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绝望的女人变得歇斯底里,她神经质般的笑起来:“顾瑜瑾,你还迷恋他对吗?这些年你仍不死心对吗?呸!真是不知羞耻,找男人当姘头,还纠缠不休。你不用这么看我,对,我早就知道了。告诉你,你的姘头已经脏得不能看了!他和楼子里卖的下贱货色没什么两样!”
“你做了什么!”
“你去问他啊。问他伺候群五大三粗的莽夫是什么滋味,问他骨头断掉是什么滋味,问他不生不死的活着是什么滋味!”
“啪!”顾瑜瑾一巴掌扇到左明蕊的脸上,有血迹从她嘴角渗出来。左明蕊粗鲁的抹了,“你打我?平日里连碰都不碰我下,今天舍得打我了?如果不是今天我要杀你的姘头,你压根不会踏入这房间半步!十年前你为我去射他,十年后你又为他来打我,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我是什么人,轮不到你评判。”顾瑜瑾转身欲走。左明蕊抓起青花瓷瓶愤怒向他后背砸过去,被伸臂一挡,碎了。
“来人!”顾瑜瑾唤了声,胆颤心惊候在外面的下人赶忙跑进来。
“夫人身体不适,神智不清。在屋里养病,没有我的吩咐,其他人不得打扰。”
“你敢软禁我!我要告诉父亲,你私藏……”
“最好想清楚再说。”顾瑜瑾冷冷地打断她,“顾夫人。”
┄┅┄┅┄┅┄┅┄*┄┅┄┅┄┅┄┅┄*┄┅┄┅┄┅┄┅┄*
“北驰,云息去老王那住着了,给你说声。”季南游朝着书房探头嚷了句,见慕北驰正聚精会神的读信,随意地扬扬手,打个哈欠,“我睡去了。你忙你的。”慕北驰闻言揉了揉发胀的眼眶,嗯了声。紧接着反应过来,诧异道:“谁?”季南游耸肩,从怀里把机匣摸出来,还没开口,慕北驰警觉地问道:“他那出什么事了?”季南游大体给他说了下。末了,语气古怪道:“那个顾侍郎……不太对劲啊。”
慕北驰皱眉,踱了几步问道:“云息对他的态度如何?”
“说不上来。冷淡的很又不像是讨厌。哎你说姓顾的是不是……心术不正啊?”季南游丰盛的想象力马上勾勒出位高权重的纨绔子弟囚困平民少女,逼迫她给自己做妾的狗血画面。然后把性别一换,貌美如花的少女套用在病弱俊美的青年身上。俨然就是让人义愤填膺的场景。
怪不得云息什么都不肯说,这事搁哪个男人身上都讲不出口啊。云息到底是有啥把柄捏在他手上,非得配合不可?姓顾的有这么个心思,肯定不会告诉别人。只要他翘辫子,就问题不大了。嗯……季南游开始估算把顾瑜瑾灭口后囫囵个的踏上逍遥逃亡路的可能性有多少。
“北驰,那个姓顾的武功比你如何?”
“以上次我们交手的情形看,不及。不过他应是惯常使用长兵器,手里拿的是剑,用的像是枪法。”
“他打不过你,他的侍卫打不过我。咱俩凑凑,把他做掉还是有把握的。”
慕北驰当真事的思考了片刻,“拼起命来,很难说。我还不能死。”他很客官的判断,坦然承认自己更贪生。在他看来,事情没到非得以命相搏的地步。而他在能动脑子的时候,向来不提倡先动手。“况且,云息一定不想这么做。”
“倒也是……”季南游啧了声,不爽道:“那怎么办。粘粘糊糊地真是让小爷窝火。”
“为什么?”
“我哪知道为什么。他看云息的那眼神,我一见就烦。真想伸脚踩进石头堆里。”
慕北驰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神来一笔地问:“你觉得我们谁相貌更佳?”他本意是问自己和顾瑜瑾相比,谁更胜一筹。季南游却不那么理解,“我们”的含义太广泛,他把自己也算进去了。听完这话,季南游的表情像见了菩萨luo奔似的僵住了,眨巴了半天才抽着嘴角道:“慕大侠,你真扯。”
慕北驰端肃道:“我认真问的。”
季南游揉了下脸,也端肃答:“肯定是我。”
“……”
“好吧好吧。慕公子您英俊儒雅,在下自惭形秽。”季南游言不由心地安慰道。慕北驰瞟了他眼,懒得理会,挥袖撵他出去。季南游伸了个懒腰,扒住门框补了句:“明天中午我在老王那等你。没事记得来。”
“有事?”
