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山精神病院,彭景明面对办公室的窗外发了一会呆后,起身拿起资料夹走过助手李晓芊的桌前敲了敲她的桌面,一言不发的出去了。
李晓芊抬头,冲彭景明的背影不满的呲了呲牙,无奈站起,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阴沉呢!原本分来做彭景明的助手时李晓芊不知道有多么高兴,因为整个医院谁不知道彭景明彭大医生是个难得一见的大帅哥,那个时候只是觉得彭景明有些冷漠不爱理人,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脾气,整天面无表情,话从不多说一句,偶尔看你一眼那目光也十分怪异,说深沉的探究也可以,说冷漠的游离也可以,李晓芊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亦步亦趋跟在彭景明后面一起走进接待室,里面正在等待的中年男人赶紧站了起来,手足无措的鞠躬,彭景明略略点头,目光就转向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一动不动坐在桌前的男人身上,那男人低着头,此时只能看到蓬乱的头发,穿一身皱巴巴的土黄色工装外套,彭景明走到他面前坐下。
“他叫顾成才,是我们三里镇上的,我是他邻居冬叔。”中年男人也坐下,替那男人说,“成才,抬起头来看看大夫啊。”
叫了半天后,那叫顾成才的男子才有些茫然的抬头,目光涣散的望着面前的彭景明,而看到他的脸,在场的人虽然事先都已经知道点情况,还是不禁呆了一下,这个男人果然长得十分不错,甚至据李晓芊看来应该不在彭景明之下,彭景明不动声色打量他,“成才的妈妈也是个精神病人,这么多年都是成才照顾她的,还有一个哥哥是个赌鬼,赌了十来年,整天在外面鬼混,没钱了就回家抢,这个孩子太不容易了,自己经营他们家的小饭馆,照顾妈妈,还要还哥哥的赌债……”
李晓芊把手头记录的资料整理好,抬头看了看监视屏里那个从进去后就一直呆立在床前的男人顾成才,监视镜头正好照到他的脸,李晓芊手指敲着下巴,又看了一会,喃喃的说,“明明就长得很精神啊……”不禁十分可惜的叹了口气。
吃饭时间,李晓芊和几个小护士聚在一起开心的边吃饭边聊天,就看到彭景明跟一个女医生肩并肩走了进来,看到女医生,李晓芊撇了撇嘴,“是彭医生,那个是谁?”旁边的小护士瞪着溜圆的眼睛打量那个女医生,“她都不认识,沙维啊,明院转过来的。一来就被咱们院那些男医生们盯上了,真讨厌!晓芊,她跟彭景明什么时候好上的?”李晓芊哼了一声,“问我干吗?我怎么知道!”“也好,让讨厌的人在一起去吧!”一阵嬉笑,李晓芊乐的捂起嘴。
经过一天的观察,没有什么过激行为的顾成才就被转到大病房里去了,在那里他可以和其他病人一起做些活动,医院也会组织给他们上上课,画画踢球什么的,顾成才一般很安静,除了和人交谈,在允许的范围里到处逛逛看看,他最常干的事情就是一个人望着天空发呆,傻笑。任其他精神病人在他周围闹哄哄的吵闹游戏。护士和保卫平常只是在一边充当监管的角色,不会干涉这些人以他们的方式交流。
彭景明经过操场的时候就又看到顾成才站在大树下面用手遮着脸仰面看天,他一手插在兜里,宽大的病服吊在身上,很悠闲的晃悠着,几个正在踢球的病人叫叫嚷嚷你推我挤的从他身边跑过去,顾成才一动不动,久久后他笑笑的低下头,就看到了正在他面前不远处的彭景明,顾成才目光跟随着他。
彭景明也漠然的看着他。
治疗室,彭景明拿了一张照片举在眼前,“知道这些人是谁吗?”照片上两个男人搂着中间的一个中年妇女,背后是灰蒙蒙的天空。顾成才定定的看着。“这个人是你吗?”彭景明指着其中一个男人。就算没有疯的时候,这个男人也不见得多么整洁,只不过眼神是清醒的,没有什么表情。顾成才摇摇头,“这个呢?”彭景明又指着右边的男人,顾成才已经长得很高,但是这个男人比他还要高大,一脸凶恶不耐烦的盯着镜头,双目炯炯有神。顾成才茫然的目光中突然浮现出巨大的厌恶感,他指尖颤动起来。“认识他吗?”彭景明盯着他。顾成才的呼吸越来越紧促,猛地间,他蹦起来一把就想去夺彭景明手中的照片,彭景明下意识的缩手,顾成才接着去抓他,身后的保卫迅速冲上来将他按牢。顾成才拼命的挣扎着,两眼恶狠狠盯着彭景明手中的照片,他不明所以的痛苦的嚎叫起来。
“为什么总是采用这么残忍的方法,”沙维透过监视镜头看着被单独禁锢在隔离室病床上的顾成才,“你还是坚信你的看法吗?”
