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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展素扇 当前章节:148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18

“小老儿不懂,可听着挺好的。平日里还真没听人吹过。不过这能行吗,怎么听得人想叹气啊。”

“就是得听得人叹气啊,四叔心一软,就不和我计较了也说不定。”

洛璟言继续卖力,埙声呜呜咽咽的混进人声鼎沸,顾瑜瑾驻马凝神。

“有乐声?”

“回大人,属下听到了。似乎就在前面不远。”

“过去。”

停在藏玉阁门口,顾瑜瑾听完了整支曲子。比红裳吹的要好,也更完整。抬头看了牌匾,“竟是这里。”

“二位贵客,想要选点什么?”掌柜笑脸招呼道。看两人虽穿着便服,却气势不凡,吃不准是官是民。洛璟言放下埙,“凌……公子,是你?”

“少东家认识?”

“是熟人。刘掌柜去后面烤烤火吧,天怪冷的。这里我来招呼就行。”洛璟言待人退下,“凌公子想选块什么成色的?”

“我不买。”

“那,那是来找我的吗?”洛璟言眼睛亮了,洁白的贝齿露出一排,很是讨喜。顾瑜瑾的嘴角翘起点弧度,道:“埙,你吹的?”

“啊,吹着玩玩,让您见笑了。”

“不错。还会别的曲子吗?”

“会几首。家里长辈教的,学的不好。”洛璟言摸了摸耳垂,有点不好意思。“凌公子有空吗,小弟做东,能否赏光用些酒菜?”

“下晌还有事。”看着少年略有失望的表情,补了句:“明日休沐。午时在顺平楼东首雅间。来吗?”

“嗯,好!”

路上,李方鸣想起一事,道:“大人,礼部的郑知事递了拜帖,想请您明日用膳。”

“推了。”

“是。”大人看来对这少年青眼有加,要不要查查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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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爷,门口有个叫李幸的孩子求见。”

“哦?让他进来。”洛云息放下刻刀,掸掸袖子。“吩咐厨房做点茶点上来。不用太花哨,能填肚子的。别太甜了。”

“洛前辈,李幸给您问好。”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恭敬站着。

“吃过饭没有?”

“回前辈的话,吃过了。今天来把上次借穿的衣服归还。我已经洗过了,这样可以吗?”

洛云息接过衣服,随手放在一旁,“小家伙,不用那么较真。过来点,我看看你上次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爹爹说让我好好谢谢您。”

洛云息掀开他的袖管看了下,点了点头。“穿的这么少,冷吗?你还小,可不要太逞强。衣服穿到明年开了春再送过来吧。”

“不冷,没关系的。我身体好着呢。”洛前辈的手冰凉凉的,可比他要冷呢。“前辈,您的手好凉,要注意身体才好。”洛云息闻言愣了下,摸了摸他的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羞怯,又是欢喜的。心下感念,璟言小的时候也是这般乖巧模样。

“前辈,我想把这个,送、送给您。”李幸给怀里掏出只小木雕,怯生生的说:“没有什么能拿出手的,希望前辈不要嫌弃。”是匹小马驹,小巧玲珑,很是可爱。手工莫名的有种熟悉感。

“礼物我很喜欢,就不客气了。是你自己雕的?”

“开始是我做的,之后爹爹帮我重新修改了遍。否则都不好意思拿出来。”

“你父亲的手很巧。做木工吗?”

“爹爹身体不便出门,都是在家做些小东西,让我寄放到熟悉的铺子里卖。”

“一定很受小孩子喜欢。”

李幸有点羞赧,支支吾吾的说:“还、好吧。洛前辈也喜欢雕东西?”

“怎么看出来的?”洛云息奇道。

“您的衣服下摆上还粘着木屑。”李幸指了指,“是什么木料?我从没在马掌柜的店里见到。”

“呵……我都没注意到。”洛云息扫了扫身上,“是小叶紫檀。方才在给个奁匣上雕花。”

“好厉害啊。”李幸憧憬,“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学会雕花呢。爹爹他……”似乎觉得说出来不好,赶紧收了口。

“你来,我教你。”看对面一脸不可置信的惊喜,温言道:“虽然我会的不多,不过书还是读过些的。以后你有不懂的功课也可以过来。就当陪我聊聊天。”

除了父亲外,从没有人如此细心温和的对待过他。李幸欢喜的无以言表,又没来由的一阵酸楚。咬着唇低下头。洛云息刮了刮他的脸,拿着用废的雕花木块讲给他,“你看,这里要用……”

一个说的耐心,一个听的仔细,紧挨着,像对父子。

茶点端了上来,个头比平时大得多,都是些压食的绿豆糕、桂花糕之类,居然还有几个糯米糍。洛云息失笑,这不是午膳要用的吗。下面也是会来事儿的。“李幸,吃块点心垫垫,待会一起吃午膳。”

“不,不用了,前辈,我该走了。父亲的药还没煎。”

“那我不留你吃饭了。把点心带上。”

“不能再……”

“听话。你以后叫我洛叔叔就好。这是回礼,不要可说不过去。”洛云息包好,塞到他怀里。“路上小心。下次过来我教雕你简单的纹样。”

人走了,丫头便给洛云息添水边道:“四爷就是心善,对孩子和善的紧呢。”

“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家伙,不是吗?”

