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烾尽量下手轻了些,回道:“以前在皇宫里无聊,看过一些医书,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的用在人身上呢。”他的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笑意。
战星取被他吓得脑袋全部清醒了,牙齿都在打颤。难道我战星取就要死在这荒郊野岭了?
秦烾好不容易将战星取身上的伤口都止了血,却看他直打冷颤,看来是失血过多了。
他问道:“冷?”
战星取不答。
“你是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人吧?”
战星取点头。
“朕的前将军——”
战星取点头。
“怎么可能被几只畜生给咬死呢?”
战星取点头。
“所以,朕命令你,给朕站起来!”
战星取立刻从秦烾腿上爬了起来。
秦烾将衣服半褪了下来,战星取跪在他身后不知所措。
虽说刚才秦烾在战星取面前嚣张得不得了,但是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自己最清楚。
他的后肩被狼给咬伤了。
伤口从左肩横贯至左臂战星取拿着刀子将还半挂在伤口上的被咬烂了肉给割了下来,秦烾咬着唇忍耐着。
战星取叹道:“逞什么强?”
伤口约五寸长,鲜血淋漓,是被狼的牙齿直接撕扯伤的,看了都觉得揪心。
秦烾闷闷的声音传来:“是你先晕倒的……”如果那个时候他不隐忍着驾马而逃的话,大概俩人都会葬生狼腹。
战星取无话可说了,他只有尽量地将手上的力道放轻些,好让皇帝别那么疼。
战星取身上的伤口虽多,但是并不足以要他的命,只是流的血却太多了,令他至今脑袋里都是一团浆糊,在给秦烾包扎的时候下手十分地不稳,弄得秦烾想叫又叫不出来。
秦烾左肩上的肌肉已经被撕裂了,谁知道有没有弄断一些筋肉。
“还疼吗?”战星取给他止好血后问道。
秦烾摇头:“疼麻木了。”
“动动左手。”
秦烾摇头:“没感觉。”
战星取正色道:“陛下,您的左臂废了。”
秦烾冷哼:“滚。”
雷动,倾盆大雨。
战星取睁开眼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还在睡着的皇帝说道:“下雨了。”
秦烾问道:“你还冷么?”
战星取笑笑:“不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陛下,你的手……真的?”
秦烾用右手抱住了左臂,说道:“没事。”
雨下得愈大,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战星取看秦烾有些冷的样子,挪到秦烾身边,一把搂住了他,两人的身体都慢慢地温暖了起来。
“回去朕一定要罚奉常……”秦烾闭着眼喃喃道。
“怎么罚?”战星取将脸挪到秦烾的肩颈处,低声问道。
“该怎么罚就怎么罚……”秦烾往战星取怀里缩了一些。
“……”战星取再次晕倒在秦烾的肩上。
******
秦烾隐约听见远处马蹄溅水声。
他惊醒过来,顺带着战星取也猛地睁开了眼睛。
秦烾喊道:“朕在这里!——”
战星取也喊道:“陛下在这里!快过来!——”
郎中令育青听到皇帝的呼唤,都欣喜地朝着那一方向奔去。
“陛下……”育青见秦烾和战星取那狼狈的模样,心中一跳。这次秋狩的安全事宜都是自己在张罗的,皇帝出了事,他也小命不保。
“快、快、快把皇上和将军扶起来!快!……”育青很快冷静了下来,有条不紊地张罗着。
******
入夜,承明殿。
当秦烾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熟悉的红黑色绣纹,那是他的龙榻上的床帐绣纹。
殿里跪满了大臣,而静妃则带着他后宫里的妃嫔在旁边哭着。
孙太医和正在服侍着的小金子看见皇帝醒了过来,喜道:“上天保佑,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诸臣连同妃嫔们都跪下行礼。
秦烾还是迷糊着的,挥了挥手,缓道:“众爱卿免礼,退下吧,朕想清静一下。孙太医和静妃留下。”
无关之人退下后,静妃海斯予哭着扑到秦烾怀里,秦烾抚摸着她的发丝安慰着。孙太医默默地退到一边。
“朕睡了多久?”秦烾问道。
海斯予用绢帕擦着眼泪,抽泣道:“陛下……两日了。”
“哦……两日了。”他还是有些迷糊。
“怎么会发生这些事?陛下,早知道臣妾就应该陪着您一起去了。”海斯予哭道。
秦烾苦笑:“即使爱妃跟着朕同去,也阻止不了吧。”
海斯予不语。那样的话,她不就是可以跟着皇帝一同死去了么?就不用忍受这几日撕心裂肺的痛楚了……
秦烾招手,孙太医来到皇帝面前。
秦烾悄声问道:“朕的左手……”
孙太医对着海斯予方向打了个斜眼,秦烾顿时明白,道:“爱妃,给朕做碗清粥可否?”
