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楼上的工作间
工作室的二楼没有对外开放。
通常访客要取货或治谈都会在一楼大厅与小会客室，再不然就是借用虞因的一楼工作间，总之这人不会有什麽异议。
比起二楼地盘性和个性极度强烈的两位，没事就充当接待、招呼客人的虞因，反而不介意自己的工作空间人来人往，还经常和各路来客说说笑笑，从想买甜食的高中女生到大企业来的代表，他都能和人聊上几句，交往范围非常广泛，这也造成了很多人经常想从他这边走後门，拜托他当说客去劝服上头的两位老大扩增工作项目。
「不要。」制作手工点心只是兴趣的聿，回绝了大量生产及拜师学艺的请托。
「不喜欢的不接。」雕塑只为了身心健的讲师与问邀丢回去。
「……」虞因觉得自己的婉词都快可以做成一本「三百六十五句让你天天说出完美好听的回绝语录」了呢。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们，二楼的两位虽然手上做的工作看起来比专业更专业，且两人的确也无比投入这些精致的工艺，但让人吐血的真相是这基本上只是他们的兴趣兼差。
当他们闲着打开电脑，面对一大堆外星语言般让人看不懂的文字、数字和数据时，那才是他们真正的收入来源。
人比人真的会气死人。
两个人比一个人，连气死都不用，乖乖地当他们的接待就对了。
虞因一边把刚刚招待客户用的盘子洗乾净，一边再次认知到自己身为打杂工的身分。
工作室的门铃再次被按响，虞因很快地去接待客人进来，这次是熟面孔，先前因为东风的事情打过不少交道，是他在言家的父母。
生活和一些琐碎事慢慢记起後，那人外在伤口痊癒没多久又溜出去外面租屋，不倚靠他人的生活习惯已经刻在他的身体里，让他待在言家备受呵护时满身不自在。
工作室不知道什麽时候打好契约、付了租金，刚要进行装潢时，言家对两个小的的胡闹提出要全额赞助，非常抱歉地想要无偿帮大家打理好这个地方，然後被他们拒绝了。事实证明他们虽然很闹，但确实有那个存款闹得起来，钱最少的虞因只好卯起来付出各种劳力和负责监工设计，并弄好整间工作室。
招呼他们在会客室休息，端上特制的蛋糕茶水，虞因快步跑上二楼，打开工作间没看到人，只看到大平台上有好几坨不一样的黏土，其中还有一个未成形、婴儿大的异形模样的东西。
除了那些必须的工具和架子，另一侧有着不少书本，被主人从家里搬过来塞在订做的书柜，没事时聿也经常会来这里拿书去看。
关上门回身打开旁边的休息室，简单冲过澡的人果然窝在小床上睡得正熟。
「太冷了吧。」冷气的超级低温让虞因打了喷，接着摇醒睡到很像什麽无害小动物的美少年。「你爸妈来探班了。」
「……」本想装死继续睡的东风只好爬起身。毕竟是言家的人，和那些可以丢给旁边家伙打发的地位不同，摆烂个几次可能就会被他们带人抓回去了，大意不得。
「你好歹假日也回家一趟吧，言妈妈刚刚还说想要找你吃饭呢，如果你再缩着，她只好请全部人一起吃饭了。」虞因深深觉得言家也真是用心良苦了，虽然不是亲生的，还是关怀至极，知道东风不适应太温馨的家人场面，乾脆就拿出杀手开流水席好让他热闹参加。
「罗嗦，你八十岁老头吗。」东风啧了声。
「我关心你欸。」虞因没好气地看着慢吞吞整理衣服的家伙。
把打哈欠的人推出休息室，虞因转身走向对门的另一个工作间，上面挂着忙碌中，表示一般其他人没事不要进去打扰，不然可能会出事，认真在制作的人最讨厌被打扰。
不过当然是特例的虞因愉快地打开门，迎面是扑鼻的酒香味，配上酸酸甜甜的果香，瞬间勾起馋虫。
杨德丞通常会在午餐开店前来拿预订的点心，下午没特别预约的话，通常就是聿自己随便发挥的时间——扣除他那天懒得做，想要出去大吃特吃以外。
