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穿着女孩儿的衣服?
秦烾十分无语的转头看向恭恭敬敬的战响,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稳重的小大人还有这样令人喷饭的一面……
这时房间的门被人敲响,战星取唤道:“请进。”
秦烾看到一位着湖碧色宽袖绕襟深衣的妙龄妇人进入,然后牵起了战响,退到了一旁。
战星取介绍道:“这是……拙荆,义渠氏铃铛。”
义渠?匈奴人?秦烾挑眉。
铃铛放下战响,屈膝行礼,气质与秦烾脑海中所想象的匈奴人完全不一样。
秦烾略微点头,算作回礼。
战响走到秦烾身前下拜,道:“小子适才无礼,向先生请罪了。”
秦烾拂手,虚扶起战响,道:“无妨。”不过心里却是暗笑,你还穿着女孩儿的衣服呢,说什么“小子”?
铃铛向战星取点点头,牵着战响的手一同离开了屋里。
战响问道:“母亲,那位先生是谁?”
铃铛紧了紧握着战响的手,道:“那是你父亲的朋友,不要多问。”
战响“哦”了一声,听话地没有多问,只是无奈地对着他的母亲道:“母亲,什么时候可以把这件衣服脱下来呢?”说着,用另一只还空着的手扯了扯衣摆。
铃铛对着她的儿子笑道:“你昨日可是弹断了三根琴弦啊。”
还有两天时间,幸好今晚没有弄断琴弦。战响低头默默不语。
秦烾将酒杯放在案上,走出门将空了的酒坛递给在外侯侍的下人,又见天色已晚,也不禁有些担心了。
回到屋中,对看着灯火发呆的战星取说道:“我走了,今夜已经这么晚了。”
战星取回过头道:“要我送你吗?”
秦烾笑道:“即使我说‘不’,战将军也会跟着我回去吧。”
战星取干笑了几声。他实在是太好奇秦烾为什么可以从重重禁军把守的皇宫中来去自如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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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深夏,但是瑞城的夜依然凉如水。夏夜的瑞城如初春一般,被薄雾笼罩。城中偶尔的几盏灯也是被水汽覆盖,光线朦胧不明。
秦烾走在前面,忽然转过头说道:“我在宫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战星取眼露迷惑之意。
“那样东西是我在建章宫的古籍中找到的,如果不是那件东西,我也不会知道皇宫中的那么多的秘密。”
“你可以进出皇宫,也是因为那样东西?”
秦烾点点头:“那样东西是一张很久以前的锦帛,上面绘制了皇宫地底的各条密道。”
“等等。”战星取伸出一手,制止他接下来的话。
战星取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秦烾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他很年轻,才至弱冠,却在那一瞬间年轻的面容满是疲态。
他强笑道:“在建章宫那天,你不是说过‘誓忠于炎帝’吗?如果连忠于自己的下属都不信任的话,我这皇帝当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战星取的背脊僵硬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无心的推脱之言在这位青年的心上竟然刻下了这么深的印记。
秦烾却是不想再谈论这样的话题,继续道:“那些密道应该是前朝留下的,在有一日被本朝一位宫中的不知姓名的人发现了,所以他将密道的地图画在了一张锦帛上藏在了建章宫里。后来,我找到了那张锦帛。然后,发现了皇宫里隐藏的不少秘密。”
战星取也接着他的话顺着问道:“包括宫中酿酒师的‘画中仙’?”
秦烾道:“也算吧。不过画中仙的故事在宫里都有流传,但是一直没有人看到过酿酒师所言的‘画中人’。”
“你见过吗?”
秦烾笑了笑:“得了那张锦帛之后,每夜我都在密道中探寻。有一次,就恰好找到了放置那张画的地方。”
“那画中人真有那么美丽?”
秦烾怪笑着瞟了战星取一眼:“你就只是去关注美人去了。”
战星取惭愧地低下头。
秦烾叹了一声,道:“画中人是雍庄王。”【睿圉克服曰庄;屡征杀伐曰庄;武而不遂曰庄;严敬临民曰庄;维德端严曰庄】
“啊?她?那个暴君?”战星取惊讶地“啊”了一声。
秦烾一把捂住了战星取张大的嘴巴,狠道:“不要声张。”
“怎么她的画像会在皇宫里面?”
秦烾道:“那是以前的人和事了,去管那些干什么?”
“不是,是为什么成帝会允许呢?”战星取追问。
“你还真是笨啊!那画是成帝画的,怎么不可以……”秦烾被问得恼怒,什么都说出来了,然后他愣住,“……呢?”