海斯予喜道:“好,臣妾这就去。”整了下仪容,走出了承明殿。
窗外,一弯勾月。
小金子端来一个绣墩,孙太医对着秦烾行了礼后正坐,然后道:“太医院的人没有一个知道,陛下这几日所用的药材煮熬和针灸治疗都是臣一人亲手为之的。”
秦烾道:“等此事去了,朕少不了爱卿的好处。”
孙太医点头:“谢陛下。”
“此次秋狩牵连了多少人?”秦烾压低声音问道。
孙太医略想了一下:“十二人,有三人是太医院的。有八人死亡,都是在秋狩中被野兽杀死,陛下、前将军战星取、太尉海漠重伤,卫尉周望轻伤。”
秦烾沉默,藏在锦被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指甲,甚至划伤了手心。
孙太医道:“太尉的事情还没有告诉静妃的,太尉大人将此事压了下来,不知为何意。”
秦烾问道:“战星取伤势如何?”
孙太医道:“昏迷之中,不过暂无大碍。”
秦烾道:“送些好药到前将军府。每日安胎药准时送到永昌殿,不可延误,若静妃出了事情,朕可不管孙家会怎么样。太尉的事情迟早会露馅儿的,早些告诉静妃。”
孙太医苦兮兮地应下了。
孙太医走后,海斯予端着一个青瓷碗走了进来。
海斯予将碗放在案上,扶起秦烾,问道:“孙太医走的时候怎么表情变得那么……奇怪?”
秦烾笑道:“那是他太开心了。”
海斯予狐疑地点头:“哦,是这样啊。”
☆、未来
奉常赵裕因秋狩失职,被罚俸一年,不过秦烾觉得这个惩罚还是太轻了。
海斯予从孙太医的小药童那里得知父亲海漠也在秋狩中身受重伤,向秦烾那里请了出宫的令牌就回了娘家。
太尉府前来往人极多,不过在看到海斯予的轿子后都散开了。
府中的管家连忙上前相迎:“静妃娘娘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海斯予气急,怒道:“闭嘴,你现在还来欺瞒本宫!”
管家吓得魂不附体,忙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海斯予才想起自己肚子里还有皇帝的龙儿,一时也不敢轻易动怒,平息了一下后,道:“李管家,带本宫去见父亲。”
李管家连声喏喏。
海斯予进入海漠的房间,见海漠浑身缠满绷带,血浸染了那些白色,虚弱的躺倒在床上,立时眼眶就红了,哽咽道:“爹……孩儿不孝……”
海漠见女儿来了,睁开结满眼翳的双眼,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抚摸女儿的脸庞。
海斯予跪倒在父亲的病榻前,连忙磕头。
海漠道:“娘娘……请起,莫伤了皇子。”
海斯予哭道:“爹,为什么要瞒着孩儿?”
海漠恍惚地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娘娘身怀龙子……不可大伤大悲,怎么可以为了老臣毁了圣上的血脉呢……爹知道斯予孝顺,也知道斯予心向圣上……但是……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圣上也受了重伤……斯予在皇宫里孤苦伶仃一个人……若让斯予再知道自己的爹娘要走……皇子怎么保得住?海家怎么兴得起来?”
海斯予紧握着海漠的手,哭泣:“孩儿回来了,圣上也醒了,爹也会好起来的……”
海漠抬起另一手,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道:“圣上醒了就好,只要斯予振作起来了什么都会好……爹已经将二娘和海决送往了北地……斯予的身边只剩下圣上了……要好好辅佐圣上……兴炎室……”
海斯予含泪点头。
太尉府挂白。
海斯予问道:“二娘和海决什么时候去的北地?”
李管家回道:“娘娘来时,夫人和少爷才刚走不过半个时辰。”
海斯予问道:“他们带了多少人?从哪儿走的?”
李管家回道:“十三个家丁,乘马车走的官道。”
海斯予道:“派人从泾水水路出发,拦住他们,必要时可以杀掉,但务必保护少爷安全。”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交到李管家手中,“李管家,你是看着我和海决长大的,现在我的身边可以派用的人手只有海家的人了。这个东西一定要藏好,等少爷找到后,你就将少爷带入宫中,从西南侧门进入,有这个玉牌的话,卫尉大人是不会阻拦的。”
李管家愣愣地看着手心中的玉牌,嗫嚅道:“小姐……夫人也要杀?”