於是他们工作室经常会有两个时段可能买得到聿的点心盒，分别是中午随着餐厅多做的同款点心可以捡，以及近傍晚时他额外自制的那批释出，这两个时间也比较常有各行各业的人上门来看能不能买到回家打牙祭。
如果要虞因来推荐，他比较推荐的是傍晚那批，因为聿这个小混蛋对於自己想吃的东西更用心，提供给餐厅的属比较大量订制、有约定成本价格，还要注意存放时间拉长後会不会影响美味的种类，有时候他一个懒惰就会做切片蛋糕、布丁、奶酪，或饼乾这些较简易的，虽然也是真材实料、作工紮实，但变化性比较少。
下午开始他就会做自己想吃的，成本无上限，爽做什麽就做什麽，五花八门样样来，摆在工作室的话，卖价当然就跟着成本调整变动。
虞因本来打算以摆在工作室里贩售的价钱按价付给对方，结果引来三天巨神兵的熊熊怒火，差点没把他打死之後他就不敢提了，只能乖乖地继续不要脸吃免费。
聿的甜点从来不向身边这些人收费，就像他在家做的时候一样，他只想给自己身边的人吃更好的。
「今天做什麽啊？」虞因吸了满满香气，开始饿起来。
「焦糖苹果塔，还有白酒果冻。」回过头回道：「苹果塔六时的有十个，你拿一个给言阿姨他们带走。」从内线知道访客是谁，他看向桌上刚出炉不久的第一批。
「早上送来的都用光了吗？」虞因看了看旁边的锅子，满满的苹果皮。他有认识一些小农和盘商，所以聿常和他们订水果。
「用掉一半。」聿指指旁侧桌底下，还有大半箱苹果。
「喔。」
翻找出派塔盒子，虞因先组装起来等打包。
这批看起来很高级的纸盒包装也都是他设计的，如果没有做，聿大概会直接买现成的盒子，如果是熟人，更乾脆随便用个袋子装给对方，实在是太掉价了。
「欸对了，有人写情书给你。」虞因突然想起来终於有买点心的常客托他拿卡片给聿的事情，感动得无以复加。
聿指指旁边的小竹筐，里面放了好几张情书的「前辈」，直接一来就被打入冷宫了。
「我说真的，你好歹也去交个女朋友吧，整天窝在这里很像孤单老人欸，你们这样继续下去怎麽得了，自闭型黄金单身汉，听起来就很浪费。」虞因一想到这件事就开始碎碎念：「上次那个陈太太的女儿就很可爱，人小小头发长长的……喔干！你拿啥丢我！」
还没讲完後脑勺就被一团湿糊糊的东西打到，摸下来居然还是一坨湿面粉。
「靠杯这个很难洗欸！」
腾出手去抓面粉的人把手洗一洗，冷酷无情地对哇哇叫的兄长送一句：「你，废话太多。」连对象都没有的人好意思教育别人？
「臭小鬼！」
「哼！」聿继续搅拌他的锅子。
虞因悲惨万分地冲去洗头了。
所以说，楼上的两尊大神真的不好相处！
02楼下的工作间
工作室的一楼经常有访客。
不限於客户，而是五湖四海的访客，除了买甜点认识的太太小姐们，更多是某人学生时期到处结识的朋友群经常会来这里逛大街，再加上他两个老子和一大堆同僚，使得这个工作室访客的数量远超过交托工作的客户数，几乎都快不务正业了。
东风从二楼下来时，正好看见楼下的人送走访客。
「同学？」看着对方手上的提袋，东风挑起眉。
「喔，以前大学的老师，他们没想到我毕业没多久就和人开工作室，所以过来看看，顺便拿了些学校的简章给我，要我考虑要不要回去念研究所。」虞因打开提袋，里面是学校的简章。「你们老师对你真好啊。」东风瞥了眼袋子里花花绿缘的纸本。「不过你可以去读啊，你以前很常出公差，这表示老师们觉得你很有潜力吧。」虽然他经常觉得眼前的人有点麻烦又多事，不过他的作品的确在大学时就已经很出色，而且毕展作品还合作签有专利授权，要不是因为他有这个实力让老师们睁只眼闭只眼、甚至让他用交作品的方式补课，按照他那些受伤缺课的纪录，应该早被当了。
