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就成了你新请的师傅?”
“嗯!孙师傅嗜酒如命,脾气又古怪,除了我,也不爱和别人说话。”洛璟言道:“四叔不在家,我常常和他聊天的。他每次喝得半醉不醉的时候都会絮絮叨叨说很多。说自己是熙陆人,为皇廷效过力。说人心可畏,是怎么也磨不平的石头。说想念家乡,却没人等他回去。还唱了熙陆的民歌。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陪着。”
洛云息温和道:“他没说你是个好孩子?”
“四叔知道?”洛璟言讶然,脱口而出。说完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
“嗯。你本来就是。他住哪?”
“之前不知道,现在住家里柴房。我本来想给他安排间屋,他死活不肯,蜷柴房里就凑合了。”
“哦。”洛云息垂目暗想,既然有如此手艺,为何这般落魄,被拣到是机缘还是刻意?回去后要留意下此人。璟言心地纯善,可不要被蒙骗了才好。
☆、家宴
皇宫的年宴和普通百姓家的在形式没什么不同。无非是一大家子人吃吃饭喝喝酒,说堆有的没的。内容上却是差得远了。你既不能真的吃饱、也不敢真的喝醉,更不会说几句真话。慕北驰八面玲珑地应付了几圈,笑容慢慢淡了。这本是他熟悉的场合,经了二十多年早已游刃有余,这次却觉得委实难熬起来。心中厌烦气闷,只能借酒舒解。
“九弟,来,六哥敬你杯。你鞍前马后为皇兄奔波解忧,现在又效力工部,事无巨细一一操持。九弟对皇兄的敬服自不用说,便是皇兄对你的爱重之心,六哥也着实羡慕得紧啊。”
当年若不是你小子坏事,那位置说不定轮不到老五来坐!本王派了人送了药,甚至向左老头重金买了机括,居然都没能把你埋在大烨,算你命大!而今失了老五的宠信,看你还得意到几时。
众人皆低头当作没听到。六王爷您这话可说得太不厚道了。爱重?谁都知道卸了户、吏两部的挑子被打发去工部绝对不是什么好差事,更别说还是任副职。九王爷以前的确是得圣上爱重,出去办了趟差回来反而失了宠。皇帝对他虽说不上厌弃,但也颇为冷淡。前段日子睿亲王病了阵子,圣上除了赐了点药,就没去看过回。比起往年可差得远了。
“谢六哥。”慕北驰饮尽,“睿诚才疏,蒙皇兄厚爱,已是惶恐。唯有对皇兄更加敬服恭顺,方能心安。”
六哥,好自为之。
“九弟毋须自谦。皇上圣明,知能善任。”
这话怎么听都是挤兑得厉害了。摆明说睿亲王能力不足以担重任才搁到工部去打杂。圣上还在上头看着呢,您也多少留点颜面。
慕北驰微微一笑,云淡风轻道:“蒙皇兄不弃,睿诚当竭尽所能。只是公务繁忙,倒失了六哥的那份清闲啊。听说六哥府上的花草养得格外精神,弟弟一直想去观瞻,苦于抽不出身来。回头得多向六哥讨教。”
礼亲王身体欠佳,交了差事,正“全心养病”中。至此,一顶“闲散王爷只会侍弄花草”的帽子算是让慕北驰给扣头上了。
“只会耍嘴皮子。”六王爷从牙缝里挤出句,声音极低,旁的人当然是听不见的。
“彼此。”慕北驰回敬。看着对方黑下去的脸色,兴趣缺缺。自嘲地想,自己可不是只会耍嘴皮子么。若是云息在,八成直接会说“你闭嘴。”他有点羡慕起来,云息能对个九王爷说闭嘴,自己就没那个运气。良宵佳节,不能和喜欢的人守望黎明,却要陪着堆讨厌的嘴脸打屁,真是煞风景!
想见他。想两个人一起度过今夜。想执手相望,想耳鬓厮磨。
“九爷,九爷,皇上叫您呐。”身后伺候的太监小声提醒道。您这发什么怔啊!
“啊”慕北驰忙收敛心神,“是。皇兄有何吩咐?”
皇帝不动声色地瞅了他眼,淡淡地说:“朕听闻你最近对琴艺颇有所得?”
“不过是解个闷罢了。皇兄若不嫌弃,让臣弟为您献曲,权当助兴,如何?”
“哦?也好。”皇帝颔首。慕北驰正想招人把琴拿来,就听皇帝旁若无人地加了句:“散了席你跟朕回去弹。”
“臣弟遵命。”
好不容易熬到散场,众人陪着皇帝赏了烟花,各自回家陪老婆孩子去了。慕北驰喝得有点上头,乖乖跟在他哥哥身后,准备客串把卖唱的。他回去也无事做,没有妻室子女,满府的姬妾又都被他遣散了。南游和岚疏不在承庆,逍遥自在。只有自己,既不喜居于朝堂,又不能游于江湖……
“……睿诚……老九!”
