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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展素扇 当前章节:149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18

季南游不吱声了。想起那晚,洛云息冷静下来先想的不是怎么应付以后的状况,也不解释发生了什么,而是把他激走。这人怎么能如此贪心呢?妄想保护所有人。他是笨蛋吗?

他们都是笨蛋!

“行啦小季,想明白了回去坐下好好说,爷们间有啥事不能摊开来说的。我说你就别挠我那桌板了,都给你挖出洞来了!赶上大赦呢,你手下积点德吧。”

季南游讪讪的收手,虚咳了声。诧异道:“什么大赦?”

“你不是从京都来的吗,还不知道?皇太后凤体违和,圣上下诏大赦天下给他老人家积福德。”

就是说太后要不行了?朝中的形式季南游不是太了解,只知道皇上虽软弱,却是个大孝子,太后王氏是位极其有政治头脑和手段的女人,对左相的势力还能勉强牵制下,她去了,怕是反左派的日子更难过。咂么了下北驰的临走前的话,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当下也不多说,只拣了些京都的风闻趣事讲了,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各自搂了歌妓温柔一番,隔天,告辞返京。

☆、但感别经时

  起早贪晚,策马疾奔,只用了六日,慕北驰便赶回了乐平。去秦岚疏那照了面,换身衣服,洗去满身风尘,抱着‘湛露’踏着熹微的晨光,来到洛云息的院外。

李方鸣示警,几个暗哨隐藏气息,蓄势以待。慕北驰停下脚步,不以为然地望向四周,哂笑了声。趺坐于青石上,遥对着洛云息的屋子,弹了支《远思》。指法精湛,清雅柔美,含着化不开眷恋情意。

洛云息闻弦推门。与他两两相望。

慕北驰含笑而对。他的笑容很有魅力,眼角微微翘起,折出细小的纹路,带着与生俱来的风仪和优雅,以及被岁月历练出的从容与自信,让人心折。

“庭中有奇树

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

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

路远莫致之

经物何足贵

但感别经时……”

悠长沉和的声音和乐缓缓歌。不温不火,余味绵长。曲毕,慕北驰从怀里取出支桃花放在上青石山,飘然离去。

见到了人,诉了衷肠,采了千里之外的□带到他身边。心里充满了平静安稳的愉快,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

洛云息拈起花枝,粉白花瓣略泛黄,边缘微卷起。京都的桃花还没有开,定是从远方带回的,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竟能维持着没有枯萎凋谢。地上散落几片花瓣,风一吹,沾在衣摆上,点缀了苍白枯燥的生活。他嗅了嗅花瓣,清浅地笑了笑。李方鸣还是第一次看见洛云息笑,眼神澄澈,梨涡隐现,像溶了汪清泉。

午时过后,小憩片刻。洛云息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做木雕。顾瑜瑾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遮住满目光线。他皱着眉抬头,转身回房。

“小曜。我有话想说。”洛云息背对他停步。顾瑜瑾做了个手势,让周遭的人散去。低声问:“怎样做你才会再回头看我。”回答他的是冷淡的闭门声。顾瑜瑾默然坐在台阶上,从怀里拿出把木梳,小心翼翼地抚摸,忆及昔日光景,黯然神伤。

他是年轻有为的朝中权贵,是恩宠深厚的世家子弟,有上司赏识,有属下顺服。可那又怎么样呢?褪去光鲜的外衣,只是个搏命的赌徒,孤注一掷,把最重要的东西输了出去。顾瑜瑾觉得,在洛云息的门前,他仍然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茫然无助的孩子,在绝望中渴望救赎,等待小曜拉起他的手,引领他看到光。

就这样坐了一夜,想了一夜。听着屋内压抑的咳嗽声,心疼了一夜。曙光初现时,顾瑜瑾阖眼轻叹,一夜愁肠,尽归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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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璟言不再吹埙,把它收好放在锦盒里,每天拿出来看上几眼。

“少东家,您最近是怎么了,闷闷不乐的。年轻人凡事想开些,能有什么迈不过的坎。”

“刘掌柜,我没事。”洛璟言勉力笑笑。

“是不是因为洛四爷回老家了,您一个人孤单的慌?晚上到小老儿家里吃饭吧,让我那媳妇儿做几个拿手的菜给你尝尝……呦,客人来了。”洛璟言调整了心情,正想招呼,发现是顾瑜瑾,愣住了。他们从上元节之后再没有见过面,他已经不需要顾瑜瑾的解释,这个人伤害了自己的亲人,什么解释也无法抵消。

“顾大人,您需要什么?”洛璟言平静地开口问道。

“按往常叫。”

“尊卑有别,草民不敢。”你是尚书的儿子,我只是商人的儿子,纵使之前不在意,此刻才明白终究是不同的。你一个指令便能围住我的家宅商铺,逼得我四叔远离,不得相见。

“璟言。”

“大人请讲。”

“你来。”顾瑜瑾当先走了出去,洛璟言随其后,隔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穿过车行人流,来到国公府外。“顾大人,有什么事请现在说吧。”“进来。”洛璟言不动。顾瑜瑾站定,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四叔还好吗?”“瘦了些,精神尚好。”洛璟言点头行礼,“若没什么事,草民告辞了。”

“璟言,我不会伤害你们。”

“那我四叔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他不信我。”

“被人软禁看管,怎么信?”