“呃?成帝画的?……”战星取彻底呆了。
☆、玉璧
庆安元年,太子秦烾以六岁稚龄继位,逢大旱。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诌狗。
战星取自那年以后就不这样认为。
战星取依稀记得那年,大旱。他所长大的那个镇子位于大炎与匈奴交界处,差不多属于一个三不管地区。巧的是,大旱时,他们的镇子也在旱区。
他的母亲因为缺水,渴死在榻上,他哭着从母亲的手中掏出了她临死前紧握着的一块东西,是那块双蛾缠火赤玉璧。
战星取那年还不姓战,唯有一名——星取。
星取一看就知道这是样好东西,好东西就可以拿出去换钱,有钱了就可以买到清水和食物。不过,那也只是在有水有食的时候才可以办到。
星取将那块玉交到镇上的大户面前,那大户将玉举起观看,迎着毒辣的骄阳,赤玉璧将大户的面上笼上一层血色。星取看着心惊,踮起脚就想要从大户的手里夺过玉璧。
穷小子,这块玉怕是你从我家偷出去的吧?
我才不是穷小子!把玉还给我!
大户笑着将玉璧举起在空中挥舞,星取无助地在他的身边盘绕追赶……
星取被大户一脚踹到地上,他吐出了一口鲜血,那是他第一次尝到血的滋味。有些甜,还有些咸,带着一点点的铁锈味。不是会让人感觉美妙的味道,但他却在尝到的那一瞬间心生一种奇怪的快感,那种快感在短短地几秒钟传递于他全身,他感觉自己变得高大有力,就像是饱饱地喝了一肚子的水,又好像世间的万物都可以被他狠狠地碾碎在脚下。
星取从地上爬起,抱住大户的腿一口咬下去,他听到大户的惨叫,同时也感到那种快感愈加的激烈,他的整颗心脏都痉挛似的跳动得疯狂。
他趴在大户的身上,从大户垂软的手中抠出玉璧,然后将玉璧紧握于手里,往大户正冒冷汗的额头上砸下,一下又一下。他不知道什么东西缓缓流入他的指缝间,然后又从指缝流出。他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溅在他的脸上,然后又混着眼角流下的东西从下巴滚落。
他似乎闻到了水气,全身都活了过来。他抓起被血染红的衣襟,咬破了还隐约跳动的温热的血管,那些血液迫不及待地涌入了他的口中。他的喉头激动得颤抖,他大口地吞噬别人的生命……
玉璧被鲜血浸透,红得愈发妖冶,星取扔了它。
星取在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杀人。
他知道了自己与别人的不同,他从夺取别人性命的过程中获得了快乐,他渐渐沉迷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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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里早就没了食物,人们相争易子而食。战星取有些庆幸,庆幸母亲死得还算早。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或许就会将自己的肉塞进儿子的嘴里吧。
人们在生存面前,舍弃了理性,选择了兽性,臣服于本能。
星取将自己看得比常人高一等,有时也低一等。他不认为自己的生命应该终结于同类那贪婪湿濡的胃中,也不认为自己的兽性比常人要淡薄。
在恍惚如鬼魅的一段日子后,他虚弱地爬上光秃秃的山上,他觉得自己到了死亡的时刻。
他晕倒在山上,远方的晨曦永远的留在了他的脑海里,因为他曾认为这是他临死前所看到的最后的画面。
大霖在干旱半年的土地上降下。
星取被暴雨冲醒,带着土腥味的泥水涌入他的口中,就像是他第一次喝血一样,他彷佛汲取了大地的生命,他活了过来。
然后,他看到伴着雷霆暴雨的千军万马从山下疾驰而过。
匈奴进攻,直逼大炎北境。
护军都尉姜宁统领诸将,拒匈奴。
星取偷走了驻军营地的一匹战马。他撑着虚弱的身体,显示着他与生俱来的高超骑术。他对着身后追赶的士兵们放肆的挑衅,嘲笑他们狼狈的模样……
士兵们被一位军尉喝住,星取成了军尉部下的一位百将。
他在杀戮中加官进爵,五百主、军候、校尉、副将……簪袅、公乘、左更、大上造……
有一日,他见到了上将军。那是一位高大沉默的男人,他的面部轮廓似花岗岩,刚毅而坚韧,嘴唇总是紧抿着,显出倔强的模样。
你的名字?
星取。
姓星?
呵呵,福薄,无姓。
做我义子。
将将将将将军!……这恐怕不妥吧?
