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龙心头苦涩,只能用着比战星取还悲伤的脸笑了一下:“将军,老朽只能先走了,不能陪你了。”
见战星取动也没动,便离开了囚室,未听到战星取的叹息:
“你死了,我也死了,那他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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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名早已定下,就是如那日安涉对战星取所言的那三罪。
罪一,贼杀封华将军。
罪二,身为叛军余孽,潜伏朝中。
罪三,勾结逆贼莫紊,欲发动政变,倒行逆施。
无论是哪条罪名拿出来都能够让战星取死一遍,但这三罪加在一起,便是要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刑罚随后也定下了,为此,公孙龙硬是在朝堂上与郑原争锋相对一番,但这又有何用?你的一张嘴也比不过朝廷中上百张、上千张嘴!
春秋决狱,秋冬行刑。不过因战星取犯的是谋反大罪,遂当即处决。
三日后行刑,战星取总算看到了秦烾,他的面容被冕冠上的旒珠掩住,看不清表情。
战星取猜测,他是在笑着的?还是眼神悲戚、欲哭无泪?还是直接面无表情?这样的猜测让他暂时忘了身上的剧痛。
此刑共行了九日,战星取在生死边缘挣扎了九日,每每到了要见阎王爷的时候,却又被一碗灵丹妙药给拉回了魂。
皇帝也不知怎的,也兴致勃勃地连看了九日。
最后一日,正值黄昏。
战星取只觉浑身轻飘飘地失去了依附,慢慢地升上了云端。
他往脚下一看,在被众多人围拥着的刑台上有一堆血肉模糊的肉泥。
那是他吗?
“刑毕——”
那期盼已久的声音在皇帝的耳边乍响,皇帝起身不觉身上的衣衫湿透,倒相似他自己也经受了一番大刑。
皇帝对着坐在身边的郑原一笑:“丞相,朕就先行回宫了,善后的事就交给你和廷尉大人了。”这善后自然是指战星取这一朝廷余孽所牵连的各色人物。
郑原点点头,肃然道:“恭送陛下。”
余下的大臣和百姓也齐刷刷地高呼:“恭送陛下!!!——”
皇帝坐着龙辇进了皇宫,回到承明殿中。
倚着门扉望向天边,那里只有脉脉斜阳。
恍惚之间,一身披银甲的男人迎着满城的落花沿着朱红的宫墙而来,身后银灰色的大氅随着花瓣飞扬,割裂了春日的余辉,阴影在白玉石板上跳跃。
那男人目光如电,顾盼凌厉,神采飞扬。在见到皇帝的那一瞬间,便疾步如飞,行到了他的面前。
他笑起来眼睛是微微眯起的,带着些宠溺和纵容。
皇帝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道:“爱卿……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我不是死了吗?”他还是笑着的,“陛下,我死了吗?”
皇帝点点头。对,他已经死了,皇帝的视力虽然不是很好,但是却真真正正的看到他平时亮而有神的眼睛在最后一刀割下时缓缓地合上了。
他依然笑着,笑得肆无忌惮,一如生前般狂妄骄傲。
“哈哈哈哈……好啊,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你竟然连一滴眼泪也未曾为我流下……”
皇帝被他话语中的绝望吓到了,赶紧想拉住他的手,欲阻止他接下来将要让皇帝崩溃的话语。
然而……当皇帝的手在碰触在他的身体的一刹那,他的身体却变成了银色的细小光粒,消逝在空中。
皇帝惊慌失措地收回手指,在殿中用眼睛急切的寻找,皇帝想要呼喊出那个名字,然而喉咙间却像是堵住了一般,无法说话,令人窒息。
“陛下,你是在找我吗?”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如往昔,带着些轻佻和嘲弄。
皇帝转过身,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皇帝对着他笑了笑。
皇帝嗫嚅着嘴唇,干涩的开口道:“我这一生的眼泪尽给了斯予,对不起……”
他偏过头,隐藏在夕阳照不到的暗处,然而他的声音却从那暗处传来:“你爱她?真的那么爱?就连一滴眼泪也舍不得留给我……”
“对,我爱她,很爱很爱。”皇帝称述,“我将一生的爱都给了她。”
“那我在哪儿呢?陛下……”他道。
皇帝一笑:“你在这儿。”皇帝的右手覆在了胸口处,“我爱斯予,但是……我这一生都会将你放进心底。”
他转过头,看着皇帝,眼神中的凄然慢慢融化,“也好,这样也好。”
他抬手,一阵狂风刮过,他身后的大氅飞扬,卷起地上的尘埃,皇帝的眼睛被飞沙迷住,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待风停,皇帝睁开眼时,却依然倚在门扉处,在门前有一抹柔和的绯色光泽,天边——
飞鸿翩跹,刺破苍穹,掠过绮霞。
皇帝惨笑,几乎要垂下泪来。
他与他……
终究,只是一场还未开始,就已结束的迷梦罢了。
【前传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海斯予,从此以后,你就成了陛下手指间的明月光。
战星取,从此以后,你就成了陛下心口上的朱砂痣。
☆、我苦命的皇叔啊,你如此风华绝代为哪般?
