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洛云息好奇地看他,“你那么大块头,吃那点哪够?我没动过。”李方鸣闷声稀里哗啦地又扒干净了,汤足面饱,抹了抹嘴边,忽道:“洛公子,我是李方鸣。”他跟在顾瑜瑾身边多年,自然也是不少达官贵人的献殷勤的对象,却还从来没人请他吃过早饭,而且是如此……寒碜的早饭。也没人干过把自己的面推过来这样……无理的动作。有股久远的怀念。突然有点明白顾瑜瑾对眼前的青年念念不忘的原因。他身上有更真实朴素的东西,是他们所慢慢丢失的。
“李侍卫。”洛云息朝他笑笑,“走吧。给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楼里死的是个刑部的官员,姓席,平日里多沉迷酒色,无奈家有河东狮,多是偷偷摸摸的来。事发当天,京都府说接到密报,有人在禁娱令期间行为不检点,来相思暖寻欢作乐,要强行搜查。还没搜出人就听二楼有女子尖叫,冲进去发现席大人七窍流血倒在床铺上,全身赤裸,手边地上还掉了把匕首。而一旁衣冠不整的女人看到秦岚疏后就指着她不停地叫“不是我,是她,她是凶手。酒是她给的。”拾起匕首疯子一般冲过去扭打起来,嚷嚷着为什么害我。旁边的官兵见状上前阻拦。混乱中女人惨呼倒地,胸口插着刚才那把匕首,很快死了。查验后在酒里发现剧毒,同样的毒药在秦岚疏的卧房找到,藏在衣柜的夹层里。
洛云息静静地听完,问道:“左明德什么时候去的?”
“左少爷一开始就跟着来了。”
“你在场吗?”
“不在。情形事后得知。”
“当时有多少人看到?”
“官兵去了二十人左右,加上楼子里闻声而来的女人杂役,少说有三十人。”
洛云息点点头,没再多问,快步朝相思暖走去。
相思暖不复往日盛况,清冷压抑,厢房紧紧闭着,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楼里外布着官兵,木然守着。“李侍卫,我想进去看看。能行吗?”
“我去安排。”
“等等,他们认识你吗?”
“有官职高点的,兴许认识。”
“麻烦你把这件事弄的复杂点。”
李方鸣愣了下,他秉承的原则向来是速战速决,还是头回领到这种任务。硬着头皮上去打起了官腔,说话虚虚实实,兜来转去,不表明身份,还非要进去。兵士里有些老油条,混的人精,看他神情气度不像是普通人,又拿不准到底是什么身份,不敢太无理又不敢随便放行,赶紧给上头传信儿。
两人青天白日的站在妓院门口和官差你来我往,供行人观赏、八卦。李方鸣把一年份的话都给说尽了,脑门上的汗都出来了。终于等到管事的人来了。
“哎呦!这不是李大人吗,您怎么在这?”
“奉命。”奉谁的命他没说,既然是个知晓身份的,尽他猜去。摆脱了小鬼的李方鸣又恢复了冷面侍卫的风采,说话那叫一个言简意赅。
剩下的事就好办了。两人顺顺利利地进了楼,挥退了殷勤的管事,进了案发的那间屋查看。李方鸣完成了任务,暗松了口气,重新退回到洛云息身后。本以为洛云息会查看很久,不料他只是看了会,又去找到毒药的屋里转了圈,便准备走了。
“行了。明天再来。”洛云息道。
李方鸣的汗又冒出来了,下意识的绷紧了背。洛云息看他如临大敌的样子,有些不明所以,想了想宽慰道:“别紧张。明天不让你拖时间了。辛苦了。”
“……”
李方鸣回去复命。见到顾瑜瑾一五一十的禀报见闻经历。顾瑜瑾听完沉默地点点头,忽道:“面好吃吗?”
“……”大人我说了这么多,您只听了个开头吗?他对于顾瑜瑾的关注重点已经有个更新的认识。“还好。”
“下去吧。”
这就完了?李方鸣微愣了下,恭敬道:“属下一事不解。”
“说。”
“洛公子今日所为不合常理。恳请大人赐教。”
“他大概在等人。他找不到那人,只好高调行事,让那人主动来找他。”
“您是说……那个逃犯。”
顾瑜瑾赞许的点点头。“你只管陪着,其他的事不用管。”
“是。”
“把小曜院子里外打扫干净。我不希望有人打扰他们的生活。”
“是。”
☆、久候的“不速之客”
洛云息的确在等人。连续数日出入相思暖就是为了让南游知道他回来了,而且介入到此事中。南游一定藏在京都的某处,关注着事态发展。嗅到风声,会找机会来相见。洛云息房中烛火长明,夜夜苦等。
“四叔,还没睡?”
