如茅塞顿开,脸上先是一亮,慢慢有了笑意,只是口上却依旧是自我嘲讽的轻笑了一下,“哈!也对,对我来说,算是好事!”
蓝波淼厌恶他,自看到她的第一眼,书生就看清了这一点。小姑娘对谁都笑嘻嘻,对齐盖这样完全没有关联的人,都能找村子里最好的老人家帮他疗毒。
对凌园谈清都是爽朗里透着敬意,聊起天来,也是东南西北没完没了,寨子里的什么情况都道于二人听。
但只要一对上书生,脸上好看的神色就一点一点的收了起来,话里话外,都是要夹着棒子来说,不这样好似就说不了话一般。
她厌恶我!书生在心里喟叹,这是他二十年来唯一知道的,除了娘亲以外的亲人,可是,在得知这个亲人的同一时间,也得知了她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厌恶。
书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失望?是有一点,但却并不浓厚,毕竟,他与这个蓝波淼也是第一次相见,没有太深厚的情谊,更没有所谓的期待。
但更多的是一种颇为复杂的情绪,羞恼,懊丧,愧疚,轻松,庆幸都有。
羞恼舅舅家的妹子是如此厉害,在这苗疆,几乎样样胜了自己一筹。
懊丧自己一个男儿,对于进入苗疆遇到的种种完全没辙,尤其在与蓝波淼对比之后。
愧疚自己娘亲离开,而现在,自己的所来,也不过是为了彻底离开。
轻松,庆幸,蓝波淼如此精干,她才更适合这个苗疆,更适合这个苗主之位,这更有利于他接下来的各种行动。
书生庆幸,同时为自己的庆幸,从心底升起一种厚重的自我鄙视!看!这就是你的真模样,自私自利的小人罢了!
你要怎么去跟蓝波淼说,你要怎么跟这个寨子里的人说?你要,怎么开这个口?
“不知道怎么说?”齐盖一眼就看透书生自嘲背后的隐藏。“小书呆,想想你娘亲,想想她来之前跟你说的话,想想你自己,想想你即便留了下来,能做什么?”
说着,他吃力的抬起手指了指屋顶,“你知道这个六柱七挂的黑瓦房怎么建吗?你知道这寨子里的人靠什么为生吗?你知道整个苗疆混乱不休的缘由吗?你知道整个苗疆到底分了多少支派系吗?甚至,在这样一个靠脚力的地域里,你能像他们一样穿山越岭的来回行走吗?”
齐盖每问一句,书生的脸色就难看一分,问道最后,他已经觉得,这个苗疆之主,已经不是他愿不愿意的事了,而是他根本没有资格。
天命!什么叫天命?
天命就是你的福祉是降临于所有人身上的,这才叫天命。
红苗族里一连出了几代的所谓“苗主”,难道所有人都信是天命?
那这天命真就好笑了!
而一直没有人当众站出来指出这一大露馅的原因呢?原因就是一连几任苗主真的是有大手腕,能把福祉降临在大部分人身上,所有他们才愿意相信天命。
可现在,他一个中原小小书生,不过看过书卷二三本,到底凭借着什么来立天命?
他没有前几任的手段,没有前几任的天赋,甚至,连前几任苗主积留下来的威势可能也会被他挥霍而光。
之后呢?红苗族何去何从?整个苗疆何去何从?
想到这里,书生脸已煞白!
齐盖看着这样的书生,没来由的觉得心疼,一时有些后悔自己说的那些话了!
他咂摸着嘴,想着,要不要再说些什么?
“是!我什么都不会的!我若真做了苗主,才是害了人!”轻缓的,书生突然开了口。
齐盖望他,两人无言对视,良久,齐盖朗笑了,“你不需做苗主,我知道一个更适合你做的事情。”
“什么?”书生自然接口。
“我……娘子!这个位置一直空着呢!”齐盖诡笑道。
书生顿时脸色变黑,愤懑的瞪着齐盖,瞪着瞪着,反倒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是,“我早说过了!”
“说过什么?”齐盖好奇,书生这脸变得可真快,刚刚还乌云密布,现在怎么又笑得这么……谄媚?
“我早在第一次碰面时就说过了,我不要嫁,我是要娶的!”书生眯眼笑着,自觉自己扳回一城。
齐盖顿时愣住,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好半晌,他才颤颤巍巍问道:“你是说……你要娶我?”
书生笑意满满的看他,不答话,站起身子伸伸懒腰,秉着胜者的气势,满是傲然的说:“你说呢?”
齐盖心头一震,却不是书生想到那般,受了打击,而是……太振奋了!书生这意思是从了?娶或者嫁,之于他是没有关系的,毕竟,真男人还是得床上见真章!
他震得,惊得,喜得,是这书生话外的意思,他同意了,同意了!
那厢书生看着齐盖满脸震惊到呆愣的样子,不由在心里为自己骄傲,看看,对待流氓,就只有比他更流氓!
这么想着,他转身就乐呵呵的出门去叫谈清和那位老喀布进来,这不,自家媳妇醒了,都还没有叫大夫进来给看看呢!
就在书生完全要踏出房门的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话语:“小书呆,这可是你应下的!你……莫后悔!”
书生止不住一抖身子,心里惴惴的有些犹疑,怎么突然觉得,好像还是自己亏了!他不明所以的要转身去看齐盖,却被门外早听厌了谈清絮叨的老喀布给拉住了胳膊。
“叽里咕噜……”又是一通他听不懂的话语,书生连连陪着笑意点头,难得寻了个间隙,指着屋里的齐盖说道:“他醒了!”
“行了?”老喀布愣愣的重复,下一刻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的冲了进去。
看到齐盖果然睁着眼睛,不由兴奋之极,手舞足蹈的唤着身后的小伙,拿这些这些那些那些过来。
这一幕看得书生甚是憋屈,怎么,一个齐盖醒了,一个苗主就被丢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