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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展素扇 当前章节:148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18

“只要和爹爹、六叔在一起,去哪里我都高兴。”李幸乖巧地说。这些天他虽然被照顾的很好,却总是提心吊胆,生怕下一刻就听到爹爹不好的消息。大人们的事他不明白,即使知道是为他好才送他离开,然而,“我很想念你们。别再送我走了好么?”

“咱们以后都要在一起,不会分开。幸儿安心吧。”洛云息抚着他的头安慰。李忘靠在座上慈爱地看着两人。他的弟弟、他的儿子,世上骨血相连最亲密的人,都在他的身边,笑颜生花。这份

幸福来得不易,总算还没有太晚。

窗外草长莺飞,姹紫嫣红,明媚的光从缝隙里洒进来,挟着暖意。马蹄儿踏在地上,哒哒脆响。车厢里李幸拿本书朗声念着,不时有讨论声传来。车夫是个黝黑壮实的汉子,听不懂文绉绉的东西,却喜欢这样轻松融洽的气氛。嘿,一家子人出行就该高高兴兴的才对。

马鞭轻响,载满车欢声笑语,朝着淮丰驶去。

最近季南游的日子很难过。北驰整天木着张脸,丁点不提洛云息的事,也不许别人提。看来是恼的狠了。面上看着和往常无异,该干嘛干嘛,就是养成了糟蹋砚台的毛病。隔几天总得砸个。你说你心里堵得慌练什么字啊,诚心跟自己过不去嘛。可苦了他每次都得小心绕开关于云息的话题,还得随叫随到的陪着北驰练酒量。

洛璟言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家二叔喝了酒就闷声练枪。大半夜的就听着满院子唬唬风声,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重击——可怜院子里的那棵树叶子都震掉了大半。还有顾怀辰个不省心的小家伙,三天两头往铺子里跑,身后跟着个门板脸的侍卫。他就奇怪了,顾大人是故意给他添乱来了吧。

顾瑜瑾倒真不是这么想的。他是忙得自顾不暇。皇太后的身体眼看着要不行了,大赦没能为她积来多少福份。朝中风云动荡,墙头草们开始频频朝着这边倾倒,各种应酬熬得头大。边关不太平,蛮族屡屡试探大烨的底限,熙陆的态度逐渐暧昧,当年的一纸合议越来越像摆设。父亲为着调兵的事和圣上僵了几次,征调粮草的事宜户部更是两手一摊——没钱。

唯一值得期待的是隔三日便有小曜的消息传来,在哪,做了什么,身体怎么样……呃,虽然攀着军部的消息网递私信不大像话。不过对顾瑜瑾来说,天底下的事都大不过那个人的好坏去。

如此又过了数日。

不同于慕北驰的低落,这段生活可谓是洛云息十几年来最愉快的时光。兄慈侄顺,和乐融融。他们看过淮丰城里红似火的花,趟过绿如蓝的水,领略过最柔媚的春光,或婉转或清亮的歌调。日暮下的小镇平静安详,小贩们纷纷收拾摊位返家,鸟雀叽喳的掠过枝桠,窝在巢里待夜色降临。

洛云息给李忘夹着菜无奈笑道:“士哥,今儿在家门口给扒了呢。”

“哦?谁的眼神那么好?”

“谁知道。下次再被我碰到可得好生地瞧瞧。才回来就给人欺生了去。”

“六叔,幸儿长大了,也能找点力所能及的活干的。”李幸扒着饭冒出句。李忘听得笑出来,摇头帮他把嘴角的米粒刮掉。“我是说真的。前几日不是还有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店铺里当跑腿么。”洛云息扯扯他的耳尖,一本正经地说:“好啊,我们两个老人家就依靠幸儿了。”

“啊,那……我明天就去问问哪里招人。其实我觉得路口挂着幡给人算命的半仙挺神气的,不知道他收不收学徒。”李幸认真的说着,皱着脸思考。洛云息看他当着苦恼起来,也不逗他了,

“还是等你这小身板长成了再说吧。六叔还没到安心养老的年纪。放心吧,虽然损失了些钱财,还不至于落魄。不过幸儿要是觉得在街头支个摊有意思,咱们明天弄个玩玩。”

“六叔也会算命?”李忘惊奇的问道。

“不会。替人写写画画还是做得。”

“太好了。我老早就想试试招呼客人啥滋味了。”

李忘弹了他个脑嘣,没好气地数落道:“小脑瓜整天都在瞎琢磨什么。小晞,你不能什么都由着他喜欢,会惯坏孩子。”

“士哥就爱操心。不过就是玩个游戏,哪里娇惯了。”他转头揉了揉李幸的脑袋,随意道:“只要没碍着别人,六叔又能做到,幸儿尽管随着性子来就是。”

