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三年大学时光可以用这四个字概括,时光如梭。对苏瑞来说,这四个字承载了太多迫切的希望。
临毕业的时候,尹夙隔一天打一个电话让苏瑞找施然谈谈,看她能不能留下工作。苏瑞接了几次后,心里厌烦更甚,索性关了机。
毕业后韩力伟在本市找了份工作,说等手里有了积蓄先付个首付,然后就和林西结婚。刘水则打算去沿海看看。韩力伟问苏瑞是什么打算。苏瑞望着远方良久说出一句话:“把阿朗找回来。”
把阿朗找回来,简简单单的六个字道出了苏瑞的无数相思,简简单单六个字在现实面前困难重重。
首先,毕业前虽然苏瑞从阿朗走后照常每月回家一两次,可尹夙明显感觉到了他和她之间的疏离。苏瑞这三年来几乎不再开口叫她妈妈,大二下半学期后他也不再向家里要钱,在苏腾的旁敲侧击之下才知道苏瑞回到学校后就开始出去打工。刚开始的时候去饭店端盘子,在街头发传单,做家教,大冬天的甚至每天早上骑着车送报纸……几乎什么活都干,一个学期下来本来就没休养好的身体更见瘦弱。尹夙看了心疼,有一次忍不住说了句家里又不是缺钱何必这么拼命的打零工。苏瑞吃着碗里的饭头都没抬说:“我想早点离开这个家。”几个字组成的一句话,听得尹夙心里难受得几近窒息,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要是放在以前她说不定早就拿筷子狠狠地敲到他的头上大骂他不孝,更说不定当即就会把他赶出门去,可现在,看着儿子高高凸起的颧骨,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这次苏瑞照例没有在家住,吃了午饭就回了学校,说是有事要办。尹夙猜他说的有事很可能就是去打工,心里一阵辛酸却又无可奈何,看着儿子在门前消失的身影,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苏腾下了班回到家,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尹夙,他走过去坐到她的身边,揽住她的肩膀轻声问:“怎么了?眼睛肿的跟桃子似的?”
尹夙略带哽咽地问:“你怎么才回来?”
“不是打电话给你了么?公司开会。”苏腾把尹夙的头放在自己肩膀上,“苏瑞是不是回来过了?”
尹夙点了点头,把苏瑞对她说的话讲给苏腾听,说完后大滴大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着说:“这可怎么办哪?四个多月都过去了,他一声妈都没叫过我,现在又说想早点离开这个家,我……我心里难受。”
苏腾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说:“慢慢就会好的。”
这当然是一句安慰人的话,连尹夙都知道时间在‘阿朗被迫离开’这个问题上根本就帮不了他们什么忙。苏瑞是他们的儿子,他们比谁都清楚苏瑞的性子,牛脾气一个,任性得执着。记得有一次刚出院不久正在家休养的苏瑞当着尹夙的面对苏腾说:“爸,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当初那么多优秀的女孩子追我我都没动心,原来我一直等的就是他,不管他是男是女,只要是他我就认了,既然认了就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不管他走到哪里,我都会把他找回来。”说这些的时候苏瑞的语气平静无波,表情安详从容,眼中却在闪着光,希冀的光。这个‘他’指的是谁,苏腾和尹夙心里都很清楚。
但他们尤其是尹夙心里还是抱着一线微渺的希望,希望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毕竟现在苏瑞还小,一辈子对他来说还很长很长。
毕业后的苏瑞没有回家住,而是直接把行李衣物搬到了租住的小屋里,仅用电话通知了一下苏腾说他以后都会在外面住。苏腾长叹一口气对尹夙说:“明知道苏瑞是这个脾气,当初为什么非得拆散他们呢?”