“璟言?怎么了,进来。”
洛璟言坐到他身边,轻声说:“四叔,你这么晚睡对身体可不好。”
“这会还睡不着。”
“四叔,你别太忧心。我听说秦姐姐的案子又找到了新线索,府衙里又开了堂再审,态度也不那么强硬了。说不定有转机呢。”
“是顾大人在帮忙拖时间。”
“拖时间?”洛璟言抽了口冷气,语气尽量平稳地问:“回来也不见慕大哥,他去哪里了?”
“回家了。”
“回家?那,那我明天约他来吃个饭吧。”
“他回熙陆了。”洛云息淡淡地道。想了想,叮嘱说:“不要去宅子里找他。也不要打听他的消息。他宅子附近也许布了眼线。”
洛璟言盯着跳动的烛火,“劫狱的事,是季大哥干的对吗?”
“嗯。”
“我们和季大哥关系交好,附近是不是也有人盯着?”
“他们不敢。就算有,顾大人也会打发了。”从上次顾瑜瑾派人驻守洛家的商铺和他们住的院子后,这里早就被划定了地盘。换句话说,在很多人眼里,这已经是“顾瑜瑾的领地。”无论是谁想掺点沙子,都得先掂量掂量。
洛璟言无意识地搓手,舔了舔嘴唇问道:“那,慕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璟言,你很紧张。你在担心什么?不妨直说。”
“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你们,你们难道想……想……”劫狱?洛璟言咽了口唾沫。
“是他们,不是我们。我去了没用,也不能露面。”洛云息给洛璟言倒了杯水,“你也到了该担事的年纪了。这件事不瞒你,不过你也不用太在意。看着就好。要下雨了,回去吧。”
洛璟言心情复杂的离开了。洛云息吹熄了灯,躺在床头发呆。岚疏不知道怎么样了,有阿霄打点着,希望少受些罪。南游还要多久才能出现,北驰找到人没,幸儿在家还好吗,大哥还恼着没。
有闪光照亮夜空,夹杂隐隐雷鸣,风声大起来,不一会就被瓢泼大雨掩盖。雨线从窗户里扫进来,浸湿地面。突然,一个黑影像片树叶似的随着雨线飘进来,落地弹了下,麻利地关上窗。
“谁?”
“呦,云息。你开着窗难道不是为了等小爷?”
季南游语调轻快地道。他穿了件夜行衣,紧紧贴在身上,没有遮面。头发还在滴答答地流水,有几缕调皮地挂在脸上。看上去有些狼狈,但是神情愉悦。眉眼弯起,嘴角带着惯有的懒散笑意。仿佛一时兴起,在雨中散了个步,找上门来喝酒。
“南游。”洛云息光脚从床上跳下来,抽了枕巾盖在季南游头上擦着,道:“衣服脱了。”
“嗳?不用那么热情吧。”
“别啰嗦。”
“哎还是算了,这朋友那啥,不可那啥的。小爷虽然胆子大点,良心还是有的。”季南游漫不正经地调笑道。洛云息擦着他脑袋的手停下来,皱着眉问:“你伤得厉害?”“没影的事儿。”季南游甩甩手。“把衣服脱了。我看看。或者你喜欢别人动手?”季南游听他不是玩笑,只好不情不愿地褪掉衣服。肩背处的伤口赫然露出来,还没有结疤,被水泡得红肿。洛云息快速地从柜子里抽出药箱,细细查看季南游的伤势,上药包扎。
“云息,你们怎么回来了?”季南游托腮撑在桌上,低声问道。
“只有我回来了。北驰回家探亲去了。老实点,别乱动。”洛云息在他腰上拍了下,季南游只好僵着,忿忿不平道:“小爷白耗了一天写了堆废话!”
“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等北驰的人手到了再干一票大的呗,能怎么办。”
“你怎么跟个土匪似的。”
“我本来就是土匪啊。”季南游一派坦然的说道,“要不是北驰搅合,我这会说不定都当上头了。嘶……疼疼疼。二哥你悠着点。”
“南游,我和你说正经的。”洛云息冷声道。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季南游敛去嬉色,“我能派上场的人都死了,左明德早有准备,是我高估了自己,带他们自投罗网。”
“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季南游转身看他,面无表情,凌厉的恨意潜伏在平静下。形状漂亮的凤眼冷透了所有情绪。“只有我逃出来,就是我的错。小爷本来就是土匪,学不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那套,小畜生一天不死,我就彻夜难安。”
洛云息沉默地为他缠好绷带,相对而坐,“如果我们不来,你是不是打算自己干?”
季南游没做声,盯着桌子腿出神。
“所以我们回来了。”洛云息找了身干爽衣服披在他背上,“书房里有暗间,你先住着。这里很安全。”
“安全?”季南游挑眉看他,略一想顿感羞耻,“我不稀罕姓顾的罩着!我回去了。”
“坐下。”洛云息用力按住他,“你到我这来就为了耍脾气么。我们力量不够,你再不愿意也得承认,没有他我们成不了事。”
“小爷自己也能救得出人。你求他了?你用什么换的?”季南游撇过脸愠怒道。
“怎么救?救出来怎么出城?如果案子明天判下来你光棍得抗把刀去劫囚车?”