“臣弟在。”
皇帝不悦,蹙眉道:“你是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臣弟不胜酒量,皇兄恕罪。”
皇帝打发了随侍,斜眼睨他,“怎么,不借人了连称呼都省了?”
“五哥,”慕北驰笑道:“刚才不是觉得人多嘛。正想着给五哥弹什么曲子呢。”
“不忙。身体可好利索了?”
“皮肉伤,没事儿了。让五哥挂心了。”
皇帝凉飕飕地哼了声鼻音。为个丫头折了近半人手也就罢了,还想瞒住朕受伤的事。为了让犯“欺君之罪”的某人长点记性,皇帝待他缓过了劲就直接打发去了工部。态度也是冷下来。今天看六王爷在大庭广众下落他面子,有些不高兴了。朕就算把人晾在一边,也不是你能踩一脚的。
“五哥,弟弟有年节礼物送您。”
“不是送过了?”
“那是睿亲王送的。这是弟弟送的。不一样。”慕北驰说完,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个精致匣子,“五哥瞧瞧。”皇帝狐疑地接过,什么东西如此宝贝?打开一看,顿时怔了下。有极其柔软温暖的情感一丝丝绕上帝王强悍坚硬的心。褪色多年的记忆倏然鲜活起来。
“你有心了。”皇帝很快收拾好情绪,淡然道。
“五哥喜欢吗?”
“手工过得去。”
“五哥喜欢就好了。”慕北驰逗趣道:“也不枉弟弟百般难为那匠人。可惜只得了个形似,五哥的英武气势泥坯承不起,怎么也得用纯金打造成行。”
“你就贫吧。”皇帝瞟了他眼,嘴角微翘。心想老九嘴皮子倒是越练越利索了。可奉承话从他口里说出偏偏觉得受用,每个汗毛孔都舒坦。慕北驰贴近皇帝身边,肩膀轻轻撞了他下,嘟囔道:“实话都不许说?您真霸道。”
程四喜急忙低下头。九王爷可够大胆的啊。那是皇上,哪能随便乱说乱撞。正忐忑着,就听皇帝用掩不住笑意的声音道:“混账小子,又皮痒了是吧。”
听过了琴,皇帝兴致颇高。索性留下人一起守夜。兄弟俩天南海北地聊了不少,皇帝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一高兴又使人烫了酒来。要说皇帝的酒量,谁也不晓得到底是个什么程度,反正没人见他醉过。慕北驰也摸不准,不过他自己能装多少有数,宴席上本来就灌了许多,又几壶下去,开始有些醉意。“五哥,弟弟再喝怕要御前失仪了。”
“朕恕你无罪。”
“要是闹出笑话来,弟弟自己面子上过不去啊。”
皇帝眼皮抬了抬,道:“打小在朕眼皮底下,什么丢脸相儿朕没见过?”正是当初慕北驰耍赖时说过的话。自作孽不可活呐,慕北驰苦笑。五哥您记得真清楚。皇帝亲自斟了杯酒给他,“朕自登基,能说话的人是越来越少了。敢和朕对饮的也就剩你一个了。”慕北驰听完默默举杯敬了皇帝,仰头饮尽。隔着案几握住皇帝的手,道:“睿诚不才,喝酒总还拿得出手。今夜咱们兄弟不醉不归。”皇帝目光落在他手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拍开他道:“就你那点酒量?”
慕北驰不乐意了。我酒量哪里差了!搁外面也是千杯不醉的海量。皇帝搭眼一瞅就知道他想的什么,眯眼道:“怎么,不服气?”
“五哥您先甭得意,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
程四喜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哎呦我的九爷哎,您这也忒那啥了。皇帝也是愣了下,笑骂道:“哪学的泼皮话,没大没小。”
“我也不记得了。跑不了是跟南游学的。哦,南游我跟您提过……”慕北驰边喝着酒边讲述在大烨的见闻经历,讲自己宅子里的梧桐树,莺声燕语的相思暖,乐平的上元节灯会,潭城的桃花酒,明解山上划碎一池星光的温潭,抚水画舫灯火通明……也说百姓的生活,京都的米价,流行的风物,茶馆里说书人最常用的故事。他的眸子越来越亮,语速越来越慢。脑子有点不够用,很多话要想一下才能说清楚。皇帝静静地听,时而思索时而颔首,很少开口。酒倒是没落下,和慕北驰喝了一壶又一壶,神色却始终清醒。
“……大烨对从商的态度较为开通。弟弟认为这点值得咱们借鉴。农可固国商可富国,朝廷需要钱,官员的薪俸、军备和兵士的待遇也有待提升。皇兄雄才大略,以武立国强其外,以法治国慑其内,无可厚非,只是臣弟以为,律法严苛束民身有余,拢其心则略显不足。让百姓得到真正的惠利,民心才更为安稳顺服。臣弟明白皇兄顾虑,但熙陆经您十几年梳理,无论是朝内还是朝外,形势都已稳定,重农抑商的方略……”
皇帝抬手,“止谈风月。”
慕北驰一滞,揉了揉额角道:“弟弟大概真的有些醉了。”
皇帝又斟了杯酒给他,平淡地说:“你有什么想法,明天上个折子。”
“呵——臣弟遵命。”慕北驰笑得很开怀,“五哥,为我熙陆即将到来的盛世,弟弟要好好敬您三杯。”
皇帝面不改色地喝完,有意无意地问道:“听说你把府上的姬妾遣散了?”