海斯予点头:“对,只要小少爷无事就好。”
李管家将玉牌郑重的放入怀中,稽首道:“小姐,李二誓死保护少爷。”
海斯予强忍住眼中的泪水,道:“这次,海家是彻底的败了,我必须要保护决儿……”
李管家叹道:“有小姐这般聪颖的妃子在身边,若有时日,圣上绝对除得了朝中奸臣。”
海斯予苦笑了下:“莫管那么多,你只管将少爷送到我身边便是。”
李管家问道:“皇城风云骤变,为何小姐要将少爷带在身边,而不让夫人带着少爷前往北地郡寻求郡守白风保护?”
海斯予道:“那女人根本不是海家的人。”
李管家瞪大了双眼。
海斯予道:“我走了,剩下的事情交给你了,一定!一定不要辜负老爷和我!”
李管家看着远去的青罗华盖,自言自语道:“若有时日,这女人定会助得了炎帝成一番大事业……”
突然,他又笑道:“哈!若有时日——”
******
承明殿。
海斯予着象牙白色云纹绉纱袍姗姗来迟,点淡妆,眉似远山黛。
秦烾安慰道:“爱妃,节哀。”
海斯予不语,轻喘了几口气,道:“臣妾有一事相求。”
秦烾点头:“好,说吧。”
海斯予抬头,盯着秦烾漆黑的眸色,道:“臣妾想将家弟海决接到永昌殿亲自抚养。”
秦烾皱眉:“不是有海夫人在留在家中抚育海决吗?”
海斯予低头,道:“事情有变,那个女人背叛了陛下,背叛了海家。”
秦烾沉默,过了一会儿,捞起海斯予鬓边未梳起的发丝把玩,道:“斯予的要求朕会满足的,只是下次就不要自作主张了,海家的人手要省着点儿用。”
海斯予听后心凉了半截,颤声道:“臣妾知错。”
秦烾抚摸着她的脊背,笑道:“斯予何错之有?斯予如此决定是人之常情,在当时下决定自然要快要早,朕怎么会怪斯予呢?”
海斯予稍稍安定了些,抱住秦烾的腰,将头埋进了他的肩颈处,她喜欢秦烾这里的温度,她现在在秦烾身上闻到了一种不是让人很舒服但很让人安心的药味,她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脖颈。
秦烾苦笑道:“斯予,你难道忘了为夫身上还带伤吗?”
海斯予红着脸离开了秦烾的颈项,拉开他的衣襟想要查看伤口。
秦烾制止了她,握住她的手,道:“孙太医刚才才给朕换了药,就不要把他辛辛苦苦处理好的地方又给弄坏了。”
秦烾这样说是情有可原的,昨晚海斯予想要亲自给皇帝包扎一下伤口,结果将好不容易长出来的新肉又给划伤了,从此秦烾就再也不敢让海斯予来触碰自己的伤口了。
海斯予躺在秦烾的腿上,问道:“陛下,您说在明年的三月斯予是会生一位小皇子?还是一位小公主?”
秦烾拿着书简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小皇子和小公主有区别吗?”
海斯予不满道:“当然有区别了,如果是小皇子,那么陛下是要教他舞剑还是要教他念书?如果是小公主,那么臣妾是要教她女红还是要教她弹筝?”
秦烾沉浸在书中,道:“那么就生一男一女吧。朕不嫌辛苦,无论是男是女朕都亲自教导。”
海斯予一把抱住秦烾未受伤的右手,将他手中的书简扔在一边,看着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道:“臣妾希望能为陛下诞下一位小皇子。”
秦烾问道:“为什么呢?”
海斯予翻个身,卷走了被子,语气中带着期盼:“那样的话,就可以看看陛下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现在这样是个书呆子!?”