“那又怎么样?我还怕了不成。”
“南游。”
“你别管。不用你帮忙。你就不该回来。小爷独来独往惯了,不差这回!”季南游立身而起,推开人要走。洛云息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怒声喝问道:“季南游,究竟是岚疏的命重要还是你的面子重要!”
“……”季南游站住了。一拳砸在桌上,哼哧哼哧地喘粗气。顿了顿,忽然警惕地闪身到隐蔽处。
“四爷,您没事吧?”门外传来丫鬟担忧的声音。
“没事,碰倒了东西。下去吧,我要睡了。”
“是。”
门外人离去,季南游冷静下来,坐回去,道:“我睡哪?”
“先去床上。等下人睡熟了,后半夜我带你去书房。”
季南游把自己往床上一扔,脸朝着墙不动了。洛云息放下帐子,躺在另一头,抵足而眠。两人半晌无话,洛云息思索着该怎么安置他,让这闲不住的小子老实的呆在屋里别闹事该给他准备什么好,正想的入神就听到一声埋怨:“云老头子,你真烦。”
“啧!”干脆只放点食水圈屋里闷死他算了!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哈。”
“你就卯足了劲气我吧。”洛云息叹了口气,无力道。
季南游别别扭扭地蹭过来,和他凑到一头,“我那不是……让你上药弄疼了,没注意说的什么。你和伤员计较,气量忒小可不行。”
“别说话。”洛云息从牙缝里挤出句。臭小子张嘴就气死人。季南游讪讪地住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子。
“你别乱拧,伤口裂开怎么办?”
经他这么一提醒,季南游马上打蛇随棍上,哼唧道:“疼,睡不着。”
“该!”洛云息骂了声,想想还是不放心,坐起来道:“厉害吗?”
“不厉害,你和我说会话就忘了。”
“……说吧说吧。我听着。”
“我自己怎么说。你咋不问问我当时发生了什么?”
“你在场?”
“不在。头天儿外城的场子递急报说让官差给封了。我领人过去查看情况,半途反过神折回去,岚疏已经被带走了。”
“都给封了?”洛云息问道。
“现在估计差不多了。”季南游苦笑,“左明德想借着这阵风尽可能多的吞并青楼妓馆。小畜生拿我们立威呢。”
“他要那么多场子干什么?”
“和我们一样,赚钱和搜罗消息。钱这玩意,怎么赚都不嫌多。消息嘛,哼,男人搂着姑娘喝小酒的时候,话通常都很多。”
“就算他爹权倾朝野,总那么整法,也行不通。”洛云息理智的分析道。
“不是都像我们这样赶尽杀绝,其他人只需要归附依旧能照当老板。岚疏一直和他不对付,脾气又烈,要她听话根本没戏。”
“也是。对了,你之前躲在哪里?”
“地底下。”
“不想说算了。”
“没和你扯,真是地底下。不是之前就说过吗,我干的是下地活。京郊有处柴房,底下有甬道直通到沧江边上。我和岚疏料到早晚得有拍屁股跑路的时候,先备条退路嘛。小爷也不是吃白饭,这些年的主要任务就是领人挖通和维护这条通道。”季南游说到自己的杰作,来精神了,得意地说:“有机会得领你见见小爷的手法。我自己看着都觉得简直是鬼斧神工啊!”
洛云息听得差点笑出来,看他兴致那么高,也应景的问道:“哦?是什么样子?”
“甬道不宽敞,仅能爬行。妙处在入口。下面垫着块石板,上面是用整块的地皮覆盖的。嘿,不知道内情的保管看不出来。为了弄这块地皮,下大工夫了。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好东西,试了又试,前后耗了好几年。”
“听起来好像你处心积虑的准备跑路似的。”洛云息白了他眼道。
“可不是嘛。”季南游舔着嘴唇笑,“其实就是喜欢捣鼓,没事就琢磨怎么弄得天衣无缝。”
洛云息心念一动,“知道的人多吗?”
