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头倾杯,笑意盈眸。
他以凌晞曜自称。语气真挚,眼神澄澈。慕北驰看到了薄雾散尽后的真实明朗,没有阴霾。他想炎城也许真的有神灵庇佑,许下的愿望能得以眷顾。他想让这个人在身边,与他并肩,游览世间变幻。
窗外明月高悬,银辉满地。季南游嘴角弯成柔和的形状,举杯一饮而尽。很多年后,他回忆起来,始终觉得那是他们三人情谊真正开始的时刻。云息的眼睛是他见过的最明净的风景。
☆、结伴变装逛窑子
次日。
还未入夜,“崭新”的季南游大摇大摆的出现在洛云息面前。得瑟的问:“怎么样,手艺还成吧,认不出小爷了吧。”
洛云息疑惑,“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再看慕北驰也如是如此。逛窑子莫非还要变装不成?
“北驰要去红袖楼查点东西。我是熟脸,只能换个模样。正想给你也换个。”
“为何?”
“小爷怕姑娘占你便宜!”
慕北驰把满嘴跑马的人推到一边,对洛云息道:“风月场所人多口杂,避不住会遇见谁。我让南游把行头都带来了,你要是身份不方便,不妨遮掩下。”
“也好。”
季南游大展身手的在他身上捣鼓了好阵子,满意的点点头。眼睛小了头发黑了肤色暗了,没那么顺眼了。“成了!糊弄外人绰绰有余。”药水和胶质在脸上不太舒服,洛云息忍不住揉了揉。慕北驰把他的玉簪取下来,换了条绸带绑好发,“可以了,走吧。”
三人心思各异的走着。季南游想起相公馆里荒唐的一幕,心里膈应的慌,偏偏止不住去想。慕北驰眼角瞥着洛云息挺拔修长的侧影,百般滋味,喜怒难辨。
赏了银子,调侃几句,鸨母堆着笑喊了红牌的姑娘作陪,把人各自送进厢房。烛红帐暖,
满室旖旎。洛云息被加了料的熏香和酒水弄得燥热,小腹间窜起簇火苗。耳边女人柔媚的声音还在巧妙的撩拨情绪。
“……公子,让奴家伺候你宽衣。”
纤长无骨的手缓缓在身上游走,指尖划过处轻颤两下,有意无意地向股间探去。洛云息呼吸重起来,眸中染上异样神色。女人贴在他耳边呼了口气,嘤咛道:“公子还在等什么……”
精致美艳的脸近在咫尺,脂粉的香气扑鼻而来,女人温暖的身体紧贴入怀,温软滑腻,等他怜爱。一切看起来都理所当然。
“走开。”洛云息猝然拨开她,心下厌恶,突然觉得很脏,无论是女人还是他自己。立身而起,摸出赏银掷到床上,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吹了会风,头脑清醒了些,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不快的地方。刚转过廊角,一张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出现的脸,猝不及防的撞进视野。
左明德摇着折扇晃荡过来,哼着小调,心情极好。媚娘这个小妖精,手段真是了得,伺候得少爷骨头都酥了。他身后的护卫冷着脸,鹰隼般的目光扫向四周,定在洛云息身上,警惕起来。
“少爷。”
“啊?干什么?”左明德不悦问道。
“前面人有问题。”
左明德凝神看去,对上双闪着寒光的眼睛。那人定在原地,仇恨的盯着他。这谁啊?左明德寻思了半晌也对不上这号人物。他骄纵妄为,得罪的人几十双手都数不过来,根本没把小人物放在眼里。切,恨得牙痒痒又怎么样,还不是只能咽着忍着,自己又少不了一根汗毛。当下也不理会,错身时嗤笑了声,肆无忌惮的斜了人两眼。对方一记手刀砍过来,被侍卫毫无悬念的挡下。
“哪里滚来个没眼力见的。左胜,给少爷打!”侍卫听命动手。洛云息状若癫狂,根本不顾及自己,一味袭向左明德,硬挨了记重手,半跪在地上。撑着想站起,却力不从心。
“呦,就这两下子还敢出来丢人现眼。少爷都嫌不够看!”左明德讽道。看热闹的人冒出头来,指指点点。忽见一道藏青色残影滑过,凌空而起,来势迅猛,左胜凛神招架,被暴烈的掌力击退数步,险些震伤内腑。接着“啪”一声脆响,左明德被突如其来的巴掌扇得晕头转向。回过神来,哪还有人的影子!
“给我追!”左明德暴跳着嚷道。
“少爷。”左胜捂着胸口靠过来,“对方是高手,属下不敌。万一他们还有帮手,对您安危不利。”
“废物!回府,老子要找人狠狠的办他们!”