“天大的事。”
☆、团团坐吃涮锅
吃饭的确是天大的事。食物的抚慰永远是简单直接的,从口入胃,由身到心。秦岚疏乔装改扮一番,在顺平客栈的门口遇到了慕北驰,意外道:“九哥,你也来了?”“南游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神神秘秘的。”两人并肩进了客栈,王顺平忙招呼着领他们去见人。“季爷捣腾了好大会了。整了堆的生食,小的琢磨着是要吃涮锅。”慕北驰看了看日头,春暖花开了才想起来这茬,“他还真是好兴致。”
两人一进院子,就看见空地上支了个红泥小火炉,坐了张锅子,小厮正蹲在旁边呼哧呼哧的吹火。季南游胳膊挂在洛云息右肩上,下巴还磕在他左肩头,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李忘靠在圈椅上温和地望着他们。见了慕北驰兄妹,颔首示意。
“哦!北驰、岚疏,来的正好。今儿天气刚好吃涮锅,怎么样,不错吧。”
慕北驰已经习惯了他突发奇想的胃口,笑着点点头。禀退了小厮,朝李忘拱手还礼。秦岚疏笑得浅,她观李忘的气色,明白他大限将至了。几人围炉团坐,说着逗趣话,等着水开。季南游端出盆的蔬菜肉食,“昨儿个托老王用文火炖了鸡汤当底汤,就想着今天好好吃顿。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还是大家伙一起吃饭舒坦。”瞥了眼洛云息若有所思样子,提议道:“把小璟言喊来吧。”
“不用。别扰他了。”
“他都饿瘦了,你不看看?别瞎琢磨,老王这人来人往,谁也不会注意他的。”季南游怂恿李忘,“李兄,你要不要瞅瞅云息从小养大的孩子?十六七岁,半个儿子似的。”说到儿子,季南游顿觉失口,李幸还在外地寄养着呢,自己这不是戳人伤处吗。李忘看出他的尴尬,解围道:“也好。小晞啊,便让他过来吧。我也想看看这个侄儿。”洛云息犹豫不决,最终没挡住对璟言的惦念,同意了。
趁着人还没到的这会,洛云息想起一事,“南游,昨天的机匣呢,带在身上没?”“哦,带了。你不说差点忘了。”说着从袖袋里摸出来递给他,“有什么问题?”洛云息接过小心地查看了半晌,慎重道:“这是鬼斧营的东西。还很新,近期做的。”“刑部。和我查到的差不多。”季南游挑眉看向慕北驰,“这么说和那边搭线的人是顾瑜瑾?”“不一定。他的父亲和岳父都有可能。”“管他的呢,吃饭要紧。闲杂事搁一边。”
等山药土豆快熟的时候,洛璟言急匆匆的赶到了。满脸不可置信的惊喜,话都说不利索了。季南游挤眼朝他笑,模仿他的口气道:“哎呦四叔,我不是在做梦吧。”洛璟言回了回神,自言自语:“有季大哥在,肯定不是梦。这是真的,是真的。”
“喂喂臭小子,什么叫有我在肯定不是梦,你就这么不乐意梦见我?”
洛云息招手唤洛璟言上前,“这位是秦姑娘。”“秦姑娘,幸会。”“这是幸儿的父亲,我的兄长。”“李伯伯,晚辈有礼了。”李忘含笑看着这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身形挺拔眼神灵动,看到自己并没有表现出很大的意外,恭谨的行礼,不卑不亢。和小晞少年时像得紧。“是璟言吧,过来坐。”洛璟言搬了个墩子衡量了下,四叔一左一右是李伯伯和季大哥,插哪里好呢。季南游装作没注意,不慌不忙地把肉片下到锅子里。慕北驰边把涮好的食物夹到秦岚疏的油碟里,边随意道:“南游,你贴云息那么紧是在取暖吗?”季南游泄气的往旁边挪了挪,洛璟言笑嘻嘻地坐在洛云息边上。一伙子人热热闹闹的开始吃饭,仿佛家人似的。
“士哥,吃点肉丸。”“四叔,尝尝鱼片。”“岚疏,薯粉味道还好吗?”“九哥,山药再滚一会才够绵,你先试试土豆。”……季南游埋头发奋般大片大片的涮肉吃。油碟里突兀的放了几片蘑菇,洛云息道:“只吃肉伤胃。”
“季大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哦,是我生辰。”
席间静了。秦岚疏疑惑地看着季南游,“你去年不是年中才过的生辰?”慕北驰更诧异,“年中?我记得是下个月。”洛璟言看了看众人,“生辰月份可以变的?”季南游笃定道:“当然可以。我的生辰我说了算,每年想放哪天就放哪天。”
大家该干嘛干嘛,不和他搅合了。南游的心思忒没准了……慕北驰开了坛酒,敬了他杯,“长命百岁。”季南游不满:“祸害遗千年,你给我减了九百岁。”秦岚疏失笑,敬酒换成:“万寿无疆。”挨个的喝过,轮到洛云息时,季南游道:“说个我最喜欢的。”
“且行且歌,常笑长醉。”
“息卿甚合吾意。”
“季大哥,你有什么心愿?”
“唔……天下太平?”
“噗!和慕大哥一样。这个太大,更小点的呢?”