“除了北驰和岚疏,就是上次和我一起干的九个弟兄。”
洛云息嗯了声,觉得季南游身上凉嗖嗖的,拉了薄衾给他盖上。忽觉不对,道:“你有内伤?”季南游赶紧离他远点,往墙边挨了挨,“没事儿。再养两天就无碍了。”
“躲什么。墙边不嫌冷?”洛云息往外挪了挪,“睡吧,后半夜我叫你。”
季南游消停下来,不一会睡熟了。就是睡姿……不敢恭维。八爪鱼一样扒在洛云息身上,下巴还磕着人肩头。洛云息不忍心闹醒他,也不敢动弹,苦情地扮起了枕头。后半夜总算把这小爷丢进了书房暗间,长舒口气。可比赶路还累……他揉着肩膀想,北驰该到了吧。希望他能一切顺利。
他这愿望显然没被神灵眷顾,遥远的异国他乡,慕北驰的风水似乎转到了别家,和“顺利”二字绝了缘。苦等两天,数次求见国主,均石沉大海,没点回音。想见的人见不到,不想见的人却是一拨一拨的来,熬得筋疲力尽。
☆、五哥
熙陆。皇宫。崇霄殿。
皇帝不紧不慢地批着折子,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抬头瞅见总管太监程四喜缩在门口不住的向里张望,欲言又止的样子,皱眉问道:“何事。”
“回万岁爷,睿亲王跪在殿外求见。”
皇帝不动声色的哼了声,又低头看起折子。程四喜不敢多问,苦着脸跪在地上。万岁爷您倒是给句话啊,是叫回还是叫进?他打小跟在皇帝身边,知道一母同胞的两兄弟关系有多深厚。小时候那睿亲王可是皇帝的心头肉,宠没边了,长大了也是甚为器重厚爱。睿亲王去年被派出去执行密令,这好不容易回来趟怎么天儿就变了呢?他想都没敢想其实是睿亲王撂挑子走人,留下皇帝给他擦屁股。
“朕没空。爱跪尽他跪去。”皇帝头都没抬地抛了句话。
“嗻。”程四喜小心翼翼地退出来。尽量委婉地道:“九王爷,万岁爷正忙着,一时半会怕是腾不出空。您看是不是改日再请见。”
“不用。我在这等皇兄忙完。”
“这……天儿怪热的……”
“程公公,”慕北驰截断他,“你去皇兄身边伺候着吧。”
程四喜不好再劝,只得走了。慕北驰笔直地跪在炎炎烈日下,地面被太阳烤得发烫,心里更是焦灼难耐。他路上也想过皇帝的态度,可没料到情况如此糟糕。没有时间再等了,今天便是跪死在这里,也要借到人。
皇帝批完折子,喝了碗银耳燕窝羹,小憩片刻。起来召见完大臣,练了会字,又拿出幅帖子观摩。等该干的想干的都干得差不多了,才冷不丁地问道:“走了没?”程四喜身为称职的总管,马上领悟了主子省略的称谓,应声道:“回万岁爷,睿亲王还跪在外面。”皇帝眉心一颤,把字帖摔到御案上。程四喜只觉得周遭都笼了层寒气,大热天背上的冷汗嗖嗖的窜,头压得更低了。
“让他滚进来。”
慕北驰听到召见的消息,松了口气。借着程四喜的手才站起来,略略整理了下仪容,迈步朝殿内走去。
“臣弟参见皇兄。给皇兄问安。”慕北驰恭恭敬敬地行礼。没听到叫起,就端正地跪着。无奈地想,五哥气性可真大。皇帝没正眼看他,转着手中的青花瓷盏,道:“九王爷好兴致。既然喜跪,改日让人给你在殿外铺个草甸,免得压坏城砖。”语气平直,不辨喜怒。“臣弟鲁莽,恳请皇兄恕罪。”“朕可没那个福气恕你的罪。”“求皇兄恕罪。”慕北驰重重地磕头,沉沉作响,听得皇帝无端烦躁起来,瓷盏往案上一礅,不耐道:“行了。问完安了,退下。”
“五哥!”慕北驰急切地抬头看他,眸子里染满疲惫沮丧,还有说不出的……委屈。皇帝微微一愣,多少年了,老九没再露出过这种神色。心下不悦,谁给他委屈受了不成?这个弟弟虽然混账了点,可也不是谁都能数落的!
“起吧。”皇帝冷淡道。
“谢皇兄。”慕北驰老实地站起来,低声道:“皇兄,别再恼我了吧,罚我是小,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睿亲王何事奏禀?”
“臣弟求皇兄借影照处的人给我。”
影照处是皇帝的直属亲卫。从不公然露面,平日潜在暗部,负责保护皇帝安全和处理一切不能明面上解决的麻烦。自民间甄选适合练武的孤儿,从小培养,经过严酷的训练和淘汰,只留下真正的精英。
“作甚?”
“臣弟要去大烨救人。”
“哼,”皇帝怒极反笑,“当初你枉顾朕意,得意洋洋地跑出去,如今被欺负得灰头土脸回来,还有脸开口向朕要人?!”
“求皇兄恩准。”
“朕不准呢?”
“求皇兄恩准。”慕北驰重新跪到地上,咚咚地磕头。他本有更多迂回的方法,却选择了最决然的一个。实在来不及了,云息那边万一拖不住,岚疏定凶多吉少。连跟了自己多年的人都护不住,还配称什么主子。
“放肆!滚回你府上去,朕没空和你啰嗦。”
“皇兄,我只借二十个,不,十个也行。求皇兄成全。”
皇帝被他咚咚的磕头声搅得心头烦闷,又让他的胆大妄为气得脑仁突突的疼。敢威胁天子,他几曾被人如此忤逆过。“滚回去!”