“啊,没喜欢的,看着晃眼。”慕北驰抚额随口道。五哥看来真是海量,喝的酒后劲倒不小。
之前不是挺钟意的?没看出来老九原来如此喜新厌旧啊。“今年秀女入宫,朕拣几个出挑的给你。”
“不用,没兴趣。”慕北驰胡乱摆摆手。皇帝纳闷了,老九不肯留子嗣就够让朕头疼的了,怎么连女人也不要了?莫非有难言之隐?“咳——你身子还好吧。”
“五哥不是问过了嘛。已经痊愈了。”
“朕是说……你还行吧。”
慕北驰转慢了两倍的大脑显然没理解皇帝的隐忧,放下酒杯颇不服气地道:“弟弟清醒的很。五哥忒小气,酒都不舍得给够。”
“来人,再给九王爷提两坛来。朕看他精神的很呐。”
皇帝气定神闲地看着慕北驰的态度从亲昵到随意慢慢地变为放肆,最后干脆不理人了,只顾着给两人斟满,然后自己喝得痛快。皇帝觉得这个弟弟酒品很特别。旁人都是酒后多妄言,他倒好,喝多了就不爱说话,一本正经的样子。不过今天看起来格外沉默,神色有点黯然。
“老九,有心事儿?”
“嗯”,半晌,那边才懒懒应了声。估计要不是因为对面坐的是亲哥哥,他都懒得搭理。
“给朕说说。”
“心烦,不想说。”
皇帝听了也不恼,手背支着下颚道:“听话。”
慕北驰没吭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弹着银质壶身,忽道:“五哥,当皇帝累不累?”
“累。”
“我觉得也是。”慕北驰十指交叉端在脸前,“五哥说无心无伤,无伤不倒。可我觉得未免太过无趣了。世间来一遭,不只是留下些什么,总也得带走点什么才不亏。”
“哦?你能带走什么?”
慕北驰轻笑,并没有回答。神情逐渐柔和起来。像是茶叶入水,缓缓舒展开来。这是皇帝极其熟悉又陌生的表情。熟悉是因为他曾多次在先皇的脸上看到过,陌生的是他从未见弟弟露出过。
皇帝眉心一动,“有钟意的人了?”
“有。”
“哪家女儿?朕指配给你。”
“不是女儿。”
有夫之妇?皇帝皱眉,沉吟道:“你先说是谁家的。”
“这点小事,我自己能办妥。您整天国事都够操心的了,我哪能,拿家事儿,烦你。”他眼前景物开始晃了,看皇帝的脸有了重影。扶着案几站起来,稳了稳,“不来了。我认输。哥你真,深藏不露。什么时辰了,到新年了,没?”
“回九爷,尚未到子时。约摸还有一刻钟。”
“哦。那我再……”
“哎呦九爷,您慢点,慢点。”
“扶到朕边上来。”
慕北驰竭力保持着清明,在皇帝边上尽量坐直,不往人身上倒。皇帝好笑的瞅着他垂头半眯住眼,前后左右的轻晃,也没理他,目光落在慕北驰送得锦盒里。
厚软的衬绒上卧着对泥塑的小人儿。形貌是此刻坐在一起的兄弟俩还没长成的时候。皇帝轻拈了只端详着,微微怅惘。没想到老九还惦记着。其实当初你打碎了泥塑朕是知道的,也知道你出宫寻人修补,还知道你很是遗憾,想找个机会弥补又开不了口。只是那时候自己太忙了。忙着笼络朝臣,提防兄弟,忙着为大业谋划,哪有精力顾及少年的感受。
也就是那时候,这个从小被惯坏了的九弟以一种让人咂舌的速度成长起来。身体抽条般拔高,褪去青涩,磨掉骄纵,笑容越来越妥帖,策论越来越周详,在朝堂上崭露头角。很多年以后,皇帝才知道他为此付出了什么,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读书练武不敢少有懈怠。累得昏迷呕血。
当他们所有人费尽心机,在朝堂上明争暗斗的时候,只有这个弟弟一心围拢在父皇身边,百般恭顺,深受宠爱。自己甚至一度怀疑他的用心。
【“五哥,我知道你所求。别再提防我,我帮你。”】
【“九弟,你喝醉了。”】
【“这世上除了父皇母后,只有我才是最亲近的人。你不信我又要信谁?我有父皇的宠信,可以成为助力。只望哥哥得偿所愿后放个富贵闲职给我,允我游荡天下。圆了兄弟的情分。】
【“九弟,你也不小了。难道不想为自己谋划几分?”】
【“高处不胜寒,我贪恋落地烟火。没兴趣站在上面。”】
【哼?是么……】
【“……好!我愿断指明志。熙陆不需残疾的国君。”青年咬牙,突然从靴中拔出匕首欲朝小指斩落。】
【“住手!混账玩意儿!给我住手!你敢乱来!”】