慕北驰挟着人身轻如燕,飞檐走壁地避开路人,回了宅子。紧跟着,季南游也赶来汇合。“云息,你怎么样?”慕北驰放下人检查伤势,急切问道。
“咳咳……我要杀了他,唔……我要杀了他。”洛云息咬着牙反复说着一句话。
“云息,冷静点!”慕北驰沉声喝道。
“我要,杀了他!”
慕北驰看情形不对,伸手在他脑后一拂,抱到床上。
“我找岚疏来。”季南游冷着脸,人一晃没了踪影。慕北驰搂着洛云息,用袖子拭他脸上的污迹。狭长的眸子幽深暗沉,折不出光亮。贴在他耳边轻声道:“那种腌臜玩意也值得你如此拼命,等你醒了,我帮你杀了他便是。”
秦岚疏很快到了,什么都没问,执起洛云息的手探脉,“伤的不轻。我要用金针帮他刺穴,你们守着门。”季南游和慕北驰依言守在门口等着。默然无声。良久,秦岚疏抹汗吁气,“进来吧。”
“他怎么样?”季南游率先问道。“没大碍了。他身体底子差,恐怕要养很久。”慕北驰抚了下洛云息的额角,道:“岚疏,他可能中了毒,能解吗?”“什么毒?”“不清楚,像是十几年前宫廷里用的那种秘药。”秦岚疏倒抽了口凉气,“要把血带回去查验才能确定。若真是,无药可解。”“那他的右手还能恢复吗?”季南游紧接着问。秦岚疏摇摇头,叹道:“我仔细诊了他的身体,很多关节处是断了之后又接上的。右肩的箭伤穿了骨,距离胸口太近,伤了心脉。至于经络……”秦岚疏犹豫了下,道:“很可能是因为被封住,强行冲开损毁。所以才会内力尽失。”
“岚疏,辛苦你了,去歇会。南游,通知璟言吧。”
“怎么说?”
“照实说。”
洛璟言匆匆赶来,推开门也顾不上打招呼就往床边走,看了洛云息的样子也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的握他的手。
“璟言,对不起。”慕北驰道。
“和慕大哥没关系,是四叔自己的决定。”
“小璟言,知道你四叔过去的事吗?谁和他有仇?”季南游认真问道。
“不知道。六岁前我甚至都没有见过他。他是谁,从哪里来,做过什么我都不知晓。”慕北驰听到这话微讶,道:“你……知道了?”
“是。我知道他不是真正的洛云息,小的时候不懂,慢慢地察觉出来。那也没关系,从十年前我到他身边起,他就是我四叔。他疼我护我,这情分总不会是假的。”洛璟言把头蹭在洛云息的枕边,“慕大哥,我心里怕的要命。他会好的吧,他不会有事的对吧。我答应的事还没能做到,我还没回报他。”
“会好的。别怕。璟言在,他很快会好的。”
☆、不遮掩的情意
洛云息醒来比预计的早得多,眼神散了会即清明过来。“四叔!”洛璟言伏在床前惊喜地唤,“你醒了。哪里疼吗?”洛云息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让你担心了。”“我去叫慕大哥,他刚才还在。”没待他喊,慕、季两人便推门进来。见人醒了,俱松口气。洛云息朝他们点点头,问道:“我睡了多久?”“不到五个时辰。”“璟言,你扶我起来。”“哎别动,你现在不能乱折腾。”季南游急忙阻止,“有什么仇怨,以后有的是时间清算。不差这会。”
“璟言,你来的时候怎么交待家里的?”洛云息问道。“季大哥去找我的时候说你们在喝酒,让我也来。路上才告诉我真相。我出来的时候只随口吩咐下边的人不用守夜留门了。”洛云息感激地看了看季南游,对洛璟言道:“你回去,照常去店里,当作任何事都没发生过。有人问起,只说我喝醉了,宿在这边。”“嗯,明白了。我这就过去。”
洛璟言转身欲走,洛云息忽然轻声叫住他,“璟言。”“怎么了,四叔?”“我能看着你长成这么出色的大人……很庆幸。”洛璟言震住,回头忐忑望着他,哑声道:“我还有很多没学。会等我——您答应过的。”咬着牙闭门而去。
“云息,你再休息会。我吩咐厨房熬点粥来。”
“北驰,士哥那里……”
“你放心。我会照应着。不会告诉他。你只管养伤,不要想太多。”
“我最快什么时候能好?”
“云息,我知道你心里琢磨着左明德的事,不是小爷说你,再大的怨恨也得先忍忍,不能急于一时,咱们都是你的助力,你可不能自己蛮干。”
“他就是左明德?”
“你不认识?”季南游愣了。
“我不知道他名字。他是什么人?”