彭景明漠然的,“他们是来治病的。”
“治病不是只有一种方法。”
“精神疾病都是因为自己的软弱,”彭景明依旧面无表情,“所以他们必须认清楚现实是无论怎样都无法逃避的。”
“……怪不得医院里的人都说你古怪呢,我看你也太偏激了。”沙维微笑,“只是因为自己的软弱才会得病吗?很多时候,人们能够承受和愿意承受的是有一个上线的。”
“所以呢?”彭景明看她,“我们能做的就只有依靠药物?”
“也许你说的对,因为你病人的康复率在医院里是最高的,”沙维不准备继续和他辩论下去,站了起来,“但是记住,因为你的治疗而更严重的也有。”
彭景明就不再回答。
隔离室里的顾成才昏昏沉沉的睡着。
三个月前,火车站边的过路小镇,三里镇。
顾成才弯腰送走这天晚上饭馆里唯一的一桌客人,转回身开始收拾杯盘狼藉的桌面。把剩饭剩菜倒进旁边的垃圾袋子里,再把盘子一个个摞起来,顾成才在做着这些的时候,表情有些迟缓麻木。
可就在他刚刚端起这些杯盘时,饭馆的门猛的就被踹开了,他的哥哥顾成业醉醺醺的冲了进来,看到顾成才,他二话不说直奔过去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衣服领子,顾成才一个站立不稳,盘子全部哗啦啦的摔碎在地上,“小子!把钱给我!”
顾成才被他拖得踉踉跄跄,半天他反应过来伸手去拉哥哥的手,却被顾成业狠狠几个巴掌打的抬不起头,“哥,”顾成才叫,“把钱都给我!”顾成业就像疯了,眼睛通红,“我一定要去翻本,不想死就都给我!”顾成业掏着顾成才的衣服兜子,顾成才挣扎着捂着,顾成业使劲打他,终于拽开了他的手,却只掏出很少的一点钱来,顾成业暴怒的狂叫,“把钱给我!不然我就烧了这里!我们都别活了!”扔掉顾成才,顾成业大踏步的冲向饭馆连着的小院子, “哥——!”顾成才连滚带爬的爬起来去阻拦他,被他几脚又踹倒,顾成才的鼻血流了出来,眼睁睁的看着顾成业跑进屋子满屋子的翻找着,东西被他从抽屉里扔出来,枕头衣服全被踩在地下,精神病的妈妈被惊醒了,吓的两眼发直的啊啊尖叫着躲避,顾成才的眼前一片模糊,“哥!”
顾成才一下子睁开眼睛。苍白的脸上全都是冷汗,他涣散的眼神充满恐惧,直挺挺躺着。
隔离室里依旧亮着刺眼的灯,摄像头就像偷窥者在头顶上方闪着冰冷阴森的红光,顾成才开始无意识的拼命搅动被固定在铁床上的手脚,嗓子却像被谁狠狠扼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铁床随着他用力而绝望的动作单调剧烈的“咯吱咯吱”响着,在安静的隔离室里更显的分外刺耳和恐怖。
彭景明出现在窗口。
“啊…… 啊……”顾成才直直瞪着他,“放了……我……”
彭景明面无表情的审视他,做噩梦了吗?