李幸的眼睛立刻闪亮闪亮的,就差没摇尾巴蹭大腿了……李忘懒得说他们了。反正有小晞看着,出不了什么岔子。

隔天,俩人还真的支了张案在街角做起了替人写字的营生,哪家需要捎信或者遇到红白喜事,写个条幅什么的都成。洛云息左右手都能书写,小楷和行书不在话下。李幸开始不太好意思招呼客人,慢慢地也就放开了。如此做了几天,这对组合很快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小的乖巧活泼,大的俊秀清润,模样生得好,举止得体有度,倒像是谁家的少爷带着书童来体验生活的。活儿干得仔细,价钱也便宜,再加上大家丰盛的想象力,生意居然越做越好了。直让李忘听得啼笑皆非。

然后,麻烦紧跟着来了。

“哟呵,几天没见哪来这么个不懂规矩的。这条街是哥几个罩着的。你想混口饭吃怎么着也得招呼声才像话。”几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混混儿踢踏着案几阴阳怪气道。洛云息正握着李幸的手教他小篆,闻言瞅了几人一眼,从兜里掏出十几枚铜板摞起来,“今天人少,挣的都在这儿了,拿去吧。”说罢甩甩手,赶苍蝇似的。

他这混不吝的态度惹毛了对面的人,只听“哐当”声响,桌子被掀翻,纸墨撒了一地。为首的刺头身上纹了只花豹,裸着胸口露出来,阴着脸吼道:“给脸不要脸!你当打发要饭的。”他们注意这摊子几天了,见爷俩都是外地来的,住在客栈里,又和其他人没什么来往,当是逮到冤大头要好好敲一顿。“告诉你,这条巷子是哥几个的地盘,想混口饭吃得看咱们的意思!你小子坏了规矩,想全乎个的回去,就乖乖地孝敬好了!否则……嘿嘿,别怪没提醒你。”

洛云息打量了来人一会,颇为意外地对李幸说:“幸儿,我们这是遇见,叫……收保护费的了?”李幸本来有点慌张,看他六叔那么镇定轻松的开玩笑,也就不怕了,点头道:“好像是的。六叔,我们逃跑还来得及吗?”

“嗯……六叔不太擅长被人追着跑啊。还是算了吧。”

“给我狠狠地教训他!不知天高地厚的土鳖!”领头的被激怒了,三五个人围上来就打。

半盏茶的工夫……都抱着头横七竖八地趴在地上。洛云息摸了摸砚台的边,还好没磕坏了。没想到这玩意砸人还挺顺手的。李幸一脸崇拜蹲在边上看,眼珠滴溜溜的转。

“你小子死定了!打了我们‘鹰蛟帮’的人,老大不会放过你的。”

洛云息抽了下嘴角,可够俗的帮派名,听着真亲切啊。

“强龙不压地头蛇,等死吧你。看帮主不砍……哎呦……”洛云息脚踩在喋喋不休的混混头上,让他住了口。想了想问道:“你们老大叫什么?”

“……老大道上人称胡三刀。名字哪是你够格知道的。”

“哦,原来你也不知道。看来你上不得台面啊。就算废了上头估摸也不当码事。”洛云息熄了“打狗引主人”的心思,摸起砚台换了面,朝着挑头混混的右脚踝上使劲磕了下,待嗷嗷的叫唤声停下来才不紧不慢道:“这是还你踢翻摊子的份。还有,现在京都已经不流行纹得花里胡哨了,给你长长见识,土鳖。好了,歇会赶紧滚吧!”说罢不再理地上的数人,收了东西领着李幸回去了。

当天晚饭桌上,李幸眉飞色舞的向他老爹描述六叔的神威,小模样神气的不得了,好像自己才是大显身手的人。

“可惜爹爹你没看到,六叔端着个砚台把他们砸得别提多狼狈了。”

“之后呢?”

“之后他们还说自己是什么什么帮的人,放狠话要报仇呢。六叔只好把他踩哑火了。原来那人也是装装样子的,帮主的名字都吭叽半天说不出来。”

“小晞,以后外出要小心点。毕竟不是在自己的地界儿,乱七八糟的人难防。”

“知道了,士哥。”

“六叔那么厉害,打趴下他们老大都没问题。”李幸自信满满道。说完眨着眼求证般看向洛云息:“是不是,六叔?”“唔,不好下结论。”“啊?”“又不能弄死,幸儿你提的难度颇高。”“啊,那怎么办?咱们收拾包裹带上爹爹溜掉吧。”“是个好主意。趁你爹爹睡熟了,扛起来就跑。”“可六叔你不是不擅长被人追吗?”“没关系,有人帮忙收拾追兵……”

一大一小明目张胆说“悄悄话”,李忘好气又好笑,敲着碗边提醒:“行啦你们俩,饭要冷了。”

☆、伤逝

虽是嬉闹时说的话,结果却差不了多少。的确有人帮忙收拾“追兵”。反正从那天起,淮丰城里再也没见过砸摊子的几个泼皮。听说被他们老大狠狠地拾掇了顿,不知道丢到哪个山沟沟里自生自灭去了。里面自然少不了顾瑜瑾的功劳。也算为淮丰城里的治安做了贡献。洛云息对此没什么想法。他早就知道身边一定有顾瑜瑾的耳目,既然他愿意跟就跟着好了,左右也没碍到自己什么,还能挡些麻烦,倒是省心。