就这样决定了,以后你姓战名星取。
星取就这样,有了姓,也有了父亲。
一日,匈奴急往前线加增五万大军,翻过长城,攻向阴山,炎军凭借阴山天险,寸土不让。
上将军欲领三千死士奇袭,护军都尉允。
上将军拿出一块玉,是战星取母亲的那块双蛾缠火赤玉璧。
这个东西,如果丢了又回来的话,可是不祥啊。他如是说。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你的,所以我现在把它送给你。他将玉抛给战星取,战星取一手接下。
玉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洗的干净,但是战星取看它时,总觉得那些流畅的线条里都沉积着干涸腐朽的血痂。
上将军死于奇袭中,不过他的死却振奋了士气,军中诸将领皆断发请战,欲及锋而试。
之后,便是一场大战。
是夜,战星取突入前方敌军大将营帐,一枪刺穿了那大将。再一把大火烧掉了连成一片的营帐和粮草,随即,就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在火光中,他看到了旁边那一双惊恐的碧眸。
那一场大战后,少许军士前去战场打扫掩埋尸体,也包括割下剩余的苟延残喘的敌人的头颅。阴山的土壤被血液浸透,踩上去就像踩在一堆碎肉上。
将军,这位是?
不要声张,这位可是你日后的将军夫人。
战星取随后便将铃铛送回了瑞城的将军府。
果然,回到了瑞城,皇帝赐下金印紫绶封他为前将军。战星取笑着从常侍手中接下了圣旨。
小皇帝坐在三十六玉阶之上,小小的一点。战星取什么也没看清。
空洞的双眸似乎落在他的身上,也似乎没有。
战星取讽刺地对着小天子一笑,当然,旁人都没有注意到。稍稍清醒的人都知道,这天下可以姓郑、可以姓海、可以姓顾、可以姓姜,甚至可以姓莫!但绝不可能姓秦。
秦家江山自武帝灭雍国,已流传三百余年,经十多代帝王,衰于荒帝,败于顷帝,谁知道会不会亡于这个还不知世事,困于权臣的小皇帝呢?
在好早以前,或许就是自觉要死的那天,战星取远观千军万马从脚下奔驰而去,也许他的心里就燃烧了一股火苗,愈燃愈旺,愈烧愈烈。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深以为意。
我,战星取,不妨以布衣,提三尺剑,也来争一争这天下。
但现在看来,皇帝也似乎不是那么好当。
战星取就这样带着傲气,对着满殿朝臣不屑一顾,执着玉笏隐入了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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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往事历历在目。
战星取从梦中惊醒,火光和血色依然在眼前回荡,震天的厮杀声依稀回响的在耳边。他额上的汗滴落,顺着眼角滑入眼中,他不适的揉了揉眼。
身旁的铃铛正拥着薄被酣睡入眠。
值七月中旬,月满。
月亮的冷辉让战星取彷佛看到了那天的晨曦,一样的澄澈明亮。
一双手臂忽的环在了他的腰间,原来铃铛已经被他的动作弄醒了。
“继续睡吧。”战星取摸了摸她的脸颊,铃铛眨了眨惺忪的睡眼,松了手臂的力道,重新倒回了榻上。
玉璧,应该是在皇帝那里吧。
战星取翻身下榻,提起银枪,在院中练起了枪法。锋利枪头带起风声呼啸,落叶狂舞。
一时竟不知东方将白。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剧情现在才开展……
☆、育新
战星取安安静静地与群臣一同跪坐在华阳殿内。
丞相郑原站立在殿中央,弯身手执玉笏,与皇帝相商秋狩事宜。
皇帝,今日好像很不对劲。
依战星取平时对他的观察,他虽然每次在早朝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但是秦烾却都是有很仔细的听着的。
“陛下?陛下?”
偌大的朝堂,郑原询问秦烾的声音回荡在殿内,群臣低头不语,皇帝也恍若未闻。
战星取也不得不把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秦烾身上了,秦烾甩了甩头,过了好久才回答道:“朕已知晓,此事就交给奉常【掌管宗庙礼仪】赵裕吧。”
赵裕出列,道:“臣——遵旨。”
群臣们都安静地等待皇帝的下一道指令,但是,再没有其它了。
秦烾挥手,道:“众卿家若是无事启奏,那便退朝吧。”
群臣向皇帝行过礼后,都一一散去了。
战星取坐在自家的马车上,总觉得今天的秦烾似乎十分地疲累。带着些微的忐忑不安,战星取回到了家中。
入夜,承明殿的灯火跳跃。
秦烾安然地翻动着案上的竹简,左手的手心紧握,甚至微微沁出了细汗。
他许久才抬头看了一眼郑原,道:“丞相有何事啊?”