“仗剑走天下。阅遍世间美人,尝尽世间美酒。”
慕北驰点评道:“还是第一个更实际……”
说笑声搅在一起,气氛轻松舒畅,锅子里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食物的香味混着酒气飘荡在院子里。慕北驰喜欢这样的时刻,它充满人情味,弥漫着烟火气。更何况还有他钟意的人陪在身边。为了能亲历其中,之前多年的忍耐和辛苦都是值得的。
☆、童言无忌最伤心
“洛公子,外面有个孩子想见您。”
“孩子?”洛云息犹疑了下,告了声罪,起身出去。
顾怀辰抿嘴站在院门外,孤零零的,小脸板得严严实实。洛云息温和的问道:“是你找我吗?”顾怀辰奇怪地眨了眨眼睛,明明让人通报的是小言叔叔,为什么出来的是别人。他歪头仰视了洛云息,皱了皱眉头。这个动作由他父亲做来自然有种威慑力,放在他那张没长开的脸上只让人觉得可爱。
洛云息见他不答,身边又没有大人跟着,蹲下身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孩子?”顾怀辰一本正经地答道:“问别人姓名之前,要先报上自己的。”洛云息赞同地点点头,“真是失礼了。在下洛云息,敢问小公子尊姓?”“我是顾怀辰。至于家父名讳,你我素不相识,不便相告。”“不知顾小公子找我何事?”“我没有找你。我想见的是小言叔叔。”“找璟言的吗?”“你认识小言叔叔?知道他在哪吗?”顾怀辰有些不习惯地说:“烦请足下相告。”
洛云息凝视了他一会,不确定地问:“你是……上元节跟在璟言身边的孩子?”顾怀辰吃惊地辨认他的脸,“啊!你是我父亲那天……”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看到的情形,也无法理解。洛云息叹了口气,猜到了他的身份。“顾小公子等一下。璟言在里面,我去叫他。”
进院子的时候,季南游正吸溜根特别长的寿面,一帮人好整以暇地盯着他起哄:“不许咬断啊,一口气吃完。”季南游觉得做面的厨子特别不厚道,这哪是面啊,快赶上食指粗了。不用想就知道是北驰故意拾掇他,这小子忒损,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其实就一蔫儿坏的坯子。洛璟言偷笑的欢,看见洛云息进来,忙招呼他加入阵营,“四叔,季大哥正表演绝活呢。噙着面都没耽搁讲话。我们都在猜他说什么呢。”季南游翻了个大白眼,“臭小己,你就烈必你!(臭小子,你就乐吧你!)”洛云息不禁笑了下,对洛璟言道:“那孩子是找你的。还在外面等。”“找我的,是谁?”“顾怀辰。”
那根久经磨难的面一下子被季南游咬断了,啪嗒跌进碗里。季南游咂舌瞄了它白胖的躯体,一语双关道:“弯弯曲曲的真让小爷不爽。”姓顾的心思真够绕的,还玩迂回战术,有完没完?洛云息催促:“快去吧。也许是有事。你可以把他带进来说。”
见到正主儿,顾怀辰总算展开了皱成团的小脸,亲昵地靠过来:“小言叔叔,我去你家找你,下人说你来这里吃饭。我就过来了。”
“怀辰,怎么就你自己?”
“父亲有令,不许李侍卫他们出现在你面前。都在外面候着。”
洛璟言拉住他的手,见他躲闪了下,又很快的装作若无其事,不由疑惑地要掀他袖管。顾怀辰赶忙跳开,嬉笑道:“小言叔叔打什么鬼主意,还想掀我衣服。”洛璟言没被他唬住,把他抱起来,“外面人多,进去说吧。”
他把人抱进来,坐到席间。继续围观季南游和寿面较劲。众人见领进来那么个小瓷人,只是点头笑笑。都是成年人,谁也不会和孩子过不去。顾怀辰看得眼都直了,普通百姓的生活是这样的吗?他们热热闹闹地围成团用膳,嘴里含着食物照样说得很欢畅,吃长长的面,女人可以大碗的喝酒……和他所熟知的完全不同。他们的笑和自己见过的也不同,不是慈爱的,也不是陪着小心的,看着就让人快活。
不得不说,顾小公子的确展现了世家子弟的良好教养。他虽又好奇又兴奋,却能绷住不失态,矜持地抿住嘴唇,端端正正地坐在洛璟言的腿上。“怀辰,吃过饭没?”洛璟言问道。顾怀辰摇摇头。“我去让厨房煮碗面给你好吗?”顾怀辰为难道:“那我中间能咬断吗?”季南游眼见胜利在望,听见这话,又给咬断了……
吃过饭,季南游撺掇着大家玩投壶。找了支笔筒,放了五米远,蒙上眼掷筷子,谁输了就罚酒。李忘做个公证。一轮下去,洛璟言举手认输。抱着顾怀辰看他们玩,出其不意地掀开他的衣袖,看到手腕处有圈淤青和几道抓痕,“怀辰,你父亲打你了?”顾怀辰急忙遮住,“没有。我不小心刮的。”“我送你回去吧。待得太久你家人会担心的。”“小言叔叔,你生气了?真的不是父亲打的。昨天我去给母亲请安,她生病了,心情不好才抓伤了我。父亲大人知道后已经帮我擦过药了。还特准我今天在外面玩整天。”
“你想玩什么,我带你出去买零嘴儿吃好不好?”
“我已经吃饱了。小言叔叔,他们玩的这个,我可以一起吗?”