“小晞,过两天我们走吧。”

“士哥不喜欢这吗?那我们去别处再转转。听人说平驻那边的吃食很是精致可口,咱们去尝尝,还有广牧镇……”

“小晞,”李忘平静地望着他,“我想回京都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啊……是,是啊,咱们先回家看看,之后有的是时间游耍。士哥还没和我去容州看过莲呢。”洛云息勉力笑着应道,无意识地搓着双手。李忘握上去,紧了紧,温声道:“不要怕。”洛云息不忍让他看见自己神伤的模样,点点头背过身,“听士哥的。咱们后天起程。”

回去走的水路,马车太颠簸,洛云息担心李忘身体吃不消。大约十日的路程,走到一半李忘便病倒了。病来如山倒,眼看着人一天天衰弱下去,李幸的眼圈总是红红的,洛云息整日陪在李忘身边,片刻不离,形态看着比躺着的人好不到哪去。

“去睡会。你不能再有事,幸儿还需要你看护。”李忘覆着他的手劝说道。洛云息只是点头,身体没什么动作,眼珠错也不错的定在人身上,生怕一闭眼看不到了似的。李忘知道劝不动他,索性不再多说,由他攥着手不放。

到了第七日,三人改乘马车。洛云息日益沉默,一直紧紧地把李忘护在怀里,士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即使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但是亲历其中,仍然怕得不得了。不敢去想,一阖眼,恐惧就汹涌而来,要将人溺毙。怀里的生命力一点点流失,怎么也捂不住,绝望感让人剜心刳肺。

“我们在哪?”李忘睁开眼,微弱的问道。

“再有三天到京都。幸儿还小,身体吃不消,今天我们在客栈休息一晚。”

“我觉得好些了。你去休息会。”

“我不累,路上睡过了。就在这陪着士哥。”

“那你上来,我们说会话。”

洛云息小心地把李忘往里面挪了挪,自己躺上去,像儿时一样额贴着他的鬓角,轻轻蹭着。

“你好些年没这么撒过娇了。”李忘笑笑,吃力的伸手抚了下洛云息的肩。“小晞啊,哥哥要先走一步了。有些话同你交待。”

“嗯。”洛云息闭着眼应了声。

“把我和芸娘葬在一处。我来不及去看她了,反正过不久就会见的。幸儿交给你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不要太娇惯他。男孩子还是要多打磨下。”

“嗯。”

“你怪我吗?大哥说过的话都没有做到。让你受了很多苦,又累你这般难过。”

“不怪。士哥后悔找到我?”

“不后悔。我很高兴。不过有时候会想,让你保有当年的记忆会不会更好,这幅糟老头子的模样实在不体面。呵——这会子再说可嫌晚了。”

“士哥,从你给我弹了第一支曲子,我就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你更完美的人了。自始至终我都这么想,从未改变。”

李忘出神的想了会,摇头笑了。那时候他还很年轻,才名在外,春风得意。小晞总是用敬慕的目光看着他,亲近着他。一晃眼那么多年都过来了。什么都变了,只有他的幼弟,还如当年一样。

“士哥在想什么?”

“想你小的时候,最先学会叫的就是哥哥。我兴奋了好几天。想着这是天赐的缘分。后来我教你的东西总是学得特别快,是兄弟几个里面最聪明的。”李忘的声音黯下来,“我最后悔的事是求父亲把你送到老夫人那。生生耽误了你十年。”

“士哥,我想知道那件事是不是真的。”洛云息忽然问道。他说的是主母觅了娘亲不忠的由头赶他出门的事。当年士哥不肯松口告诉他,后来慢慢地也就不问了。

“你母亲原本是个船娘,父亲有次酒醉,宿在她船上强要了她。事后你祖父干脆把她卖与了父亲。之前……听说有商人家的公子已经和她私定了终身,约好择日婚娶,只是不知为何后来没了音讯。小晞,不管事实是什么,在我心里,你就是父亲的孩子,是我的弟弟。”

“真好。我和士哥是兄弟。”

没说一会,李忘渐渐又陷入了半昏迷中。洛云息搂着他的脖颈整宿未眠,就这么看着。

第二天李忘没有醒过来。

第三天依旧如此。他已经处于弥留之际,洛云息只能从他胸口微弱的起伏知道他还在。李幸眼睛已经流不出泪来,无助地靠在两人身侧,面容哀戚。车厢里整日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如一场宣判。

“士哥,我们回来了。”

终于,到了地方。

京郊烧毁的房子修葺好了,顾瑜瑾留了人专门看护和打扫。里面的格局没有动过,还和他们离开前一样。洛云息把人安放在床上,沉默地打了水为李忘擦洗,守着他醒来。李幸偎在他膝边,熬不住困乏,眯瞪起来。

天光慢慢暗了,归返的鸟鸣声唤住了即将远行的人。李忘最后一次醒过来,精神尚可,眼睛里有了光彩。

“士哥。”“爹爹,爹爹!”