“回陛下,关于秋狩一事,臣认为陛下也应该做些准备。”
秦烾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放下手中的竹简,笑道:“往年这些事不都是你和奉常在张罗吗?今年怎么想着来麻烦朕了?”
郑原恭恭敬敬地端坐着,沉声道:“据臣所知,陛下的弓马骑射并不是十分娴熟……”
秦烾尴尬不语。
郑原叹气,道:“陛下年纪不小了,也应该知事了。我们这些老臣受先帝嘱托,辅助陛下治理江山,十几年来不敢一丝松慢懈怠,为的就是等陛下能够真正肩负起江山百姓的那一天。陛下,唉……”
言罢,也不顾秦烾阴沉的脸色,继续说道:“离秋狩还有半个月,从明日起,请陛下随着郎中令育青好好学习骑射吧。”
秦烾点点头,温声恭然道:“是,丞相。”
郑原走后,秦烾指示着身边的小黄门剔亮了灯火,继续看着书简。
小黄门退到一边,默默地看着皇帝有些萧索的身影映在窗上。
秦烾似是感受到了小黄门的视线,转过头来看他,道:“小金子,看朕干什么?”
小金子弯了弯腰,道:“小金子看陛下已经看了这么长的书,心里便想着,陛下是不是想要喝口水?想要吃点点心?如果真是这样,小金子就去帮陛下端过来,但是如果在小金子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陛下又想要小金子帮着多点盏灯,拿本书,可小金子又不在,那小金子可不是让陛下等急了?小金子到底是要怎么选呢?”
“小金子,这宫里就属你最讨朕欢心了。”秦烾哈哈大笑,扶案道,他环顾四周,又道,“这样,你先帮朕把《山海经》拿来,拿来后,再给朕端些茶点过来。”
小金子连连点头,弯着腰不知从殿内什么地方拖来了一只箱子,在秦烾面前打开,里面一摞摞的全是整理好了的竹简,然后捧出一卷竹简放在案上。秦烾将缠在卷身的一根红线轻轻一拉,竹简哗啦啦的便打开了,一头从桌案上滚落,掉在席上。
小金子看秦烾已经开始看书了,提着裙子飞快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便端了一个盘子回来,将盘中吃食全部摆放在了另一张小案上。
秦烾用手杵额看了一会,唤道:“打扇。”
小金子又哼哧哼哧地拿了一把绢素宫扇跪坐在秦烾身边为他打扇。
******
秦烾身后跟着一大串人来到了演武场,在到演武场边缘时,便有一个年青人上前迎接。
育新是一个十六七岁,有着黝黑皮肤的年青人,那两道浓长的剑眉配在他的脸上使他愈显英气勃发。
“你父亲呢?”秦烾问道。
育新跟在秦烾的轺车旁边,身背大弓,双眼平视前方,大声回答道:“郎中令大人正在为陛下挑选御用箭矢。”
秦烾用袖掩唇,垂下眼,道:“那,弓呢?”
育新扭了下腰,猿臂轻轻一带,背上的大弓就拿在了手中递到了皇帝身边,他的眼睛直直的看着皇帝,道:“这张大弓就是陛下等会儿练习所用的。”
秦烾平白感受到了一股逼迫感,他挥挥手,育新又将弓背在了背上。
育新大拇指勾弦,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彷佛在他身前百步远的箭靶是将要袭击而来的千军万马。
秦烾在他身边饶有趣味的看着。
他的手臂转换着角度,也许只有那么几秒,食指和拇指扣箭的力道一松。
秦烾只听到长风呼啸的声音,然后便是众人的喝彩声。
秦烾愣了愣,也才后知后觉地跟着喝彩起来。
正中靶心,且是在百步远的位置。秦烾也不禁开始佩服起这个比他小不了多少岁的年青人了。
育新又往后退十步,从步叉【箭袋】里再抽出一支箭,继续勾弦放箭。
秦烾在远处听到一声“嗤唰”,凭他那不是很好的视力勉强看到了第二支箭的镞头似乎是将第一支箭破开,竹制的箭身分开成两半散在空中。
众人愣了好久,方才回过神大声道:“好——彩!育公子好箭法!”
育新的唇勾起自信的弧度。
秦烾笑着拍手道:“好!就让育公子来朕骑射吧。”
育新放下手中的弓箭,抱拳:“遵旨。”
育新带着皇帝又到了另一个靶子前,这时育青也来了,听了儿子正在教导皇帝骑射之术,先是愣了愣,然后冲到场地边上,却看到皇帝和育新交谈甚欢。
秦烾弯弓搭箭,眼睛半眯,直指箭靶,问道:“是这样?”