此刻仓皇狼狈的顾成才不知怎么就让彭景明想起那天他安静的晃悠着站在树下面的样子,那个时候,脱掉自己灰突突的衣服,穿着统一宽大的病号服,顾成才看上去十分整洁而悠闲,他确实是很帅的,帅到几乎让人忘掉他也是一个病人,在闹哄哄的一众精神病患里显得异常醒目。
彭景明回到值班室,看到李晓芊仍趴在监视器前面打着盹,就敲了敲她的桌子,李晓芊一下子坐起来,手忙脚乱的擦擦嘴角,捋捋头发,就看到彭景明已经走过去了。
“李护士,监视室里的病人已经醒了,注意观察。”
李晓芊揉了揉眼睛,不满的撅起嘴来。这些病人不都那样嘛有什么好观察的!目光漫不经心瞥向监视器,却一下差点惊叫起来。屏幕上的顾成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姿势极不自然的躺在床上,唯一自由的头部离开枕头,呈完全僵直状。
“彭大夫,您来看。病人好像出现新症状了!”
彭景明走出来,站到她身后,“和那个冬叔描述发现他时的症状一样。”
难道真的是紧张型精神分裂症?彭景明默默思考着,不由得也想起那个冬叔说的,这个男人被发现犯病那天,正是被他哥哥强暴的那天。
这个男人正是在被他哥哥强暴以后发病的,事发后他哥哥被邻居报警拘留,他被送到了这里。紧张型精神分裂症,是一种较为少见的精神疾病。一般起病较急,多在青壮年期发病。其临床表现主要是紧张性木僵,病人不吃、不动也不说话,如泥塑木雕,或如蜡像一般,可任意摆动其肢体而不作反抗,但意识仍然清醒。有时会从木僵状态突然转变为难以遏制的兴奋躁动,这时行为暴烈,常有毁物伤人行为,严重时可昼夜不停,但一般数小时后可缓解,或复又进入木僵状态。
也许正是这个状态才令这个男人最终失去反抗他哥哥侵害的能力,但也许正是那次侵害诱发了他的疾病。
“继续观察。”
黑暗中,散发着扑鼻浓重酒气的黑影再次俯压过来,顾成才无比恐惧,手脚僵直,顾成业紧紧抓起他,扯开他的腰带反手狠狠捆住他的手。“……啊……”顾成才死死瞪着他,绝望的挣扎,“你是不是以为我想玩你?老子是他妈没女人!”顾成业醉醺醺的大骂,“就给这么点钱就想打发我?!啊?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强壮的庞大身躯压上来,紧紧扼住顾成才,窒息,两眼发黑,腿被架起,顾成才努力颤抖着想去够床底,“……钱……”我给你钱,我什么都给你啊,不要再做这种事,我求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身体为什么完全不能动啊! “啊……啊!”
李晓芊突然就被猛然间弹跳起来的顾成才吓了一跳,镜头中只见他眼神惊惧,啊啊大叫,疯狂企图挣脱。虽然四肢都被禁锢着,但他整个背部都支了起来,手腕很快就被扯的鲜血淋漓。
彭景明快速走了出去,“叫保卫。”李晓芊赶紧跟上。
彭景明戴上手套,接过李晓芊递过来的针剂低头慢慢推入。被压住的顾成才依旧不停拼命的在挣动,彭景明抬眼,视线落到顾成才的脸上,明亮的灯光下,顾成才的双眼瞪的很大,瞳孔紧缩,充满血丝,惊惶、恐惧、绝望,空洞的混乱。
药剂慢慢发挥作用,顾成才充满张力紧绷着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他双眼微阖,终于昏睡过去。
彭景明静静倚坐在树下的长条椅上。在这个角度,能够远远地看到操场上正在踢球活动的病人,嘈杂声却一点儿都传不过来,四周非常安静。抬起头,彭景明感受着透过茂密的树叶照射下来的点点阳光,斑驳,但是温暖。这是彭景明最喜欢的午后休息的地点。
“你好……”就在彭景明如往常一样在这里闭目休息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有点哑哑的声音。
彭景明睁眼,向旁边望过去。他意外看到了顾成才。
顾成才是昨天下午才从隔离室放出来的,几天的禁闭治疗使他的脸色显得苍白,脸颊有些微凹,整个人也就有些萎靡。
彭景明并不想理他,转过脸继续闭上眼。顾成才见他不理他,隔了半天才又小心的开口,“你知道在这里怎么才能买到那种带着钻石的戒指吗?”