“我从没有限制你们任何行动。只是表明态度,我不派人,父亲就会派人。”顾瑜瑾难得解释了句。他没有说谎,受伤的事瞒不了尚书大人,还有那些嗅觉灵敏的下属官员。自己只得先动手把人护起来,告诉他们这里不能动。同时,也在告诉小曜,别想从我身边逃开。

但是这种做法在洛云息眼里却代表了另外的意思:我捏着你的把柄。他说的对,洛云息不信他。从那次背叛以后,他再也不肯信他。

洛璟言茫然困惑,喃喃道:“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不能坦诚相见?”顾瑜瑾落寞不语。要他怎么说,对着曾经肝胆相照的朋友,亲密无间的爱人解释,我不是以此要挟来害你,不要如此提防。要他怎么说!而且说了他就会信吗?他们已经背离了太远,中间隔着许多人许多事,信任的丝线拉过了界,崩断了。

“顾大人,你如果认为自己的心意该懂的人一定会懂,什么都不屑传达,迟早会失去重要的东西。”洛璟言不客气地说完,干脆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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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属下明天需要休半天假。”李方鸣一板一眼道:“属下要去把洛云息的木雕卖掉,换些米面送去。”

“准。”顾瑜瑾挥挥手,想起了什么,道:“他肯和你说话?”

“他只把物件堆在院子里,下面压了张纸,写明要求。”

“我买了。你照着普通人家两个月的用度,拣最好的送去。他还需要什么?”

“花种和家畜。”

于是,国公府里最优秀的侍卫任劳任怨当起了搬运工,拖了一板车的食物和一条半大不小的狗崽运进了洛云息的院子,木着脸无声无息地飘走了。李方鸣是个很尽职负责的人,米面蔬菜都是精挑细选的,狗崽也是从认识的官员家“笑纳”来的——他早就觉得那个脑满肠肥的家伙不该养条如此精神的狗。

可惜尽职负责不等于知情达意,洛云息看着这条养得油光水滑的壮硕黑狗,很怀疑那个木讷的大块头是怎么理解家畜概念的。难道不该是些鸡仔之类的吗?他连自己的饭食都懒得折腾,你让我喂它吃什么?!显然,官宦家出来的侍卫脑子里家畜和宠物的用途是等同的——消遣解闷加炫耀,除此之外并无他用。

果不其然,黑狗崽很快就表现出厌食的倾向。当晚,洛云息做了独自生活以来第一顿像模像样的饭菜伺候它。自己跟着吃了些。顾瑜瑾知道后很满意,把收藏的兵器赏给了李方鸣。

“方鸣,妙计。”

“……”大人,冤枉。

☆、两个客人

  桃花开满京都的时候,洛云息的小屋里迎来了位真正意义上的客人。李忘拄着拐杖,蹒跚地寻上门来。惊蛰(黑狗的名字)闻到陌生的气味狂吠,李方鸣判断来人没有威胁,隐在暗处不动。洛云息开门,触到李忘温暖关切的目光,百般委屈突然涌上心头,低头哽住。

“小晞,不让我进去坐吗?”

洛云息手足无措,想抱住人又不敢,想催人走又不舍,“我,不行……你……”李忘溺宠的拍了拍他的头,“如今我还怕什么呢?”我都要死了,还有什么比和亲人分开更可怕的呢?李忘进了屋,在圈椅上歇了半晌,环顾屋内笑道:“收拾的不错。以后,我们一起生活吧。”若是在几月前听到这句话,洛云息定是满心雀跃,眼下却是苦涩不堪,摇头道:“士哥,为什么要过来。我被人盯上了,他知道我是当年凌家的逃亡者,你又何必搭进来。幸儿该怎么办?”

“不要担心,你的朋友已经把他安置在妥善的地方。换了个新的身份。日后就算东窗事发,他没有入族谱,也算不到他头上。小晞,凌家的荣光和罪孽到我们这代已经终结,日后你有了子嗣,也该是无辜的。”

“士哥,对不起。”

“道什么歉呢?抬起头来,你没有错,不要承担不属于你的过错。”

“当年我就在父亲的身边,眼看他贪功冒进却不能阻止,以至酿成大祸。那场大火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父亲的决定我们都没法更改,他骄傲强横,最是听不得人劝。再说,变成这样有什么不好,得到了安宁的生活。能和心爱的女人、乖巧的儿子在一起。虚名哪里比得上这些。”李忘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他,“季公子让我捎了酥糖来,别哭丧个脸,你交到了很不错的朋友,该觉得庆幸。”

洛云息重重地点头,拿出根糖递到李忘嘴边,“士哥尝尝。”

“太甜了,你的口味打小就没变。还真是顽固。”

“士哥待我如兄如父,我对您的孺慕敬仰也从未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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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今日洛云息家里来了访客。年约五旬。左腿残、独目。未离开。”

“小曜什么反应?”