“好啊!看来朕是对你太好了,现在竟然笑话朕是书呆子?看为夫不打你!”秦烾扯过海斯予抢走的被子,就要“重振夫纲”。
海斯予却慢慢背过身,低声道:“陛下……臣妾很怕。陛下受伤了,父亲也走了,决儿下落未明……臣妾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秦烾见海斯予的情绪有些不稳,躺□,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身子,抚摸着她的小腹,道:“斯予莫怕,你只要将小皇子好好地生下来就是,一切都有我呢。”
海斯予转过身来,缩进了秦烾的怀里。
秦烾的左臂隐隐作痛,带着一点点的痒。
幸好,左臂没废。
秦烾转头看着海斯予熟睡的脸,有些不舍。
他不想让这个女人和她腹中的孩子承受他一直以来的痛苦,他想要保护自己的妻儿。
他只感觉自己的周身充满了力量,一切的疲惫与惊险似乎都离他远去。
只要在她的身边,他永远都是如此的快乐。
这个女人,他不想她消失。
☆、沉迷
前将军府。
战星取早就已经醒过来了,现在正在榻上病怏怏的躺着。
夫人铃铛在前些日子照顾他,心神疲累,在见他醒后再也支撑不住,晕倒了过去。
战响跪坐在房间门口,弹琴。
经过将近半年的□,战响总算是能够勉勉强强地弹出一首曲子了,但是若要他新学一曲……还是不要让他祸害别人了。
战星取虽说平日里在敦促着战响,但都没怎么用过心神真正的去管过战响,所以自然不懂战响弹琴的脾性。
“儿子,换首曲子,你现在弹的小调我都听腻了。”战星取从榻上坐起,对着战响道。战星取浑身都是伤口,站也不是,躺也不是,就连现在坐起来身体都是隐隐作痛,他闷在房间里实在是太过无聊了,然而战响在那里又只是反反复复的弹一首曲子,这无聊感就更加浓重了。
战响停下手指勾弦的动作,琴声乍停。
抬起头,看了为“老”不尊的战星取一眼。然后重新换了一曲前些日子才开始学奏的曲子(貌似是皇帝听过的那首)。
才刚开始弹奏出一个音符,就听到屋外有人跌倒的“唉哟”声。
战星取皱眉道:“不要弹了,下去吧。”
战响站起来抱起琴,向战星取行了礼后从房间左侧的小门离开了。
秦烾在门外探头,看到战星取在招手,心惊胆颤的问了一句:“他没在吧?”
战星取挠头发,尴尬的笑道:“犬子刚刚才离开……”
秦烾有了他这句保证,一下子就不那么畏惧了,径直地走到战星取榻前坐了下来。
战星取连忙爬起来,道:“你怎么来了?”
秦烾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海漠死了,将军可知?”
战星取道:“莫紊前天早上来过了,他告诉我的。”
秦烾哼了一声,道:“将军与御史大夫大人的关系倒是好。”
战星取一看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就知道自己不知又是那里惹毛了他,急忙道:“一般一般……”
秦烾似乎是对这样的话题一点也不感兴趣,凑近了战星取的脸问道:“将军的身体可有大碍了?”
战星取慌乱地推开他,却不想自己的手臂上还带着伤。然后,一声惨叫……
秦烾看着从门外进来的侍女手忙脚乱地重新为战星取敷上药物,裹上绷带。
战星取抽着冷气,勉强地打着趣儿:“若是毕公子再来几趟,那我的身体可就永远的‘有大碍’了。”
秦烾听后,眼神轻飘飘地移到了战星取的身上。
战星取慌慌张张地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秦烾见那些侍女已经打整好了,又坐回了原位,缓道:“将军在这几天就好好养伤吧,莫要出府受风遭寒,免得留下什么遗症。”
战星取不满道:“难道我堂堂一位前将军就那么身骄肉贵、细皮嫩肉?这点儿伤都要死不活的了?我看,应该养伤的是毕公子……”
秦烾不语,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袖口处的绣纹。
战星取问道:“肩膀那里没事了吧?”
秦烾点点头:“只有这个伤口最严重,已经将近二十天了,快好了。”言罢看了战星取身上的微微渗血的绷带,道,“倒是将军,怎么一直没见好?”
战星取道:“这不能怪我,是要有时间啊。”
秦烾哼一声:“多半是将军伤还没好全就出去练枪,结果伤口又给裂开了是不是?”
战星取干笑道:“毕公子是如何得知的?”
秦烾道:“一猜就知道了。”
秦烾拿过旁边案上的玉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清水饮下。
战星取看他的左手还是有些不灵活,知道了皇帝是真的带伤来看的他,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感受。
秦烾放下杯子,问道:“将军以前是在北方边境驻守,这个是大家都知道的。自十年前圣上颁下圣旨,要求彻底将匈奴逐出阴山附近……将军也是办到了的。”
战星取笼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地一跳。
“据传将军在与匈奴的战争中曾斩杀、俘获近十万匈奴士兵,甚至攻破下三个城池。只是,在下不知,那些俘虏去了哪里,城池的又为何没有纳入我大炎版图?”秦烾语气平和。
战星取道:“阴山高阙处,近六万匈奴俘虏尽数坑杀;匈奴人的城池是可以迁徙的营地式,我屠城之后,还有逃掉的匈奴人另外建立了城池,是灭不掉的……”
秦烾的手指在桌案上画圈,喃喃道“坑杀……屠城……”
“那些……都是敌人。”战星取道。
秦烾沉默许久,才微笑了一下,长出了一口气,道:“在下在城中听过关于许多将军的传闻。”
战星取心中的大石放下了,问道:“那是怎样的传闻呢?是说我是一个饮血茹肉的杀人魔?还是说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秦烾问道:“将军是如何得知的?”