彭景明睁开眼看着他。“……呵,因为我的女朋友说她想要那样的,”顾成才有点不好意思。
女朋友?彭景明觉得意外,这个人难道还有女朋友吗?“……”彭景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顾成才两眼就放出光来。“你带我去好吗?……我有钱……”双手赶紧抓了抓衣兜,然后他怔住了。“……先不用付钱也可以,”彭景明制止了他,他观察着顾成才,现在这个样子的顾成才是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状态里呢?顾成才茫然的看他。“你女朋友是个不错的人吧?”彭景明看似漫不经心的转移着话题,“恩,”顾成才于是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漂亮吗?”“恩。”“怎么认识的?”“我们是同学……”“你一定很喜欢她吧?”看着面前犹如小学生回答问题般老老实实又有点羞涩的顾成才,彭景明不知为何就继续随口问出,不过这个问题刚一出口,他就突然有了种正在刺探别人隐私的感觉,因为他从来都是不关心别人生活的人,不禁有些不自然。
顾成才却压根没有觉得他这句话有什么不妥的,相反,因为他的这一句话他的脸都微微的红了起来,“……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彭景明呆了一下,他仔细打量顾成才。顾成才看上去有掩藏不住的甜蜜。对于精神病患者来说,把没有的臆想成真实存在的并不是件奇怪的事情。不过且不说这件事的真实性到底有几分,如果这件事属实的话,那他被他哥哥……,顾成才非常帅气,但出众的外貌看来并没有给他的人生带来多少好运,他始终被生活压着,活的艰辛。也许是命运的无法对抗和疾病让他麻木而不得不去忍受,但谁知道这些不幸又是不是他本身的性格造成的呢?
从这次意外的交谈以后,出于某些原因,彭景明总是自觉不自觉的就能够看到顾成才了。顾成才的存在感好像突然间就变得强了起来。每次走进病房,一贯漠然的视线会下意识的寻找扫视,在看到这个人以后微微定格。顾成才有的时候单独一个人在专心的涂涂画画,有的时候则端坐着听其他病人激烈的高谈阔论。他一般很少说话,但听得认真,也不是很喜欢笑,但是顾成才笑起来非常特别,是那种很少见的温暖专注干净的笑容。与他刚进来时的状态相比,他看上去已经明显放松惬意了很多。
在彭景明小的时候,他就被周围的人称赞着,他们说他聪明过人,大人们都喜欢他,孩子们都崇拜他,但是他们都不跟他玩。他性格冷漠,没有什么关心的人或事,随随便便的上学,随随便便的进了这家精神病院工作。不管上学还是工作,彭景明都不喜欢遵照常规,貌似总是坚持自己的原则,可谁也不知道他内心的倦怠,总是对任何事都难以产生想要去做的兴趣和热情,再加上近年来频频发生在他周围的令人疲惫的人和事,这样的生活真是令人厌烦。
于此相比,眼前的这些总是哭着笑着的精神病患反而好像能够更加认真尽情的过着他们的人生。顾成才就更是如此吧。如果不是对这个世界过于认真,他应该不会变成这样。明明比一般人承受了更多的痛苦,他却还能够露出这样的表情,也许,并不是所有的患病者都是因为自身意志力的脆弱,也不是所有的患病者就一定比他们这些貌似正常的人更加不幸吧。
彭景明表情十分冷淡的看着面前的高壮男人,顾成业从走进这间房间就显示出不耐,他比彭景明还要高出半个头,英俊的脸上满是暴戾之气,他也正恶狠狠的瞪着他。“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把顾成才给我叫出来!”