“晚膳时屋内有笑声传出。”李方鸣客观陈述。

“知道了。还有什么事?”

“属下大胆猜测,夫人也许知晓了洛云息的存在。请大人示下。”顾瑜瑾一凛,方鸣虽不擅言,心思却很细密,能发现很多自己没注意的地方。他这么说,必是有根据。肃然道:“无人冒犯,不必在意。我会吩咐鬼斧营制作十张机匣配给你们,若来犯,射杀。”

“是。”

顾瑜瑾挥挥手让他退下,靠在案边沉思。明蕊知晓会怎么做?她和小曜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小曜临死也要打伤她……查不出来,了解内情的人全数被灭了口,自己费尽心思也探不出当年的真相。

“父亲大人,孩儿可以进来吗?”顾怀辰软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吧。”顾瑜瑾看着瓷娃娃般的小人,脸色柔和些许,问道:“功课做好了?”

“好了。字也练完了。”

“还不睡,有事?”

“孩儿想问,洛叔叔是生病了吗?”顾怀辰鼓起勇气直视顾瑜瑾,“为什么最近都不来了?”

“想见他?”

“是,父亲大人。孩儿画了幅画想送给他。”

顾瑜瑾沉眉,“他不会来了。”看着怀辰失望的垂下头,转念一想,道:“你可以过去。”

“啊?”顾怀辰错愕的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天我派人送你过去。”

隔天,臧玉阁开门的头位客人是顶着俩黑眼圈的小不点。洛璟言揉揉眼,蹲下来与他平视,担忧道:“怀辰?你偷跑来的?”

“洛叔叔好。”顾怀辰端着小大人的样子先问了声好,才得意地扯着洛璟言的袖子道:“才不是,父亲准了的。我有礼物要送给你。”洛璟言给掌柜交待了声,领着小不点的手往家走,“外面人多,我们到家再看好吗?”

“好吧。”顾怀辰脆生生答应,跟着他走,忍不住问道:“洛叔叔,为什么你不来我家了?”“国公府哪能总是随便进,旁人要说的。”“别人当然不行,洛叔叔是不同的。是不是下人们乱说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来管教他们。”顾怀辰停下脚步,认真看着人说:“你是我……和父亲的客人,谁敢乱说,好大的胆子!”他稚嫩的脸上泛起与之不符的威仪,冷眼蹙眉的模样可以看到他父亲的影子,让人不敢小觑。洛璟言心里叹了口气,这是左相的外孙啊,真正的天之骄子,等他长大了,还会亲近我吗?

洛璟言笑着摇头,把他带到家,看了画,吃了糖果茶点,逗了猫,参观了书房,甚至玩了泥巴,顾怀辰心满意足的洗干净手,任洛璟言擦他脸上的泥点,笑嘻嘻地戳他腋窝。“小言叔叔,以后我还能过来玩吗?”

“谁教你这么喊的?”洛璟言啼笑皆非。小言后面叫了叔叔,实在是不伦不类的叫法。

“自己想的,我喜欢这么喊。你还没回答我呢?”

“怀辰,以后……还是少来吧。你父亲会担心的。”

顾怀辰沉默了片刻,忽道:“小言叔叔,你不高兴吗?是和父亲闹别扭了吗?”他有双早慧的眼睛,恳切地望着洛璟言,“父亲大人不善言辞,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你不要生他的气。”

洛璟言刮刮他的鼻梁,“没有的不高兴。我只是因为见不到亲人,十分挂念。”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吗?”

“很近,却是见不到。”

傍晚,顾瑜瑾亲自来接人回去。洛璟言把怀辰送到门口,交到他手里,不欲多说,挥手与他们告别。顾瑜瑾望着少年冷淡的眼睛,想说什么不知从何开口,包住孩子的手紧了紧,默然离去。

“父亲大人,孩儿累了,您走慢点。”顾瑜瑾把儿子抱在胸前,轻拍他的背,“睡会。”顾怀辰头偎在他肩臂,打着哈欠含糊着说:“小言叔叔家里……真好玩。猫也……好软,酥糖也……好甜。我还……捏了泥人。可惜就是……人少,不热闹。小言叔叔……不开心,他说想念……亲人,他的亲人也想……他吗?要是能见到……就好了……”顾怀辰窝在他父亲怀里睡着了,软软的暖着胸口。走了长长的路,随侍跟上来要接过小少爷,被顾瑜瑾拒绝。“不用。我的儿子我自己抱。”

洛璟言刚送走了个小大人,正要松口气,好好吃顿饭,却荡进来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季南游拎着个小酒坛晃荡过来,把酒往桌上一墩,“哟,小璟言。我没错过饭点吧。”

“季大哥!好久不见。快来坐,我让人添副碗筷。”

“去潭城兜了一遭。喏,那边产的桃花酒,给你捎来尝个热闹。”

“呵——多谢季大哥惦记。你能来真好,我还怕你以后再也不肯登门了。”

“哪能啊,哥哥是这么薄情的人嘛。”季南游给两人的杯子斟满,痛快地饮了盅,“最近怎么样?”