“求皇兄成全!”
“啪”,皇帝气极,从御案上抓起个茶盏朝着人就砸过去。慕北驰不闪不避,泼了一头一脸。杯口撞到头上,流出血来。
皇帝没料到他竟然不躲,老九什么时候这么老实过?他这个幼弟算是打小带着身边看大的,还真没舍得打过,这会看他直挺挺地跪在那,头上还滴答滴答的淌血,有点不是滋味了。对着战战兢兢候在外面的程四喜怒道:“狗奴才,还不送条帕子进来。”
程四喜忙不迭地拿了条干净地帕子呈上,头都没敢抬又退出去,小心掩好门。
皇帝把帕子扔到慕北驰身上,“擦干净。”
慕北驰捡起来在脸上抹了。帕子上还带着点精油的香气。是他闻惯了的味道。小时候贪玩,经常跑得满脸汗,五哥瞧见了总要责怪一通,末了又拿着帕子把汗擦了。每到那会儿自己总要闻半天,特别中意这个香味。慕北驰愣愣地拿着帕子看,瞬间被一种难言的酸楚击中。
昼夜兼程的疲惫,有心无力的沮丧。他在熙陆有再大的能耐又能怎样。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岚疏被押在大烨的牢房,生死未卜;南游被打伤,下落不明;甚至要云息放下自尊去向旧情人求助。
何等耻辱。
他什么都做不了,除了跪在地上恳求无计可施。惶惶如丧家之犬。慕北驰手里死死攥着那方素帕,伏首不语。
皇帝震惊地看见有水珠悄无声息地坠落,砸在地上,慕北驰双肩微颤,很快止住,头埋得更低。老九,这是哭了?皇帝面无表情地踱了几步,终于还是弯□扯过帕子在他脸上擦了擦,低骂道:“没出息。”
“对不起,五哥。弟弟不争气。”
“起来吧。别杵那碍眼。”
“是。”
“你要救谁?”皇帝背过身,暗忖朕是不是太纵容这小子了。听到后面没应声,皱眉转头,只见慕北驰身体晃了晃,恍惚叫了声“五哥”就往旁边歪去。皇帝下意识地伸臂揽住他,待人完全软在身上,才惊觉喊道:“太医!宣太医!”
☆、一哭二闹三撒娇
皇帝阴沉着脸看太医诊脉,一屋子人大气都不敢喘。老太医觉得后背快被皇帝有如实质的目光戳出个窟窿来,再三确认,方小心翼翼地回禀说睿亲王过于奔波劳累,加上心绪起伏太大导致暂时晕眩。好生调养几天便可痊愈。
药煎好,皇帝喝退众人,坐到床边拍着慕北驰的脸唤道:“老九,老九。”
“……皇兄。”
“药喝了。”
慕北驰接过大口喝完,忽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事没说。“皇兄,臣弟有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皇帝斜睨他,老九什么时候说话吞吞吐吐的了。刚才那股横冲直撞的气势呢?“有话就说。”
“臣弟怀疑朝中有人和大烨上层关系过密。”慕北驰把鬼斧营的事拣着说了说。至于自己林中受伤、梅庄中毒这种细节则略去不提。皇帝听完,脸上淡淡的,“朕知道。”
“皇兄英明。倒是臣弟多虑了。”慕北驰赧然道。“然百密一疏暗箭难防,臣弟驽钝,猜不出他们有何图谋,还望皇兄留意身边,勿让魍魉之辈钻了空子。”他目光坦然语气诚恳,微显苍白的脸长得和皇帝极为相像,此刻透着浓浓的关切之意。额头上的纱布上还晕着点淡红。皇帝看着自己砸出来的伤口越来越刺眼,虚咳了声,道:“他们也对你下手了?”“小打小闹,不成气候,皇兄不必挂怀。”
皇帝面色沉了沉。老六志大无才,朕念是手足给他留了份体面。竟敢把主意打到老九身上去,简直不把朕放在眼里。皇帝清楚自己几个兄弟私底下的小动作。只是认为时机未到,不便惩治。或许是时候让他下去陪陪几个兄长了。“行了。你也闹够了,回来接你六哥的担子吧。他数年操劳,身子怕是不大好了。”
慕北驰微惊,六哥一向是健朗的,哪里像是不好的样子。可皇帝说他不好,怕是就真的不好了。虽然之前隐隐猜想自己在大烨的几次遇险或许是哪个哥哥的所为,毕竟把他的行踪摸的如此清楚,又对他的武功路数性情来历了如指掌的,总归跑不出外人去。然而看到皇帝眼底的杀意,心头一寒。沉默片刻,终是有些不忍地说道:“皇兄,还请您赐个医术高明的太医给六哥。臣弟的兄长们……不多了。”
皇帝冷眼瞧他,很有股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斥道:“妇人之仁。”
慕北驰低头听训,接受皇帝目光的拷打。脑子里溜号的想着,皇兄您能不能先把人手借给我救急,臣弟回来再聆听您教诲。不成,得赶紧让五哥打住,不然今天白跪了。慕北驰打定主意,心一横豁出去了,一头扎进皇帝颈窝里,嘀咕道:“五哥,弟弟本来就是跟着您跑腿的,心志哪能跟您比。顶多做个富贵王爷,偶尔有点妇人之仁也情有可原。您看弟弟的人都快死了,弟弟这个做主子的心里烧着火呢。”
皇帝登时僵了。匪夷所思地看着颗满头乌发的脑袋在怀里蹭啊蹭。嘴角抽搐,使劲吸了口气,道:“放肆。”这俩字可不像之前的中气十足了。尾音都能听出无奈来。慕北驰舔着嘴角想,本王脸都不要了再成不了事儿,以后也别在宫里混了。皇帝仓促地站起身,手指着他,一脸复杂地道:“你这么大人了……”对上慕北驰信任依赖的眼神,说不下去了。
“五哥宅心仁厚,弟弟在外面吃了闷亏,您忍心就不管了?”