【“五哥……我们必须要做的有很多。道阻且长,我不想把精力消耗在猜忌中。”】
皇帝忆起当时情形,微微动容,心里还有些许惊痛气恼。又觉得不可思议,野马般烈性的少年,什么时候变成这幅温良谦恭的模样的?哦,也不全是,闹腾起来还是没个正行。正想着,身侧猛地一重,慕北驰终是耐不住醉意,靠着皇帝迷糊起来。程四喜忙上前想叫醒人,被皇帝一个眼刀扔过去,吓得手不敢动弹了。
“退下。”
皇帝由他倚着,伸臂揽住他肩头免得掉下去撞到。慕北驰微睁开眼,也不知道认没认出人,拧着脑袋调整了下姿势,继续打瞌睡。皇帝摇头失笑,臭小子好像也没怎么变,睡着了倒还和小时候一个样,粘人的很。
幽深暗长的通道,微弱的白光从尽头透出。洛云息远远地停在另一头,平静温和地望过来。目光里的温柔,浓得能化开所有暗色,转瞬却变为冰冷,愤然道:“藏头露尾的骗子!”他抽出剑,毫不犹豫地劈碎玉佩,“你我恩义已决,不到黄泉不相见。”
心头剧痛,那一剑像捅入身体,搅碎五脏。别走!听我解释。忽然重重迷瘴升起,阻隔两人之间。眼睁睁看他他愈行愈远,身影消失在尽头,熄灭了所有的光。
“云息!”慕北驰遽然坐起,下意识的抓住皇帝的衣袖,大口的喘气。皇帝皱眉打量他,缓声道:“没事了。有朕在。”
“五哥……”慕北驰轻唤了声,盯着帐顶的腾龙团云祥纹,茫然道:“我怎么在这?”
“你以为在哪?”
“唔……”慕北驰揉着眉心,神智一瞬间都归了位,忙下床告罪道:“昨晚失态,竟赖到皇兄床上,实在……”他想了半天也找不出句话形容这扯淡的事,只好低头道:“请皇兄责罚。”
“是朕准的。行了,一大早的也不嫌累得慌。你小时候整天见儿赖朕的床可没那么多顾虑。年纪大了,胆儿倒是长回去了。上来,杵那碍眼。”
“五哥,弟弟这不是怕扰您休息嘛。”
“你扰都扰了这才想起来怕?”皇帝阖眼问道:“梦到什么了,吓成那样。”
“不记得了。”慕北驰抱着被褥道。
“你敢欺君?”
“不敢。”说是不敢,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皇帝听着慕北驰懒洋洋的腔调,挑眉问了句:“云息是你喜欢的女人?”
“啊,不,是。是朋友。”
“哼,男女之间何谈朋友?”
“五哥想多了。”慕北驰转过身,忐忑不安,自己反应的是不是太激烈了,五哥万一起疑查起云息可就麻烦。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千里之外的容州洛宅,洛当家的完全想不到自己的弟弟被熙陆的天子暗暗惦记上了。
☆、突如其来的真相
上元节过完,洛云息叔侄四人便返回京都。之所以是四人,是因为洛璟泓百般不愿地被押了过来。路上鸡飞狗跳的,洛璟言震惊于他四叔的“铁腕管教”,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当时听话。李幸倒是练就了身“两耳不闻哀呼声”的本事。知道他们回来,最高兴的莫过于顾怀辰,当天就撒欢地跑过来,先是给洛云息礼貌的问了安,接着迫不及待地粘着洛璟言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至于其他两个“附带品”,只当作没看着。李幸早就习惯了,压根不理他,洛璟泓知道这少爷的身份,讪讪地赔笑了几句,看对方明显没什么耐心应对,只好一边窝着去了。
顾瑜瑾来接人的时候多留了会,心情很是不错。
“小曜,过得好吗?”
“很好。”洛云息应了声,看面团似的顾怀辰扒在洛璟言怀里不肯下来,偷眼看他父亲大人的神色,不由地想笑。
“怀辰,该回去了。”
“父亲大人,孩儿明天还能来吗?”顾怀辰眼巴巴地盯着人问道。
李幸示威般地拉着洛璟言的胳膊,鼓着腮帮子道:“这是我哥!顾小少爷粘你自己的兄长去!”
“哼!这是我小言叔叔,你粘你自己的叔伯去!”
“怀辰。休得无理。”顾瑜瑾头疼道。
“父亲大人,您看他,真讨厌!”
“六叔!你快让璟言哥哥把他扔出去!”
“小言叔叔才不舍得!小言叔叔,你去我们家吧,和怀辰一起睡。”
“你休想!今晚我哥陪我睡!”