“病人现在不适合会见。”
“什么!”这他妈到底是谁啊?从刚才那个小护士走了就过来这么一个浑身没一个地方看得顺眼的鬼大夫,说着这么一句就不会变的鬼话,还有,他这是一脸什么表情?!顾成业拧起眉,本来就压根没有的耐心完全消耗殆尽。他猛的一拍桌子抬起身揪住了彭景明的衣领,彭景明歪了歪头躲开下巴。“我他妈的!”彭景明的这个动作激怒了顾成业,顾成业狠狠一拳揍在了彭景明的脸上。
站在门外的保卫冲了进来,顾成业紧紧抓住彭景明,又一连狠狠揍了几拳,直到保卫把他拖开,“臭小子!医生他妈了不起啊!”
顾成才你小子行啊!躲到这个鬼医院,以为有这人模狗样的医生老子就拿你没办法了是不是?看老子逮到你不狠狠收拾你!
彭景明从冰箱里取出冰袋贴在脸上,缓缓走到沙发前,并随手打开了电话录音。光线阴暗静悄悄的屋子里于是准时传来了妈妈或者叫那个女人更合适的抱怨的声音,“景明,这两天你到哪里去了?爸爸的情况又不好了,我给你打电话怎么没人接?家里没钱了,哪天你拿点钱过来吧。”“嘟……”“景明,你听到我留言了吗?爸爸住院了,家里没钱了,阿姨今天都不做了,你都不管让妈妈怎么办呢!”……彭景明在黑暗里坐着,久久后他拉开抽屉取出存折,穿上外套离开屋子。
医院特护病房,彭景明把钱递给从头到脚都美丽精致保养到位的妇人,那妇人没有跟儿子寒暄半句就拿过钱点了起来,“就这些吗?”妇人的声音里透着失望,“我的卡也到还款期了呢。”彭景明看着她,“妈妈最近又请了个阿姨,妈妈怕请的不好还专门让人帮忙打听了,不过我看也就那样吧,还不如上一个阿姨。”妇人把钱放进钱包,随手拍了拍彭景明的胳膊,“你去看看爸爸,我先去交住院费。”妇人说着转身走了。从始至终,这个女人连面前的儿子肿起老高的脸都没有看上一眼。
顾成才恢复的不错,在结束了一个疗程的治疗后,暂时恢复到正常的他对在医院里的一切显得陌生,因为这个陌生的环境而显得局促不安。虽然对于他的病情而言,再次出现反复还是比较容易的,但他没有钱治疗,他的村子对他的帮助又不可能一直继续,于是结束完第一个疗程后他就必须离开了。彭景明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站在路口的时候正与顾成才离开的车子面对面相遇。顾成才有几分疲惫的蜷坐在冬叔借来的小货车里,表情麻木。陌生的目光扫过彭景明。恢复了正常的顾成才并不记得彭景明。
彭景明一直望着顾成才的车子走远。
三里镇,冬叔帮顾成才把住院的物品卸到路旁,叹着气拍拍他的肩膀嘱咐了几句后就开车走了。顾成才拎起行李呆呆的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慢慢的走了进去。
穿过因为很久不开业而更加显得破旧阴暗的小餐馆,顾成才首先站到母亲堆满杂物的小房间。一切都像他没走以前一样,妈妈依旧在不时受到惊吓的睡眠中,床头的小桌子依旧散发着各种垃圾的异味。顾成才慢慢走过去,在母亲的床前坐了下来。
漆黑的深夜,一个高大的黑影走到床边。他静静的俯视着熟睡中的顾成才,久久后,他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顾成才窒息的醒来,耳边是灼热熟悉的呼吸,他的喉咙被紧紧扼着,无法呼吸!顾成才手脚抽搐着拼命的挣扎起来。黑影不说话,他只是死死掐着这个男人!求生的本能使这个男人垂死的挣扎,他痛苦的扳着他的手,却一丝一毫都无法将它扳离。对,就是这样,我是这么厌烦你!黑影感受着手下人渐渐无力的反抗,他的全身都绷紧着,他感到很兴奋,又感到了无比的绝望。终于,他放开了,双手缓缓滑下,顺着顾成才的颈项缓缓抚到胸膛,伴随着骤然能够呼吸的顾成才狼狈的呛咳,他解他的衣服。顾成才抓住他,黑暗里他们看不到彼此,但是他能看到那双闪烁着微光的眼睛在定定的看着他。“……”喘息的的声音低沉而压抑,顾成业猛的压了下来,暴风骤雨的亲吻就像雨点般落下来,顾成才躲避,他想掰开顾成业的手,但是此刻所有的躲避和挣扎都显得是那么无力,顾成业就像疯了,他不顾一切的压制顾成才,强迫他分开腿来,小小的房间充斥着一次次人体与床板撞击的闷响。濒临窒息的痛苦,顾成业发不出任何声音,禁忌的欲望随着黑暗沉沦,如果,不说爱的话,是不是就是这样呢?
