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父亲一脸颓唐的回到家,说到河西受降的是霍去病。李敢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又被霍去病骗了一把。
明明胜券在握,还引他来打赌,果然是兵不厌诈。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已经答应了,还能怎么办。只是父亲现在本来就一腔壮志难酬的悲凉,自己又去请战河西,不知道又要惹出什么事情来。
眼看着霍去病兴高采烈,也不好反悔。临出发只有几日了,与父亲还没有说清。李敢只是头痛,一顿饭吃的坐立不安。李广见了,还以为是伤病的原因。更加体恤,特意夹了菜放在他碗里,嘱咐多吃。李敢垂眼看着那饭菜,心里更是难过。将这菜同嚼蜡一般的放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了下去。
咽完了,实在不能再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叫了一声:“爹。”
李广正想着什么,含糊的嗯了一声算是应了。李敢想趁着父亲分心,索性都说出来了:“儿子是虎贲营下,骠骑将军去河西受降,儿子也当尽力。”
李广静静的听他说到这里,眼睛盯着李敢的脸上上下下的打量。李敢忐忑不安的说完了,就等着李广发话。李广却良久只是默然,不由得让李敢更添几分不安并愧疚。
“你如今也长大了,今年就该行冠礼。我虽然是你父亲,也不当事事都为你做主。”
李敢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李广口中说出来。他私心里一直觉得父亲对他盲目爱护太过,简直将他还当成个垂髫幼子。但念及父子情深,也不忍说穿。今日忽然听李广这样坦陈,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我已到耳顺之龄,此生虽称不上事事遂心,到底还算是有福之人。此时若死了,放不下之事也没几件。头一件,便是你。你与霍去病种种,我眼看着,心里也是明白的。诸多劝诫之言,你定然听不进去。可我身为人父,还是说了才心安。”
李敢整肃了神色,心里却一片翻天覆地。他与霍去病,一直是个禁忌一般。没想到李广会直接摊开了说清楚,一点准备也没有。李广看他的目光,简直让他鼻酸。
“我不懂你们,也不能置喙。我这番话,都只单为你想。人生在世,不是情爱便能长久的。正如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不是功名,不是你母亲,而是你们兄弟几个。我全心教养你二十载,不敢说生养之恩大于天地。如今只余一个愿望,希望你能斟酌。”
遇到霍去病之前,父亲可算是李敢的全部。圣人有言,天地君亲师。对于李敢来说,就是君主也大不过父亲恩情,更遑论霍去病。情人之间,转眼便成陌路。血浓于水,无论何时都不能随意割舍。他正凝神听父亲下文如何,然而李广在此处顿了一刻。
“你已到了弱冠之龄,也当成家了。从河西回来,为父给你选个世家女子。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我也算得偿心愿,再无遗憾了。”
李敢这才明白过来,这意思是霍去病与他的事情,若是他肯成家,父亲日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若是不肯,恐怕要父子恩断义绝。
从前也不是没有想过两人并不能长久,最终还是要走上各自成家的老路。这样想了许多日,原以为自己是放开了心胸。今日事到临头,才知道如何不情愿。
他做不到与一人相敬如宾,琴瑟相谐。不仅自己日日难过,还害得一个女子终生愁苦。抉择之时,才觉悟自己心胸如何狭小。狭小到,只能放下一个人。
父亲殷切目光扫在脸上,简直像一双利剑。李敢深吸了一口气,离了座席,缓缓的下拜。李广见他跪下,心痛不已,伸手便要来扶。手停在半空,见李敢额头重重叩在膝盖几寸远之处。
“父亲之言,敢都听明白了。但是,敢恐怕自己做不到。敢不愿自毁,也不愿毁人。”
李广呆呆的听了,原以为自己要暴跳如雷。最后只是满腔苦涩悲凉,一句话也说不出。起身长叹一声,还是一言不发的走了。
李敢听着那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听不见了。额头还贴着冰冷的青石的地面,已失了起身的力气。
十月秋高气爽,烈日当空。皇上眯眼看熊熊烈日,再看底下跪着的霍去病,忽然想要大笑。
他想起了高祖,想起了大风歌。高祖斩白蛇起义,一介布衣一统天下。回乡的时候,却激烈的唱出满腔悲戚:“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前两句的满腔豪情,都毁在后一句的彷徨无措上了。
此情此景,只有第一句才配得上武帝胸怀之中的酣畅。
大风起兮云飞扬!
他早已睥睨天下,莫敢不从。现在四方来降,诸方安康指日可待。等到刀兵入库,马放南山,他就能畅享一个太平盛世!
霍去病抬起头来,对着他自信满满的一笑。武帝觉得热血在胸中激荡,也还以一笑。他站起身来挥挥衣袖,掷地有声的说:“去吧!朕相信你镇得住!”