“当朝宰相的独生子。皇贵妃的弟弟。混账玩意后台很大,你行险了。还好北驰反应快,才没有出大岔子,若人给扣下了,再捞出来可就难了。”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洛云息歉意地说。一个不慎可能会把三人都赔进去。
“这话我不爱听,太生分了。小爷像怕事的吗?人要收拾的,不过咱得想想招。”
“是我莽撞了。”洛云息阖了下眼,手背搭在额上,压着情绪道:“当时什么都想不了。南游,你厌恨过什么人吗?看到他就会想到屈辱的事,时光洗刷不掉。如鲠在喉,难以忍受。”他的手紧紧攥住,语气里的压抑和强忍像颗火种溅到慕北驰心里,顷刻燎原,炙烤人心。
慕北驰温热的手覆在他发白的指节上,“那便用血洗。等你好了,我去宰了他。”话说的很淡,坚决之势却不减半分。
“你……你连原因都不清楚,值得……值得……?”洛云息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完整,乱糟糟的情愫一下子全涌到胸口。
“只要你想,只要我能,没什么不值得。”慕北驰淡然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他,深潭似的眸子里涌动的情意再不遮挡,尽数倾淌到对方身上。“我来想办法,交给我吧。”洛云息躲开他的目光,拉住他的袖口道:“别妄动,这是我的事。”
“现在是我们的了。”
季南游扬眉,展颜笑开。北驰只要下了决定,就只会考虑方法,意志再不为外力所动。这也是他最欣赏的地方。他觉得北驰和云息骨子里是一种人。他们都很固执,只不过云息较为坚忍,北驰更加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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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年关。京都笼着层喜气,连铺子里打杂的小伙计脸上的笑纹都深了些。洛云息没两天就回了自己的宅子,季南游每天来转转,慕北驰没露过面,只差人送了很多补品来。左明德遇袭的事传的沸沸扬扬,身旁的护卫多了几倍,巡城的官差腿都跑细了。然而当事人这边却风平浪静。该干什么干什么,吃饭聊天一如平常。
“南游,士哥怎么样了,我这段日子没过去,也不知道他伤好点没?”
“好点了。北驰前天才去看过。以你的名义置备了些年货送去。小家伙在家照顾着他爹,几次想来看你都被北驰挡了。云息,你这哥哥很不简单,好像什么都明白。说你得了风寒八成瞒不住他。”
“瞒一时是一时吧。北驰最近在忙什么,也见不到他。”提到慕北驰,就想起那日情意深许的目光,说不明的滋味。
“我也不清楚,上次从岚疏那回来,就铁青个脸,整天要么关屋里要么不见影。小爷都十几天没见过他人了。”
“出什么事了?”
“岚疏说北驰单独审了碧茶——哦就是梅庄的那个下药的婢女,审完就面无表情的走了。也不说咋回事。我正躁呢,赶明儿把他拖过来你给开解开解。”
“你都没法子,我能行?”
“他听你的你看不出来吗。你俩根本就是惺惺相惜一个德性,有事就变闷嘴葫芦,心思都憋肚里去。”季南游没好气的说。洛云息歉意地笑笑,道:“璟言最近没什么精神,你心思活,帮我多照应下。”
“小璟言那是让你吓得。”季南游斟酌道:“你不要太护崽儿。他比你想的要懂的多。有的事儿大家心里都明白,但是面上不能说,一说破就分了道,可就回不去了。”季南游明白洛云息的忧虑,左明德不是阿猫阿狗,杀了他会掀起轩然大波,弄不好就会牵连洛家。自古民不与官斗,也是洛云息最忌惮的地方。所以他想割裂和洛家的关系,反正他本就是不存在的四爷。璟言一定也想到了,才会如此惶然。璟言知道他不是真正的洛云息,但是只要他俩都不说,就依然是血脉相连的家人,谁也拆不了。说破了,便到了分离的时刻。
洛云息凝眉垂目,忽道:“南游,我想去找士哥。”
“我送你去。”慕北驰沉厚的声音隔着门递进来。因为交待过下边,这两人来访不必通传,所以他俩一向来去自如。
“慕大侠你终于出关了。”季南游调侃道:“怎么样,有什么心得?”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可够深刻的。”言下之意,是让谁给负了?
“北驰,你来了。”洛云息如常打了招呼,探究地问道:“身体不适吗?”不光是他,连季南游也那么想。慕北驰脸色不算好,而且身上若有若无的携着股冷冽味,往那一站,没了春风拂面的暖意,倒透出几分肃杀气儿来。
“北驰,愁什么呢?”季南游拍了下他的肩头问道。“有什么事跟我说说,自个儿瞎寻思啥劲。”
“嗯。过两天告诉你。”慕北驰转向洛云息:“我送你去李忘那边。”
“那我找小璟言去了哈。其实我觉得吧,他这个年纪的烦恼,特别需要个女人来抚慰。”扬扬手,洒脱地晃出门了。
“……南游他……。”
“他心里有数,没事的。”慕北驰把披风解下来裹在他身上,“走吧。”
“我自己能过去。”
“我知道,你伤没好,帮你挡下风。”说着,翻身跨到洛云息鞍前,“抱紧点。走了。”洛云息环着他的腰,两人挨得很近。慕北驰的发丝不时滑到他脸上,麻麻痒痒的。伸手想抹,刚一动,前面的人出手按住他的胳膊,似乎怕他跌落下去。没办法,直接把脸在人背上蹭了蹭。
慕北驰浑身僵了下,接着唇边绽出笑意,按着他的手再也没有放开。
到了地方,把人放下,“晚点我再过来。”遂打马离去。藏青色长衫勾出沉静的背影。洛云息默然伫立,目送他远去。南游北驰,悠闲恣意,都如风一般的名字,才能配得上这样的男子。
“六叔六叔!你风寒好了吗?”