“你这么大人了还要人陪,羞不羞!”
“我乐意,你管不着!”
但凡孩子,和同辈争夺自己喜欢的人时,免不了会问出那个恒久不衰问题。于是,顾小公子涨红了脸大声问道:“小言叔叔,你喜欢我还是喜欢他?”
“璟言哥哥,你和我亲还是和他亲?”
“……”洛璟言天人交战。
洛云息背过身笑得肩抖。顾瑜瑾不动声色地观望,没有要插手的意思。想要什么自己想办法争取,争不过就得承认技不如人。顾怀辰自信满满地以为答案绝对是自己,结果半天没听洛璟言吱声,满脸为难的样子。他像是受了巨大打击似的,整个人都呆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洛璟言,委屈地泫然欲泣。
“怀辰,走吧。”顾瑜瑾伸手把人接过来。顾怀辰老实地趴在肩上,难过地要命,又不肯让人看了笑话,泪珠子在眼眶里蓄着,偷偷抹了,马上又蓄满了。那拼命忍耐的模样看得人心都软了。李幸挠挠头,不自在地说:“你,你哭什么呀!算了算了,反正我和璟言哥哥住一起。今天就让给你。”
“谁稀罕你让!”顾怀辰听完这话更憋屈了,头埋在顾瑜瑾肩窝里带着哭腔闷声道:“父亲大人,我们回家。”顾瑜瑾拍拍他的后背,点头朝洛云息告别。洛云息虚咳了声,觉得不是滋味,好像自己一家子人合力欺负了个小不点似的。这叫什么事!他犹豫了下,道:“顾大人,要是方便话,不如让顾小公子住一宿。璟言回来的路上还念叨着想怀辰了呢。”李幸撇撇嘴,没吭声。顾怀辰背不抽了,支着耳朵听。洛璟言苦笑着说:“是啊。想着留人住下,又怕顾小公子住不惯寒舍。”顾瑜瑾心下合计,父亲最近都忙到深夜才回来,倒头就睡,顾不上多问家里。府上的人得了告诫,当不敢多嘴。住一宿也无妨。
“怀辰要留下来吗?”
“父亲大人?”顾怀辰惊喜地唤了声,使劲点点头。
“我安排下。”
傍晚,顾怀辰非要挤进洛璟言的浴桶里玩水,两人叽叽喳喳扑腾了好一阵。李方鸣带了几个人把洛璟言的卧房守得牢实,听着里面不时传来的笑闹声,难得弯了嘴角。洛璟泓战战兢兢地赖在洛云息房里不愿意走,得了句不知是告诫还是安慰的话:“不用紧张,你只要不踏进那房门,他们连正眼都不会给你个。记住,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只当今晚和往常一样。免得惹祸上身。回去睡你的觉吧。”洛云息撵走人,早早睡下了。半夜,被嘈杂声吵醒。披衣起身,推门瞧见洛璟言屋里点着灯,闹哄哄的。
“怎么回事?”
“四叔,”洛璟言焦急道:“怀辰有些发热。可能是玩水着凉了。我刚让人去请大夫。”
“通知顾大人了吗?”
“李侍卫已经去了。”
“小言叔叔,我难受。”顾怀辰蜷着身子哼道,“父亲,父亲在哪?”洛云息坐在床边,把手贴在顾怀辰额上,安慰道:“很快就来了。不要怕。”他的手凉凉的,声音和缓轻柔,目光怜爱的落在顾怀辰脸上。“洛伯伯。”顾怀辰抓住他两根手指,不由往他身边挪了挪,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崽。“没事的。”洛云息拍了拍他的手,忽然脱掉外衣,把他抱在怀里。早春天气还没有转暖,夜间凉寒,洛云息的体温本就比旁人低,被寒意一侵,不禁打了个颤。顾怀辰窝在他怀里倒是舒服了不少,脸颊贴在他胸口,眼睛水汪汪地盯着人。
“怎么了?”洛云息轻声问道。
“唔……”顾怀辰头蹭了蹭,呢喃道:“父亲大人也能这样抱我就好了。”
顾瑜瑾来的很快,比大夫还要快。穿得还是离开之前的那身,衣衫整齐,大概根本没脱下过。他先是摸了摸顾怀辰的额头,接着要把人接过来放床上,被洛云息挥手阻止了。顾怀辰手无意间拨开洛云息的头发,露出胸口那块陈年伤疤,愣愣地看了会,问道:“疼吗?”