育新在秦烾身边绕了两圈,打量了一会儿,点点头:“姿势是有了,但要找到感觉。”
“什么感觉?”
“正中靶心的感觉。”
“怎么找?”
“放箭就是。”
秦烾按照临时师父所说的方法,找了半天的感觉,自觉是找到了。力道一松,手心被箭羽划得一疼。
秦烾眯着他那双眼睛眺望了一下,问道:“中了吗?朕看不到,育卿帮朕看看。”
育新说道:“没有,那支箭飞太远了,看不到了。”
秦烾有些沮丧的问道:“育卿最开始练箭的时候怎样找到感觉的?”
“我?”育新用手指指了一下自己,笑道,“我从小握着弓箭长大,一看见弓箭就找到感觉了。”
秦烾决定还是不要跟着育新学骑射才好,如果是他教的话,他只会让你握着弓箭找“感觉”,而不教别的。
秦烾向着旁边观看的育青招了招手,让这位来教才是正确的。
☆、讯息
“静妃之弟海决听说家姐怀孕,特来进宫探望。”海决坐在马车内,探出头对着宫门侍卫说道。
侍卫们立刻松开紧握住刀柄的手,道:“海公子还请稍等,静妃娘娘那里昨天有人来通报了的,今日会有专人来接送公子。”
海决点点头,拉下布帘缩回了车内。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小黄门过来领着海决进入了宫中。
到得永昌殿外,海决跌跌撞撞地就跑进了内殿,海斯予早已在里面等待着了。海决跳过去,扑进了姐姐的怀里。
海斯予笑道:“这么久不见了,个子长高了,性子倒是没变,还是这样莽莽撞撞。”
海决将头埋进姐姐的臂弯里,不语,过了许久才应道:“姐,决儿想你了。”
海斯予安慰的摸摸他的头,柔声道:“姐也想你和爹爹了。”
“二娘也说过想你了,专程让决儿给姐姐带了东西过来。”海决挣出海斯予的怀抱,扯着腰带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海斯予从海决手心里拿起那个小玩意儿,原来是一个绣花香囊,香气四溢,只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甜腥味。
“这是什么香料?我怎么从来没闻到过?”
海决笑道:“当时我也问过二娘,二娘说这是府中丫鬟出去采买的时候遇到了一位专门销售西域香料的波斯商人,那位丫鬟看着稀奇就买回了一点儿,这个香囊里的香料就是二娘用的那种西域香料。”
海斯予将香囊配在腰间,道:“难得二娘有心。母亲去世已久,有二娘打理家务,兼管着你我也放心了。最近,有没有惹二娘生气呢?”
海决恍若未闻,只是兴奋道:“姐,让我听听小侄子的声音。”
海斯予脸顿时一红,笑骂道:“还没生出来呢,你就知道是‘小侄子’了?”
海决认真的回答道:“我从二娘那里听到消息的时候,第二天就做了一个梦,我梦到娘亲穿着白衣服出现在家中那棵白梅树下,我和她玩耍了好久,在她要走的时候,她告诉我马上快有一个小侄子了,我高兴得一跳,结果就从榻上滚下来了。”
海斯予大笑。
几日后,入夜,永昌殿。
秦烾捏着酸疼的手臂,倒在海斯予腿上。
“怎么了?”海斯予柔声问道。
秦烾龇牙咧嘴道:“育青那个老王八……”
海斯予笑着拉过秦烾的手,给他揉捏了起来,道:“那也是郎中令大人在尽他的职责而已,何必这样埋怨他呢?”
秦烾嗅了嗅她的袖子,问道:“这是什么香?朕怎么从来没闻到过?”
海斯予推开秦烾的鼻子,道:“海决前些天来了,他从家里带了点儿东西过来。这是二娘送臣妾的香囊,不错吧?”
秦烾从海斯予腰带上取下那个香囊,道:“朕挺喜欢这个香味的,这个给朕?”
“陛下喜欢就拿去,臣妾不介意的。”海斯予笑道。
秦烾将香囊放进怀里,然后伸出手臂,道:“再捏一会儿。”
******
马场。
“郎中令大人今日有事,就让我来陪陛下练习。”育新对皇帝说道。
育新将秦烾带到马房的一匹黑马前,道:“这是我从小养大的一匹马。”
秦烾看那马膘肥体壮,毛色油光水亮的,的确是一匹好马,也心生兴趣了,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育新摸着马骢,道:“她叫小黑,可是马场有名的美人儿。”
“母的?”秦烾也好奇地摸小黑的额头。
“嗯。”育新点头。
秦烾又摸摸马耳朵,小黑挣扎着摇头,不耐烦地喷了个响鼻。
秦烾喃喃道:“她好像不喜欢朕。”
“小黑很懂事的,只要不去招惹到她,她就不会伤人。”育新答道。
秦烾看了育新一眼,问道:“明天你就带着她去狩猎场?”