“亏你有脸说。”
“哥哥面前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打小在您眼皮底下,什么丢脸相儿您没见过?”
“……”皇帝哑火了。
慕北驰下床跪倒皇帝脚跟边,道:“皇兄,臣弟在大烨被区区大臣的儿子逼得如履薄冰,险些折在外面。羞愧难当。”他抬头灼灼地望着皇帝,“五哥,弟弟不甘心。恳请您借我人手,一雪前耻。”
皇帝听到这,脸上罩了层寒霜。沉声问:“哪个大臣?”
“大烨宰相。”
皇帝眯起眼,暗记在心。再给朕十年,熙陆治下将迎来鼎盛,兵强马壮。介时挥师南下,踏平王庭,诛了左老头的三族来给老九庆功。眼下,就先讨点利息回来吧。“你需要多少人?”
“十个。”慕北驰想了想,还是报了个保守的数字。
“朕给你二十个。”
“皇兄,您身边不可空缺太多。”
这会儿想起来朕的安危了?皇帝没理他,接着道:“这二十人是新补充进来的,还没派上用场,你给朕拣拣,不顶用的扔掉。另外给你五个旧部补缺。”
“谢皇兄!”
“起来吧。趁早收拾滚蛋,再坠了朕的威风,你也不用回来了。”
“是。”慕北驰露出多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眉目舒展,赏心悦目。皇帝面不改色地想,这无法无天的小子真是专生来闹腾朕的。
所以说,有时候征服皇帝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无外乎一哭二闹三撒娇。天下但凡是疼爱弟弟的兄长,都抗不住这套。
翌日,慕北驰带着二十余人,劲装轻骑,快马加鞭地奔大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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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烨。国公府。
“父亲,您叫我。”顾瑜瑾叩门道。
“进来吧。”顾尚书看着儿子垂首站在房中,开门见山道:“相思暖的案子你别沾手。京都府会处理。不过死了个酒囊饭袋,不值得你上心。”
“此案尚有疑点。凶手恐另有其人。”
“凶手是谁不重要。”顾尚书冷酷道:“重要的是,左相需要他是谁。”
“父亲,我不能接受。”顾瑜瑾低头道。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顾尚书不解地打量这个最疼爱的儿子。自己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珍视,加上对亡妻的愧疚之心,难免多有纵容。这孩子熟悉官场规则,虽性子冷硬却并非不知变通,为什么单单对这件事态度强硬?
“小瑾,你喜欢那个女人?”
“父亲多虑。儿子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我还没糊涂。”顾尚书深深地看他,“你行事越来越荒唐了。冷落妻子,甚至半软禁了她,和商人子弟交好,被人刺伤了拒不追究,现在又迷恋烟花女子。还有没有身为顾家人的自觉!”
“儿子知错。但我不喜欢她。”
“最好如此。你岳父对你最近所为有些不满。明德敢四处祸害想是得了他爹授意的。我们没必要因此事触他霉头。”
顾瑜瑾一言不发的跪下,“儿子受人所托。实难从命。”
顾尚书没有发怒,而是探究地瞅着跪在下首的人,道:“听闻,你最近常去找洛家的小少爷?”