季南游意外地转头问道:“小家伙喜欢玩这个?过来,我教你。”顾怀辰凑过去,接过根竹筷,瞄了下距离,觉得太远,往前走了几步,挥臂一掷,筷子划了条弧线,摇晃着插进笔筒里,居然相当有准头。
“呦,小家伙很不错嘛。以前练过?”“我不叫小家伙,我叫顾怀辰。”他认真纠正道。“父亲教过我。我功课做得好,父亲就会陪我在府里练习。”“哦?顾大人很厉害?”季南游闭上眼把手里的竹筷逐一投到筒中,逗弄他道:“有没有我厉害?”顾怀辰还从没被人这样问过,愣了下,坚定道:“父亲是最厉害的!我从没见他失过手。”季南游捏了下他圆嘟嘟的脸,唔……手感不错。顾怀辰朱唇半启,被这个陌生人“轻薄”的举动震住了,犹豫半晌,拉了拉季南游的衣袖让他低□,然后……伸出两只小手,踮起脚,一左一右扯了下季南游的两颊……
轮到季南游哭笑不得。其他人都笑开了。
“你们天天都能玩吗?不用当差吗?”“那得看心情决定。有兴致的时候也会去四处转转,帮朋友护趟镖、接点悬赏令什么的。没心情的时候就喝喝酒、练练剑。”“学武很辛苦吧。我听乳母说父亲不到卯时就要起身练武,练到辰时才止。”洛云息闻言问道:“顾小公子还没开始习武?”“没有。我连马都没有摸过。不过父亲答应我,等我再长高些,就能骑马了。到时候我要跟李侍卫学剑法。”
洛云息微奇,“为什么不先跟顾大人习骑射?”
顾怀辰疑惑,“父亲会射箭吗?我从未见他拿过弓箭。”
你父亲当然会,他的骑射是最好的。少年时他们一起练枪一起射箭,自己总是比不过他。他是他见过的最勤勉刻苦的人。洛云息神色复杂的看着顾怀辰,蹲下身和他平视。这是阿霄的孩子,已经长那么大了。他们分开的时光已经足够让婴儿长成少年了,可他却还在和阿霄纠缠不清,虚抛的年华都用来做什么了?
“这位……伯伯,您和父亲是朋友吗?”
“以前认识。”
“可我……”顾怀辰忽然偏头问:“小言叔叔,情人是什么意思?”洛璟言瞠目结舌,“这,这谁教你的?”顾怀辰回忆当天的情形,酒醉后的顾瑜瑾失魂落魄的,自己问他灯会那天的伯伯是谁时,只听到含糊的一声:“他是我亲人。是我的……亲(情)人。”后面的两个字低得辨不清,含在叹息里。也许是自己听错了。“是不好的词吗?”
“呃……是指最亲近的人。”
“这样啊。”顾怀辰点头,对洛云息道:“可我听父亲说你是他的亲人,是他最亲近的人。”顾怀辰想起一事,紧接着问道:“伯伯,五月十六是你的生辰吗?”
李忘猛然记起了顾瑜瑾脖颈上系着的桃核大小的东西在哪里见过,不敢相信的扫了洛云息眼,插口问道:“顾小公子怎么猜到的?”
“因为到那天父亲就会提着坛酒出门给人贺寿,晚上才回来。伯伯,你如果能经常来我们家作客,父亲会很高兴的。”
童言无忌,总能轻易的戳中最敏感的真相。洛璟言赶着亡羊补牢,尴尬的把顾小祖宗抱走了。再让他呆会,指不定能抖落出什么来。洛云息蹲得久了,站起来的时候摇晃了两下,恍惚地摸了摸鬓角,“伯伯?我比他还小一岁。”李忘沉声道:“各位,在下有些家事需和舍弟商量。不如改日再聚?”
三人知趣,拱手告辞。临出客栈前,慕北驰找到王顺平叮嘱道:“老王,让你的人留神小院里的动静。有什么不对,马上通知我。”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看李忘的表情,明显已经察觉出什么。云息会面对怎样的责问?
☆、东窗事发
“小晞,你和顾瑜瑾究竟是什么关系?”
“士哥,我们……交好过。”
“有多好?他脖颈上系着的是桃木小雕有一对,你当年戴过只相同的。你做的时候我还问过你,你怎么答的还记得吗,你说这是送给心上人的!心上人?”顾侍郎想要什么宝贝没有,却肯把一件不值钱的小木头贴身戴了多年,除非是很特别的东西。
“我们,欢好过。”
“你,你怎么能,”李忘又惊又怒地指着洛云息,“那是男人啊!”他像只困兽般在屋里兜着圈子,呼呼地急喘,拐杖使劲的点着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幼弟,怀疑自己在做个荒诞的噩梦。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想想,小晞当时年少无知,说不定是有难言之隐。肯定是这样,肯定是姓顾的耍了什么鬼把戏!
看来,在对待孩子犯错的的问题上,兄弟俩的反应出奇的一致。
“是他玩了什么花招对不对?你当时也是身不由己对不对?”李忘急迫地问道。
良久,洛云息低声道:“对不起,士哥。”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向着他!李忘分不清自己现在是愤怒还是失望,他的亲弟弟当年和家族的仇敌搅合在一起,还是自愿的!
“……你老实告诉我,你们都做了什么?他混到你身边打听了什么,凌家的灭门的事他是不是也参与其中?”