“小晞,幸儿就托付给你了。”

“是。”

“幸儿,以后听你六叔的话,不要任性。要好好地生活,平安长大,和你六叔相互扶持。”

“爹爹……你,你……”

“答应我。”

“是,是。我都听六叔的。一辈子都尊敬他。”

“如此便好。”

“哥哥,”洛云息紧紧抱着他的胳膊,似乎这是世间唯一能支撑自己的东西。别走,大哥。别丢下我。

李忘目光留恋的徘徊在他们身上,“扶我,扶我到外面……看看。”洛云息抱起他放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暮色四合,李忘静静地看着生机勃勃的野草,感受迎面吹来的清风,眼中漾出种如释重负的平静洒脱。是个出行的好天气啊。他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小六儿,要活着。”

尘埃落定,再无声息。

李幸伏在他父亲身上嚎啕痛哭。没多久,厥了过去。洛云息把孩子抱到榻上安置好。又开始搂着李忘渐凉的躯体发呆。

顾瑜瑾来的时候看到就是这样一副静止得让人心寒的画面。

“小曜……节哀。”顾瑜瑾拿毯子盖在他身上。

“我没事。你离开可以吗?我想和士哥单独呆会。他不喜欢看到你。”

☆、生死两茫茫

  后事办得不复杂,遵照李忘的遗愿,把他葬在妻子的旁边。沉棺那天季南游和洛璟言陪着,洛云啓和顾瑜瑾远远地站在暗处。洛云息没有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哭,镇定得近乎冷漠。泥土掩住棺木,墓碑立起,守护长眠。李幸长跪不起,泣不成声,犹如失群雏雁般的悲鸣听得季南游不忍,上前拉起他,“你父亲要和你母亲团聚了,不要让他走不安心。你好好的才是对他最大的补偿。好了,男子汉要担起责任来,别让你六叔费心。我送你回去休息。”

“不要!放开我!爹爹,爹爹!”李幸红着眼挣扎不已。季南游为难地按住他,看向洛云息。对方轻点了下头。“听话。”季南游点了李幸的昏睡穴,扛起来带走了。

“四叔,回去吧。”洛璟言低声劝着。洛云息沉默良久,“让顾瑜瑾把人全都撤走,我要送士哥一程。谁也不许打扰我们。”

“四叔,这……”

“去吧。”

“知道了。”

待人走干净,洛云息跪下,扶着墓碑,冰凉的石壁贴在额上,手指细细地描绘每个字,似乎能触摸到兄长的脸。“士哥,你怨不怨?皇帝该死,顾家人都是混蛋,我也是混蛋。我想把他们全部宰了陪你,我自己也来。”他顿了顿,自嘲地接道:“我知道了知道了,这都是浑话。你让我活着,离开京都,我都听你的。我带幸儿走,不再和顾家牵连。抚养他长大,看他娶妻生子生活和满,你放心好了。你的心愿由我来完成。不做好了,哪有脸再去见你。”洛云息理了理袖口,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有风拂过发间,像一声告别。

洛云息背靠石碑席地而坐,想起年少无知的好时光。那些照拂和关爱,训导和言教,两地数不清的鸿书,每年短暂的相聚。想着想着笑起来,觉得美好安心,数日紧绷的情绪松下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晚些时候下起雨来。细润的春雨洒在人身上,打湿衣衫。李幸被扛到洛璟言家里,还未醒来。洛云啓在屋里烦躁地兜来兜去。季南游在堂椅上换了十几遍姿势犹感不爽,两手叉在一起不停的绕拇指。两人听着细密的雨声,都皱眉。“我去找人!”洛云啓熬得心焦,丢下句话走了。季南游跟出去。两人马也没骑,凭着脚程很快到了地方。远远地看到洛云息居然还在,只是旁边多了个人——顾瑜瑾撑着把伞站在一旁。身上的水顺着衣摆留下来,也不知站了多久。手却稳稳地,眼睛只落在伞下。洛云息身上盖了件披风,闭眼靠着碑壁不醒。

顾瑜瑾看到洛云啓来了,沉默地朝他点了下头,二话不说离开了。洛云啓顾不上理会别人,急忙上前查看洛云息的情况,见人没事才放下心来。轻拍他的脸唤道:“醒醒。跟我回去。”洛云息正梦见当年落水的场景,听到雨声他时常做得都是同个梦。茫然地张开眼睛,入目的是洛云啓熟悉的脸,耳边回绕着微带僵硬的语调:“我们回去。”

洛云息恍惚地盯了他会,眼神没什么焦点,忽而拽着他的袖角笑道:“洛大哥,你又来救我了吗?”

洛云啓心里狠狠地抽了下,手绕在他腋下一把撑起来,“睡迷糊了?二哥都不认得。跟二哥回家。”

“唔……不行,士哥腿脚不好,我得照顾他。”

这话说出来把三人给骇住了。洛云啓见他神智不清,使劲扳着肩膀晃他:“小云儿,你可别吓我。快醒醒。”洛云息被他摇的头晕,倒是清醒了不少,揉揉眉心道:“幸儿呢?幸儿呢,去哪里了?”