“四爷说的是。”

“你知道这片儿有什么卖木雕的店掌柜姓马的吗?”

“少爷店铺西边不远有家木雕店,不过不知道掌柜姓什么。”

“嗯,知道了。”

☆、欢爱和吃饭中觅到的真理

  “老爷,季爷……求见。”

“他都是来去自如的,这是唱的哪出。让他别做怪,随他爱进不进。”慕北驰正拿了佛经翻着,心思不知道飞哪去了,出神被打断,郁卒道。看下人还不走,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问道:“还有什么事?”

“老爷,小的瞧着季爷有事。天暗也看不准脸色,就看着有气无力的。在门边靠了半天了,也不吱声。”慕北驰顿惊,扔下书就赶出去。

季南游靠在门框上,叉着手,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见他赶出来,笑道:“嗬,劳慕大侠亲自来接,在下不胜荣幸。我就是看看风景,您回了吧。”

“季公子你莫非找茬来的?”慕北驰回了句,转头挥挥手:“行了,都别跟着了,下去下去,我和季爷比划两下。”走到他跟前,关切的问:“怎么回事,伤着了?”

“你看我是受伤的样吗,就是走累了找个地歇歇,顺道摆摆谱。”话是这么说,可人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声音听着发虚。没等慕北驰挤兑他两句,身子顺着门框往下滑,被拦腰扶住。

“跟我进去。”

“别别别,你给我放门边上歇会就成。我还有事,马上就走。”

“啧!”慕北驰当即火了,眼睛里笼罩了层冰,封住了幽暗汹涌,只扶住他默然不语。不看人,也不松手。脑门上就差贴两个字:不爽。他这阵仗一出,季南游笑的更苦了,“哎呦,慕大侠,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吧。我真不能进去,丢不起这个人呐!”

“收声!”慕北驰直接架起人进屋。往床上一扔,“伤哪了?不说我自己看。”

“没伤没伤。我就是脚软了。差点没溺死在胭脂堆里。他大爷的!”

“……你,不会是玩过头了吧。”慕北驰木然了半晌,抽着眼角问。似乎觉得太扯屁了,有意无意的瞄了他下身一眼,“平时你不是龙精虎猛来的?”

“小爷歇过这口劲还能大战三百回合!!我就知道进来准没好事!哪个不长眼的给你报的我来了,小爷就是走累了在门边多靠了会,用他多嘴!要不是因为太晚了怕被人疑心,小爷才不稀的靠你门边呢!”季小爷暴走了。

“好了好了,多大的火呢。你躺会,我拿点提神的药给你。今晚睡这吧。”

“弄点吃的,还饿着呢。”

吃了碗肉粥,躺了个把时辰。季南游缓过劲来,脸朝着房顶发呆。慕北驰进来他也没反应。“南游,惦记什么呢?还想着再战回来?今儿个恐怕是不成了。”

“嗯……”敷衍的哼了声。

这可奇了,季小爷淡定的非比寻常,听了话都不恼,别是真被刺激到了?“你还好吧?寻个大夫来看看?”

“啊……哈?用不着慕大侠操心,我好的很!”季南游醒过味来,顶回去。

慕北驰挑眉笑了下,没理他。正准备出去,就听见身后幽幽飘来句:“我刚上了个男人。”登时钉在地上了。压了压心中的惊异,尽量平稳的问:“哦。你是要分享体会?”

“不是。我只是被自己震到了。居然……感觉还不赖。我从来没想过碰男人,小爷喜欢软绵绵的女人。这会子也不确定了。满脑子里乱哄哄的。”

可能心里一下子没接受。过两天就忘了。慕北驰斟酌着刚想安慰两句,就被他下句话惊呆了,雷劈过一般,瞠目结舌。季南游说:“我想去见云息。”

“你……有事?”