“我参了军以后就和他分开了。他在我身边没有探听过什么。士哥,我没有谋害父亲!”
“我知道!可他呢,他难道不是为了对付凌家才屈身在你身边的吗?”
“不是!不是的,士哥。不是这样。”洛云息痛苦地闭上眼睛,“不该是这样。一定是有情分在的。”
李忘气急,举起木拐朝着洛云息的背上抽去。闷闷的一声。他总算明白了,小晞为什么面对姓顾的如此被动。他怕他,他对他还有留恋,无所适从,所以拒绝应对。
洛云息不吭不动,任由他打。
“是我没教好你。我应该早些想办法把你接回来,你也不会受这种蛊惑,被顾瑜瑾这无耻小儿钻了空子。”
“士哥,您已经尽到了责任。”洛云息咬了咬牙,“他没有蛊惑我,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有负您的教导,弟弟惭愧。”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还不肯悔改吗!你,你是不是还舍不得放下孽缘?!”
“没有。我们早就一刀两断了。”
“好,我不管你以前怎样。你现在给我发誓,再也不会重蹈覆辙。我们离开京都,不和顾家人有任何牵扯。”
“士哥,我……做不到。”我还有心愿未了,不能离开京都。还有仇没报,有耻未洗。
“做不到?为什么?!”
“我……不能说。”
“你,你还敢说你们已经一刀两断?如此执迷不悟,凌晞曜,你的伦理纲常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我要打醒你!”
....●○...........●○...........●○.......
“九爷,洛公子那边儿,好像打起来了。”王顺平小跑着进了客房送信儿。慕北驰和季南游根本没走,正在客房里商量鬼斧营的事儿。慕北驰正考虑要不要动用熙陆潜伏在大烨的暗哨,把这消息递给五哥。又觉得未免小题大做,而且这部分人都是单线联络,自己卸任以后连接头的暗语都弄不清了,想查个事还真得费番周折。两人正说着,听王顺平传来这么个匪夷所思的消息,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季南游问道。谁和谁打起来了?俩兄弟感情好得同吃同住,就算发生点小争执,云息一准先赔罪,怎么看也不像能打起来的架势啊。“小的也不清楚,只听到几声责骂,洛公子的哥哥怒声说要打醒他。”慕北驰倏然站起,二话不说往洛云息住处赶去。
“晞曜,你认不认错?”“我有错。”“肯不肯悔改?”“我改。”“那发誓。然后和我离开。”“对不起,士哥。”李忘颓丧地垂下手,木拐狠狠砸到一旁,再也打不下去,他不舍得。无论过了多少年,他都拿这个弟弟没办法。小六,顾家的人你招惹不起啊,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你给我滚出去!”
洛云息忍痛站起来,扶着墙沿退出去。
院子里似乎残留着肉汤的香味,锅底只剩下残羹冷炙,酒坛摆在一边。洛云息走过去晃了晃,哗啦啦响动。他挨在熄了火的炉边,一碗一碗倒着喝。不多会,酒坛见了底。季南游实在忍不住了,从外面闯进来,拽起他往外拖,半天憋出句:“我那还有,一起喝。”
这场酒喝的可谓是沉默又凶狠。两人在边上陪着,看着洛云息灌了阵儿。他喝的很快,没有废话,连感慨都吝于发,只是单调地在重复动作。慕北驰遣人买来了跌打的伤药,问洛云息:“有哪疼吗?”他和季南游都听到屋里的动静,能想到当时的情形,还好钝重声没响几下就停了,不然免不了要管“家务事”了。
“唔……背。”洛云息有点醉意,头脑反应慢了拍,或者说想得少了,做得多了。他随手解了上衣,露出光裸后背,方便擦药。背上有几道肿胀淤痕,慕北驰给他处理了下,“没伤筋骨。养几天就没事了。”季南游抱臂道:“你拧什么啊,顺着你哥认个错就是了。打你你不知道躲啊?”洛云息又灌下去几碗,胡乱摆摆手,“士哥让我离开京都,从此不再和顾家有牵扯,我做不到,难道骗他随便发个誓?让他打几下消消气就是了,有什么好躲的。”
慕北驰给他披上衣服,“因为左明德?”“嗯。”“只是因为那厮?”季南游莫名其妙地多问了句,问完觉得嘴真欠,虚咳了声,“那你告诉李兄没?”“没有。与其让他担忧还不如让他误会着。”毕竟不知廉耻还要不了人命。对士哥来说,自己好端端地活着才是他最希望的。至于误会的是什么,几人都不提。顾小公子已经说得够多了。
有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流到洛云息的胸口,右肩处的伤疤在衣衫半遮半掩下更添诡异。季南游倒了满碗和他一碰,喝下,舔了舔嘴唇,指着他右肩问:“这是左明德弄的?等把那龟蛋逮来,让你拿箭穿着玩。”喝醉后的洛云息似乎变得坦率了很多,脸色不再那么苍白,泛起意味不明的笑意,眼睛里有水光闪动,像道迷蒙的风景。他偏头瞥了眼疤痕,“他哪有那本事。若是当天他也在,早给我一枪挑了。”慕北驰有经验,听这话知道洛云息已经醉了。看他还抱着酒坛不丢,也不劝阻。云息的心事埋了太久,他需要倾诉,能借着这次机会发泄出来最好。