“在家等你。别慌,大伙都在,没事的。”

洛云息点点头,眼神散淡,不知道看得什么,整个人呆呆的,半靠在洛云啓身上,道:“别生气了。”

“行了,老子那天说气话,你就当没听着。”

季南游担忧地看着洛云息,“先回去再说。”

李幸醒来就看见他六叔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睛里全是血丝,神色却很平静,竟隐隐透出死气沉沉的味道。

“六叔。”李幸依偎在他怀里,满腔哀愁不知道从何说起。又是孤独又是惊惧,瑟瑟发抖。洛云息抚着他的背,什么也没有说。言语无用,就算身边再亲近的人,有些悲恸也只能自己扛过去。“幸儿,吃点东西吧。”李幸依言乖巧地点点头,收拾好自己便跟着洛云息用饭。

饭食都是下人精心准备的,清淡的菜色,粥熬的绵浓,洛云啓和洛璟言见两人进来,忙招呼着落座。李幸安静地吃东西,不时转头看着洛云息。他年纪还小,逢此境遇心绪不宁,对洛云息的依赖之心更甚,一会看不到就觉得不安。

“老四,过段时间跟二哥回家吧。”洛云啓边往他碗里夹菜边说,“小家伙要是想读书,就给他请个教习先生,和我家那小子做个伴也好。”洛云息轻嗯了声,问道:“幸儿想去哪?要是不想走,我们就不走。”“我都听六叔的。”李幸低着头答道。洛云息点点头,不再多说。

吃过饭,洛璟言陪着李幸出去说会话。桌旁只余洛云息兄弟二人。洛云啓看着老四几乎没动过的饭,皱眉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饭不吃,觉不睡,会垮的。”李幸回来后昏睡了两天,发起低烧,洛云息整宿的陪在边上,倦极了才阖眼眯会,很快又惊醒。洛云啓知道劝不动他,心里干着急。他这弟弟身体养了多年才总算有点起色,这段日子一折腾,眼见着又耗空了。

“二哥,我没事儿。实在是,吃不下去。”洛云息勉强用了几口,放下筷子苦笑道。

“唉,罢了。小家伙没事了,你去睡会。日子还长着呢。”

“不了,我想去士哥……那边看看。”

“我和你一道。”

“我自己去就好。二哥帮我看着幸儿。”

孩子还能跑丢了不成,有什么好看的。洛云啓憋了半天,总算是把满肚子话压下去。叮嘱道:“晚上指不定要下雨,早些回来。”

洛云息点头应下,提了坛子酒去了李忘的墓前。墓碑还是原来那座,前面却多出张琴来。是湛露,孤零零的躺在碑前,琴弦上别着朵白花。琴是慕北驰送来的,自从上次两人闹崩以后,没再见过面,洛云息在偶尔的间隙里,也会挂念着慕北驰。北驰很失望吧,是误会也好错怪也好,能让他断了这份念想,也许不是件坏事。他这样的人,不该被自己所累。虽是这样想,心里总归还是有点说不出的复杂。洛云息怔怔地看着琴弦,手指无意识的拨弄了几下。

恍惚间仿佛又看到士哥第一次抚琴时的样子,衣冠胜雪,嘴角泛起的笑意润泽了幼年所有美好的憧憬。成为能和他相衬的弟弟,守护这份恬淡,让他为自己骄傲,多年后人们把他们的名字排在一起提及。这些隐藏最深的愿望支撑了作为凌晞曜的时光。

真是难看啊,不仅没能守护他,甚至连自己真正的名字都背弃了,可够有出息的。洛云息扯着嘴角笑了笑,把酒浇在琴身上,点了把火。他坐在一旁,喝着酒,听木料哔哔啵啵作响,眼睛像是燃尽的火堆,了无生气。

顾瑜瑾隐在远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几天未见人,担心的紧又不好贸然探视,只能每天守在这里等着。人没事就好,顾瑜瑾安下心来,凭小曜的坚韧,总能熬过去。

一连半个月,洛云息每个傍晚都提着坛酒过来,坐会,也不多耗,喝光酒就回去。顾瑜瑾总是躲在远处守着。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如此甜蜜又如此煎熬。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远远看着。有几次他都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抱一下他,安慰他,却又强忍下来。

这份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秘辛——家恨

  五月十六,阴。凌晞曜的生辰。洛云息傍晚带了两大坛酒过来,喝得格外慢。大概是哪里难受,不时按住胸口咳嗽。顾瑜瑾看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有不醉不归的架势,纠结起来。

“下雨了。回去。”顾瑜瑾寒着脸走近,劝道。不过口气实在不像规劝,快能冻出冰渣子来了。

洛云息皱眉辨认了会,似乎有点迷糊,反应不过来似的,偏头含糊道:“唔……你来了。”大概不习惯被人居高临下看着,他随手指了指边上:“坐。”