“过得去吧。吃饭的时候冷清了些,其余都还好。”

“我知道云息住的地方,带你过去看看?别愁眉苦脸的。”

“……还是不去了。我在家等便好。”

季南游放下酒盏,拍了他的肩头,“你放心。只要哥哥我没死,定把人完好的给你带回来。”洛璟言点头笑笑,举杯饮尽。

小坛酒很快见了底,季南游拍拍屁股走人,顺便抱走了他的猫。春分在他怀里挣扎惨叫,声音那叫一个凄厉,季南游揪住它脖子,“哎呦看把你兴奋的,有那么想我?”洛璟言实在不忍心看了,小心道:“季大哥,要不还是把春分放这吧。我会好好养的。”“回头当然得给你送回来。眼下嘛,我得先借它当块石头用用。”

☆、敌袭!!

  石头有很多用法,铺路造桥打野狗,也可以用来投掷问路和砸人门板。一个平淡无奇的黄昏——慕北驰说这时候的人心通常比较软,季南游提着坨“蔫头耷脑的石头”闯进了李方鸣的防护地带,蹲在院子门口,拽了拽春分的胡子命令,“小白眼狼,快叫快叫!”……小猫的惊恐已经被耗光了,不出响了。季南游百般撩拨都没用。“小爷指望你敲门呢,咋关键时候哑声了呢!

李方鸣隐在暗处冷脸看着这个人模狗样的青年折腾,判断是不是该拔剑劈了他。看此人身形步法,内力应是不错,他来这有什么目的,非得堵这地儿逗猫?季南游觉察到什么,转身朝他隐身处看过去。

好敏锐的直觉!李方鸣敛神戒备。季南游却没什么心思和他较量,收回目光,无奈地捡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子儿,瞄准房门,弹出去。酝酿好表情等人开门。

没动静。

咦?屋里点着灯人该在才是。系了绳把春分绑在篱笆上,围着屋转了圈,没听到任何声音。别是生病了吧。季南游使劲掐了把春分的大腿,听它喵嗷几声叫唤,偏头寻思。李方鸣也纳闷,他的宽正思路完全理解不了季小爷的崎岖心思。这人到底是来干嘛的?和洛云息是敌是友?朋友的话直接敲门不就得了,敌人的话哪有行事这么不靠谱的!

狗吠声贴着门板传来。“咳咳……谁?”终于,有低低的声音应道。季南游正犹豫着想破门而入,听到脚步声,也不知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嗖的窜上了房顶,窝那不动了。李方鸣拿过弩机对准他。

“南游,你又把我家的屋顶踩坏了。”洛云息站在门槛边,看着拴在篱笆上可怜兮兮的春分和房顶上震下的小撮泥土道。

“说不定是北驰踩的呢。”季南游勾头看他,脸背着光,蒙上阴影,眸中含着笑意,明亮耀眼。

“别呆在那。当心被冷箭射下来。”

“没事儿,他们没那本事射中小爷。”

嚣张的声音刚落,便有只弩箭擦着耳边飞过去,带起股凉意。李方鸣松开扣下的机弦。

“呦嗬,还有挑衅的。”季南游从房顶跃下,顺着箭头飞来的方向望去,扬声道:“出来练练,让小爷看看你们有没有当护卫的资格。”这可是你们先挑的事儿,什么劳什子侍郎,小爷先打了你的看门狗,回头再好好揍主人!

对方不为所动。李方鸣想,要不是鬼斧营没那么快把所有的机匣都做好,刚才自己挥挥手,所有的暗哨就能把你射成筛子。

季南游舔着嘴唇笑笑,突然用脚尖踮起几颗石子儿,甩手囊入掌中,运力掷出,射向一个暗哨的隐身处。他动作行云流水,极为迅捷。远处传来声极短促的闷哼,显然是打中人了。季南游得意的翘了嘴角。李方鸣脸现冷厉。他看清了季南游眨眼间其实出了两次手,前面四颗大的是陷阱,后面颗小的才是正着儿。方位算的极准,自己人只躲过了第一下。

“打伤人了?”洛云息耳力没他好,听不到那声闷哼,根据表情判断是得逞了。

“不重,就是给他提个神儿。”

这些人不过是听命行事,搁那眼不见心不烦,还能防偷防盗,何必和他们计较。洛云息凉凉地看了他眼,“季大侠好身手。那我先回屋了。”

“别别,不玩了就是。”季南游拍拍手上的尘土,一本正经地看着洛云息道:“春分想见你,我只是路过。”