霍去病眼中渐渐燃起一团烈火,眸子精亮。他远远地望向河西的方向,快活的微笑起来。他天生就是为疆场而生的人,只有战争才能成就他,只有他才能成就胜利。
秋风萧瑟,连带着黄河水也添上几多凉意。一万人马,轻装简从日夜兼程了三日,到了黄河边上。深红色的战旗猎猎作响,发出浪潮一样的声音。旗帜上面一个大大的霍字,已成为了匈奴人的噩梦。对岸便是匈奴人二王的部署,人马四万,号称十万。
霍去病从出了长安城,便轻松了不少。眉头也舒展开来,整个人神采奕奕。战报传来的并不是好消息,但也丝毫不能影响他的心情。
就在汉军渡河的过程中,令人担忧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软弱无能的休屠王在半路上突然反悔,毫无退路的浑邪王只能吞并了他的部落。匈奴人的投降计划改变了,因为马蹄下无数孩子妇女惊恐和绝望的呼叫,也因为浑邪王内心的恐惧。
汉军里面,也开始有了不和谐的声音。毕竟这些无组织又疯狂的匈奴骑兵,曾经带给汉军无数的伤亡。一万人对四万人,胜算渺茫。霍去病还在微笑,几个副将都已经笑不出来了。等到霍去病决定,要以数十骑长驱直入浑邪王大帐的时候,手下将领大半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李敢想了片刻,也觉得有些不妥。这局面已经像煮沸了的水,和睦就像是上面一戳就破的气泡。如果浑邪王在这个时候与去病反目,甚至将黄河边变成战场,胜负很难预料。匈奴人骨子里对于汉人的仇视和不信任,再加上他们已经退无可退,背水一战胜的几率很大。况且只要浑邪王砍下了霍去病的头,他重新回到草原上也会得到单于的嘉奖。如果这样想来,霍去病的胜算无多。
他知道霍去病的决定从不容许人质疑,但还是放心不下。有时候说了也是白说,偏偏不说还是不安。众人在旁边看着,他也不能直接驳了霍去病的面子。斟酌了一刻,才压低了声音道:“霍将军,如今匈奴人既然先乱,不如我们隔岸观望。一会事态平息下来,再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大约更容易一点。”
这个大约,是迟疑才说出来的。其实明眼人都明白,这是条捷径。霍去病瞥了他一眼:“李司马,我有更好的办法。”
将那个李司马恶狠狠的咬出来,明显是责怪李敢故意疏远。李敢环视周围人,只能苦笑。还没等他苦笑完,霍去病已高声说:“有没有人敢同我渡黄河!”
李敢下意识抓住了霍去病的手腕,随即放开。声音里夹杂了一丝急切:“我陪你去。”真是咬牙豁出去了,到了这个关头,还怎么关心身家性命。他私心里,也愿意相信霍去病大概有更好的办法。他素来是谨慎的人,将信将疑里还夹杂了些不安。
浑黄的河面上,只有五六只皮筏破浪而过。一只皮筏上只能容纳两匹马并两个人,霍去病理所当然把李敢拉到自己的皮筏上。李敢眼见着对岸的匈奴人怒瞪持刀,不由得担忧起来。这时候霍去病蹭在耳边问出一句:“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跟我来?可惜也迟了。”
头顶是浩瀚苍穹,脚下是绵延不绝的长河,身边站着甘心一同赴死的人。他忽然觉得若是如此直面死亡,死亡也能变成一场毫无遗憾的盛宴。
宁愿与你如此,坐看天崩地裂全无惧怕。
阳光正好照在霍去病的笑脸上,让那张脸如同日光一般热烈。李敢恍惚的微笑起来,忘记了自己如何作答。
作者有话要说:祝中国的筒子们元旦快乐啊!虽然我这里还莫有元旦,但是你们都要快乐!
新年新气象,做个年终总结神马的。
这个文呢,总的来说也写了大约四个月了。真是破了我的记录。其实刚开始只是读了一些耽美,心痒。然后很喜欢霍去病与卫青还有刘野猪,所以才想试着写一个文。没想到有人会看,还有人支持我。所以在这里感谢所有留言和收藏的筒子们,你们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这文基本可以确定为个BE结局了,对BE接受无力的筒子,说声对不起。现在看到这文里面的人物,都觉得亲切的像我儿子一样。我也算是当了一回老妈,所以舍不得把小孩半路丢下。写到结尾是一定的,但是不能说自己会越写越好,请各位多包涵。
特别要感谢一下商昭,谢谢你支持我走到现在。如果这文是个小孩,你一定是他干妈。非常感激你,也很希望这文能够让你开心。新年里,祝你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