“……”顾瑜瑾怀疑自己听错了,伸手去探洛云息的额头,被一把挥开。

“今天我生辰。”说着递了酒坛过去。

两人靠在墓碑旁,隔着一臂的距离,沉默的分着坛酒,情形要多古怪有多古怪。雨点打在人身上,湿漉漉的。顾瑜瑾把剩下的酒喝光,起身道:“好了,回去。”洛云息艰难地站起来,捂着胃部轻哼了声。顾瑜瑾要上前扶他把,被下意识地避开,“我没醉。”

“我送你。”

“不用。”

顾瑜瑾没有坚持,看得出洛云息就算醉了也在本能的抗拒着他。有那么瞬间他甚至想直接离开算了,这种求而不得的折磨,像沙漠中饥渴的旅人看见了海市蜃楼。然而转息就抛开了这个念头,宽慰地想:已经好太多了,至少他还活着,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最绝望的都过去了,还有什么能比阴阳相隔更糟糕呢。顾瑜瑾默默地坠在后面,脸上看不出丝毫波动。只有目光像剪不断的线,缠在洛云息身上。

忽然,远处有钟声隔着雨幕模糊传来,洛云息驻足倾听,顾瑜瑾惊觉抬头。少顷,各处寺院的钟声齐鸣,遥相呼应,经久不息。

皇太后——归天了。

季南游正斜靠在门廊的柱子边和慕北驰有句没句的说着话,闻钟声挑了挑眉,“太后逝了?”慕北驰嗯了声,顿了会,忽道:“云息大概喜欢这消息。”季南游一下没跟上他的思路,疑惑道:“怎么说?”

“凌家覆灭虽说是老皇帝的意思,不过幕后有不少这女人的功劳。能把自己毫不出彩儿子推上皇位,花心思了啊。”

季南游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道:“你还知道什么,说来听听?”他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慕北驰竟真得倒出个大秘密。

“云息不知道他父亲为什么会决定那天发起总攻,以至于冒进中了埋伏。我却是知道的。”慕北驰口气淡淡地,看向季南游的目光中带着种说不出的嘲弄味道,“因为有人给他送了封信。”

“你先等等。我得想想要不要听。”季南游挥手止住他,拧着眉不知道想些什么。半天,才叹了口气,“你还是说给我吧。”

“有人把凌贵妃——也就是他亲姐姐的信物带给了他。是块玉佩,当年凌贵妃进宫时他花了大心思挑选的,后面的平安字也是他亲手刻的。包裹玉佩的锦缎夹层附了消息,大体是说老皇帝要不行了,正是生死攸关的时刻,须尽快赢了这场战争云云。”

“那东西是假的?”季南游问道。

“东西当然是真的,消息却是假的。玉佩是凌贵妃身边的人偷出来的,熙陆仿了块相似的替换了。”

“这也能蒙过去?”季南游无语了。“你们有功夫做个以假乱真的东西,干脆直接拿假的当信物用不就完了吗,何必换来换去麻烦。”探子的命也是命啊,万一给发现了可不是砍几个脑袋就了事的了。

“假的蒙女人没问题,男人不行。凌贵妃对他弟弟的心思显然没有对方热烈。”

季南游听完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奇怪劲儿,夹杂着某种很隐晦的意思。试探地问:“你是指,悖伦?”

“你脑子转得倒快。”慕北驰似笑非笑地望了他眼。“是这么个意思。”

“他迷恋他亲姐姐?”

“嗯。我们刚探到这消息的时候也是确认了许久。说起来还是这个死去的太后提供的线索。她最先放出风声,我们的探子才有了入手的地方。她是个非常精明的女人,也许或多或少知道点什么,然而还是纵容了整件事发生。之后没多久,我们埋在宫里的钉子很快被寻了个由头处死了。”

“心思都用错了啊。”季南游叹了句。凌岑的心思用错了人,死心塌地喜欢的必不如他一般情深,要不怎么连东西被换了都分辨不出来。王太后的心思用错的地方,国难当前还不忘勾心斗角,置大义不顾,成了熙陆的帮凶。他琢磨了会,才意识到哪里不妥,被踩到尾巴似的一脸肉疼相看着慕北驰:“北驰,你,不是吧……”

慕北驰阖眼,“你想的没错。是我经手的。”

那你和云息的梁子可结大了!

“你还挺缺德的……”哎我说以前没看出来你是芝麻馅的啊。季南游噎了半天还是那句:“可得瞒着云息!”你把人家老爹都坑死了这要是让他知道了还不得和你死磕。都什么破事啊!