洛云息掩口咳嗽了两声,“嗯。我也想见你们。”他瘦了不少,竟显出形销骨立的味道,然而盈着浅淡笑意的眼睛依旧澄澈清润,光芒不减。季南游爽朗地笑开了,觉得自己和他比起来可虚伪多了。

“士哥在屋里休息,我们在院子里坐会。”洛云息回屋搬了个墩子给他,惊蛰屁颠屁颠跟出来,绕着季南游嗅了嗅,撵春分玩去了。

“哎呦这黑小子养得很壮实啊。过来过来。”

“它胆子小,你别吓唬它。”

季南游不乐意了,合着我就是狗怕猫嫌的……洛云息递给他杯水,靠在门板上舒了口气,“是你把士哥送来的吧。”

“他坚持要过来。哎云息,你先别恼,我觉得你哥哥的话有道理。”

“我没生气,幸儿的事,多谢你。”

“都是北驰给安排的,我就是动动手。前些年无意间救了对夫妻,在富明城做小本买卖,家境还算殷实,也没有孩子。小家伙现在被当作他们远房侄子养着。等你这边事了了,可以再把他接回来。”

“离开京都了?”

“别担心。那边我有不少熟识,都会帮忙照应着,不会委屈了孩子。”

“嗯。璟言还好吗?”

“还成。才去找他喝过酒。哦,他还给了我不少药瓶,说是你常用的。今天没带在身上,明天给你送过来。”

“嗯,好。……北驰呢?”洛云息问道慕北驰的时候,微妙的停顿了下。

“他忙着。”季南游撇撇嘴,“写家书。”洛云息想到了什么,略显急切地说:“南游,找找刚才射你的那只箭。”季南游点头,提气跃向箭矢消失的方向,好一会,才从树杆上找到它,拔下来递给洛云息。洛云息仔细的转着箭矢看了许久,朗声道:“大块头,方便的话请现身。”

李方鸣琢磨着估计是在叫自己,木着脸飘出来。大人吩咐,洛云息有需要尽量满足。除去命令,他个人也并不讨厌这个病弱安静的青年。

“能把你的武器给我看看吗?”

李方鸣思索片刻,坚定摇头:“不能。”

季南游挑眉道:“咱们分个胜负,我赢了,你就给他看。”

“我拒绝。”

“那小爷只好抢了!”

话音未落,季南游猝然出手,上来就使出全力。必须速战速决,这暗处不知藏了多少人,齐上阵小爷可吃亏啊。李方鸣本来就防备着他,瞬间滑开距离,抽剑迎上去。须臾,三道黑影从暗处闪出来,加入战团。洛云息背靠门凝神看向场中,南游尚有余力,再不济也能全身而退,不致受伤。

四人缠斗成团,光线慢慢暗下来,洛云息渐渐看不清他们的身形。

三柄剑从三方齐刺过来,季南游纵身跃起,立于剑尖,抬腿扫向对方脖颈,两人中招伏地,季南游落地,两手一合一翻,把李方鸣的剑夹住,脚尖点腕,缴了他的兵器。突然,他耳廓微动,捕捉到不寻常的声响。

远处传来尖利短啸,“敌袭!”

数支羽箭破空而至,其中几支被两柄斜掷过来的剑击落,剩下的直直地朝着洛云息胸口飞去。这时,李方鸣的剑夹在季南游手里,五个暗哨,两个倒在地上,两个从暗处现身疾奔,还有一个刚被踢伤了手腕。只能说偷袭者时机抓的不错。

李方鸣大惊,出于侍卫的本能,反身就要扑向洛云息。被季南游抢先撞离,挥臂挡开两支箭,一把将最后那支牢牢地攥在手里。箭镞距离洛云息胸口仅半寸,尾羽还在轻微的颤动。

做这个动作对他很不利,等于是把后背无防备的暴露给对手。洛云息反身转到他背后,李方鸣众人聚集在他周围,警惕地防备。季南游转过身来很不合时宜的想笑,这到底是要保护谁的?扯过人拉到自己后面,“云息,你进屋去。”洛云息依言退回房内。这数人中他最弱,又是敌人的目标,留下只能当靶子。

外面传来兵器相碰的声音,铿铿锵锵不绝于耳。有人低叱,有什么钉在门板上,“咄咄”作响。屋里点着昏黄的灯,李忘睡在榻上,洛云息给他掖了掖被角,庆幸之前在药里加了安睡的东西。从床下拖出离家时带着的木箱,打开锁,满满地全是机括匣子。上下两个粘叠成对,每四对粘并成排,底端有拱形的活动抓手。这些是他数年来仿着神工阁的机括改制的,摸索了几年才总算摸到点门窍。不知道拆了多少“小玩意”,其中乌龙事数不胜数,为这没少挨洛云啓的数落。