“父亲。”顾瑜瑾紧张地抬头。
“你是个有分寸的,交什么朋友做什么事心里要有个考量。我纵容你某些方面放肆,是因为我觉得那都是小事,不会影响大局。但这次不同,左相势力毕竟压我们一头,虽说对你器重,但若是你今次挡了他的路,定有后患。”顾尚书把地上的人拉起来,拍着他肩头道:“你来家里有十多年了,也该有归属感了。你哥哥身体弱,爹已经累了,以后顾家的担子还得你来挑。不要让爹失望。
顾瑜瑾看着他稀松的白发和额上的皱纹,惶然发觉父亲真的已经是个老人了。不忍他还为自己操心,艰难应道:“……我明白了。”
回房疾书一封,唤来李方鸣吩咐道:“交到洛公子手里。不要让人发现你的行踪。”
“是。”
于是,洛云息沐浴到一半就见白花花的东西破窗而入直插进屏风里。没好气的拿起来拆开,读完脸色骤变,套上外衫去找了书房。季南游整日被迫关在暗间里,觉得自己快长绿毛了,正摆棋子儿玩就见洛云息湿漉漉的进来了。
“南游,计划有变。最多再有十天,岚疏的案子就能判下来。”
“北驰走了多久了?”
“已经一个月了。”
“看来他这趟走的不顺啊。赶不赶得上看他运气吧。”季南游抽出剑,弹了弹剑身,无所畏惧地笑道:“小爷一直觉得,自己天生就是个亡命之徒。”
“我陪你。”
“哎那可不行。云息,你和我不同,不太适合这种玩法。”季南游冲他抬了抬下巴,“瞧好吧,小爷怎么大杀四方。”
“你一个人不行。”
“不行也得行,我手里已经没有能用的了。其他的带上也是白搭。”
“北驰会来的,一定赶得及。”洛云息攥着他的胳膊道。
“放心吧。我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亡命之徒
没有了顾瑜瑾的压制,相思暖楼主谋害朝廷命官的案子审得很快,没几天就草草结了。疑犯秦岚疏画押认罪,于五日后菜市口问斩。季南游正在吃饭,从洛云息口里得知消息,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扒着菜里的肉吃。
“云息,我想吃老王那的溜丝羊肚,明天你去买给我呗。哦,顺便告诉老王,让他千万别轻举妄动。老老实实地当他的掌柜。我以后还得靠他养活呢。”
“好。我明天想办法去牢里看看岚疏,你要捎话吗”
“哦,那你带把梳子给她。告诉她,有小爷陪着,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瑜瑾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洛云息的请求,安排好一切,把他扮作自己的跟班,混了进去。秦岚疏看到来人微惊,但很快敛去,轻笑道:“果然瞒不住你们啊。”
“岚疏……”洛云息看她憔悴狼狈的模样,不知开口能说什么,低头愧疚道:“抱歉。”
“云哥道的哪门子歉啊。你给里面打过招呼吧,小妹没受什么罪,比起旁人算好多了。就是不能沐浴,脏兮兮的,让云哥见笑了。”
洛云息掏出梳子递给她,“南游让捎来的。他说有他陪着,没什么大不了的。”秦岚疏高兴地接过来,整理着头发道:“算他有心。估计劝他别来也是白搭。我就委屈委屈和他做对同命鸳鸯吧。”洛云息听完不由一笑,随即又是锥心的难过。
“云哥,九哥没回来是不是?”
“……他会赶上的。”
他一定是回家借人去了。还不知道受多少刁难呢,哪能那么快赶回来。秦岚疏叹了口气,郑重道:“若是我见不到九哥,麻烦云哥代为转告。岚疏无用,有负九哥所托。”
“岚疏,你心里委屈不要闷着,说给我听听。”
“呵——云哥真爱操心,区区一个左明德,哪值得小妹感到委屈。”
“告诉我。”
“整件事都是策划好的圈套罢了。死的女人是自杀。当时她扑过来,我本想推开,无奈被左明德的人围着,看似劝阻其实是压制我的动作。接着她就捅了自己。这女人是自愿卖身进的相思暖,似乎有个弟弟,想是被左明德拿来胁迫了。至于死掉的男人,不知道是怎么被弄进去的,大概楼里有内应。也难怪,在这风口浪尖上,人人自危,怎么能保证上下一心。”秦岚疏的声音始终淡淡的,很平静。“我从经营了相思暖,就没想过能得善终”
洛云息觉得,比起季南游来,眼前这个凛冽的美丽女子更像一个死士。
“你爱北驰吗?”不然何必为他做到如此地步。此情此景下问这个很操蛋。可洛云息还是问了。岚疏还那么年轻……至少让她有机会讲出自己的心意。
“不,我有丈夫。虽然他文采武功都不及九哥,但是我很爱他。”
“……我还真不知……是我冒犯了。”
“没关系。”秦岚疏坦然一笑,怀念地说:“我和阿志本是九哥府上的奴才,能够在一起全蒙九哥恩典。他给我们脱了奴籍,为我们主婚,送了宅子和钱财。那段日子真快活啊。”秦岚疏顿了顿,忽道:“云哥,我自幼跟随在主子身边伺候,他待你真心诚意,你且莫要辜负。”
“知道了。岚疏,不要沮丧,北驰会赶来的。”
“呵——云哥回去吧。帮我带话给南游,让他那天穿得的体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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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四天的夜里,季南游好好地泡了个澡,舒坦地伸了个懒腰,不无遗憾地道:“小爷都素了个把月了,要是这会有个姑娘给暖暖床就好了。”