“不疼。早已经好了。”
小孩子的手肉肉软软的,小心的摸着,同情道:“当时一定很疼。”
顾瑜瑾难堪地偏过脸。
“就疼了一下。没什么的。好了,大夫来了,让他给你瞧瞧。”
大夫被一堆“目露凶光”的侍卫盯着,仔细地诊了脉,只道是着了凉,并无大碍。开了方子便赶紧走了。洛云息吩咐下人煎好药喂顾怀辰喝下,顾瑜瑾陪他说了会话,安抚小不点睡了。洛璟言大大的松了口气,“对不起,顾大人……”“无妨。”顾瑜瑾伸手止住他的话,“方鸣告诉我了。不怪你。”“……对不起。四叔,你们去休息吧,我守着就好。”
“你还回去吗?”出了房门,洛云息随意问道。
“我能留下来?”顾瑜瑾一怔。
“你来回折腾不累?家里有客房。”
“那好。”顾瑜瑾点点头,他想法很单纯,和喜欢的人住的近些就好。洛云息送他进了房,挑灯默默地打量了会,看他满脸疲态,忍不住道:“就算顾大人是国之栋梁,朝廷离了你一天两天也不会垮的。我白天看你眼下乌青,还以为被人揍的。你说你好歹也算个重臣,不嫌难看?”听着他貌似调侃实则关切的话,顾瑜瑾面色转暖,轻笑道:“我知道了。你别担心。”
“懒得担心。早点睡吧。我回去了。”
“小曜。”
洛云息扭头看他,“嗯?”
顾瑜瑾盯着他胸口,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块玉佩,张了张口终是什么也没问,“无事,就是想唤一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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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了烧的顾怀辰又精神了。大清早就爬起来依依不舍的“话别”……弄得洛璟言哭笑不得,强撑着精神陪他。顾瑜瑾天还没亮就回去了。李方鸣充当了救苦救难的菩萨,及时地把洛少爷从顾小祖宗的“魔音”下解救了出来。
“洛伯伯,怀辰要走了。昨晚给您添麻烦了。”顾怀辰诚恳地说。洛云息惊异于他状态转变地如此之快,伸手捏了把他粉嫩的包子脸,叹道:“你和你父亲不像。”
“我长大了就像了,”顾怀辰仰着小脸道,“我会变成和父亲一样了不起的男人!”你父亲小时候的脾气和现在没甚变化,你再长估计也变不成他那样,洛云息暗想。“洛伯伯下次来我家玩吧,让怀辰好好招待你。”
“哦?顾公子这么小都能当家了。”洛云息把人抱起来,任他在身上撒娇乱拧了阵。他向来喜欢孩子,更不用说还是故人的孩子,抱起来心里别样亲近。顾怀辰昨晚生病时被他抱过,摸准了这个伯伯喜欢他,不客气地“恃宠而骄”了。玩完洛云息的头发又玩他的衣服,表情相当专注,好像手底下是很重要的事。李方鸣木着脸想,长痛不如短痛,小少爷您再拖时辰还不是得走?
顾怀辰从洛云息领口拎出丝线上的玉佩,又玩了会,才小大人般叹了口气,“哎,我走了。”洛云息被他幽怨的表情逗得笑场,把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被领走了。
“阿霄家的小子……呵,不知道他怎么养出来的。”
“可不是嘛。凉飕飕地冰坨子养了个暖乎乎的小包子,真不容易。”洛璟言颇为感慨,刚要回去,就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男人摇摇晃晃地往这边来。
“四叔,那就是孙师傅,我给您提过。”洛璟言打着哈欠道:“他昨晚大概又跑到街头小酒馆买醉去了。”
“孙师傅。”洛璟言等人走近了,点头打招呼。
“少爷你回来了!”孙巧高兴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这是我四叔。你称呼四爷就成。”
“四爷。”孙巧对着其他人少了分热乎劲,低头唤了声,就没话可说了。“孙师傅累了,去休息吧。”洛云息闻到他一身酒气,也不欲多说,侧身让开门口。“谢四爷。”孙巧应下,躬身往里走,经过洛云息身边时,突然站住了。瞠目结舌地盯住洛云息胸口的玉佩,“你,你……”
“怎么了?”洛璟言诧异。
孙巧手哆嗦地想去抓那块玉佩,被洛云息警惕闪过,冷声道:“孙师傅这是何故?”
“你是,你是,是谁……”
“你以为我是谁?”
“让我看一眼,一眼,就一眼。”孙巧恳求道。
洛云息皱眉想了想,还是凑过去给他看了。他没有摘下来,怕对方情绪激动摔碎了。孙巧双手颤抖的捧着玉佩,抚着上面的纹样,手指慢慢地沿着边缘厚度触摸,抖得更厉害了。他看到背面的“玖”字,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扑通跪下,磕头道:“罪臣孙巧,叩见九王爷。”
洛云息僵住。
“罪臣虽远离熙陆,但九王爷的威名早有耳闻。风烛残年得瞻真容,此生足矣。”
洛云息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提着人进屋,遣散下人,沉声道:“给我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您的吗?”孙巧惊疑地道,一边不住摇着头,“不可能,瑞临佩怎么可能送人。”
“告诉我,这玩意代表什么意思!”