“不会,我舍不得。”育新手一指,指向对面马厩里的一匹额间带着一抹白的棕色马,道,“明天是他陪我一起去。”
“他又叫什么名字?”
“他叫小棕,这是我取的名字。不过,太仆【掌管宫廷御马和国家马政】大人也给他取了个名字。”
“叫什么?”
“落雪,挺矫情的名字。”
“……有点。”
育新总是会说出各种令人无奈至极的话,与他交流让秦烾心神俱疲。
“陛下的马术看来大有进步啊。”育新跑过来,帮助皇帝下马。
在马场跑了几圈下来,秦烾累得腿都有些打软,他抹了把汗,虚弱道:“不知怎么回事,这匹马今天有些烈。”
“陛下今日还是休息养神较好,明日就是秋狩之时了。”
******
御史大夫府。
战星取擦拭着手中的血迹,在房屋中央有一具几乎被砍成肉泥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屏风和竹席被血污染尽,狼狈不堪。
还有十数蒙面黑衣人,立在屋中,银亮的刃身滑下一道血迹,从刃尖滴下一滴鲜血。
莫紊抚了下胸口,他仍然惊魂未定。
战星取抬起一直低着头问道:“这是第一次?”
莫紊捏着太阳穴,道:“是第一次,不过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这几个死士本来是我挑选给皇帝的,但依你说,郑原对皇上还没起杀心,他不会那样做的。”战星取说道,然后挥手,那十一名黑衣人单膝跪下,他命令道:“保护御史大人,直到郑原死亡。”
黑衣人隐去。
战星取问道:“为什么说郑原不会对皇上做什么?”
莫紊皱着眉看着那些黑衣人离去的身影,摇了摇头道:“我一直都不懂郑原此人的心思,他做事太过随心随性,并且难以揣摩,他藏得太深。不过,我可以肯定,他是绝对不会对圣上……”
“你们和先帝以前的纠缠我不管,只要皇上无事就好。”战星取不耐烦了。
莫紊叹气道:“年轻人就是这样,性子急躁得很。”
战星取道:“明天,最好不要去秋狩场地了,今天的暗杀只是个讯号,日后境况会愈来愈险的。”
“你呢?你怎么办?”莫紊问道,他可不认为郑原就不会对战星取软手。
战星取答道:“就不用担心我了,来一个我就杀一个,来两个我就杀一双。”
莫紊汗,又道:“明日秋狩必有异状,还请战将军保护皇上。”
战星取道:“这是当然的。不过你不是说皇上不会有事吗?”
莫紊答道:“我怕郑原控制不住总局,不小心波及到皇上。明日,战将军要多加小心。”
战星取奇道:“郑原不是那么厉害吗?还有失手的时候?”
莫紊强笑道:“万事多小心,总是好一点。”
战星取冷笑:“看来最不应该担心的就是小皇帝了,你和郑原的人都争着保护他。”
莫紊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怒道:“什么‘小皇帝’?无礼!他是君,你是臣!”
“这些不告诉皇上吗?”战星取重新整理了发上冠带,问道。
莫紊答道:“皇上年幼,恐怕对于这些事情拿捏不准。”
战星取起身,道:“我看不一定。”对着莫紊挥挥手,又道,“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
☆、秋狩
清晨,秋狩。
轮辙呤呤,马蹄脆疾,黑旌飘荡,几乎遮住天光。
秦烾背夹弓,跨骏马,驰骋于山野之间,身后众多黑甲骑士跟随。
郑原骑着马追上了皇帝,踱在皇帝身边问道:“陛下,御史大夫莫紊怎么未来猎场?”
秦烾被他追得烦了,白了他一眼,道:“莫紊染病告假,丞相不会因这个来参他一本吧?”说完就狠狠地一鞭抽在马臀上,马儿吃痛,飞驰而去。
郑原留在原地于马背上大笑。
秦烾的马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宝马,身后跟随的骑士自然跟不上任性的皇帝的速度了,不一会儿眼际中就失去了皇帝的踪影。
秦烾只顾着这些天因为郑原的一句话——就让自己遭受了育青的折磨的气愤,在树林间肆意奔驰。等停下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貌似进入了猎场腹地……
他勒紧了丝缰,马停下了。
远处有一只白鹿窜入草丛中。
******
马场中。
育新问道:“怎么昨夜小棕惊了?”