战星取定定的看着他,道:“你不这样认为?”
秦烾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摇头:“不像,一点也不像。”
战星取笑问:“哪点不像?”
秦烾认真地回答道:“如果将军真像传闻中所说的那副摸样,那将军现在已经将在下扒皮去骨,吞吃入腹了。”
战星取看秦烾,鸦青色长发松散垂下,额前发丝总是快要遮住眼睛,他才想起,秦烾似乎从来都是将额头遮得严严实实的。那双深邃似寒潭的眼睛从发隙中透露出光彩,面貌轮廓似刀削却又不粗犷,偏是有着一番言语不明的韵味,俨然是一位难得的美男子,于是笑道:“阁下看起来的确是秀色可餐……”
秦烾脸上的笑意僵硬了,道:“那也轮不到将军来吃啊。”
战星取还是笑着:“难道要毕夫人吃?我还从来不知道毕夫人……”秦烾的脸色愈加严肃,战星取只好停下口中的玩笑言语。
秦烾道:“秋狩发生的事故不是偶然的,廷尉已经在探查了。太尉海漠牵连了我们。”
战星取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秦烾道:“那个香囊,是由海夫人交给海决,然后海决入宫再交给其姐静妃海斯予,最后,到了我的手上。”
战星取低头沉思。
“将军……可以确认是香囊的问题,才导致狼群……?”秦烾欲言又止。
战星取坚决的道:“可以确认。”
秦烾面色略有异样,道:“有人,想要我死?”
“不可能是郑原!”战星取道。
秦烾狐疑的看着他,道:“我又没说是郑原,将军如此激动是为何意?再说,我是说的‘海漠牵连了我们’。”
战星取干笑道:“没什么……”
秦烾不理他,自顾自的说道:“此事定有蹊跷……”他抬起头,坚定地看着战星取道,“这些天,将军就在府中好好养伤,瑞城的事情自有莫紊和我的人来通报。秋狩的事情还没完,幕后的人我一定会找出来的。”
战星取无奈的点头。
******
秦烾已走。
窗外圆月的冷辉从窗楣处挤进,将屋中空旷的黑暗照亮。
战响的琴声在院中奏响,虽说不是很优美,但是依着这月色也添了几分典雅,不是那么地难以入耳了。
战星取靠坐在榻上,看着枯黄的叶子从门缝中飘入。
十数年的军旅生涯,金戈铁马。
他早已将杀戮的本能深深地刻印在心底,沉迷于剥夺他人生命的快感中。
这一时的闲静似乎是将他心中的野兽给压制住了,但是在梦中,他依然是将手中紧握的银枪狠狠地捅入对手的心脏中。
血液的味道,他自第一次品尝到时,就一直不曾忘记。
☆、未来
午后,承明殿。
秦烾的面前摆着一张素色锦帛,他此时正手执鼠须笔写字。
蚕头燕尾,行笔圆润。
他的字,第一次写得如此流畅优美。
秦烾发自内心的笑了。
写好了后,他放下笔,用玉镇压好那张锦帛,满足的笑道:“好、了!”
廷尉公孙龙在一旁默默地站着,一时也不知道皇帝究竟是要做什么。
秦烾走到公孙龙面前,向低着头的小金子命令道:“端茶来。”又向公孙龙笑了笑,道,“廷尉大人何必如此拘谨,坐吧。”
公孙龙看着对面安然入座饮茶的秦烾,心中有些不安,先道:“陛下……找微臣来,所为何事?”