孙巧为他气势所慑,如实道:“这是熙陆的皇子玉佩。皇子出生百天后都会由圣上亲自佩戴。罪臣当年有幸参与天承十七年瑞临佩的制作雕刻。这块就是出自罪臣之手。”
“你认错了。”洛云息漠然道。
“不是的。”孙巧执拗道,“这种玉材质特殊,产量极少,除非皇子才有资格佩戴。这些如意流云纹是我平生最得意的手笔,怎么可能认错。”
“我说你认错了。”洛云息转身要走。
“睿亲王……”孙巧喃喃地唤了声,手足无措。
“你喊什么?”洛云息身体晃了下,缓缓问道。
“睿亲王。您的身份罪臣绝不会乱说。”
“这是朋友送的,他只是个普通世家子弟。你在撒谎。这就是块平平无奇的玉佩,什么都不代表!”
孙巧是个不知道变通的直肠子,要不当年也不会被同僚陷害排挤,落得驱逐出境的下场。他脱口而出道:“我没有说谎,我能证明。瑞临佩边缘用的是隐刻手法,表层是花纹,下面隐着文字。只要沾上印泥盖在纸上,就能分晓。”
洛云息抓着门框站了片刻,忽然疾步冲进书房。洛璟言打发了孙巧忙寻了过去,看到他四叔怔愣地盯着桌案,面如死灰。
案几铺的纸上印着繁复的纹样,而纹样下仍能模糊辨认出一排蝇头小字:
天承十七年第九子穆江睿诚。
“四叔。”洛璟言担忧地抚着他的肩。洛云息阖眼,只言片语自脑中闪过。
【“穆九是身份。我更喜欢北驰这个名字。”】
【睿诚。我的本名是,睿诚。云息,叫我睿诚。】
【“你什么时候爱我不能自拔,我便告诉你。”】
【“何必谈及父亲,便是不才在下,在熙陆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云息,你会和我为敌吗?”】
他忽然恍惚地笑了。原来你说过的,只是我没在意,原来是我小看了你。
“睿诚,睿亲王。好啊,好一个九王爷。你怎可欺我如此!”
洛云息气急攻心,一口血喷在纸上,捂着胸口躬身剧烈的咳嗽。吓得洛璟言大惊失色,“四叔你怎么样。你别激动,别激动。四叔!!来人,快来人,去找大夫,快!”洛璟言把人架到床上,哆嗦着抹他嘴角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急得泪都出来了,“大夫很快就来了。你别吓我,求你了,别这样。”
☆、出走
“六叔,你闷不闷,幸儿念段经书给你听。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照见五蕴皆空 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
李幸轻声地念着,少年还没有变声的音色犹带稚嫩,态度却是认真端重,一句一句缓慢清晰地念出。洛云息自那日起一病不起,病势缠绵不去,日复一日的憔悴虚弱,大夫换了几波,汤药灌下去也不见太大效果。顾瑜瑾下了差就过来陪会儿,有时候把公文带回来处理,俨然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
“小曜,好点没?”
“嗯。”
“大夫说让你放宽心,再吃几贴药就能下床了。”顾瑜瑾难得唠叨起来。
“嗯。”
“今天我不回去了。听说你晚上时常惊醒,陪你坐会。”
洛云息偏头看他,末了还是嗯了声,并无多话。他从醒来后便是如此,什么都没说,目光寡淡平静,不见多余情绪。态度一应如常,对洛璟泓的“鞭策”没有丝毫放松,只是不能亲自盯着他。顾瑜瑾到现在都没弄清楚“心疾”从何而起,洛璟言语焉不详,洛云息沉默忍耐,犹如一棵倔强的树,守口如瓶。但顾瑜瑾能感觉到他的愤怒,它们被竭力压制在冷漠之下,像是用冰层封住烈火,岌岌可危。
“怎么还没睡?”深夜,顾瑜瑾坐在洛云息的卧室里批完公文,抬头瞅见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帐顶,皱眉问道。
“嗯。”洛云息低低应了声,“能给我找点酒喝吗?”
“借酒浇愁不可行。”
“那些安神的药没作用,还不如酒来的有效。”
“我陪你说会话。”
年轻有为的顾侍郎有很多优点,比如勤勉,比如务实,但说话绝对不是他的长项。搜肠刮肚地统共没说十几句,就再也找不出话来了。他不擅长引开话题,通常都是就事论事,言简意赅,拧着眉苦思下面该提点什么好。
“怀辰好吗?”洛云息不忍他难堪,主动问道。
“好。几次说要来看你,我怕他闹,没让他过来。”顾瑜瑾说完,觉得短了点,想了想又多补了几句:“他想学骑马,昨天方鸣陪他练了会。过段时间,准备让他习武。”
“让他过来吧。”陪陪璟言也好。洛云息想起了什么,道:“你教他射箭。”
“我很多年没拉过弓了。他要是想学,我找人教他。”
“总归苦练过,落下了可惜。”洛云息淡淡地说,“若因为当年的事,没必要。我不在意了。”
我真的不在意了,洛云息想。
就像个摸着石头过河的人,跌了跤摔伤了胳膊,狠狠疼了阵子,心里惊惧怨念,等下一跤撞破了头铬伤了腰,又觉得第一下没什么了。
感情有时候很奇怪,再切肤刺骨的痛,过着过着也就淡了,明明是唯恐避之不及的人,处着处着也就惯了。而人心是最坚韧也最消耗不起的东西,可以经年不改历久弥新,却经不住再一次的错付。
“你有什么憋屈,告诉我。”顾瑜瑾从他平淡的语气中感受到几分难以言说的心灰意懒,竟似染了沉沉暮气般黯淡,不由暗惊,抓着他的胳膊道:“你告诉我。”
“告诉你能做什么?”