慕北驰沉默良久,终是漠然道:“各为其主。”

说实话季南游很不爱看慕北驰冷着脸的样子。总带给人种压迫感,像是心里藏的事儿都镇在他肩头上,密密麻麻的让人畏惧。他没兴趣介入好友的另一种生活,料想必定不是多让人轻松的日子。原来比他想得还要阴暗。

“北驰,你对云息……还是以前的想法?”季南游鬼使神差的滑了句出来。

“是。”慕北驰答得毫不犹豫,“过往无法更改,可是,总归能弥补。”我想要他,也想给他最好的。“云息不讨厌我。没理由拒绝。”

“你小子,忒自大啊。”季南游撇嘴嘲道。你想要就一门心思的去拿,也不想想别人的立场。话说回来,他倒是有点佩服慕北驰了,得是多强韧的心,才能生出如此近乎狂妄的自信。慕北驰只是不温不火的笑了笑,也不辩解。

“啧!行啦行啦。既然惦记着,就别甩脸子给人看了。明儿个和我过去看看。”季南游撞了下慕北驰的肩膀劝道。

“再说吧。”慕北驰冷淡地应了声。

“喂,都多大的人了,丁点事还闹腾。兄弟给提个醒,你要是真心的,就把王爷架子放下来!小爷知道你被人捧惯了,没受过窝囊气,心气儿不平。可事儿也不定是你想的那样。再说了,许你姬妾成群还不许旁人正常需要了?我说话直,你爱听不听。回头要是真远了情分,你别处恼去!”

“……”

“你真放心?”

“……我心里有数。”

“你有个屁数!你是没看着,人都成啥样了,瞅着和死了回似的。偏又倔的狠,硬扛着不吭声。从李兄人去了,我就没见他掉过滴泪,冷静地吓人。我倒是希望他和小家伙似的,哭几声烧两天,有个宣泄。再这么整,迟早得出事。”

“他……还好吗?”慕北驰有点紧张地问。

呿!不端着啦?让你再装!季南游没好气地想,小爷再晚说两天能憋死你!“明儿个你和我过去就知道了。”

正说着,有下人禀报洛璟言来了。

“慕大哥季大哥,我四叔在这没?”洛璟言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问。

“没。怎么回事,人去哪了?”季南游忙问道。

“不知道。四叔下晌会去扫墓,一般个把时辰就会回来。刚才我去那边找了没见人,天这么晚了又下雨,到底去哪了……”洛璟言声音低下来,拧着眉头乱想。季南游拍拍他,“别急,大概在哪躲雨,我和你找找。”转头想问问北驰去不去,还没开口,就见慕北驰扔过来几把雨具,先头里就出门了。

☆、犹如一梦中

  “小曜,冷吗?”

“唔……冷。”

洛云息果然在座凉亭里躲雨。地方是顾瑜瑾找的,他看雨越下越大,鸣起了雷,不由分说的拉了人过来。洛云息很顺从,他看起来很奇怪,处于酒醉的亢奋状态,精神有点恍惚,嘴角却带了点微妙的笑意。

“我的人会找过来,忍下。”

“哦……”

顾瑜瑾听他口气软软的,不禁纳闷。握过他的手,冰凉凉的。正想试他的额头,手心却被轻轻地回握了。顾瑜瑾觉得自己所有的喜乐都被捏在对方指尖上,只需动一下,就能让自己欣之如狂。

他在回应我吗?

“我有点开心,阿霄。你听见了吗?钟响了十四下,那个女人死了。”

“讨厌她?”

“嗯。父亲说过她没安好心,撺掇着老皇帝打压我们。哦,她还使人在宫宴上羞辱过我哥哥,如今要滚下去给我哥哥道歉……咦,不对,士哥在京都,怎么是滚下去……我刚才说的什么?”洛云息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顾瑜瑾,却又好像没在看他,目光滑过他的脸落在别处。声音轻轻慢慢的,犹如做着梦没有醒来。

顾瑜瑾扳过他的肩膀,沉声道:“看着我。”

洛云息眨眨眼,“我不是……正在看着你吗?”他借着道闪光真的仔细看了会,轻忽地笑了,“你倒是……越长越体面了。只是……别老板着脸,破德性!”

听完这话顾冰块的脸再也板不住了,他惊慌地去摸洛云息的额头,一片滚烫。已经烧得说胡话了。把人抱在怀里,高热的体温透着衣服传过来,身体不受控地发着抖。大概贪恋他的体温,洛云息不由自主的往怀里缩了缩。

天地间只剩下茫茫雨声,雷闪不时点亮夜空。两人偎在一处取暖,仿若最初时的那样。顾瑜瑾失神地想着,这个夜晚可是真实存在的吗?蜷在怀里的人喃喃地说着颠三倒四的话。他等了会,见雨还没有小的意思,不由心焦,“我送你回家。”

“急什么!”洛云息口气不善地顶了句。眼睛里水蒙蒙的一片,嘟囔道:“家里又没人等。我明天……唔,就该走了,再说会话吧。在这……反而自在些。”

若是换个场合能听他这样说,顾瑜瑾不知道该有多欢喜,可现在不是时候,心知他在说胡话,只能硬下心来拒绝,“回去。”洛云息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皱着眉道:“你在发什么脾气?”顾瑜瑾不欲多说,准备把人拖走,谁料洛云息更快,一个呼吸间就让他再也硬不起心肠。