《秦歌·雍王传(又名:我苦命的皇叔啊,你如此风华绝代为哪般?)》
自古帝王没有几个不是弑父杀兄才登上那个皇位,而我倒好,别人的手指轻轻一点,我便被人拖上了那个位置。
在三年前,定晓军起义,一举将这西风残照的王朝打击得几欲破碎,三年后再是权臣兵谏,我的叔父悼帝退位,然而那个权臣没胆子登基,于是我被扶上皇座成了皇帝。
那时我也不过七八岁,每日看着那些人在倾覆在即的秦鼎上,刮取剩余的腐朽了的功名、利禄。
后来,又是四王异心。
他们可不顾天家还有我这个皇帝,公然的四境伏兵自相残杀,无疑是要等灭掉除自己以外的三国,而后再来向我这皇帝恩威并施,让我甘愿地拱手让出江山,最后放可怜兮兮的我一条生路,以示皇恩浩荡。
一年后,齐王病逝,齐国内乱。但是任谁都知道,齐王的死必定与宋国有着莫大的联系,但是齐国人也只能看着每日愈强的宋国咬牙切齿而已。
权臣被九卿联合弹劾,而后遭到暗杀。但只是可惜,当时我还年幼得很,若是再长几岁怕也不至于闹到今后的那个地步。
即使权臣已除,但是围绕在我身边的九卿也并不把我当成天子看待,或许在他们眼中我只是身负了不该有的命运的可怜虫而已。
然后,宋国与许国联盟,说是要“斩杀弄臣,扶持幼主”,随即大军一路攻向咸阳。
宋许联军到达咸阳的三日前,九卿逃了大半,空荡荡的皇宫唯剩寥寥十余人。
那个夜晚我只能听着宫外由远及近的打杀声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后来,我才听说,原来事先到达咸阳的,是宋军。不过,我也暗自庆幸,幸好来的是宋军。听闻许王暴戾,说不定就会屠城。
那夜之后,皇宫还未被宋军攻陷,许是郎中令仍然在拼死护城吧。
然而,正待我迎着阳光就要走出寝殿去观望的时候,有人的声音传来——是宋军!
不止是脚步声,还有惨叫声、利刃刺入血肉之躯的声音……
还有一种气味。
不止是殿中的熏香味,还有血腥味、硝烟味……
我惊恐地转身就要回到殿内,想要藏在角落中。
但是,有一双手将我抱起,宽大的衣袖将我的眼睛遮住了。
“找到陛下了,快走!”
我听到那人的声音。
那人抱着我奔跑,但是我能感觉到那人全身的颤抖,这……是在害怕?
那人的衣袖掩住了周围的血雨腥风,但是仍然有血液溅射到我的手上。
我大约能猜出,来救我的人不超过十人。
一阵颠簸后,蒙在我脸上的袖子拿开了,我环顾周围,发现现在是在一驾马车上,这车上唯我与她俩人,或许是其余的几人皆在乱军之中死了吧。
我看到她在笑,这个笑容我在很久很久以后都不能忘怀。
“你是?”我喃喃地问,声音极小。
她却听到了,跪了下来,“小王见过陛下。”
我在听九卿们议会时听说过她。
有人问:若说齐王见素抱朴、志虑忠实,宋王安民和众、威强睿德,许王胜敌克乱、好力致勇,那雍王是一个怎样的人?