“嗯。幸儿乖,进屋说。”
李忘已经能半坐在床上,气色尚可。屋里收拾得干爽整洁,点了炭盆,暖融融的。李忘招手唤他上前,嗔怪道:“天这么冷,怎么还乱跑。”
“我没事了,士哥。挂心你们,来看看。”
“你的朋友很尽心,隔天就会过来趟。炭火从没断过。”洛云息笑了笑,道:“北驰总是很妥帖的。”
“小晞,他是哪家的官宦子弟吗?”“我只知道他是熙陆人,其他的不清楚。士哥看出什么了?”“不是大烨人就好。他在熙陆的地位恐怕不低,身上沉淀着世家子弟的贵气,却更为内敛,不是短期内能培养出来的。”“哦?我倒是没感觉。”“也许他对你是不同的吧。”李忘看着弟弟若有所思的低下头,温淡地问:“小晞,你过来是不是有事要说?”
“没有。就是想看看你。”
不能告诉士哥,即使他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也不行。左明德像根刺扎在心里,却只能先熬着。自己若是死了,士哥该有多悲恸,单是想想,就觉得不忍。说过要在一起,要守护他,绝不能再失信。
☆、阴谋、阳谋
季南游赶到洛璟言的店铺找人,扑了个空。掌柜说小少爷被贵客邀走了。季南游心想着,小璟言,别怪哥哥不照顾你,是你没艳福啊。
贵客是顾瑜瑾。他前段时间忙得紧,总算摊上清闲的一天,去臧玉阁找璟言说会话。好久没听到少年清亮的声音,隐隐挂念。甫一进门,就见洛璟言郁郁寡欢地靠在货架旁,神思不属。人没精神,眼眶发暗,目光散淡。
“凌哥。你来了。”
“跟我去吃饭。府里做糯米鸡。”顾瑜瑾不太擅长应付低落的情绪,不假思索的选了食物安抚战术。洛璟言傻了下,随即笑出来。“凌哥养小狗呢。”“走吧。怀辰念叨你。”
国公府里的厨子手艺还是很赞,洛璟言吃得少,话也不多。
“不合口味?”
“挺好的。不太饿罢了。”
顾瑜瑾放下碗筷,让人撤了席,泡了盏茶递给他。道:“有事?”
“都是家务事,没什么的。”洛璟言笑笑,转问道:“凌哥最近很忙?有段日子没见着了。”“三弟……左明德叫屈,岳父发了话,在查。”
“是左相的公子遇刺那件事?”洛璟言惴惴地问,“查出什么没有?”
“没有。”
“那凌哥岂不是很难做?”
“无妨。”看他精神得很,汗毛都没掉根。脸面这东西是靠自己挣的,别人讨回来作得
了什么数。洛璟言暗松了口气,后知后觉道:“原来凌哥是左相的女婿。”顾瑜瑾嗯了声,没再多说。
“洛叔叔,你来了!呃,父亲大人……”顾怀辰刹住了脚,恭敬的行礼。洛璟言拉顾怀辰到跟前低声问:“上次给你带的画册好看吗?”“好看!就是没藏好,被先生收走了。”洛璟言从怀里摸出只泥塑的小狐狸,食指长短,憨态可掬,“给你这个玩。嘘,别让你爹爹知道。”顾怀辰心下喜爱,他被看得紧,少有机会能接触市井玩物,调皮地眨眨眼道:“我一定藏好,谢谢洛叔叔。”
所谓的“悄悄话”就在顾瑜瑾眼皮底下进行,他内力好,听得清楚,却只闭目养神,装作不知。等顾怀辰佯装沉稳的告退,才瞥了洛璟言一眼。
“凌哥,你把怀辰看的太紧了,他还小呢,贪玩的年纪。该放他出去跑跑。”顾瑜瑾放下茶盏,“我幼时在外被掳走过,不想他步后尘。”还有这种事?洛璟言咂舌,估计顾瑜瑾是心惊胆战地熬过段日子,有了阴影。他不知道的是,这段日子长达三年,其中艰辛苦楚,难于外人道。
“怀辰和你不太像呢。”洛璟言有点尴尬,没话找话。“他是过继来的。”今儿是怎么了!怎么秘密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呢!“过,过继?”“内人体弱,长子夭折后心伤难愈,便从分家抱养了个婴孩。”顾瑜瑾道。
“凌哥很喜欢孩子?”