铁质箭头拜托洛云啓找人打好,箭杆自己动手削,每只机匣都仔细调试过,力求完善。隔段时间他都会拿出检测。这是漫长的禁闭生活中仅有的娱乐。

浓烟从门缝里窜进来,火光映的窗纸上明明灭灭。洛云息把储在缸里的水浇到门窗墙壁上,浸湿帕子擦了擦李忘的脸,低声唤道:“士哥,士哥。”

“唔……小晞。”李忘呛得咳嗽了几声,清醒过来,“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有人来捣乱,我出去看看。士哥掩住口鼻,别吸进太多烟尘。”

“你别去。再等等。”李忘拉住他,“外面这么混乱,冒然出去不妥。”洛云息拍拍他的手背安慰道:“没事的,士哥。我会小心。”

“云息!”季南游踹开门,抱起李忘,“快走!火里不知扔了东西,我撑不了多久。”

“这样走不脱。南游,你要替他们所有人挡片刻,能做到吗?”

“给小爷把剑,没问题。”

“好。把大块头换进来。介时以名为讯,伏地。”

季南游点头领会,出去御敌。须臾,李方鸣满脸烟尘跑进来,剑到了季南游手里。

“发令,让你的人都进来。”洛云息把黑木箱搬到他跟前,“底端可扣在左臂上固定。一发四支,共三次。”

李方鸣明悟,发出音调奇怪的短啸。侍卫听令疾撤入屋,季南游一人当关,把所有敌人挡在门外。洛云息命他们两人半跪于前,自己跟其余三人站于后围成个半弧的形状。按一至五编号。手脚极快地调整他们胳膊折线的角度。

“南游!”

季南游听讯,横剑一扫逼开数人,身体贴地狼狈地滚了几下。

“射!”随着令下,闷重机弦声响起,短弩划开迷蒙的夜色,带着令人牙酸的啸响袭向场中站着的数人。

“二、三。”“一、五。再。”“二、三、四,空。”……

“南游,左后。”季南游运剑掷出,把企图逃离的一人穿胸刺伤,倒地不起。

“嗖嗖”声不绝于耳,直到所有的弩箭告罄才停下来。

嘈杂止息。洛云息把李忘搀出屋子,李方鸣众人彼此相扶也快步走出去。季南游捂着胸口拄剑喘气,踉跄地从堆生死不明的蒙面人身上搜出解药分给大家。“点的啥玩意,熏得小爷头晕眼花的。”

“南游,还好吗?”

“没事儿。”

“士哥,你要不要紧?”

李忘摆摆手咳嗽了几声,示意自己没事。随手擦干净洛云息脸上沾着的灰尘。李方鸣吃下解药,恢复了行动力,上前揭开袭击者面巾,查探伤亡。八人都还活着,身上或多或少都扎了几支,昏迷不醒。估计是箭镞上涂了麻药。

洛云息:“你们的人什么时候来?”

李方鸣:“大人很快就到。”

“他来做什么?”

“轮班时辰已过,这边没去人报信。大人心知有异,定会亲自带人来。”

☆、谁是谁的劫难?

  果不其然,最多半柱香,散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顾瑜瑾一袭黑衣,领口微敞,奔在最前,刀刻般英俊冷硬的五官上笼着冰霜之意。马还没停稳,就飞身落到洛云息面前,扯过人上上下下地确认,用力地抱住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的恐惧和惊惶如此明显,洋洋洒洒的从目光里泄出来,沾得洛云息全身都是。他抱得那样紧,要把人嵌到骨头里似的。洛云息熟悉这种拥抱,总是如此坚决而激烈,让人窒息。

“跟我回去。剩下的有人处理。”

季南游火了,什么东西,怎么越看越讨人嫌呢。刚要讽几句,李忘在他背上轻拍两下,摇摇头。季南游皱眉想了想,忍下了,跑去翻检“尸体”。

“小晞,这位是谁?”李忘无意间看到顾瑜瑾胸口处挂着个桃核大小的物件,大概由于他刚才跑得太急颠了出来。他觉得这个东西非常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顾大人。”

顾瑜瑾的全副精神从洛云息身上移开点,看到李忘,略一怔,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凌承士?”

“想不到变成这样还有人认得。”

顾瑜瑾见到他模样,神色有点复杂,微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把视线凝到洛云息身上:“京郊我有处宅子。骑马半个时辰。你们先在那落脚。”洛云息没有答话,看着倒在地上的数人问道:“你认识他们?”虽是在问,口气却很肯定。

“认识。”

“是你的人吗?”