彭景明一动不动的看着面前不远处,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浪荡的勾着一个中年男人坐进车子扬长而去,拎着方便袋的手死死的握了起来。
“嘟……”“景明,怎么回事?你给爸爸办转院了吗?为什么不告诉妈妈?你们现在在哪里?”“嘟……”“小明,不要吓妈妈,你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慈山精神病院,彭景明看到那个女人正在大厅里焦急的等待着,他面无表情的离开。大厅的一角,沙维于楼梯处慢慢转下来,有些忧虑的望着彭景明的背影。
彭景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站在三里镇这个天空都仿佛蒙着一层灰土的小镇上,他慢慢环视四周。一如所有这样的过路小镇,灰蒙蒙的天空、沉闷的街道、仿佛静止的时间,空气里都弥漫着腐败的味道。偶尔,不远处传来过路的火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呼啸过后又是这异样的寂静。
顾成才在里面煮着面,彭景明坐在餐馆里,不大的餐馆因为空无一人而显得空旷。光线不亮,彭景明看着顾成才的腿在遮挡着厨房的布帘下缓缓移动。
面没有耽误很久就上来了,这是一碗飘着几棵青菜的麻油面,彭景明掰开一支方便筷低头很快的吃了起来,热气缭绕,空了一天而紧缩的胃部慢慢温暖。彭景明抬起眼看着重新坐回收款台后的顾成才,顾成才安静的就像不存在。“……多少钱?”“……”顾成才呆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来,“……3元……”彭景明取出钱来给他,然后他看着顾成才胳膊上的青紫,顾成才在兜里翻找着零钱,“……谢谢。”
彭景明走出餐馆,晚上的风已经有些冷,他缩了缩脖子然后双手插进兜里,慢慢走进黑暗里。
此后一连十多天,每天的同一时间,顾成才的小餐馆里就总能见到彭景明默默吃面的身影。
顾成才始终很恍惚,他不记得彭景明。但是在彭景明如此频繁又固定的出现在他这个并没有多少顾客的小餐馆里这么多天后,他知道了每天这个时候这个人总会出现,然后要一碗麻油面。有一天,因为天突然下起雨,顾成才把家里唯一的一把伞借给了他。又有一天,顾成才拎着东西回家的路上,正好碰到骑着单车的彭景明,彭景明把他捎回了家。
时间一天天过去,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成才每天傍晚出门买菜的时候都能看到彭景明在路边停着单车等着他了。
把单车停在院子里,在厨房里忙着做饭的房东大妈探出头来,“小彭,回来啦!今天怎么有些晚!”彭景明笑了一下,低头锁车。
晚上依旧来到小餐馆,餐馆的门紧闭着,开着灯但是却看不到总是在那里的顾成才。彭景明推门进去有些疑惑的环视。最后他的视线落到了那通往后面小院的门上,若有所思。慢慢走过去,他轻轻一推,门开了。
顾成才僵硬的坐在桌子前面一动不动,他的身后,顾成业一手压着他的肩膀。“……就给这么点钱我是不会走的。”顾成才呆呆瞪着前方。顾成业的手缓缓下滑,进入顾成才的衣服,那只手在衣服下缓缓而有力的起伏动作着,顾成才的脸扭曲压抑的抽搐。“……你敢动,我就弄死你!”顾成业伏到顾成才的耳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顾成才闭上眼,他的手紧紧掐在一起。