马场的马夫道:“小人正在调查着。昨日下午,公子和皇上去散步的时候,小黑就有些不对劲,但是过了一会儿就没事了。皇上走后,落雪……小棕就一直焦躁不安,有点儿像小黑的状况,我们以为小棕是因为天热的缘故才那样,所以去取些冰块放马房里,离开后,小棕就挣脱了缰绳踏破了马厩……”
育新打断道:“小黑也和小棕一样?”
育新身边的贴身仆人急道:“公子,别在这儿耽搁了。牵匹好马就去猎场吧,秋狩已经开始了!我们……迟到了啊!!!”
“本公子不急。”育新怒视那名仆人,然后继续问马夫,“小黑是不是也和小棕一样?”
马夫愣着眼点点头,道:“是、是。”
然后就该育新愣着眼了。
身边的仆人还在叫唤,育新好不容易耐心的解释道:“先不去猎场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没解决呢?”
“什么事比秋狩还重要啊?少爷?”仆人抱着育新的大腿哭道。
******
秦烾屏住呼吸,尽量减小声响。
树林中只有鸟鸣、风声、树叶摩挲声。
他从挂在鞍上的箭袋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远处的白鹿正卧在草丛中,咀嚼着草叶。
箭发——
似乎是将要停在白鹿的额间时,白鹿跳起,躲过了这一箭,然后飞快地逃离,进入了树林深处。
秦烾不甘心,□的马再次飞驰,直追飞逃的白鹿。
一人一马疾驰在树林间,速度越来越快。白鹿不回头地奔逃,只想要甩掉身后紧追不舍的猎人,更是拼了命地逃窜。
秦烾是想要这头畜生累死……
反正射是射不中的,不过他的骑术还算可以。
一支箭在秦烾眼前划过,秦烾急急地勒住马。
那支箭从树林右侧射出,然后白鹿的身体飞起,“噗哧”一声,箭的后力将白鹿钉在了左边的一棵粗壮的树木的树干上。
“陛下……”射出那支箭的人骑着白马出现,下马后,对着秦烾深深的鞠下一躬。
秦烾冷笑:“原来是你啊,战爱卿。”
战星取听了秦烾的语气,就知道他又在生气了,多半是因为自己把那只鹿给一箭射死了的缘故。
战星取点头,算作回答。走到那棵树旁将箭连着白鹿从树干上拔下,这个多半都会算在皇帝账上。
战星取看着皇帝无聊的模样,问道:“陛下,这里人少得很,我们还是回去吧。”
秦烾气定神闲的看了战星取一眼,道:“人少就说明没有太多人会来和朕争夺猎物,朕就要在这里狩猎。”
战星取也不知道秦烾怎么今天就这么任性了,他懒得去管皇帝心里想的什么。
一伸手,将皇帝的后领抓住,跟提拎猫一样就将皇帝扔上了马背,邪恶地笑道:“陛下还是早点回去好,免得这荒郊野岭、人生地不熟的,什么豺狼虎豹都扑上来啃了你这细瘦身板。”
秦烾惊恐地勒着马后退了几步,连右手都搭在了弓箭上。
战星取皱眉,皇帝就这么好骗?他又道:“陛下,快走吧。”
秦烾已经将箭头对准了战星取,战星取心里一跳,耳边风声呼啸。
他翻身后退,四个巨大的身影已经跳到了面前,八只发着绿光的眼睛贪婪地看着他。
秦烾的箭撞了狗屎运,不偏不倚地将刚才就要跳到战星取背后的一只狼给射中了。
“战星取!快躲开!”秦烾大声唤道。
战星取的白马早就被刚才的动静吓得奔逃得不知去了哪里,战星取只好抽出腰间的长剑暂时抵挡那些畜生的尖牙。他在空歇间看到秦烾还愣在那里,大吼道:“你快逃!”
秦烾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也似乎身在险境中,周围的狼群似乎聚集了过来,他的马下已经有三只饿狼虎视眈眈。
战星取尽量往秦烾身边靠近,好上去他的马让两人一同逃命。
狼群越聚越多了。
秦烾也拔出挂在鞍上的剑奋力的往马下的狼刺去,狼的利爪和尖牙扑了上来,他用剑挡在胸口,拼死护住。狼的爪和牙虽然被剑刃割裂,但是依然凶狠地朝他威慑着。
随着战星取接近秦烾,狼群似乎对秦烾产生了更大的兴趣,秦烾快要抵挡不住了。
见战星取已经周身没有多少好肉了,秦烾狠狠心,一剑戳在马臀上,马儿撕心裂肺地一声哀鸣,扬起马蹄践踏在猛扑过来阻拦的恶狼身上,“噼里啪啦”的骨头断碎的声音,鲜血飙射。
战星取见秦烾的马飞奔而来,在一瞬间抬起手紧紧抓住了秦烾伸过来的手臂。几乎整个身子都在半空中悬着,战星取忍住身上伤口的疼痛,蓄力翻身,坐到了秦烾身后。
“抱紧……”秦烾咬牙道。
秦烾的鼻尖处萦绕着血腥气,两个人身上都全是鲜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些狼的,。
战星取虚弱地问道:“那些畜生还在追吗?”