他用头在顾瑜瑾鬓角蹭了两下,手扣在他肩上,轻声说:“好了,别恼了,都到这时候,同我再好好说会话吧。也不知道仗要打多久,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小曜……你……”

“怎么了……行了……我尽量想着你……抽空就写信来。臭小子,你也得时不时想着我……放心吧,定活着回来。之后,嗯……之后……”他说得非常慢,每一句都要想一会才能说完整。

“之后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吧。”顾瑜瑾接下了未尽的话。它们如此熟悉,是当年分开的前夜小曜说过的。那天也在下雨,他们跑了老远喝酒回来,半路也是找了这样的凉亭避雨。

时光仿佛真的倒了回去,所有错都来得及纠正。

顾瑜瑾心下酸楚难当,与他额头相抵,低声道:“话要作数。”

洛云息轻笑了两声,“除非你先背弃。”

“一起去。”顾瑜瑾郑重道。

“啊?你改变注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顾瑜瑾打断他,“便是死,也葬在一处。”

洛云息翘起嘴角,笑容绽开,梨涡深深地点在唇侧,那张沉淀了风霜的脸上依稀能看出年少轻狂的模样,“好,那就这么办。”

“给你,”顾瑜瑾从怀里掏出个平安符系在他腰间,“庙里求的。”

愿你平安喜乐,长长久久。十年后,终于能亲手把生辰礼物送上。顾瑜瑾触到他的嘴唇,狠狠吻上去。

洛云息躲闪了下,身体略显僵硬。顾瑜瑾撬开他的牙关,舌尖探入齿壁,忽然被顶出来。洛云息往后退了几步,困惑地摇着头,“不对……阿霄,好像哪里不对。”

“怎么。”

“我不知道。”洛云息用手背掩在嘴上。这样……不太对。不喜欢。觉得心里好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一小簇烟火腾空,在雨夜里尤为醒目。顾瑜瑾松了口气,运气内力以哨声回应,声音尖锐,刺破雨幕。

季南游警觉停步,“西北方向。”

“季大哥?”洛璟言抹了把脸上的水疑惑地看他。

“姓顾的在附近。我听过他们的联络讯号。”

慕北驰挟起洛璟言,提气跃过去。

“云息。” “大人。”“四叔。”

两拨人几乎同时赶到。

季南游看到顾瑜瑾揽在洛云息肩上,心下火大,窜过去要拉人。洛云息没他目力好,分辨不出来的是谁,身体本能却快于思考,出掌就往他身上招呼。季南游被他这下弄蒙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洛云息头疼得快裂开了,脑子大量的片段轮番轰炸,他皱眉打量自己的手,愣愣地望向顾瑜瑾。

慕北驰面无表情,眸子里沉下整片夜色,阴冷森然。他向前踏了一步。

李方鸣汗毛直竖,手紧紧地握住剑柄,全神戒备。

洛云息似被他威势所迫,不由撤了半步。然而很快又跟上来,半遮住顾瑜瑾的身体。

“你把他怎么了?”慕北驰看向顾瑜瑾。

顾瑜瑾没看任何人,抹去洛云息额上的水迹,凑在他耳边柔声说:“他们来接你。”他把手覆在洛云息眼睑上,“没事了。”

“哦……”

“大人,车跟来了。”

“车留给他们,我们走。”顾瑜瑾吩咐完,朝洛璟言微点了下头,“带他回去。好好照顾。”

☆、但愿长醉不复醒

“四叔,你怎么样了?要不要紧?”车厢里,洛璟言连声问道。洛云息靠在壁上半眯着眼,精神萎顿不振,好半天才应了声,“嗯?谁……”

“四叔,我是璟言啊!”

“唔……璟言啊……”洛云息使劲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些,“别怕。没事。”慕北驰探了探洛云息的额头,掀开门帘对季南游道:“去岚疏那。”说着身形消失在夜幕中。

一到地方季南游也没管旁的人,直接把人抗上楼去。擦干净塞进被褥里。秦岚疏号完脉,暗道不妙。

慕北驰:“怎样?”

“我去配药。让他醒着。把他常用的药都拿来。”

“我去。”洛璟言转身出了门。

“云息,醒醒,你可不能睡着了,咱们说会话。”季南游拍着他的脸唤道。洛云息眼皮颤了颤,半撑开看他,又要闭上。“不行不行,你还没应呢。”季南游赶紧摇晃他。

“……你说。”洛云息轻声道。

“有个事要告诉你,你家的那个黑小子和隔壁院的……呃,大白好上了。”

“……”虽然不是时候,但慕北驰仍然禁不住想抚额,这也扯太远了!

洛云息眼神飘忽了会,“惊蛰?”

“对对,就是那个大个。哎你没瞅见他那兴奋劲,一副狗腿相。小爷直想踹他脚。”

“……别饿着它。”洛云息半天交待了这么句,又闭上眼睛。

“等等等等!你得管管,那两货都是公的啊。这事咱可不能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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