“但凡我能做的,都会做。”
“不用。我自己能对付。”洛云息抿了下唇,目光有了点暖意,“你坐这就好。”
顾瑜瑾深深地看他,忽然俯下身要吻他。洛云息偏开头,轻声道:“辰霄,过去的事就揭过吧。”揭过所有的仇怨,也揭过曾有的情爱。这已经是他们之间能有的最好结果。
“没关系。我能等。无论多少个十年,我都有耐心等下去。”
“你执念太深,这不是件好事。我们从小到大的情分,我不想看你自困牢笼。”
顾瑜瑾低头笑了。他是极少笑的人,偶有笑意也只是一闪而过,但这次却维持了很长时间,笑容释然通透,像是疲惫的旅人茫然四顾后终于找到归途,卸下行囊轻松前往。
“当初我以为你死了。”顾瑜瑾想形容下自己的心情,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语句,“你想不出那怎样的绝望。可你还活着,就在我面前。即使不爱了,又如何。我至少能看见你,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没有比这更大的恩赐了。之前我很挣扎,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你。想把你关起来,只属于我。人总是这样,得到的越多越贪心,差点忘了,最初的愿望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生活在一起。现在虽然不是以我希望的形式,也是得偿所愿。”顾瑜瑾手覆上洛云息的脸颊,坚定道:“这样,就好。”
这大概是顾瑜瑾除了公事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洛云息无言以对。是啊,怎么忘了,一样固执的人,谁也劝服不了谁。你的心意我知道,不能再回应你,抱歉。洛云息黯然地想。就听顾瑜瑾平静的声音徘徊在耳边。
“世人痴语,情不知所起。惟愿,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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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草长莺飞。王顺平送来慕北驰久别后的第一封信。洛云息接过没看,搁在了一边。把绣着芍药的锦囊交到王顺平手里,道:“王掌柜,若得机缘,烦请转交给九王爷,告诉他不要再寄信来了。以往承蒙关照,云息感恩不尽。”
“洛,洛公子,您这是,使不得啊!”王顺平惊慌地说。九爷听了这还不得翻了天!
“麻烦你了。”
“洛公子,小老儿敢问一句,您是要去哪么?”
“呵——天下之大,少不得游览一番。”洛云息朝他略点了点头,告辞离去。王顺平呆愣了会,火烧屁股地跳起来。哎呦九爷呐,不得了了,您的身份露馅了,您快来吧!洛公子要远走高飞了!
或许是他求的菩萨显了灵,慕北驰没动静,季南游倒是悠哉悠哉地找上门了。他和一堆狐朋狗友花天酒地玩腻味了,怀念起洛云息身边的清静来,给慕北驰递了个信就心血来潮地跑来了。王顺平对着那张刀疤脸认了老半天,才小心地问道:“季爷?”
“呦,老王。才几天儿没见啊,就认不出人了。商人薄情,你这也体现得也忒明显了点吧。”
你画成那样谁认得出来啊!王顺平内心咆哮,听这气死人的调调,肯定是季南游无疑了。“季爷,您就别打趣小的了。九爷还好吗?”
“他啊,吃的想睡得着,好的很。他那五哥刚塞了几个年轻漂亮的小妞给他,能不好嘛。”
“咳,这个……”王顺平朝上拱拱手,“陛下圣明。”
“哎我说,你怎么不问问小爷好不好呢?老王,你这心可偏的很了。”
你不祸害别人就算好的了!季爷您有不好的时候吗?王顺平翻了个白眼,忽然想起一事,拍着大腿急道:“不好!”
“哈?你这才见面就咒我啊。小爷好的很。”
“不是。是洛公子,洛公子不好!”
“什么?!”季南游顿时笑不出来了,“他怎么了?”
“您看这个。”王顺平拿出洛云息给的锦囊,“他放下这个说让九爷别寄信来了。”季南游抢过锦囊,他可不像王顺平有那么多顾忌,当即就拆开查看。慕北驰的瑞临佩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内附了张窄笺,“山高水长,望君珍重。”字体劲秀,确是出自云息之手。季南游捏着锦囊看了半晌,芍药,将离。他是想走了。
“东西什么时候送来的?”
“有大半月了。”
“他说要去哪了没?”
“没有。说要游览一番。”
娘希匹的,这可麻烦了!季南游暗骂。他自己居无定所过得痛快,当然也知道旁人寻他不着恨得牙痒痒。如今自己摊上这差事,可有得费神了。“事先瞒着北驰,等小爷找到人再说。我走了。回头给你信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