秦烾吼道:“别管那么多!顾好自己就是!”然后又狠狠地将鞭子抽在马的伤口上,马儿的哀鸣令人闻之心惊。
狼的嘶吼仍然跟在马后,像是催命的钟声。
秦烾的心神在愈是可怕绝望的时候愈加的冷静了下来。
渐渐地,野兽的吼叫远去了。
战星取似乎失血过多了,半昏半醒地靠在秦烾的肩上。
“战星取,别睡啊。”秦烾低声提醒道。
“……嗯。”
“那只狼都溜到你身后了你还没发觉,你怎么那么笨?”秦烾可不认为他真的不会睡过去,只好与他聊天了。
果然,这种话是绝对可以刺激到战星取的,战星取慢慢地抬起头,离开了秦烾的肩膀,迷迷糊糊地看着皇帝担心的脸,反驳道:“你才笨呢!身上怎么带着那种香料?”
在射鹿的时候,他离秦烾离得远,没嗅到什么,现在靠这么近,即使是有血腥味将那香味压住,但依然闻得出来一些。
秦烾让马儿跑得稍微慢了些,一边掌控着缰绳,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香囊,将香囊递到战星取的鼻尖下,问道:“你是说这种香料?”
那香囊被秦烾身上的血都给浸了个透,味道浓郁又怪异,战星取一时措不及防被秦烾下了毒手,顿时鼻腔里全是那种味,几乎要窒息过去。不过好在秦烾及时发现了战星取的不对劲,立马将香囊远离了他。
战星取咳嗽着回答道:“咳……就是这个……咳咳……扔了它……”他闻了那个之后,眩晕感更加深了。
秦烾将香囊扔得飞远。
☆、大雨
天阴,雷滚。
马儿停下了,秦烾吃力地将战星取扛下了马。
战星取在脚尖着地的同时顺着秦烾的身体滑了下去。
“喂喂,战星取?你给朕清醒一点儿!”秦烾无奈地扯住了战星取的衣服,再次让他倚在自己身上行走。
这一番动静,死人都会给吵活吧。
战星取睁开了眼,醒了过来,但是又支撑不住的闭上了眼,缓道:“头晕……走不动。”
秦烾咬牙切齿:“亏你还是位将军呢。”
战星取睁开一只眼,勉强看着秦烾的眼睛,道:“要下雨了,快去躲会儿吧……”
秦烾听他那虚弱的语气,心中不免有些不自在,毕竟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佩戴了那个香囊的缘故,他道:“你别死了,等一会儿,肯定会有人来找我们的。”
战星取道:“先躲雨吧……万一他们一时来不了呢?”
秦烾将战星取暂时安置在原地,自己在周围找了找有没有山洞之类的地方。不过很可惜,没有,只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挡雨的山崖。然后又费了不少力气将战星取搬到了那里。
在秦烾眼中,现在的战星取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他内心的愧疚感随着战星取愈加苍白的脸色呈几何形式增长。
他伸手拍了拍战星取的脸颊,唤道:“战星取,你睁开眼睛看看朕。”
“……”没反应。
无奈,秦烾只好观察起他的伤口了。
介于在狼群来袭的时候,秦烾在上,而战星取在下。并且战星取的肉怎么看都比秦烾多些,所以战星取身上的伤口自然也比秦烾多得多……
伤口大多数都是在上半身。
秦烾撕开战星取身上的布料,然后擦净伤口处的血迹。
“有药么?”秦烾问道。
战星取被他的动作疼醒了,哼了几声:“……没。”
“朕先给你包扎一下,不要乱动。”秦烾麻利地将刚才的布料撕成条状,缠在了战星取身上。
“娘的!疼死了!……”战星取哀嚎,身子像被撒了盐的蚯蚓一样在扭动。
秦烾的额头上冷汗直冒,急急地用腾出来的手按住他的身子,慌张道:“叫你不要乱动,你动的话朕……我怎么给你包扎?”
战星取粗喘着气,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什么时候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