“没事,就是想和他说会话。前几天早上我还见过他,蹭了顿饭。他家的酥糖很甜。”

屋里静的骇人,床上的人无所觉,只盯着屋顶出神。慕北驰脸上阴晴不定,指尖在掌心扣的紧紧的,良久,终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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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平楼,东首雅间。午时。

顾瑜瑾在等人赴宴。穿了身皂色长衫,发用同色的丝带束起。衣襟的袖口和下摆刺了圈银色流云纹。腰间坠了块白玉佩。眉目冷俊,不苟言笑。李方鸣肃然站在他身后待命。少顷,洛璟言推门而入,披了件织锦软毛的披风,脖颈处一圈白色的绒毛。进屋就解了下来,露出樱草色的外衫,绣着些云雀的暗纹。配了个杏黄色香囊。仿佛把春天提前捎了进来。

“凌公子,让您久等了。”洛璟言笑吟吟的打招呼。

“没多久。坐。”

酒菜上桌,也没有多客套,随口聊了几句,顾瑜瑾看人饿着,示意他趁热吃。正和洛璟言的意。昨晚上吹了半宿的曲也没见洛云息探个头,晨起胡乱拔了几口粥就去铺子了,这会已经饥肠辘辘了。半碗饭下肚,缓了缓,看对面的人只是动了动筷子,自己跟没见过粮食似的,忒没出息了,脸上有点红。

“凌公子,让您见笑了。”

见他吃的不慢,却不粗鲁,反而透着少年人的爽直气儿。顾瑜瑾并不在意,道:“无碍。年轻人本该如此。”洛璟言调皮地眨眨眼,“凌公子也正当风华,气度可要沉稳的多。”你也大不了多少,怎么老气横秋的。顾瑜瑾问道:“你多大了?”“虚岁十六。”“我大一旬,二十八。”“那我能唤你凌大哥吗?”洛璟言有点紧张的问。“嗯。”“凌大哥以后也叫我璟言吧。”“好。”李方鸣面上纹丝不动,心下讶然,大人的确很中意这少年,当真是和颜悦色,少有的亲近了。

喝过几杯酒,席间更热闹了几分。雅间里置着火盆,温暖如春。洛璟言洋溢着朝气的笑声让顾瑜瑾的面上也带了暖意。他平日里不怎么应酬,即使有也不过应个场,寥寥数语。席间人各有所图,戴着面具,嘘寒问暖,无趣之极。不及这少年半分真意让人舒坦。两人随意聊了些风土人情、乡野趣话,顾瑜瑾听的多,说的少,偶有异议,却是一针见血,让洛璟言倾慕不已。暗想,凌大哥看着冷冰冰的不好相处,其实和四叔没什么差别。只是言辞更尖锐些。

“你昨日吹的曲子叫什么?”

“叫《月思》,四叔教的。我吹得还欠火候”

“很好。”

“真的?可我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真的。”

看着顾瑜瑾颔首肯定,洛璟言有点自豪,眉眼弯起来,道:“下次再吹别的曲子给凌大哥听听。哎,可惜四叔这几天不肯理我,要不还能让他指点指点。”少年想起来什么,苦恼的吁了口气。

“你犯了错?”

“不知道。”洛璟言怅然的摇了摇头。不自觉的把事情的经过说出来。疑惑的问:“四叔幼时教导过我,男儿立于世,当不惧强、不怙恶、持善、怜弱。逢不公之待,仗义直言,遇不平之事,凭力相助。敢于担当,勇于修正。我也算是挺身相助了,事后也反省了,哪里做错了呢?”

“他教的是凭力相助。力有不逮则需另辟蹊径。你太过草率,凭着侥幸没有受伤。”

“原来是这样!”洛璟言沮丧的低头,“我是笨蛋。”顾瑜瑾看少年垂头丧气,被霜打过的树叶般,开口安慰道:“我想你四叔并不是生气,只是后怕,又不忍苛责你。”

“凌大哥,多谢你指点。唠唠叨叨的惹你烦心了。”洛璟言羞赧的说。顾瑜瑾展了下眉,“挺好。”

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顾瑜瑾做的东,洛璟言要结账被他止住,“结过了,走吧。”

“那怎么行,我……”“我年长,理所应当。下次不拦你。”听还有下次,洛璟言又自在了。李方鸣至始至终立在角落,装雕像。

☆、经年往事好佐酒

  相思暖。厢房。日暮。

慕北驰气定神闲的喝着酒,一杯接一杯。秦岚疏坐在他对面不明所以,询问了看向季南游。季南游就更不知道了,他昨晚彻夜难眠,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接着去洛云息那蹭了顿饭,盯着他雕了阵子的花。然后就来到这里,发现慕北驰也在,还坐了不少时间了。也不多说话,就是听曲喝酒,像个寻欢作乐的客人。

“九哥,你有心事?”

“没有。”

“北驰,要是心里不得劲就吃快糖甜甜。”说着,真递了块酥糖过去。

“你随身还带着这个?”秦岚疏讶然。

“云息给的。上午去他那转了转,包了堆给我。能吃好几天。”

慕北驰接过,放进嘴里。好甜。皱着眉头咽下去,又开始倒酒。“你们有事要说的话,我出去喝。”

“没什么需要避着九哥的。你不用动。”

“岚疏,红袖楼的主人面上是个姓赵的商人,背后是左明德。我见过他们碰面,偷听了谈话。拜他所赐,小爷听了个把月的墙脚。”季南游道。

“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看你每天左拥右抱的得意的很呢。”

“这绝对是冤枉。每晚卖完身从美人乡里爬起来偷偷摸摸乱窜,有时候还得被迫看场活春宫,可不是人受的。不过我干的事大概被发觉了。他身边有几个身手不错的,上次险些被逮到。”

“昨天是怎么回事,你被人阴了?”慕北驰插口问道。

提到这事,季南游黑了脸,“小娘皮敢给我下药,老子一个不慎着了道!”