有人又嘲笑:若那三王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尽善尽美,那你不若去投靠于他们呢?
有人说:你莫逗他,还是听大人说吧。
于是九卿之一郎中令答:雍王若为君王,那定然是威而不猛、武而不遂……
有人讥笑:雍王也只是一女子而已,难为君王。
郎中令道:我还没说完呢。
方才讥笑的那人道:好好好,快请说……
郎中令笑了笑,脸上竟有了几分怀念,叹道:雍王若为女子,那定然是千金一笑、祸国殃民……
随后众人却是骂了几句难听的话。
不过,郎中令的这几句话让我一直铭记于心,真的有人既为女子又为国君的吗?
那时雍王正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让我有几分熟悉感。
后来想起,她的姿容确实楚楚动人犹带几分烟视媚行,也难怪郎中令会如此评价。
车后传来杀声,但是在车前的驾马之人重重地一扬鞭,马车便疾驰而去了,原来这车竟是四骑之乘。
该说雍王是无畏还是放肆?竟然在这乱军之中毫无顾忌地驾驶诸侯王车。
车辙在华阳殿下的玉阶上驰过,带着惊心动魄地节奏,穿过无数宋兵的剿杀……我看到雍王在车中的闲静。
或许是外面的宋兵太多了,马车停了下来。
然后我只听到车外的哀嚎声,还有许多杂音,但是仍然没有我看到的来的震撼——
我禁不住挑开车帘的一角,却看到一人穿银甲在宋军中沐血而战。
他手中的长剑似乎是汲足了鲜血,在剑刃处竟然隐隐散发出冷冽的猩红杀气。
他立于车前,阻挡着一批又一批手持戈戟进攻而来的宋军,在车的周围,几乎堆积了上百具尸体。
他此时犹如修罗附体,只知杀戮。
我在被震撼的同时,也感到惊恐,我从未看到过如此多的尸体,几乎要经不住的尖叫起来。
他倚剑放声大笑,宋军被他的笑声惊惧得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身后传来一阵温暖,我的眼前一黑,定是雍王又遮住了我的眼睛,我听到她在我耳边说道:“陛下真是个好孩子,看到他这般疯癫模样也没被吓晕……”
随后,雍王对着战场上的修罗笑道:“今后……孤王会征战天下,赐予你无尽的杀伐!这……只是个开始!”
我闻她此言,却禁不住浑身的颤抖。雍王,也只是当我为一个无用的天子,她甚至比权臣和九卿更可恶,竟然在我面前毫不顾忌地说了出来。
马车重新往前行驶了。
在这世上,能在宋王的大军中,驾驶一乘却横行无阻的,唯有三人。
第一人自然是宋王自己,第二是那位黩武穷兵、武功盖世的许王,第三则是——
在四年前,言说“予吾三甲,必平天下”的虞毋。
我颇为不屑的看着雍王,雍王也不恼,闭了眼安神。
马车已经驶出了瑞城,瑞城外的梨花开满了一路,但是在那路上、在那花下……却全是我大秦百姓、大秦将士的尸骨!
梨花的香甜馥郁依然遮挡不住迎面而来的血腥气息,我几欲作呕,抚着胸口大口的喘息,头脑昏沉。
这时,我听到马蹄的奔驰声,我看向窗外,果然,有一红衣小将骑黑马在对面的山间驰骋,但是他的双臂间却张开了一张大弓,箭镞正对着我……
我彷佛听到了羽箭破空而来的声音,带着春日微寒的气流,直直地射向我的咽喉……
有人将我扑倒在车中簟席上——
我恍惚地仰躺着,看见一只羽箭划破了花纹繁复的锦制车帘,在羽箭的箭尾周围有两片雪白的花瓣飘绕着,可能是红衣小将在射箭时羽箭穿过了梨花树丛,顺带着划下的。
“铮——”
而后锋利的箭镞射碎了簪于雍王发上唯一的一根金簪,羽尾周围的花瓣也顺势掉落。
雍王抱着我退到车厢后,避开了窗。
她的簪子已经碎了,黑色的衮服上全是细碎的金片,但是那两片梨花花瓣却是掉在她散落在肩上的发上。
雍王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我痴痴傻傻的模样。
我记起了,她微眯眼睛的模样让我彻底记起了。
“你是秦华!”我指着她兴奋的呼喊。
雍王迟疑地点了点头。
雍王名为重华,这是自然的,雍国王室皆为重姓。但是重华却是从我秦朝皇室过继于雍中王的,自然本姓为秦。
她是终帝的第九个女儿,所以称为九帝姬,小名为九。算起辈分,我也应当尊称她一声姑姑。
雍王问道:“陛下是如何知道的?”