顾成业盯着他的脸,眼前的顾成才一如既往的是那么好看!从小到大,他就看着他从一个可爱帅气的男孩逐渐长到如今这么一个英俊帅气的男人,虽然他几乎已经快要跟他一样高了,但他始终未变的好看!手掌里肌肉的触感坚韧,肌肤微凉,顾成业的手渐渐失控,他紧紧扼着顾成才,把他放倒在桌上,他撕扯开他的衣服,顾成才拼命想抓住他的手,却只能像布偶一样任他摆弄,他能感到裤子被脱了下来,顾成业向两边架起他的腿,决绝而坚硬的进入。无法动,身体被无止境的摇晃着,痛到两眼发黑!可是没有人在乎,是的,没有人在乎。顾成业失控的喘息,死死盯着身下的顾成才,他压抑的低吼,他的眼角在黑暗中终于泛出泪光。
从来只要靠近就是伤害,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不去记得每一天。痛苦、压抑、放纵,恨不得杀死自己的自我厌弃。但是真的无所谓吧,弟弟?就算不说爱,你是不是也都知道,我其实是……爱着你的呢。
彭景明对准那深深沉溺却不知因为什么而久久停止下来的黑影狠狠地一棍子打了下去!
警察局,彭景明站在窗外看着坐在里面的顾成才,前来配合调查的精神科医生对他进行着检查,顾成才始终低着头。
顾成业依旧昏迷中。两天后,顾成才再次被送往慈山精神病院。
“景明,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妈妈?!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准时传来那个女人大哭大闹的声音。李晓芊站起来又坐下,看着面无表情翻着文件的彭景明。“……彭医生,院长打电话说,让你过去一下。”
那女人终于看到彭景明现身,一下子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就撕扯起来,“景明,妈妈哪里对不起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妈妈!”彭景明木木的站着,周围早已有人团团围住这边,彭景明很快看到了人群中的顾成才,顾成才看到他,神情变得有些专注。“都回去!”保卫和护士开始驱赶疏散病人。顾成才被赶着,走过彭景明的身边,周围都是乱哄哄不停推挤吵闹的人和声音,顾成才突然对他笑了。
彭景明微微怔住,目光跟随顾成才,这是顾成才第一次对他笑。
在三里镇,他们每天都会见面,他们一起做一些事,可是他们之间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对话,他们好像已经很熟悉,却一直就像陌生人一样相处,而在那样平淡的相处之后,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化,却莫名的不再感到……孤单。
彭景明深深吸一口气,终于面向那个女人,“以后请不要来了……没有我和爸爸,妈妈也会很幸福的。”
那个女人呆呆的瞪着他,久久后,紧紧抓住他的双手终无力的滑下,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操场上,依旧是叫叫嚷嚷你推我挤追着球的精神病人,顾成才眯眼看天,久久后他低下头来,就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对面的彭景明。“你好,我叫……彭景明。”
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在他人看见或看不见的地方,也许都有自己的伤口。清醒着的人因为必须要去面对,所以他们压抑、仇恨、躲避、放荡,以至于狠狠的伤害。但是幸福是什么呢?也许它仅仅是你愿意停止这些去疗伤。
——完——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cherristy】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