“是戏耍也是警告。”秦岚疏道。“吃亏了?”

“亏大发了!啊,不提也罢。”想到自己被欲火中烧的被关进男娼馆,就说不出的憋屈,“他祖宗的,小爷早晚讨回来!”摸出块酥糖,咬的咔嚓咔嚓作响。端杯水送下去,道:“岚疏,我怀疑左明德下步会借助什么契机吞并相思暖。他现在防的严实,探不到消息。你心里有个数。”

“红袖楼是什么格局?”

“分东西两馆。客人多集中在东倌,西馆是男娼。其他的和咱们这差不多。不过他们的姑娘确实很漂亮。穿戴上很下本钱,连脂粉都用上好的。行为举止也让人挑不出毛病,调教得很不简单。”

“夜资呢?”

“比咱们少。”

“过两天我去玩玩。”慕北驰漫不经心的说道。

“哈?”莫非被说动心了?我还没可劲儿描述呢。

“九哥,过几天小妹生辰,带你去个好地方散散心。”

“哦?好啊。”

“能不能携亲友?”季南游没头没脑的来了句。

秦岚疏:“你有什么亲友可带?”

“当然有。小爷想把刚划入亲友范围的人带去。你要是不喜欢就作罢。”“是云息吧。他估计不会应邀。”慕北驰放下酒盏,语气平平。秦岚疏看了两人会,心里怪怪的,“随你喜欢,反正也没别的,就是赏个景热闹热闹。不过你什么时候和他走那么近了?来历不怀疑了?”

“懒得再折腾费心的事儿,管他以前是什么人呢,现在是云息就成。再说北驰都不介意,我也乐得清闲。”

“九哥,你知道了?”

慕北驰垂下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道:“十几年前我见过他。在大烨和熙陆的战场上。”

此言一出,两人皆惊。季南游抽了口气,不太相信的说:“你是说他参过军?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虽说早就认为洛云息不是本人,但是实在想不出那副病弱的身体威风凛凛的姿态。

“是。我也是前几天才认出来。当年他并不是这般模样。”

“那是哪般模样?你怎么认出来的?”季南游兴致勃勃的问。

“像……匹受伤的小兽。”想起初见洛璟言的时候,他露出的眼神,让自己似曾相识,不由出手帮了他。失笑,真是一家人啊。

听了这么个形容,还没下文,季南游被好奇心吊的难受,苦哈哈的说:“慕大侠,你新换了折磨人的手法吗?”

被他打岔,慕北驰收回神,回忆起当时的情形。“那是两国之间最后场大战,大烨的兵士中了埋伏,殁了六万余人。粮草被烧。主帅溃逃,云息就在护送的百人之列。我带人追了整夜,一路射杀,互有损伤,破晓时他们只余下十几人。为了让主帅逃生,都留下来拖延时间。后来,”慕北驰阖了下眼,缓缓道:“他们一个个都死了。云息是最后活着的。他身手很好,撑了下来。”

“有多好?”季南游追问了句,想起之前和洛云息切磋,他落败时曾说过,“若是右手完好,倒可以多撑会”,起了比较的心思。

“和你当年不分上下。”慕北驰衷心赞道:“他孤身拖住我们十数人。赤甲银枪,满身血污犹自不退,当真是少年英雄。”

不分上下?他经场大战,又被人追了整夜,人疲马倦还能被说成不分上下。季南游觉得自己终归是输了一筹。

“若是和南游不分上下,九哥当不会落败。何况还有其他人。”

“我没有出手。跟在身边的,都是精心挑选的兵士,也是我的亲信,武艺不错,没多久就擒下了他。”

“那为什么、呃,为什么……”没杀了他?季南游问不出来。慕北驰明白他的意思,“我厌倦了。已经杀了很多人了,那次埋伏是我设计促成的,六万余人刚刚死了。熙陆赢局已成定势,大烨很快就会请求和谈。主帅逃了最多只是美中不足而已。想要的结果已经达成,何必再搭上条人命呢?”

“当时真那么想?”季南游直视着他道,“我要是你,当时可想不了那么远。”

慕北驰怔忪,哼笑了声,“是啊,我也没想那么远。只是单纯的不想杀他。他太年轻了。有双寒光铄铄的眼睛,毫无畏惧。拄枪半跪在地上,直直的看过来,眸子似被雪水洗过,冷冽透澈,直指人心。”

“太阳升起来,照着遍地血迹,我突然觉得很疲惫。最后只是打昏了他,便走了。”

“九哥既然印象这么深,怎么开始没认出人来?”