秦烾放下青瓷杯,似是半昏半睡地睁开一只眼,道:“朕有一事,想请廷尉大人帮个忙。”
公孙龙连忙摆手,急道:“微臣身为陛下臣子,自当披肝沥胆、万死莫辞,陛下何必说出一个‘请’字,真是折煞老臣了。”
秦烾面带笑意“呵呵”数声,总算是正眼看着公孙龙了,他道:“廷尉大人这样说话也不嫌累?好吧,朕知道你的想法,你也无需多言,这件事情你自己看着办。”
公孙龙一直在帝派和相派之间摇摆不定,现在是看他自己的选择。看看,他是选择帮助皇帝,还是明哲保身。
秦烾其实也是不大确定公孙龙此人究竟对炎室有多忠诚,但是在他不是相派成员的身份上,这件事情他是怎样也推诿不了的。
公孙龙干笑数声,道:“陛下请讲。”
秦烾往公孙龙身边凑近了,低声道:“在上月秋狩中,被野兽当场咬死的有五人,太尉海漠在被救之后也因重伤而无治身亡,甚至连朕,也差点被狼群杀死,再加上重伤的前将军战星取,因救海漠而为野兽所伤的卫尉周望。先不提朕,那几个被野兽所害的人的身份都不值得怀疑吗?”那几个人,都是或明或暗的帝派。
公孙龙若有所思。
秦烾满意的点点头,继续道:“最关键的是,朕若是没有战星取的舍身相救,岂不是也要葬身狼腹?光是这一点,朕就要将此事查个清清楚楚!”
公孙龙的脸皱成一团,难堪的道:“这都一个多月了,恐怕难呢。”
秦烾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道:“无妨,朕这里有一条重要线索,大人只要顺着这样理下去就是了。”
公孙龙狐疑的看了皇帝一眼,显然心有怀疑。皇帝既然有线索,为何不自己派人去查,非要安排自己这个立场不明的廷尉来查呢?
秦烾似是看出了公孙龙心中的顾虑,安抚道:“大人只要照办便是,朕只需要真相。难道大人忍心看着君主日益寒心,而不予行动么?门人党羽罔上欺君,此事屡有发生,朕只觉身边人莫不对朕假心假意,唯廷尉大人虽说对朕不予亲近,但对炎室却是一片丹心赤忱,比起那些言语乖巧之人,朕更愿将此事交付于廷尉大人。”言罢,朝公孙龙惨然一笑,令人痛心不已。
公孙龙肃然拜首,道:“陛下切莫心焦,微臣定然为陛下分忧解难,此事就安心托付给微臣吧。”
秦烾适时地露出感激的笑。
两人都知道互相是揣的什么心思,但是都不捅漏,任你阴谋阳谋。
秦烾只知道公孙龙是一定会帮助自己查明秋狩一事,顺带着对自己的印象能够有所改观。就是与他说话累了些,但是得到的好处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苦了公孙龙,一边要应付皇帝,一边要应付丞相,还要抽出时间和人力来查明一件可能根本无果的案子。
秦烾本想请公孙龙留下吃了晚膳才走,以表自己的爱才好士。结果公孙龙却像躲避瘟神一样,慌慌张张地拒绝了,然后在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承明殿。秦烾只好摇着头,任由他走了。
公孙龙手心里攥着一张锦帛,是承明殿中的小金子在殿门外塞给他的。
公孙龙踏上马车,在回去府中的路途上才敢拿出来看。
马车行在青石路上,摇摇晃晃,轮辙声伴着马蹄声,听起来别有一番趣味,这是公孙龙最为喜爱的乐曲。
他打开手中的锦帛,只有八个字,却让他椎心泣血。
——大炎永立,刚强不凌。
数日后,小金子通报:“陛下,廷尉大人派人来了。”
秦烾放下手中竹简,道:“让他进来。”
一油头粉面的年轻后生进来了,秦烾一看就知道这是公孙龙的人,只有他手下的人才会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那人先是行礼,行了礼后道:“陛下,廷尉大人是差小人来送信的,交到陛下手中后小人就得赶紧走了。”
秦烾懒懒地向小金子点点手指,小金子走上前。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份由竹筒保护着的卷轴,交到了小金子手里,小金子奉到了秦烾面前。秦烾不接,小金子将竹筒放到了桌案上。
秦烾向那人问道:“看你做事还算麻利得体,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李二。”
秦烾笑了笑:“也罢,朕也不勉强你说出真名。来人,送李大人出宫。”
李二走后,秦烾才打开竹筒,抽出里面的卷轴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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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殿。
海斯予还是一身素白,面带忧色。
就连皇帝来时,她都没有多少反应。
秦烾轻咳数声,海斯予才回过神来,抱歉的笑着行礼,道:“臣妾参见陛下。”
秦烾看着她苍白的面色,连忙扶起她,皱眉道:“不必多礼了。”然后将她扶到殿深处的榻上躺下。
秦烾责备似的道:“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难道你不知道腹中还有朕的皇儿吗?不要一天到晚的愁眉苦脸了,那一切都过去了……”
海斯予安静地任由他责备,只是看着他越蹙越紧的眉头笑了起来。
秦烾负气道:“笑什么?”