洛云息半晌无语,边调试着机括边好笑地骂道:“也不怕腿软爬不起来。”
“哪能呐。哎你捣鼓的什么?我话说前头哈,明天你就乖乖呆下面看小爷大展身手,别妨碍我。”季南游不放心的又叮嘱了遍。
“知道。”洛云息头都没抬的应声。把机括在腕上量了量,又低头摆弄。
“也不能在底下放冷箭!”季南游朝他手上的东西努嘴。
“我帮你调的,这玩意可是压箱底的宝贝了。自己都没用过。总之你带上吧。”
“行。哎云息,弄点酒来喝喝呗……”
季南游对着瓶口吹的欢,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洛云息闲扯。他心里明白,自己的胜算怕是连蜜蜂屁股那么大点都没有,所以也就没什么好合计的了。嘿,英雄小爷是当定了。救美这事北驰可抢不过他。微醺地瞅着洛云息认真忙碌的侧脸,似乎映的烛光都柔和起来。魔怔般问道:“云息,我要是死了,你会不会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不会死的。北驰会来。”
季南游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坚信,耸耸肩道:“我是说如果。”
“会。”洛云息点头。手下没停,也没看他。
“这还差不错。哭哭就算了哈,报仇的活交给慕大侠,他爱干。”
洛云息停下动作,盯着人一动也不动。季南游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虚咳了声道:“怎么,才发现小爷英俊不凡?”
“南游,”洛云息走过去,忽然抱住他,“不要死。你知道的,我没什么朋友。”
季南游手拍了拍他后背,认真道:“我尽量。”
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季南游喝过酒就睡下了。生死就看明天了。岚疏是一定要救的,即使有那么丁点的希望,也值得搭上条命。再说,这辈子似乎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事。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唯一有点不甘的是,刚才云息抱着自己那会,该趁机亲他口的。
洛云息整夜无眠,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绝望地想,北驰难道真的赶不及了?
☆、劫囚
行刑日是个大晴天。太阳火辣辣的悬在头顶。秦岚疏的囚车轧过街道,缓缓而行。她头发梳的齐整,脸上并无悲意,在看到路旁的洛云息时绽放出明丽的笑意。春花般绚烂。季南游紧握剑鞘,耐心等待她被押下囚车的一刻。
慕北驰显然也在等这一刻。他没有找到季南游,不过能肯定动手的时候,两人定会见到。
午时三刻。秦岚疏下了囚车,剑斩官准备执刑。
季南游动了。暴起掠过人群,一剑抽飞刽子手,拉起秦岚疏便要走。守卫兵士登时拔刀上前围堵。左明德潜在其中的人见势而起,杀到台上。季南游奋力抵抗,心下微叹,娘的还真瞧得起小爷,送来那么多人陪葬。
忽见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布巾蒙面,白衣胜雪,剑气如虹。
“伸手!”
季南游巨惊,挥剑将迎,秦岚疏却用身体碰开他,双手前举过头顶。“噹!”手镣应声而断。一柄剑直插到她面前。
“九哥!”
人群炸开,数道身影同时跃起。各式衣着,胳膊上系着根红带。夺过兵士手中刀剑驰援,缠住左明德派来的高手。慕北驰和季南游一人一臂架起秦岚疏,提气纵身,越顶而去。
“快!拦住他们!”剑斩官疾吼。
“柴房。跟住我。”慕北驰沉声道。柴房就是季南游受伤时躲藏的地方。这个三人都知道。可“跟住我”就难理解多了。因为慕北驰身法虽快,但作为逃命来说,还是慢了点。他和追兵总保持着一箭的距离。简直就像是给人当靶子的。
“放箭!射死他们!”
嗖嗖嗖的破空声不绝于耳。“我垫后。柴房有人接应!”慕北驰道。季南游不再压制步法,揽住秦岚疏疾行,很快把慕北驰撇在后面。他虽然弄不懂为什么要躲进屋里让人瓮中捉鳖,不过相信慕北驰的安排。
踹开柴门,见一黑衣人持刀而立。地上还躺了两男一女,绑了手脚昏迷不醒。屋角摆着口缸,装的不是水却是油。黑衣人朝他们生硬地点了下头,面无表情。扔过来两件奇怪的护甲。说它奇怪是因为这玩意非常的厚重,而且只有单面,两端系了绳用来绑在身上。摸不出材质。季南游心想穿上这东西哪还跑得动?!秦岚疏明显也有疑惑,看向黑衣人。对方显然没兴趣解释,冷冰冰道:“穿在里面。”两人对望,只得快速换上。从门缝里窥探外面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