“他当时很狼狈,脸上沾满尘土和血污,身上也全是伤口,我只对他面容有个模糊的印象。只觉得很年轻,顶多十五六岁。后来战火平息,逐渐忘了这件事。还以为这辈子不会有什么机会遇见。呵……其实早该想到的,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炎城我和云息交过手,对他的近身搏斗技巧有种熟悉感。他起床的时辰、站姿、睡眠的警醒或多或少都受了军中影响。前几日我们喝了酒,谈到了大烨的国战。晚上他不知做了什么噩梦,睁眼就袭过来。我撞见他的眼神,才恍然认出来。”

“他没认出你?”

“陛下特赐了副青铜面具给我,人前都要戴着,遮住半脸。此时尤其感激圣恩。”慕北驰斜靠在座椅上,重新开了坛酒,一杯接一杯。

季南游摸过个杯子,也陪着喝,心里发堵,塞了团乱麻,又不知从哪解起,酝酿了半天,始才冒出句,“无论如何,不能让云息知道。”

☆、木雕砸脚的季大猫

  宿醉的滋味不好受,慕北驰头疼欲裂。绷着脸起来,刚想唤人端点解酒的来,就听到伺候的小厮陪着小心的问:“老爷,洛公子来了,您是不是去见见?”慕北驰揉着眉心,“哦,璟言来了?”“回老爷,是洛四公子。”“什么?怎么不叫醒我?”忙不迭的穿好衣服走出来。云息怎么会过来,出什么事了?

洛云息坐在正厅,双手拢了杯茶,不急不躁小口喝着。他穿了件象牙白的衬绒外衣,领口袖边用金线勾了几道流纹。神情自若。慕北驰见他并无异色,安下心来。低声吩咐:“去添个炭盆来。”

“云息,来多久了?怎么不让人叫我?”

“没多久。听下人说你昨天睡的迟,让他们不用吵你。先吃点东西吧。”

“不用。有点宿醉,吃不下。你能过来我很高兴。”慕北驰温言道。昨夜还说到他,醒来就看到人,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了。

“我来送这个。你看看有什么不合意的地方没,趁着还有两天可以适当改动。不过大的地方动不了多少了。”洛云息拿出妆奁递过去。

“真是漂亮。”慕北驰端详了会,诚肯说道。每个细节都无懈可击,抽拉契合面打磨的流畅顺滑,边线棱角处被细心的挫圆,匣面的雕花更是精妙绝伦,甚至花瓣上的露珠都隐约可见。整个妆奁并没有点缀珠宝玉石,自有种古朴雅致的气息。“岚疏一定爱不释手。”

“喜欢就好。”

“过两天岚疏生辰,邀你吃个饭。聊表谢意。”

“不用那么客气。秦姑娘和我并不相熟,贸然前去不太好。你们给我代个安。”

“来吧,没有外人。你不到南游可要闹了。”听起来别扭,犹豫了下,“我也想见你。”

“嗯。那我带梅花酿过去。”停了下,“没什么事,我回去了。”

“啊?还有事。”听人要走,慕北驰想都没想的拉了下他,脱口而出。说完大窘,搜肠刮肚的想找出点事说。眼神飘了两下,正色道:“留下来吃个午饭吧。”自己都觉得这话说的不靠谱,不过依然面不改色,手拉着人不松开。

“好。”洛云息笑了笑,重新坐下。屋里本来有个炭盆,又添了个,很快暖和起来。洛云息舒服了很多,“北驰,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璟言上次被哪些人打的,想请你帮我查查。”

“没问题。要是有需要帮忙的,说声。”

“没事的。”洛云息眸子里蕴了暖意。“要出去走走吗?”

“好啊。”慕北驰欣然同意。被他邀出去,还是头一遭。不无得意的想,宿醉的补偿真厚道。

两人收拾妥当,沿着街慢悠悠的遛,也没个目的。洛云息走的仔细,似乎纯粹就是在探路。他们从东头走到西角,从南街走到北巷,这片的路都被摸了个遍。洛云息闭眼默记了番,确定已经烂熟于心,才找了家木雕铺子进去。

看了圈,从货架角落里挑出数样,“掌柜的,这些怎么卖?”

“客官,一共八十文。您不再看看别的?”

“这几样物件做的小巧,我看着喜欢。也罢,把那个黄花梨的笔筒一并卖我吧。”

“好嘞,客官您真是爽快人。这可是小店的精品。”

“掌柜店里摆的东西雅俗共赏,也是有眼光。”

付了钱,包了堆东西出门。也没什么想逛的,直接回去了。慕北驰看着散在桌上的那堆小玩意,鹰燕鱼马,五花八门。

“北驰,你缺笔筒吗,多摆个怎么样?这个看着还过得去。”

“给我买的?”