海斯予笑道:“陛下既不准臣妾愁眉苦脸,又不准臣妾笑。那究竟要臣妾如何是好?”
秦烾先是严肃的模样,后听了她的话后又笑了。
“海决有找到吗?”秦烾问道。
海斯予点头:“找到了,前天找到的,今天才得到的消息,现在正在内史到瑞城的途中,大约还有三天时间就可以回来得了。”
秦烾继续问道:“那些与他同去北地郡的人呢?”
海斯予叹道:“二娘拼死护住决儿,不得已,她和那几个家丁都被杀死了。”
秦烾道:“秋狩的事,是我们错怪海夫人了。那只是意外。”
海斯予瞪大眼,问道:“怎么回事?”
秦烾道:“香囊的事情不关海夫人,一切都在于那个买香料的丫鬟。海夫人只是多做了一个香囊,结果那个多余的香囊因为种种巧合到了朕的手上。不过,国丈却是因为香囊死了的。”
海斯予哭道:“我……错怪了二娘……二娘被我杀了……被我杀了!……”
秦烾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道:“莫哭了,海夫人也并不是全然无错。”
海斯予问道:“什么意思?”
秦烾安慰道:“还不明了的,斯予就先养好身体,照顾好我们的皇儿,其它的事就不要管了,最近你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海斯予抱住秦烾的脖颈,重重的点头。
☆、无解
十月,郑原生辰。
丞相府有人来递了帖子,战星取皱着眉看了那人许久,最后还是从那人哆哆嗦嗦的手里拿过了那张帖子。
“要去?”铃铛走过来问道。
战星取将帖子交给下人收好,然后看着铃铛道:“怎么不去呢?丞相大人盛情难却,不去不行呢……”
铃铛走上前,拂去他身上的灰尘,轻轻一笑,碧眸中显出一丝哀伤。
“小心。”她嘱咐道。
战星取未察觉铃铛的异样,只是握住了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道:“我自有分寸,你只要顾好府中的家事就是。”
铃铛自然的抽出自己的手,点点头:“是。”
次日,晚。
瑞城中的马车大多数都如赶集一般,驶向了丞相府所在的那条街道。
战星取也不例外,只不过他却是慢慢悠悠地停在了御史大夫府门前。
莫紊已经等在了门口,看到战星取停下马车捞起帘子的时候就迎了上来。
莫紊道:“将军先走吧。”
战星取问道:“你不去?”
莫紊用看白痴的眼神瞪了战星取一眼,然后道:“我们俩人走到一起不就闹翻天了?”
战星取讽刺道:“这朝中有几个人不知我们两个早就‘狼狈为奸’了?走吧。”
莫紊用手连连指点着战星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然后愤恨一拂袖,道:“我不是在等你。”
战星取看着莫紊咬牙切齿,对着驾车人怒道:“走!”
马蹄踏石声和车轮碾压声渐远,莫紊看着战星取远去的马车苦笑。
马车穿过来往的人群,到得丞相府门前。
在战星取下车后,就有好几个人上前行礼,战星取硬着头皮回了礼后,便有一个家丁领着他进入了府内。
战星取总算是逃离了这些应酬。
郑原正站在内院处迎接客人,看战星取来了后,脸上的笑意更加的浓重了。
看来这位是不得不来应付的了,于是战星取拱手作揖,恭声道:“丞相品行高洁,昂昂如鹤,是朝中齿德俱尊之臣,在下一向崇德敬功,对丞相高世德行倾慕已久,此次应丞相之邀,与丞相相聚,实乃三生有幸啊。”
郑原笑道:“没想到前将军竟然屈尊驾临,听闻将军性情爽朗率直,再说有语曰——至敬无文,又何必说些浮文套语,那鄙人也套言不叙了。柳翠,领将军进内!”