“……是。”明蕊手里捏着小股自己控制外的力量。也是自己默许的,作为种隐晦的补偿。这些人虽不受他指派,却也算是他的人。“抱歉,是我疏忽。”

洛云息扶着李忘转身就走。

“小曜!别的地方不安全。”

季南游冷冷地瞥了他眼,“只要我没死,就没人能动他。而且有件事你最好搞清楚,不是你们的人在保护他,而是他在保护你们的人。”

李方鸣:“大人,属下失职。”

顾瑜瑾固执而沉默地挡在洛云息前面,紧紧的抿着唇,像颗冷硬的石头。目光既倔强又炙热,如冰川下镇着火山。洛云息不禁想着,从小到大,这人的性子为什么都没变过呢?可自己已经不是那个总迁就他的人了。那些激烈盲目让人沉沦的感情已经被苍江刺骨的寒水冻成了粒冰屑,葬在心底最深处,谁都不能触及,他自己也不行。季南游搀着李忘走开了。他觉得洛云息和顾瑜瑾两人间的气氛很古怪,似怨怼似凉薄,却始终容不下第三人插入。

“小曜,再信我一次。”

洛云息垂目不语,良久,他摇摇头:“我做不到。十年前,你的人闯进将军府,烧了我的家。十年后,依旧如此。虽然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却没有办法再信你”

顾瑜瑾闭上眼睛,死死地攥着拳头,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件事像根鞭子,昼夜不停的抽打着他。只有这个人才能让他解脱,拂去他的痛苦。他不能再失去这个人了,他已经渴求了太久了。如果是之前爱他的方式不对,那么从今以后,他愿意倾尽全力地去学。

“不是你想的那样。”

洛云息挥手止住他,是什么样都不重要了。如今解释,有何意义呢。“顾大人,在这里修缮好之前,我住客栈。不会离开京都。所以请你不要再用璟言威胁。如果你还念点相识的情分,请容许我有两个月的安宁。”

“……我不会派人。方鸣,匀两匹马出来。”

“谢谢。”洛云息把李忘小心的扶上马。季南游朝李方鸣扬了扬下巴,“喂大块头,改日咱们再比过,你那个小玩意先记着。”顾瑜瑾挑眉看向李方鸣,李方鸣在他耳边说了始末。

“给他。”

季南游接过个黑乎乎的机匣,随手揣到怀里。分开的时候,顾瑜瑾深深看了洛云息一会,目光迷恋到近乎贪婪,没再多说,径自回府了。

“云息,去顺平客栈吧,也好照应。行啦哈,你别给我扯些有的没的。我懒得听。”季南游说着拨转马头,“我先走一步打个招呼,你们慢慢跟来就是。”嘚嘚马蹄声远去,在空旷的街头敲出清脆的声音。李忘笑道:“当年我多与文士结交,对武夫难免有点轻视。现在才知错的离谱了。季公子秉直仗义,实属难得。”洛云息怕他冷,靠紧了些,轻声道:“嗯。负心多是读书人。”

顺平客栈有个单独的内院,清静幽雅,一应物品齐全,偶尔有贵客包下来小住段时日。今个听说洛云息兄弟来,王顺平麻溜的张罗出来让他们入住。

“谢谢,王掌柜。劳你费心了。”

“洛公子千万别这么说,小的当不起。您放心住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我先下去交待人送些热水来。”季南游拍拍他的肩,和他一道走了,让两人早点休息。洛云息给李忘端水烫脚。他坚持要自己做,李忘拗不过他,随他去了。

“小晞,你认识那个顾大人?”

“他还不是大人的时候,做过朋友。”

“他姓顾,是顾知礼的什么人吗?”

洛云息像是三九天被盆冰水劈头浇下,寒意从心底窜到指尖。他拒绝去想辰霄的事,本能的逃避考虑关于他的一切。李忘的话把一些被忽略的东西提到台面上,咄咄地摆到他眼前。璟言说过,他是左相的女婿,国公的孙子。自己之前只注意过前项,国公,定国公……大烨定国公顾念恩。辰霄是……顾知礼的儿子!我居然拣了个凌家世敌的儿子藏了这么多年!

他怎么可以是顾知礼的儿子!真是荒谬至极。

“小晞,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他……他是顾知礼的儿子。对不起,士哥,对不起……我混账。”李忘微皱了眉,扳正他的脸问:“究竟怎么回事?”

“当年我刚到老夫人身边没多久,在路边看到个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救了他。把他带回去做了……家仆。取名辰霄,从小一起长大。后来我应召参了军,他去了京都,分开两年。再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顾瑜瑾了。”

“他原本叫什么?”

“没有名字。他很小就被拐带卖于杂耍的戏团,流浪了两年。后来逃了出来。”

是他!李忘记起来了。二十多年前的上元节赏灯会,有烟花爆竹在人群中炸开,引发了拥挤踩踏,兵部侍郎顾知礼的四岁小儿子因故失散,下落不明。顾府倾尽全力也未能寻回,顾知礼的夫人痛失爱子,悲恨之下暴病而亡。顾知礼和夫人少年夫妻,恩爱多年才得此子,乍遭此横祸,也是大病了场。后来自己才知道,这是个阴谋,从头到尾都是父亲策划。在人流拥挤处炸开的火光,混在其中推攘助势的亲卫,趁乱掳走幼童的高手……