“不是。是买了顺便给你。要是不喜欢,我带回去自己用。”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在下却之不恭了。”虽然书房里摆了几个,不过你送的总归用着不同。

“可算找到人了!”季南游三步并作两步的迈进来,端起茶水一口气喝干,“早上去找你,说你来这边了,我过来你们又出去了。云息,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咱们还没一道出过门呢。”眼瞅见桌上的东西,不无遗憾,“原来你喜欢黄花梨,上次我看中个沉香木的小玩意,还说想送你来着。”

“你到底想说什么?”慕北驰见他半天没说道重点,忍不住问道。

“哦,过几天请你去岚疏的生辰宴。我先卖个关子,保证你不虚此行。”眨眨右眼,揽过洛云息的肩攀着,“去嘛。我颠颠跑了个上午就候着这事呢。”

“嗯。北驰已经说了。你不忙了?”

这么简单就答应了?小爷备了一箩筐的话还没抖出来,看来都用不上了。“我忙完了。再不接那活计了。忒熬人。以后有的是空去你那蹭饭蹭糖。”心里补了句:“外加蹭人。”他那么大个人挂在洛云息身上,懒洋洋的,偏又生的好看,眼睛微微眯着,像只名贵的大猫吃饱了,心满意足的偎着人要挠痒痒。洛云息觉得这比喻很贴切,想起自己在别院里养的虎纹猫,小时候常缠着他顺毛撒娇,可惜长大了越来越冷淡。

想着想着就鬼使神差的抬起手,顺了下季南游的鬓角。

“……”慕北驰看他做得如此自然。千辛万苦压着的情绪骤然决了堤,哗的冲上来,呛得一懵。上前两步把季南游从洛云息身上拖下来。竭力平稳着音调,“你那么沉,总挂人身上算什么事。”

“嘿,不好意思,忘了。”季南游拿起摊在桌上的小木雕瞧,“怎么买个笔筒还附送东西?”

“笔筒才是附带的。”洛云息解释。

“哈?你要这些有什么用?看这手工,也不怎么特别啊。”仔细看了会,“咦,上面好像有个字。唔……是个‘士’?”他手里端的是只鱼,尾梢上划着细细的鳍纹,尖角有个小小的字,浅浅的,和鱼纹混着甚难发觉,也亏得他眼尖。

“在哪?”洛云息凑近来问。

“喏,尾巴尖上。也可能只是刻的时候刮了下。”又拿了其他的检查,都在不起眼的地方刻着“士”字,隐在纹理中,不易辨认。

“什么意思?这些大都是卖给小孩玩的吧。算是寄托个念想,希望他们长大都能出息?那咋没刻

小女娃玩的?”季南游漫不经心的拨弄着说。

洛云息没理会,只盯着翻来覆去的看,神情急切,生生要用眼光在上面剜去块似的。

是士哥吗?不可能。自己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横梁砸中。也许只是巧合。即使手工确有相似,细微处却失了准头,士哥不会那么粗心。可他若是和自己一样,也是为了隐藏刻意如此呢?不会,他力求完美,不屑这么做。再说,看李幸的样子,生活怕是窘迫难当,有手艺当不会再藏着。

自己是着了魔吧,就算士哥侥幸活着,又怎么可能留在京都,他和自己不同,被人熟识,根本藏不住。

可……为什么不是士哥……

洛云息边否认,边把殷切的妄想死死的摁住,不让它冒出点头。心里说不出的失望,空落落的,不住下坠。木然扶着案几坐下,拿起茶就往嘴里送。

慕北驰眼疾手快的夺下,“刚换上,很烫。”

“嗯。”

“云息,这东西有问题?”季南游问道。

“没问题。”

“那你是怎么了?”季南游着急了,“眼神都直了。有什么事跟咱们说说,天大的窟窿也想法给你补上。”

“没有事。”

大概是他态度太冷淡,无意间渗出缕“生人勿近”的气息,季南游再也沉不住气了。“哎这人怎么那么倔呢!你那样像没事吗。跟小爷见外,是不把咱当身边的吗?”

“没有。”

“咝……”

“南游。”慕北驰安抚莫名失态的好友,“你先别急。”

“能不急吗。上次他病发我就想急了,火憋到这会容易吗。”

“云息想好了就会说的。急着也没用。”

“你就任着他。什么都闷着,憋出毛病来怎么办。再说什么时候能想好,小爷大陀疑团没搞清呢,猴年马月才能弄明白。”慕北驰一听坏了,南游火窜上来就不知道自己说什么。果然,洛云息倏然抬头看他,“你查我?”