季南游也有同样的打算,顺竿爬上的问:“那他指使着别人干的?呦息卿你是双拳难敌四手。”洛云息低头嗤笑,笑容里满是凉薄,“这是顾瑜瑾射的。在苍江岸边。为了他的未婚妻,哦,现在是他的夫人了。”
还有这码子事?季南游皱着眉头想着,不会是情杀吧。为了争个女的,好友反目成仇?这可忒没谱了。姓顾的都得偿所愿了,现在还跑来得瑟个什么劲啊!慕北驰想到上元节那晚云息刺了顾瑜瑾右肩一刀,“两清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些年那点事那个人
屋里三人心思各异,没人吱声,恢复了一开始的沉闷,只有酒水哗啦啦倾倒的声音。洛云息端起酒碗,突然停住了。他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酒水晃荡了不少出来,顺着碗沿沾到手指。轻易打湿了他的伪装。
那些年拥抱着取暖,依偎着生存,唇齿相交,肌体相覆。从幼年到青年,彼此相伴经历的成长,像把对方铭刻进生命的年轮里,一寸一寸填满骨血。曾经炽热的、希冀的、义无反顾的火都凝成指尖凉淡的酒水,索然寡味。
慕北驰温暖的掌心稳稳地托住他的手,帮他把酒碗送到嘴边。洛云息饮尽,重重地扣到桌面上,“呵——,他拿着我送给他的弓指着我,怎么……下得了手。”季南游沉沉地叹了口气,暗骂真不是玩意儿。
“想报仇吗?”慕北驰静静地问道。“报仇?”洛云息茫然自问,辰霄的父亲处决了自己三哥,自己的父亲又害死他的母亲,让他颠沛流离吃尽苦头。往上追溯,父亲和顾老儿之间恩怨几十年,这仇从哪里算起?“他救过我,也杀过我。沧江边上,我压了十几年的情分做注,愿赌服输。”
“小爷给你赢回来。云息,我们来结拜吧。”季南游猝然道。这次连慕北驰到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了。“为什么?”“不为什么啊。我看你顺眼。”“我们现在也是朋友。”“小爷不满足了,想和你做兄弟。以后同生共死,谁也撇不开谁。”省的你有事就把人撵得远远的,季南游正儿八经地自荐道:“你没理由拒绝。上哪找我这样武功高强仪表堂堂急公好义的兄弟去?”慕北驰凉飕飕地提醒:“结拜了你就是老幺了。对哥哥们以后要尊敬点。”“……按月份排行不行?”
洛云息一腔子愁绪被他搅合得没剩几分,心底窜出几丝怪诞,竟有人想和自己结拜,看中着这样一败涂地的自己。哦,北驰还说过什么,他说喜欢。何等侥幸,在最糟糕的境地邂逅最美的风景。
最初的怪诞过后,有温暖绵绵不断地泛上来。他拍了拍晕乎乎的额角,“我可是朝廷逃犯。永不遇赦。你倒是会给自己找麻烦。”“那有什么。小爷也上过通缉榜,悬赏百金,咱俩谁贵?”洛云息迷惑地看他,“……唔?”“想当年小爷在熙陆做个马贼的小头领,混吃混喝多逍遥快活,呼朋唤友喝酒练剑,没事就策马扬鞭……劫一票。”季南游说着颇为幽怨的看了慕北驰眼,你说你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去剿什么匪!小爷大好生活都让你搅了,不慎连人都给缴了……慕北驰老神在在,根本不理他。那次“散散心”收获不错,趟平了山头不说还扫荡来这么个人。
“别考虑了,快把香案摆上。”季南游说着想要去张罗,被洛云息拉住,“我心里已经当你是兄弟,不在乎那些仪式。”
“那咱们击掌起誓,肝胆相照同生共死。”慕北驰随即淡笑着说,抬出右手。季南游面对他抬起左手,“一边一下,二哥,来吧。”他的“二哥”叫的自然亲切,眼角微翘,眸子莹润晶亮,清澈爽朗。洛云息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中途顿住,只是轻轻握了下他们的手指。
“这幅身体肯定要死得比你们早的。祈愿同生,共死怕是做不到。”
“小时候半仙给小爷算命,说我能活八十岁。分几十年给你好了。”季南游无所谓地说。“北驰看就是命长的,匀点给你就够了。”
慕北驰反手把他的手指包在掌心里,紧了紧,缓缓地把他手指扳直,对到自己手上。十指紧贴相合,庄重得像一个吻。“苍天在上,穆九在此起誓,与我掌心相对之人即为兄弟,无论他换了何名、身处何地,愿扶持守护、不离不弃。”
趁洛云息愣神的工夫,季南游直接撑开他的手就势拍了下,清脆的一声响。
“云息,等这边的事了,咱们去熙陆吧。北驰认识不少名医,定能治好你。”
“呵——治不好也没关系。”洛云息手肘顶着头,撑在桌案上醉意朦胧。“慕九?北驰果然不是真名啊。”
“穆九是身份。我更喜欢北驰这个名字。”
洛云息含糊地“嗯”了下,忽道:“我是凌晞曜,排行六。娘亲说我的名字是破晓的日光。”季南游震惊地看向慕北驰,姓凌?那不就是……“云息,我记得当年大烨和熙陆的国战,统帅也是姓凌?”