“我也是为了他们好,你不知道那天施然拿着他们两个亲密地搂在一起的相片来找我的时候我心里有多害怕,要是事情真的捅了出去,以后我们该怎么活呀?”尹夙哭着说。
“诶,你说施然怎么会有那张相片的?”苏腾问出了藏在心中许久的疑问。
“我怎么会知道?那天施然来咱们家说是上网查点东西,我就把苏瑞的电脑打开让她随便玩儿,第二天她就拿着那张相片来了。”
“哦,”苏腾了然地点了点头,“这么说来是从苏瑞的电脑上拷贝的了,那天阿朗来说要用苏瑞的电脑看点东西,我让他自己去看,想来也是为了那些相片。”
“阿朗什么时候来过?我怎么不知道?”尹夙惊讶道。
“当时你不在家,去医院照顾苏瑞了。”苏腾渐渐地理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先是施然拿着相片来找尹夙,接着尹夙把阿朗叫来陈说利害,再之后是阿朗来找相片,再再之后,阿朗不告而别。
“我觉得施然这个女孩子心机太重,她没和苏瑞在一起反倒好了。”苏腾突然说。
尹夙愕然地看着苏腾,苏腾却已不想再谈,转了个身,去了洗手间。
而离开家的苏瑞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自己的温饱问题,虽然大三以后就开始零零星星地接项目做,有一两次的报酬还非常的可观,可和苏瑞预期的还相差很远很远。他想在找到阿朗之前最起码得把他们的‘家’固定下来,这就意味着要买房子。买房子要很多钱,这一点苏瑞很清楚。尽管平时他已经很省吃俭用了,可作为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即使进了外企,头一两年的收入也不会很多,除了平时用度和交房租水电费之外,剩下的苏瑞全部存进了银行里,他相信只要坚持,什么都会有的。
其次,自从阿朗走后,身体还没回复的苏瑞就开始大街小巷的转悠。他总抱着一线希望,说不定阿朗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他,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能在街上遇到他。可半年后,他翻遍了城市的每个角落,仍没有看到那个带着闪亮耳钉的俊朗男子,他仍不死心,他根本就不相信阿朗会这么狠心地把自己丢在这个城市里。他开始用自己赚来的一部分钱一有空就往别的城市跑,虽然知道这无疑是大海捞针,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他觉得如果不去找就会活不下去,一想到有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阿朗,他就会惶恐不安,胸口闷到几欲昏厥,有一次还吐了血,把和他同来的杨楠吓了一跳,非要送他去医院。他擦擦嘴角的血说:“放心吧,杨楠,在没有找到阿朗之前,我不会让自己有事。”
看到这样的苏瑞,杨楠觉得再劝什么都无济于事,再说他和苏瑞一样清楚,那个叫李原秀朗的男人值得他这么做。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找到阿朗是苏瑞支撑下去的动力,他和苏瑞一样不相信阿朗就这么消失了,那个曾在午夜被意图不轨的梁玉山带人半路截住拿着一块板砖狠狠地说“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别想动我一根头发”的阿朗,那个笑着对自己说能和苏瑞在一起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事的阿朗,那个说只要苏瑞能好好的让他做什么都行的阿朗,怎么可能真的离开自己喜欢的人永不相见?
闲暇之余他仍会陪着苏瑞一起找寻,苏瑞很奇怪地问:“杨楠,你不是喜欢阿朗吗?为什么还这么帮我?”
杨楠苦笑着说:“我喜欢阿朗没错,也希望能和他在一起,但我更希望他能够幸福。”
苏瑞低下了头,半晌才说:“杨楠,如果我真的找不到他,我不知道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
杨楠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说:“苏瑞,别灰心,一定会找到他的。”
“可我找了他快两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连自己的家都没回,你说他能去哪呢?我真怕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我真的怕。”苏瑞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杨楠揽住他的肩膀看着远方坚定地说:“苏瑞,相信我,只要他还爱着,就不会走远。”
就像那个人一样,即使自己再恶语相向冷嘲热讽不理不睬仍会在他后面静静跟着,在他偶尔回头的时候总会看到他温润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