我狡黠的一笑,却不答。
当叔父悼帝被废,囚禁冷宫的时候,我经常去看望他,所以这些秘辛他自然告诉了我。但是九帝姬过继给雍中王的事情恐怕也只有寥寥数人知道。
并且一见她那双略带几丝醉软神态的美目我便可以猜到,她就是秦家的人。
她也许是见我不愿回答的缘故,也没有多问。
再后来,她本想将我带到雍国,然而,宋王却不知怎的,叛了与许王的盟约,反而与雍王联盟。
我成了他们两人交易的筹码。
在那场宴会上,觥筹交错,一派的歌舞升平。
宋王趁酒意放肆,于宴上笑问:“昔日始皇倾覆三江之水,扫荡四方之原,攻掠六国之城,沉溺九州之鼎,而今孤欲问鼎天下,试问孰与争锋?”
这世上竟有如此猖狂放肆的人!?
我气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颤声道:“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宋王颇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但是却还是冷哼一声:“‘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不详,是为天下王。天下莫不知,莫能行’。陛下,这不是您能做主的。”
一队兵马持重弩破门而入,满身杀气,直指向我和雍王,雍王身边的虞毋就要拔出腰间所配宝剑冲将上去……
雍王举起一手,制止了虞毋,而后执起案上的酒觞,一口饮尽,随即对着宋王挑衅的一笑:“奉陪到底。”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了。
都说群雄逐鹿,而我就是那头为人所逐的鹿。
雍国和宋国的联盟无疑是强大的,毕竟雍国在早些年前就有了悼帝的支持,一直在四国当中都处于最为强盛的位置。
许王死于雍王和宋王精心编排的杀阵中。
我在宋宫中听到这个消息并不意外,许王穷兵黩武,这个结局是他该得也是应得的。
齐国那边在半年后,也是在雍、宋两国的威逼下,举国皆降。
剩下的,就只有雍王和宋王了。
但是,我没想到,雍国的灭亡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雍王手下的大将虞毋为宋王所擒,即日便被斩了。
那时,我不过十四岁。
宋宫中的美酒佳人无疑是能消弭人的意志的,我看着郎中令的醉态暗暗地想着。
“喂,陛下,你知吗?”宋国大将军姬盛问。
“知什么?”
姬盛将宋酒全部倾倒于池中,道:“其实盛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雍王。”
我心下一惊,急问道:“什么意思?”
姬盛不答,脸上却全是哀戚之意,“雍王三日后必死无疑。”
随后,郎中令却晃晃悠悠地走到九曲廊桥上,身子一歪,便坠入了水中。
我慌张地就要大喊“救命”,但是姬盛却一手捂住了我的嘴,将我带离了池塘。
“陛下莫要去阻了他的去路。”姬盛说。
三日后,果真如姬盛所言,宋王夜宴雍王,雍王献上玉玺。
宋王的毒酒既是天下至美的酒液,那醇香似能抚照宋雍两国边境处的百万将士们。
也正是这一杯毒酒,葬送了她的霸业。
在第一次见她时,我隐约记得她未曾施敷过脂粉。
我看着她执起白玉杯盏,朱唇轻启,娴雅如画,但是世人皆知,这……是雍王的败局。
在她饮下杯中酒后,姬盛从屏风后冲了出来。
“够了!”姬盛状似疯癫,他一把夺过雍王手中的玉盏。
我坐在雍王的对面,宋王的旁边,默默地看着姬盛悲愤的背影。
雍王站起身来,那双与我一模一样的眼睛扫过我,她轻轻地唤道:“鸿儿,过来。”
我转过头,看了看宋王。
宋王轻笑,点点头,道:“陛下去吧,去与雍王道个别!”
我缓缓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她仍然是笑着的,眸中全是暖意,这种眼神让我混身酥麻,喉间哽咽。
我听到身旁的姬盛拔出腰间佩剑的声音,满堂皆惊!