“那是我父亲。”洛云息直言。“当年父亲兵败,有密报说他有通敌的嫌疑,朝廷派了扈老将军接替他。战争结束后,父亲押回待审,凌府外也被兵士把守,我们都被软禁其中。先皇病逝前坐实了父亲的叛国罪名,凌府满门抄斩。”洛云息闭上眼,回忆起那场劫难:“那夜很黑,一点星光都没。府外巡防的兵士多了几倍。府里人人自危,知道父亲怕是凶多吉少了。三更时家里燃起火光,人都借着机会拥挤着往外跑。随后,顾知礼领兵前来宣旨——父亲阵前通敌叛国,斩立决。”洛云息的声调没有什么起伏,机械地复述着。情绪压得太久,已经忘记了该如何表达。他呛了口酒,剧烈的咳嗽起来。慕北驰轻顺他的后背,犹如安慰。
“没事了。已经过去了。你活了下来,那就好。”慕北驰把酒坛推开,递了杯茶给他。翠绿的茶水冒着热气,盛在白瓷盏里,洛云息端在手中转着,目光茫然不知所栖。“阿霄……顾瑜瑾就站在兵士前列。我已经两年没见他了,没想到再相见会是这样的情形。我是叛将之后,他来处决我。他穿的铠甲反射着漫天火光。可真是威风啊……”
“他用箭射了你?”季南游冷着声音问道。
“没有。他只是看着我。士哥告诉我,顾瑜瑾幼年的磨难是我父亲造成的,他的母亲因此含恨而终。他当时在想什么,大仇得报?踌躇满志?”洛云息眼睛没有焦距的看他们,“我夺了兵器反抗,才发现内力提不起来。顾大人拿枪尖指着我,”洛云息讥诮道:“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刻会与他刀剑相向。”
“云息,你们是……”季南游斟酌用词,朋友?知己?这样苦大仇深的俩人怎么凑块去的?
“我们做过主仆、朋友、兄弟、伴侣。”
伴侣?伴侣……季南游说不出啥滋味。端详着洛云息,暗想,他曾经忍耐过怎样的失望。
“厌恶吗?我喜欢男人。”
“那是你的事,随你喜欢就好。”这是洛云息回答过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他倒没觉得厌恶,只是心里怪怪的。有点遗憾有点失落。月光一、样的人,为什么会喜欢那块冰山呢?季南游恨恨地想,便宜姓顾的那混蛋了!慕北驰心里发堵,他早就猜到洛云息和顾瑜瑾的关系,但是猜到和证实是两码事。更重要的是,云息居然姓凌。和顾瑜瑾相比,自己的欠他的岂不是更多。看来,要他接受自己还有段很长的路啊。
“喂北驰,想什么发愣呢?”
“没什么。在想云息怎么逃出升天的。”
“逃出升天?没那么好运,我下了地狱。”落到左明蕊的手里,受尽羞辱和折磨,生死无门。那两个月的生活是他的噩梦,险些压垮了他,最后,他甚至开始软弱的想,阿霄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救他。不欲在这上面多说,转而问道:“北驰,你是官宦家的子弟吗?”
“是。”慕北驰想了想,对方都已经把家底交待了,自己还什么都藏着掖着也确实不地道,“我出身世家,是幺子,上面八个哥哥。小时候父……亲和母亲对我甚是宠爱,因为不用继承家业,哥哥们对我也不错。顺风顺水的长成,没受过什么苦。后来……发生了些事,哥哥们彼此争斗,乌烟瘴气的。”慕北驰皱着眉头顿了下,“我亲近五哥,帮着私下里做了不少事,争到了家主位子。给他卖了十年的力,趁他不注意,偷空跑了。”
“……”洛云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哥哥不寻你?”
“我跑得远,他事多,懒得费神管了。”
你小子嘴里跑起马来也比小爷差不了多少。季南游鄙夷地瞟了他一眼。诳谁呢是,明明是计划出逃,还筹算了多年,先派了岚疏和老王做了先锋来铺路,不遗余力培养能代替自己的人,慢慢地淡出权利圈子,死扛着不娶妻,姬妾一堆就是不留子嗣,对谁都不肯上心,整天个的装纨绔,还不都是为了日后方便行事。小样,说得一派天真。
“北驰,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来大烨?要是不方便的话就当我没问。”
“想看看别处的风景。也许你不信,不过初衷的确如此。我不太喜欢以前的日子,五哥虽说对我倚重,却也不能完全信任。兄弟们在一处,还要互相猜忌提防,太费神。做什么都要小心权衡着,纵使锦衣玉食,也无趣的很。”
“不擅和人周旋?”