“有个……朋友喜欢,大概受他影响。”小曜喜欢孩子,总说要养十个八个,老了就有满屋子的孙子承欢膝下。顾瑜瑾回想他说这话时的样子,不由失笑。
“我四叔也喜欢孩子,小时候就他乐意陪我玩。还说要我生一屋子小家伙,他帮我看着。”
这一刻,顾瑜瑾距离他寻求的真相如此之近,只隔着层薄纱。对着相同的少年,谈的是同个人。却终究没能揭开它,被懵懵懂懂的错过。
说会子话,练了几首曲子。洛璟言准备告辞了。顾瑜瑾犹豫了下,问道:“你要回炎城过年?”“还没定。父亲写信催过,不过四叔不同行。我还在犹豫。凌哥有事?”“京都的灯展很热闹。”“嗳?啊,好!我还欠凌哥盏灯呢。要挑盏最漂亮的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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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慕北驰把洛云息送回去,临走前似无意问道:“云息,你对我,怎么想?”
“稳妥、温睿。”
“南游呢?”
“爽直、内秀。”
“对你来说,我和他有什么不同?”
洛云息不解,“你们本就不同。无法比较。”
慕北驰直视着他,静静地问:“你会更喜欢我吗?”
他问的郑重,目光直白,洛云息再也不能维持镇定,略显慌乱的退了小半步,“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慕北驰点点头,面上纹丝不动,“我先回去了。”心里告诫自己,不要急,要耐心。先埋下颗种子,再精心浇灌,让它长成片苍翠。
到了秦岚疏那,季南游酒足饭饱正准备走,慕北驰直接留住他,“我有事想和你们商量。”闭门落座,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熙陆有人想杀我。”
“碧茶那小娘皮招出来的?”
“她知道的也不多。左明德许了话,把岚疏交他手里,相思暖以后归她打理。至于要我性命的,另有其人。当时的药便是那人供的。”
“知道他的身份吗?”秦岚疏蹙眉道。
“用的化名,叫莫慈。不知道他和左明德是如何接上头的,总之左明德从他手里拿到药,交给碧茶,要她用到我们身上。而后岚疏归他,剩下的人随莫慈处置。”
“小娘皮当场要杀我,看来我对他们没用,他们只要你。你初来乍到,和大烨人没什么牵扯,应当不会被人惦记着。而知道你身份的统共没几个,呵——,处心积虑的大抵跑不出外人去。”
“九哥,你手里是不是攥着谁的短处?”
“想不出来,我已经做足了姿态,临走把手里所有的权利都交付了。远离朝堂,就算知道点隐秘,也不再有威胁,谁还会紧逼着不放?”
“都有谁知道你来了这边?”
“照理说除了你们和老王,没人知晓。不过五哥肯定心里有数,我那点算计瞒不住他。六哥七哥大概也心知肚明。其余的,就不好说了。”慕北驰看了眼季南游欲说还休的表情,通晓了他的意思,否认道:“不会是五哥。他如果想,当时就不会睁只眼闭只眼放我出熙陆。”
“他改变注意了呢?”
“那我只怕活不了那么逍遥了。这种行事手法过于阴诡,喜欢钻营,又不够狠厉,不像五哥所为。算上炎城鬼面人的弩箭,琴衣找的女杀手,梅庄的毒酒,对方已经动了三次手。如果都是同个人所谋……”慕北驰停下来,凝重道:“南游,我想拜托你再查鬼斧营的事,他们到底效力于谁。”
“行,我记下了。”
“九哥怀疑两国有上层的官员暗通?可他们图什么。”
“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是想多了。”
“还有个事我不明白,碧茶为什么笃定相思暖一定会落到左明德手里,肯给他卖命?”季南游道。
“我们现在的生意的确不如红袖楼。进项衰减不少。”秦岚疏道,“说是官不与民争利,可左相府手底下的营生遍布各地,粮食布匹珠宝都有涉及。拼财力,咱们断不是对手。红袖楼的姑娘可以用上好的水粉绸缎,有宫廷里退下来的嬷嬷专门调教,有官宦富商捧场,所以他们敢把价压得比我们低。”
“还真是财大气粗。”季南游嘲了句。指腹弹着杯沿,“他现在可是块硬骨头,难啃得很。身边总少不了五六个人跟着,没个善茬。咱们一击即中的可能性不大。”
“嗯。让人继续盯梢,再想办法。”慕北驰顿了顿,话锋一转,“云息有没有提过这事?”
“没有。你说他们之间会有什么仇?十年前左明德才十五六岁吧,多大的人啊就这么能作?”