“我们只是想帮你。”慕北驰看着他的眼睛,温言道。洛云息眼里的光暗下去,像所有的星辰瞬间全部沉入大海。恢复了初见时的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真切。静静地问:“你们查出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慕北驰还待解释,斟酌间,洛云息漠然起身,“叨扰多时,告辞。”季南游关键时刻总是身体比脑子动的快,疾步挡在门口,“不许走!”

“季公子还有何指教?”

“我正在想!反正不能让你出去。”你要是现在走了,怕是有些事再难挽回。

“怎么,这门进得来却是出不去吗?”

他的声音凉凉的,不带情绪。所有的平和褪去,冰冷的气息裹在周身,竟是丁点喜怒也透不出来。季南游从未见过他这模样,印象中他都是沉静的宽和的,居然也会有这般姿态,还是对自己摆的。小爷关心个人,也有错?!一时觉得又憾然又窝火。

☆、深藏不露的躁脾气

  季小爷情绪不好的时候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嘴欠,慕北驰觉得南游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

“今儿个不给小爷捋顺溜了,谁都不许出去!不关北驰的事,我是查你了,怎样?我还知道你不是洛云息,那又怎样。”

“南游!”

那又怎样可以是“那也不会怎么样”,也可以是“你能把我怎么样”,此等情境下洛云息明显理解的是后者的意思。浑身一震,根本不答话,直接动上了手。季南游终于亲身体会了洛云息的近身搏杀术,准确干脆,毫不留情,专击身上的关键部位。两人过了几招打出了火气,季南游也忘了控制内力,挥掌就劈,快挨到人时又硬生生错开方向,擦着他身边过去,带起阵掌风,掀动洛云息鬓角的华发。

“算了!小爷不稀的欺负人!”

不知道是他的话还是他的态度太伤人,洛云息脸色变得更难看,嘴唇抖了抖,咬牙把头拧开。

“好了,别闹了。云息,我们谈谈吧。”慕北驰站在他们中间,面朝洛云息轻声说道。

“胡闹吗?呵……对你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吧。”洛云息落寞的笑了下。“为什么要步步紧逼?我对你们并无妨碍,也尽可能的诚心相待。自问没有相负之处。”

“尽可能是多少?我根本不知道你任何事,连身份都是假的。也能说是认识吗?是了解吗?看你不幸想拉把都无从下手!”季南游干脆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了。

“你们怎能如此自大!”

这是他今天唯一一句斥责,挟着股冰冷的愤怒,狠狠的撞到两人的胸口上。嘭嘭作响。偏生让他们无法反驳。

的确是自大。不坦白却想要别人坦白,不倾心却苛求别人倾心。说到底,洛云息是被他们硬卷进来的。只是他惯于忍耐而让人忽略了感受。他真的喜欢被迫带来京都吗?他们搅进了他的生活真是他愿意的吗?他也许根本不需要他们的所谓帮助,他既然已经背负了那么久,就会一直背下去,这是他的选择,是他的事。他们仗着同情或者善意之名,做了自以为是的事,却还希望他欣然接受。何等自大。

打不过,走不脱。陷入僵局。失望让人如此无力,心灰意冷。这两个十年来第一次交到的朋友,贸然闯进他的屋子,凿了扇窗,带来喧嚣光亮,打破平静黯淡,然后又狠狠的关上了它。“你们想要怎样呢?”洛云息的声音低哑疲倦,听的人心下不忍。

“我是熙陆人,相思暖和顺平楼幕后的东家都是我。我知道你不是洛云息,那和我没关系,我也并不认识真正的洛云息。我自大,喜欢掌控,过于猜忌,不够坦诚。但对你没有恶意,也不会要挟。除了南游、岚疏,在大烨没有其他朋友。靠近你,别无他图,只随心意,想做便做了。如果有什么唐突的地方,希望你能容忍。如若不能,恳请你原谅。”慕北驰说这些话的时候,深邃的眼睛定定的望过来,不见丝毫闪躲。语毕,身体微侧,让开了路。劝慰的看了眼季南游。

季南游冷静下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头皮发麻,脑子里吵嚷的声音都停下来,空白一片。他难堪的别开脸,让出门口。在洛云息走过身边时,小声说:“别生气,我破德性。”这只漂亮骄傲的大猫像被兜头的暴雨浇过般,垂头耷脑,精神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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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天降瑞雪。

街上人少,洛璟言缩在台柜后烤火。掌柜被他撵回家休息去了,老人家抗不住冻。去几家分店巡了圈,都是门可罗雀。这阴冷的天寒气往骨头里钻。他拿着埙吹了会,停下来叹了口气。四叔从慕大哥那回来后心事重重,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怎么不吹了?”顾瑜瑾踱进来,抖落肩上的雪花问道。

“凌大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两人这段时间来回吃过几次饭,渐渐熟了,顾瑜瑾有空就会来听洛璟言吹埙曲。瞧这年轻人格外的顺眼。

“给我挑件做寿的玉器当贺礼。拣最贵的拿。”左明德生辰,例行送点东西。那厮是只爱贵的。顾瑜瑾想干脆送堆金条过去。毕竟是自己的小舅子,面上还得客套下。

“有块羊脂白玉雕的如意。没摆在店里。是今年最名贵的存货,行吗?”