“原来他就是那个孩子。”天道循环啊,李忘嘴角带着抹嘲弄的笑,“小晞,你当年还小,不记事。顾瑜瑾走失的整件事都是父亲安排的。原因是老三,就是你三哥在外面犯了事——他带兵在澣荡山剿匪,虚报人数来充军功。被顾老儿的人抓到了把柄,在朝会上狠狠参了本。先皇下令彻查,老三平日里鲁莽跋扈,胆大心狠,仗着父亲的庇护,不把律法当回事。心急脑热下为了补漏洞,被有心人唆使,杀了不少平民来充数。顾知礼抓住了证据,加上平日收集的罪状,顾派官员联名上书,言辞凿凿以求正法。父亲再也护不住老三,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凌家被此事牵连,在先皇心里落下欺上作恶的印象,从此陷入低谷。父亲和顾老儿斗了多年,咽不下这口气,才有了此般报复行动。”

“……父亲……怎么能……”洛云息找不出语言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幼时养在淮丰,和凌岑少有接触,可是像所有懵懂时期的男孩子一样,对高高在上威名赫赫的父亲总有着盲目的崇拜。他可以接受父亲兵败溃逃,成败皆英雄,却无法接受他心中的英雄做出这种伤害无辜稚子的卑劣行径。

“小晞,说句不敬的话,父亲从来算不上个好人。他暴戾蛮霸,睚眦必报,做事只追求最有效的达到目的,无论手段是否粗暴。顾老儿让他失去了儿子,那么他也让顾老儿忍受和他一样的痛苦。即使这样,我仍然很感激他,他以一己之势庇佑凌家安稳,让我可以安然自若的生活,远离朝堂,寄情琴画。小晞,其实众兄弟中,老二和父亲的行事最像,你却是骨子里最随他的。你们天生就把自己定位成保护者,极为护短,只在意看重的东西,一旦认定,便穷尽全力不容侵犯,拒不妥协。”李忘按住他双肩语重心长道:“晞曜,你得学会跟自己讲和。”

“我……不明白。”

“就算是勇士也不一定只需要往前冲的。如果暂时的妥协是为了走更远的路。为什么不去做呢?只有走过足够远的路,孩子才有可能成长为战士。”

洛云息低头思索片刻,毅然道:“世间从不乏勇敢坚毅之辈,可是有几人能始终都贯彻自己的原则呢?一旦开始退让,就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下去,最后模糊了底限,忘了初衷。”

“妥协并不等于退让,而是让双方的力量找到个更好的平衡点,给自己更多的可能。小晞,不要跟自己过不去。我不知道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但是我觉得你活得不用心,似乎只为了赌着口气。谴责自己,被过往所困,画地为牢。无法前行却也不肯退后,仿佛这样才能平息自己的……与其说是愧疚,更像是伤怒的情绪,自弃一般。”

看着洛云息被说中心事般难堪的别过脸去,眉目轻垂,神色黯然,偏偏背挺的很直。还像小时候一样,晓得对方说的有道理,又不甘心被说服,才会做出这种矛盾的姿势。李忘瞧见他这样子,心就软了。放缓语气道:“小六,大哥不放心你。你能宽容别人,也要饶恕自己。”

这次夜谈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兄如父,李忘对自己的幼弟在尽一个父亲最后的努力,试图把他从孤城中救出来。

☆、怨憎会

同样的长谈也发生在国公府的一对夫妻之间,气氛却截然不同。顾瑜瑾觉得他转眼间把人生八苦中的三味尝尽,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的妻子终于撕开了“和睦”的遮羞布,和他针锋相对,怨憎横生。

“明蕊,你怎样才肯放手?”

左明蕊站在案几边,青色素衣,脸上罩着层纱巾,只露出双眼睛。身段窈窕,柳叶眉细长秀气,轻挑着,“放手?哈——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十年夫妻,你却一点恩义都不顾。他毁了我,你还要护着他。顾瑜瑾,你听着,除非他死,否则我绝不放过。”

“到底发生过什么?”

“呵——你终于来问我了。这么多年你没查到吧。怎么不去问你的小情人?”

“明蕊!”

“闭嘴!不要叫我的名字。从我十七岁嫁给你,这些年来你有没有正眼看过我,有没有真心相待过?你根本不喜欢我,为什么娶我。可怜我吗,因为我被划伤了脸吗!”左明蕊扯开面纱,癫狂地笑起来,“你看看!刑部侍郎的正室就是这样的丑八怪!”她的右脸颊上赫然一道丑陋的划痕,从颧骨到下颌。顾瑜瑾正视她,英俊逼人的脸上没有半分厌恶,“我不在意。”

“是,你不在意。我做什么你都没在意过。为你穿的衣服,为你点的红妆,为你学的厨艺,你通通不在意。你心里从没有过我,我究竟犯了什么错!”

“是我的错。”

他的镇定和冷漠击碎了左明蕊的最后的理智,她露出了个嘲讽的笑容,曾经骄傲的眸子里只剩下心灰意冷。这是他的丈夫,让她一见就心仪的男人,想法设法靠近他,不惜用不入流的手段嫁给他。可是现在呢,他连个理由都不屑给,甚至懒得跟她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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