“哼,比起往年,他现在可算是安分多了。”秦岚疏嗤笑了声。又觉得不妥,收了口。慕北驰却听出蹊跷,“岚疏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小妹也只是耳闻,九哥听个热闹,不必太当真。”秦岚疏表情很嫌恶,“听说他早些年甚是荒淫,左相想必正忙于政斗没得空管。他……喜好玩弄娈童伶倌,四处搜罗些无权无势的年轻貌美少年,百般折辱,纵意玩虐。”
“喀!”慕北驰手里的白瓷茶盏裂成两片,他犹然未觉,仍攥在手里,血顺着掌心的纹线滴落。屋里静得能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
“九哥。”秦岚疏手指搭在他腕上,“茶水冷了,让人再添杯吧。”慕北驰把满腔的震怒强压下,面无表情地放下碎瓷片,让秦岚疏为他擦药包扎。默然片刻,“岚疏,明天想请你帮我瞧个病人。”
“九哥吩咐便是。”
“是云息的兄长。之前伤了肺腑,别的大夫给看过,都说不太好。你再给诊下吧,看看还有什么补救方法。”
“好。明日午间我去找你。”
约好时辰,各自散了。季南游喝了两坛花雕,醉眼惺忪的看北驰晒着星光,练了整晚的剑。
☆、无言叹兄弟
“六叔,书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然上天对施善人的报酬,又是如何呢?有人操行不轨,却终身安乐,富贵累世。有人秉持身正,却屡遭磨难,贫苦卑微。如果这是天道,究竟是对还是不对?”李幸坐在案几前读书,转头忽问道。
洛云息正试着剪窗花,闻言放下色纸,道:“幸儿觉得呢?”
“侄儿不懂。若求善终,当选何途?六叔教我。”
“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智有所不明,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富贵如可求,执鞭之士,亦可为。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季南游三人到了地方,刚好听到屋里的问辩,咂舌道:“哇,北驰,你们小时候都得学这些?”“差不多吧。”慕北驰虚拦了下,“先别声张,听听还说什么?”
“幸儿以后想做什么?”洛云息问道。
“想做大官。让百姓暖衣饱食,安居乐业。”
“哦?那我问你,若世浑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馋人高张,贤士无名。当何从?”
“我那便等。”李幸想了想,“乌云蔽日不会长久,终有得见天日之时。”
李忘笑了笑,不置可否。洛云息赞许地摸了摸他的头。就听外面传来一问:“那要等到何时呢?”
“慕公子,您来了!”李幸跑过去开门,看见身后跟着两人饶有兴致的人望着他,羞赧道:“还有,季,季……”
“叫季叔叔,不是给你说过了嘛。这个是秦,秦大夫。”李幸大概从见过活生生的大美人和颜悦色的对他笑,呆呆地叹了句:“这个大姐姐可真好看。”把季南游乐飞了,岚疏转眼就降了个辈份,“嗯嗯,大姐姐的确漂亮。不过你还小点,长开了再想吧。”李幸闹了大红脸,洛云息白了季南游眼,把小家伙挡在身侧,“秦姑娘,快请进来。”
众人落座,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只倒了些茶水。彼此寒暄了几句,互相认识。秦岚疏用心地诊了脉,宽慰几句,开了方子,交待了煎服次数、饮食禁忌。
“秦姐姐,我爹爹多久能好起来?”秦岚疏微迟疑,想着怎么回答才好。李忘轻斥道:“幸儿,不得无礼。秦大夫才开了药,自然要等段日子才能看出成效。你冒失问让人家怎么答你。”
“是,爹爹,我不问了。秦姐姐勿怪。”“没事的。”秦岚疏面色不变,心下黯然,看来李忘已经明白了。
“小家伙,你还没回答刚才的问题呢。”季南游捏着李幸的脸笑道。
“唔……等到,等到……合适的时候。”
“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时候合适?可甭想糊弄过去。”
“……我不知道。”李幸苦着脸撂了挑子,“恳请季叔赐教。”
“呃!”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趾头!这孩子真懂得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季南游不自然地咧咧嘴,“是你慕叔问的,得他来解。我就不越俎代庖了哈。”北驰,交给你了。秦岚疏掩口,肩头颤了两下,“九哥,南游等着你解惑呢。”
“敢问慕先生,若遇此情境,幸儿当如何是好?”
慕北驰俯身温言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同明相照,同类相求。结盟共志,徐徐图之。”
“也就是说,我找到志同道合之人,与他们在一起,其他的人则不必理会。”
“与你共事的不仅有同伴,还有对手。你不了解他们,怎么和他们抗争。过刚易折,你不保护好自己,还谈什么大志?”照顾到他的年龄,慕北驰尽量平白浅显的讲出来。李幸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皱着眉头思索。
“若是对手太强,强攻不得怎么做?”