一位下人打扮的穿绿衣的女子从一旁走了上来,领着战星取往里面去了。
战星取虽说脸上笑意盈盈,但是内心早就将郑原的全家骂了个遍。自己花了一晚上想出的客套话,就被郑原轻飘飘的一句“至敬无文”给打发了。你不是以“德行”名扬天下吗?我这就顺着你的话说,你满意吧?不会为难我了吧?结果你怎么不按剧本来呢?!……
战星取入席。
他不是来得最早的,但亦不是来的最晚的。
席上空位还有许多,战星取本想随便找个什么角落隐藏起来,但是那个叫柳翠的丫鬟硬是将他带到了主位右手处。
然后,他在案前坐如针毡,忽又听到门外传来大笑声……
“御史大夫大人和国尉大人【最高武职】连璧贲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哈哈哈……”这是郑原的笑声。
刚才你还在说什么“套言不叙”,现在呢?战星取冷笑。
莫紊和国尉顾冶入席。
战星取和顾冶相互行礼后,朝着莫紊打着眼色。
莫紊笑道:“战将军,这就是在下方才等待的人。”
战星取微愣,后四下打量着来人。
顾冶虽说人到中年,但双目依然炯炯生辉,目光锐利,行为举止雍荣闲雅,这一风姿倒让战星取想到了另一人。
国尉顾冶,当今圣上之舅丈,静妃海斯予之舅父,瑞城神童万阁楼楼主之父,低调得如同隐士的武人。
席间,郑原执酒与众宾客侃侃而谈,极尽名士风范,将他的“以德为名”行事风格发挥得淋漓尽致,就连战星取也都对他阿平绝倒。
莫紊坐在战星取对面,他在桌案下勾了勾手指,战星取心领神会,轻咳了数声,离开了宴会。
行到郑府里的一处无人的长廊,莫紊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眼睛直直的凝视着战星取。
战星取被他看得一阵发毛,道:“干、干什么?”
莫紊叹气,又背过身去,苦恼得不得了。
战星取安静地等待着。
“将军认为顾冶此人如何?”莫紊过了好一会儿后才忽然开口问道。
战星取皱眉,道:“大人是说什么方面?”
“能为圣上所用?”莫紊问道。
战星取撇嘴:“我怎么知道。”
莫紊又是叹息:“我就知道这些事情是不能和你商量的。”
“嘁。”战星取抱臂靠在廊柱前,发出不屑的声音,“大人都有主张了,又何必来问我这一粗人?”
莫紊呆了呆,干笑了几声,而后道:“我这不是让你来那个主意嘛……”
战星取抬起左边的眼皮问道:“顾冶此人心向圣上吗?”
莫紊道:“静妃是他的侄女儿,按理说他应该是圣上的人……”
“但是?”战星取干脆自己先说出莫紊而后将会说出的话。
“但是我看他心中多有顾虑,难以果断弃舍。”莫紊道。
“……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够毫不犹豫的果断弃舍呢?大人是无家无室,心无累赘,自然是无身后事所累。”战星取喃喃道,有些惆怅。
莫紊扯着嘴角的肌肉,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他用手拍着战星取的肩膀道:“你还年轻,怎么就说出这话了?”
战星取意兴阑珊的颓然样子似乎感染到了莫紊,他随后也不多言了。
然而,战星取忽道:“有人来了。”
莫紊偏过头去看,却见一绿衣女子姗姗而来。
战星取斜着眼瞟了那女子一眼,绿衣女子微微一笑,似是明了了什么,而后绿色的袖摆随风漾起,穿过了莫紊和战星取两人,消失在长廊尽头。
莫紊看着那女子远去的身影,问道:“将军似乎认识刚才那位翩然而去的姑娘啊。”
战星取道:“方才郑原就是让她将我带入席中的,好像叫柳翠什么的……”
莫紊笑道:“那姑娘似乎对将军有情呢。”
战星取撇嘴,而后鄙视的看了他一眼,道:“没想到御史大夫大人也如此市侩。”
莫紊干笑数声,道:“看来那位姑娘怕是要眼穿心死了。”
“在下先走了,此处毕竟是在郑原的府中,小心为妙。”莫紊看了看附近多起来的人,道,“圣上久居深宫,未曾知人心险恶。今日将军还是不要与在下有所联系了,否则以免圣上起疑。”
也不怪莫紊如此说。
先帝生前子嗣单薄,先有好几位皇子还未出生就已夭折,最后保下来的只有秦烾一子,先帝对秦烾极为爱护,自其出生,就封其为太子,并将他养护在自己身边。先帝驾崩后,秦烾稚龄登基,从未经历过什么手足相残,父子反目之类的夺位浪潮。后丞相郑原一人独揽朝政大权,将小皇帝当天神一样的供奉着,吃喝玩乐从来未曾亏待于他。
莫紊认为郑原是要以物欲麻痹皇帝,然后在背后操控这位身居高位而未掌实权的傀儡。
战星取只觉莫紊说话的语气有些奇怪,也未多想。不过,他也深觉秦烾的确是单纯了些。
莫紊的身影已渐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