“我只是没兴趣,并不是没才能。”这样自大的话从他口中平淡说出,却不违和。仿佛就是陈述事实,没有炫耀的意思。洛云息哼了声,身体伏在桌案上打着瞌睡,嘀咕道:“我有时候真的不怎么喜欢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的某些品性,骄矜自负,好像什么都能唾手可得。让人又羡慕又恼火。凭什么有些人努力了一辈子想得到的都是你们不屑一顾东西?和你们相比,那些挣扎努力着的人像是笑话。”
季南游深以为然地点头,“就是就是,北驰你这不知好歹的败家子儿。”
好好的怎么数落起他来了,慕北驰哭笑不得的摇摇头。岔开话问道:“云息也有挣扎努力想得到的东西?”
“有啊。不过都是虚妄的想法罢了。”
“是什么?”季南游来了兴趣,跟着问道。
“唔……时光逆流。”
“哎云息,这事你拼上一辈子命也别想了,难度忒大。话说回来,你想回到啥时候?”
洛云息困乏的很,半睡半醒地轻哼了几声,含糊道:“唔……回到离开淮丰的日子吧。那时候什么都还没有发生……还有很多期望。”
季南游:“想做什么?”
“和阿霄堂堂正正打一架,如果我赢了……如果我赢了……就让他为还没有做过的事道歉,原谅他,让他跟我走。他要是不肯……哼,就把他揍一顿,捆起来拖走。”
难道不是回到凌将军兵败的前夜,阻止那次的冒进吗?怎么会是和那男人有关的事!慕北驰按下性子,口气不愉道:“家仇也不管了吗?”说完觉得很不妥,也不知道自己脑子哪里抽了。洛云息缓缓挣开眼睛,看不出情绪。木然道:“就算再回到那时候,我也阻止不了父亲。他那晚到底得到了什么消息,才会下定决心发起总攻,我不知道,也劝不了。就算他赢了,也会是一样的结局,只要皇帝没换,他都必须死。”
他目光凝在一点上,动也不动,又好像什么都没入眼。父亲不过是政治的牺牲品,他站错了队,拥护了不该拥护的人,行错了太远,谁能容他?那场国战是把他支走的关键一步,一旦去了,就注定了再无转机。可让他不去,又怎么可能呢?他太迫切地需要军功,为三皇子加重筹码。而且,他崇尚强者,信奉铁血,战场是英雄的诞生地,对父亲的诱惑非同一般。最终,孤注一掷,万劫不复。
“说起来,我对家里并无感情。母亲因为身份低微,总是受欺侮,孤独死去。我幼年被赶出家,父亲无动于衷。我们太弱了,根本入不得他的眼。祖母和父亲关系不好,常年互不相见,收留了我,像抚养只小猫小狗。在她心里,我的存在比不上串佛珠。只有士哥真心对我,我只是想守护他看重的东西而已。其他的与我何干?”
他冷淡地说了听起来简直大逆不道的话,面无表情。慕北驰想,这人其实最是清醒,看得明白,所以压抑着自己,不肯付出多余的感情。他总是如此矛盾,又热烈又冷漠,看似宽容,却死守着自己的领地不容侵犯。顾瑜瑾辜负了他,那么无论他基于什么原因,云息只怕都不会再接纳他。
想到了这点,慕北驰舒坦很多。现在他和南游已经被云息划到自己人的行列,定是不能忍受背叛的。若是有天身份暴露了,嗯……要费番心思啊。至于洛云息是否会和他决裂这件事,慕北驰压根没想过。
他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喜欢这个人,那这个人也一定会喜欢他。像所有出身尊贵被宠坏的孩子一样,慕北驰有种盲目的自信。何况过往已经证实了他的出色,当成功成为习惯,根深蒂固的信心渗透到骨子里,心态上难免会带着势在必得的傲慢和游刃有余的从容。所以他不着急,云息总归是我的,慢慢来,织好温情的网,然后享受猎取的乐趣。
☆、噩梦
酒品好的人有点特别省心,醉了就睡。洛云息伏在案上睡得沉,没出现癫狂怒骂或者潸然泪下的征兆。慕北驰把人抱到榻上,怜惜地摸净他嘴角的残液。转头碰上季南游意味深长的打量,问道:“想说什么?”
“北驰,无论你要什么,可要想好了。”
“我要他。”慕北驰目光扫向床榻,闪烁着果决灼热。
季南游梗了下,“他和我不同。你悠着点。”当年小爷无牵无挂,做事只凭喜好。觉得你对胃口,二话不说就答应跟着你混,反正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这个人身上携带的行囊太多,孑然一身牵挂却沉重,不是能轻易同行的人。“你得到他想派上什么用场?”
“不是需要他的力量,我要的是他的人。我想和他携手一生,他是我选定的人。”
“喂,当真的?”
“是。”慕北驰坦诚地直视他,道:“南游,即使是你,我也不会让步。”
和我有什么关系?季南游愣住,恍惚悟到了什么,又抓不住重点。他舔舔嘴唇,本想说你自求多福,脱口却换成:“那咱们各凭本事来拿吧。”慕北驰微一笑,安然自若。季南游熟悉这种表情,燃起几分兴致。北驰的洒脱和自己不同。自己是因为不在意,成败不过是种体验和经历,而他是因为坚定,他目的明确,很少迷惑,想过的生活,想要的东西,只要肯倾力,不信得不了手。季南游觉得洛云息说的对,像北驰这种世家子弟,某些时候散发出来气质的确挺讨人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