“因之,谨谋,用财。养之使强,益之使张。太强必折,太张必缺。攻……”慕北驰倏然住口。
“怎么了,北驰,词穷了?”季南游诧异的问了句。
“攻强以强,离亲以亲,散众以众。”洛云息淡然接到。
“六叔,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要因势利导,周密计划,使用钱财。先纵容他们,使之骄傲,放任他们,使之狂妄。过于骄傲,一定会经受挫折,过于狂妄,一定会导致失误。助长他们的气焰,收买他们的心腹,离间他们的亲信。这是《武韬·三疑第十七》中所叙,虽是本兵书,不过官场如战场,同样适用。”洛云息沉吟片刻,语出惊人道:“北驰,当年大烨和熙陆的国战,你有没有参战?”
“……云息怎么问这个?”
洛云息摇摇头,“突然感觉,也许很多年前我们见过。”
“病人需要多休息,咱们就不多打扰了,不如先散了。”秦岚疏当即道。
洛云息点头,“我送送你们。”
“秦大夫,请留步。耽误您点时间。”李忘突然插口。
“士哥……”
“小晞,你先出去等。”
洛云息抿唇沉默,抱着李幸退了出去。季南游轻轻带上门。房间里只剩下秦岚疏和李忘。他静静地问道:“秦大夫,我还能活多久?”“多则半年,少则三四月。”对上他洞明了悟的目光,秦岚疏无意再欺骗。
“我会死的很难看吗?”
“日渐衰弱,直至油尽灯枯。”
“有没有药,能让人看起来渐好,某天悄无声息的故去?”
“绝不可行。虎狼之药是以寿数为代价。你用了会去的更早。”
李幸云淡风轻的笑了笑,狰狞丑陋的脸上竟彰显出别样的光彩来,“秦姑娘,这十年来我一直在慢慢地死,剩下的时光想最后活一下。与其让幸儿和小晞忍受几月的煎熬,不如让他们早些解脱,远离这段回忆。”
“对不起……我做不到。”
“我知道让您很为难。”李幸叹了口气,“等到春回大地,我真想陪自己的儿子和弟弟踏青春游。这是我仅有的心愿,恳请姑娘成全。小晞知我,日后定能理解。”
“我……让我考虑几天。”
“谢谢你,秦姑娘。关于我的病情,请不要告诉我弟弟。”
“他总会察觉的。”
“没关系。他能晚一刻知道,便少一刻难过。”
秦岚疏出了门,翻身上马,正欲离去。不料洛云息虚虚拉了马缰,让李幸回屋,正对着她撩起衣摆,拜了下去。秦岚疏惊忙下马扶他,“洛公子这是做什么。你对我们有大恩,有什么尽管吩咐便是。令兄的身体岚疏必竭尽所能医治。”“秦姑娘,我哥哥,我哥哥若有什么请求……”他哽住喉咙,费劲全力才挤出下文,“……请,答应他。”
“你……你知道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只要是他的心愿……小晞都想成全。”作为弟弟,尽管再不愿相信,自己的哥哥也已时日无多,他最后的愿望,无论是什么,都想助他完成。洛云息以头抵地,似乎心力交瘁,再也没有力气多说一句话。
这对兄弟啊……秦岚疏默然半晌,沉沉地叹了口气,“岚疏尽力便是。洛公子快起来。你心脉不好,情绪不宜起伏太大。”慕北驰伸手把人提起来,“你们先走,我随后就赶上来。”
“云息,没事的。或许事情远不是所想的那样。”洛云息疲惫的点点头,“北驰,你转过去。让我靠一下。”
他靠在慕北驰背上,仰起头,把满眶的热流含住,不声不响。慕北驰反手握着他五指,身体微后倾,与他并在一起。
彷如两棵相依而生的树。
☆、贤妻良母男才郎貌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洛璟言最终没拗过他老爹,心不甘情不愿的回了炎城。临走前只差没有和洛云息“执手相看泪眼”,约定尽早回来。洛云息吩咐家里的仆从们愿意回炎城的跟着,不想走的发了赏钱,让他们随意。自己则窝在李忘的屋子里辞旧迎新。然后——面临了很严峻的问题。
“幸儿,你会包饺子吗?”
“不会!”李幸脆生生的答道。
“你们往年吃什么?”
“跟平时吃得一样。”
洛云息翻检了下存粮,肉蛋米面都有,挽起袖子,招呼李幸道:“那现在来学吧。”凭着久远的印象和了面,剁了馅,看起来像回事。“六叔,肉馅里不加萝卜吗?”“嗯?”“以前我娘都加,爹爹和我都爱吃。”“好,那咱们放进去。”
于是,季南游和慕北驰来拜年的时候看到了很“贤妻良母”的一幕,洛云息发丝尽数拢在脑后,挽袖净手,全神贯注地——切萝卜丝儿。李幸裹得和小团子似的蹲在旁,惊赞:“哇六叔好厉害!居然会切萝卜丝!”