只听到剑刃划破空气,最后一声是锋利的剑尖深入木质中的声音。
姬盛将手中长剑掷向了正坐与首席的宋王颈旁。
他大声向宋王道:“姬盛此生不再为宋臣!宋王殿下……告辞!”
姬盛一手带过雍王的腰,一手牵过我的手,趁着宫中的混乱逃离了宋宫。
在宋宫门口,刚好有一架诸侯王车,那正是雍王前来赴宴所乘之车。
姬盛将我和雍王送上王车,然后径直出城。
现在,能在宋王的百万大军中,驾乘无阻的,除宋王本人以外,唯剩宋将姬盛!
不、他只是姬盛了。
当年的情节再一次的上演了。
只不过驾车的不是虞毋,杀人的不是修罗,车中的美人将死,红衣小将背离了家国……
唯一不变,是天子仍为亡命之徒。
“雍王……”我唤道。
“重华,你醒来……”我哀求。
“好吧,等朕回到瑞城,就让你认祖归宗,你依是我秦朝的九帝姬秦华。”
我扑在她的身上哭泣。
她虚弱地睁开了眼,气若游丝,“陛下,小王有事……相求。”
“何事?”
是你想要的,我都替你取来。
你要江山,我也为你拱手奉让;你要天下,我也为你如饴献上。
只要……你莫死。
“我大秦江山……岂可轻易易主。”
“秦华只要陛下,拥锦绣河山,扬大秦天威……“
“秦华此生,唯此……一求。”
天边的残月渐去,朝霞遍天。
她倚在窗楣前,喃喃道:“像我这种人……应是死在暮色中,这样……也好。”
三月降雪,梨花瓣混着点点雪花划过我的眼睫。
她唇上的胭脂依旧如血般艳丽诱人,但是却抵不过面容上的苍白。
我摘下她发髻上的金簪,小心翼翼地放进衣襟里。
“姬盛,这是哪儿啊?”我轻声问道。
姬盛撩开珠帘,往车中一看,眼中竟带着一丝绝望。
我走出车,往城门上一看,城墙之上刻雄浑沧桑的篆体——哭城。
哭城,乃雍国王城。
城中隐隐有歌声传来……
别去天子,寄意扶苏。
绮阳绮阳,舞雩风乎。
但见天子,踏纱击鼓。
却曲却曲,莫伤我足。
……
她的江山无垠、国士无双,终是成了我的嫁衣裳。
郎中令并没有死,在一个月后,他抱来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男婴。
这,应是她——雍庄王的孩子。
半年后,宋王称帝。
后来,我在雍国养精蓄锐,派众臣前去灭亡了的齐国、许国游说,大多齐王、许王旧部都投靠了我这处境难堪的皇帝。
现在,我的士兵们正在宋国都城商丘城外驻营。
明日,即将攻破城门,杀死宋帝。
笔下美人,缁衣一袭。唯缺朱唇一点,金簪一支。
我用细笔蘸了朱砂,轻轻地点在她的唇处,这就是我第一次见的她的模样。
“九尧,将那根簪子借朕一用。”我还是低着头,关注着画中人的面目。
身后的少年起身,走到案前,将一支金簪放在了案上,最后退身,隐回了暗处。
我用指尖轻轻地捏起那支金簪,这金簪是梨花模样的,金片堆成的花瓣,花蕊却是挑金丝钩住红玛瑙制成。
用笔尖蘸了金粉就要点在画中人的发鬓处,略想了一下,还是作罢。
提笔书上:
天下莫知,唯我怜叹。
秦九之心,炳炳如丹。
明日初升,我终究还是再造了乾坤,一匡了天下,但她依然是那位屡征杀伐、暴虐成性的雍庄王。
可又有谁知,雍庄王一生为秦,倾尽所有?
再后来,我任性妄为,定国号为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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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千古之下,唯有三人知晓的雍庄王的真心。
第一人为她在绝望之中偶遇的希望——秦鸿。
第二人为两百多年后,与她一样,同为女子却顺承天意、授受王命、担负苍生的炎昭帝。
第三人为与秦鸿同样,在王朝即临破灭之时,一匡天下的炎景帝。
再唱——
天下莫知,唯我怜叹。
秦九之心,炳炳如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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