“嗯。明天方鸣来拿。价钱你尽管报给他。”

“凌大哥不亲自看看?”

“不用。”就是个差事,走个过场。

“呵呵,凌大哥可真是。”洛璟言笑了笑,凌念该是很有钱的官宦家出身吧。人出色家世又好,京都总是不乏天之骄子。

“换了曲子?”不预在这上面多说,顾瑜瑾岔了话。

“是呢。这首难,我当时就没学会。昨夜里听四叔吹,今天也想试试。凌大哥喜欢埙曲?”

“嗯。以前身边有亲近的人吹的好。”

“你没学?”

“当时没来得及。”以为能听一辈子,不想才开了头就被截了尾。

“现在有时间了吗?”

“如今人都不在了,谁还值得呢。”他眉目间的萧条冷意让靠在火盆旁的人仍感觉心寒。洛璟言不喜欢这种伤怀气氛,朗声道:“那便给自己听。既然故人已成过去,从此便只随自己的心意鸣乐。不好吗?”

“回忆怎会是如此轻贱之物,想抛便抛。”顾瑜瑾面现愠色,尖锐的目光直射过来。洛璟言不露怯的迎上去,黑黑的瞳仁映出清晰的倒影,“我不懂。但若是心中相忆,便属同在。眼前和在天边又有什么区别呢。”

当然是有区别的,顾瑜瑾想。天涯共此时不过是可怜的自我安慰,忧不能同分,乐不可共享,无论多久的眷恋都无法让他知道,多深愧疚都无法再得到谅解。阻隔他们的是旷阔无垠的时光,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年轻的时候总是有耐心等的,等柳暗花明等功成名就,然而人死如灯灭,绝望的感觉一旦出现,有时便只是个瞬息,也让人觉得漫长,没个尽头。这些,眼前的少年又如何能了解呢?又何必让他了解呢?

“你想着他,他的样子便时刻呈于眼前。难道非得是抓在手里的才算数吗?那不是短浅吗?”洛璟言抿了抿唇,看着门外的雪地,轻声道:“凌大哥,人再强,也总有没法子的时候。”

顾瑜瑾肃然立着,沉默良久,道:“谁教你的?”

“啊?自己没事琢磨的。也不晓得有没有道理,冲口就出了。”

“胆子不小。我是刑部侍郎顾瑜瑾。定国公顾念恩的嫡孙。”他很少自报家门,不屑于仗势欺人。今天不知怎的起了吓唬下少年的心思。他那么单纯爽直,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还会如此直言不讳吗?

洛璟言瞪大了眼睛,吃惊的看着他。顾瑜瑾心里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原来你姓顾啊!白叫了你几天凌大哥。”

“……”你关心的是这点?

“那你要抓我治罪吗?”洛璟言无辜的眨眼问道。

“什么罪?”

“唔……出言不逊、对上不敬、扰乱视听什么的。啊,我还和定国公的孙子称兄道弟,不知道会不会被拉去剐了。”说的严重,神色却不惊恐,甚至还有调侃的笑意。顾瑜瑾不由缓了神色。

“凌大哥,哦,顾大人,你笑起来好看,不,是俊朗的紧,应该多笑笑。”

“没多少值得高兴的事。”

“我四叔说‘形似而神近’,你常常笑,慢慢就会认为高兴的事多了。”

“你那么大胆子也是他教的?”

“那倒不全是。他只教过我‘秉直持诚而善道,适可即止,不取其辱’。所以这话我也就只和顾大人说一遍,要不要听随你决定。”

“别叫大人。按往常称呼。”

“我怕。你哪天不高兴了把我抓去关进笼子里饿肚子怎么办,或者你的对头借我当枪使,给你下套呢。再或者坏人知道了劫持我要赎金呢,肯定要的比一般人多。”洛璟言胡乱说了通,逗着人笑。

“你也有怕的?”

“多着呢。比如我爹板着脸啊,我四叔生病啊,我娘介绍姑娘啊,连续阴天啊,特别难喝的汤啊,走夜路遇恶犬啊……”

顾瑜瑾终于忍不住勾起了嘴角。这少年有时候真像小曜,有时候又截然不同。他不乏勇气,更懂得示弱变通。总能让人愉快。

“再吹曲子吧。”

洛璟言看得出顾瑜瑾真的很喜欢埙。思索了片刻道:“凌大哥,要不我教你吧。那个,虽然我也是半瓶子水。不过大家可以一起练。其实我觉得学东西挺痛苦的,两人一起痛,就会轻很多。以后分开了,你吹埙时也能多想起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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