“哈哈,小家伙,你是夸人呢还是损人呢!”季南游憋不住笑出来。“呦,云息,恭祝新年,福禄寿全。”
“唔……同喜。”洛云息注意力没从萝卜丝儿上转过来,有点反应迟钝的应了声。
“季叔叔好,慕叔叔好!幸儿给您磕头。”李幸笑嘻嘻的说,正要跪下,被季南游提溜起来,“心里惦着就行,咱们不兴这套。”从怀里掏出封好的两个红包塞给他,“买糖吃去。”洛云息那边完工,抹了把汗,“咦,你们来了?”
“可算入你的眼了。过来瞧瞧。昨儿个年帖写的手都酸了。”季南游道。慕北驰看已近午时,他还忙活着,问道:“你们还没吃饭?”
“昨晚吃的粥,今早吃的粥。六叔说午饭吃饺子。”
“饺子好啊,我都多久没吃了。云息你真贤惠,干脆和小爷凑对算了,咱俩那叫一个男才郎貌。”慕北驰听着玩笑话,虚咳了两声,正想说点什么揭过去,就看洛云息不咸不淡瞅了季南游一眼,慢悠悠地开口:“行啊,我也觉得你长得不错。嫁过来吧。”
“……”这是被反被调戏了?!
李幸捂嘴偷笑。季南游搓着他两只小耳朵泄愤,“笑什么笑,小白眼狼!乐得你。”
“哎呦季叔叔,我没笑你,那是口水呛着了。”
“那你快说季叔叔英明神武潇洒不凡……”
李忘在屋里听得笑起来,小晞交的朋友一个跳脱随意,一个端方稳妥。亏得能凑成伴儿。
等他们闹够了,洛云息插口问:“南游,你有吃的吗?”季南游搜刮了全身,“只有根灶糖,怎么了?”“厨子走了,街上铺子还没开。我头晕,不知道是不是饿的。”慕北驰无语,把他推到一边坐着,“我来帮你。南游去揉面。”
“……我不会啊。”
“有力气就行,你摸索着。”
两个大男人,热火朝天地忙开了。旁边还有个鼓劲的,“季叔叔加油,再来下再来下!慕叔叔你把面皮儿擀方了!”洛云息看慕北驰和面皮较上了劲,眉毛快拧成结了,不由用指尖蘸面粉点了下,看他先是怔愣后是开怀,弯了唇角。
饺子出锅装盘,姿态万千奇形怪状,几人也顾不得了,蘸醋吃得香。慕北驰用膳很耐看,咀嚼得细致,竹箸碰着碟盏没有丁点声音,嘴里有东西的时候绝不说话,每口用食精准的像称量过。七分饱就落箸离席了。洛云息和李幸吃的少,李忘吃得也不多,剩下全被季南游填了肚子。
“哎你别说,虽然样子扭曲了点,味道还挺正!”季南游满意地晃头。“吃那么多,小心腹胀。”慕北驰笑言。“没事儿,多转悠几圈就消食儿了。我是没你那定性,吃什么都慢条斯理。儿时家里穷,有上顿没下顿,逮着一口是一口。多年也改不过来。”
“季叔叔小时候也过苦日子?”
“是啊。兄弟多,后来闹灾荒,都不在了。我流落在外,被师傅拣了去,教我诗书武艺。”
“再回来呢?”李幸睁着大眼睛问。
“再后来?唔,没有了,师傅过世了,我下了山,四处游历,遇见了北驰,一拍即合,和他狼狈为奸,祸害人间。”
“噗!”慕北驰一口茶水呛出来,挽回道:“你季叔叔说的是,我们一见如故,彼此惺惺相惜,行侠仗义。”
李幸又开始捂嘴笑。
“差不多嘛,一个意思。云息呢,之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季南游光明正大的问出来。
“我在淮丰长大。”
“小晞……”
“没关系,士哥,这没外人。”洛云息拍着他的手背道。李忘点头不再多言。季南游听得很受用,慕北驰温和的望着他,示意他继续。“小时候跟在老夫人……祖母身边。她每日吃斋念佛,也不拘我。四岁学文习武,十五岁大烨和熙陆国战,参了军。十七岁大烨战败,侥幸生还。之后……”洛云息阖眼片刻,“十七岁之后,成了洛云息。”
二十七年漫漫光阴,几句话收了尾,平淡无奇。
“六叔,你不和爹爹住块?”
“你爹爹在京都。我四岁前多亏他照拂,此后只有年关的时候才能见着个把月。书信倒是没断过。”
“你为什么不和爹爹在一起呢,不想他吗?”
“当然想。六叔是庶出,当年被赶出了家,多亏老夫人宽仁,才有了安身之所。本想挣了军功,堂堂正正的回来,”他自嘲的笑笑,“却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啊。”
“六叔,”李幸认真道:“以后这也是你家,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留到什么时候都行,我和爹爹永远都不赶你。”
“哎云息,你不用自轻。英雄不论出处,你御过敌立过功,是我和北驰的朋友,没什么可丢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