「唔……过阵子吧。」虞因把袋子放到桌上。他现在只想要先让工作室稳定一点再说，东风和聿都有自己的专业领域，认真说来只有他的脚步还不太稳，要花时间努力，毕竟他不是天才，得多专注在工作才行。
「那你再和聿商量吧。」东风不太喜欢管别人的私事，眼前的人因为喜欢打扮，又爱聊天、很随和，所以常常会给人一种散漫感，但深入认识会知道他对自己的事情还是很有主见的，只有帮别人的事才会没原则。
这点在工作室开始要规划时就很有体现，推掉言家人想帮忙的念头，东风自己拿出这几年的存款，清点之後还不少，全额负担还很有裕，不过虞因知道这事情後非常强硬地拒绝，拿出他很单薄的存款，更跑了很多地方找朋友靠关系，硬是扛下整个装潢设计，不懂的地方就找人帮他弄到懂，还真的让他一手操办起来。
东风原本是觉得不用这麽麻烦，不过聿也赞成让他哥用自己的方式合资，他就随便他们处理了，後来虞因又很认分地使用三间当中最小的工作间，包办各种杂务和招呼客人，帮他们过滤来客，省去他和很多不必要的困扰——他们两个都不喜欢过度应酬。
虽然很吵还很罗嗦，不过他觉得无论如何，有这样的人在身边，若再遇到事情，会很让人安心吧。
「喔对了，新来的宅配大哥好像把你误认成声音比较低的打工妹妹，超可怜的。」虞因盯着有点恍神的友人，嘿嘿嘿地笑起来。他就不想说稍早去签收时，宅配先生很期待地问他那个妹妹是不是大学生、他跟对方说那个是男孩子的时候，对方眼神超级伤心。
「滚。」东风面无表情地看着幸灾乐祸的混蛋。
这人完全无法让人安心。
「喔对了，会客室先不要进去喔。」虞因看对方正要去拿东西，好心多提醒一句。
「有另外一位『客人』，等等就会自己走了。」
「……」
不但无法安心，而且还有鬼。
下楼的聿正好和东风擦身而过，疑惑地看着他那个正在贼笑的名义上兄弟。
「没事没事。」虞因咳了两声，上前去接对方手上的大铁盘，然後走向小吧台去把这些小蛋糕摆放进去。
聿看着对方忙碌，顺便清点旁边摆放在柜子里的茶包、茶叶和面包还够不够。
原先这里常备简单的茶罐和三个人吃的小点心，但毕竟只吃甜点也会腻的，所以早上过来都会顺手另外搓一些小餐包或饼乾吐司、杂粮条作当天点心。结果访客们发现储备粮食之後，就各种可怜样貌想吃点，连客户都对这些小面包起了兴趣，有时候宁可指定要招待面包也不要精致甜点，聿就再把数量拉高了些，茶水的种类也增加到十种啊……这其实是有私心的，为了让点心更好吃，所以他就理所当然地顺便把茶叶也都更新了。
於是这座小吧台里面藏着的点心在朋友圈里几乎就和甜点一样出名，但是不外卖，只招待访客好友与客户。
这也让一些客户更愿意留在这里多聊聊，毕竟就算不谈公事，这边的会客室作为休息环境算是挺舒服的，所以常常能额外聊出其他的小事情或情报。
幸好来玩的朋友们还算有分寸，有时候看客户在场不会吵闹，还会帮忙招呼，或帮忙牵线，不全然来混吃混喝。
「啊对了，你上次想要的那款红茶。」虞因从旁边拿出个提袋，「下午时候有位客户带过来要送你的，上次听说你想要限定版，他们公司部门前几天刚好有客户送来一套，他就赶紧黑下来给你。」他看着对方双眼发亮，觉得有点好笑。「他说每次来都有好吃的，所以要回礼给主厨。」
聿拿出里面的茶罐，心情无比好。
做点心还有个好处，就是一样喜欢吃的人不时会带来意外惊喜。
「所以我拿了一盒千层派给他喔。」虞因知道对方不会介意，反而很乐意这种交换，不过他还是有一笔一笔详细记在帐目上。比起实质的金钱，聿更喜欢交换难入手的食物和新鲜食材，所以有些朋友不时会寄青菜水果过来，上回还有公司的老板寄了一箱老家的桑葚，真让人受宠若惊。
「好。」聿直接拿下茶具组，愉快地煮水泡茶。
虽然他的兴趣是做这些点心，不过有时候也会想到如果不是虞因居中和外人往来，他就不会有这种一起交换与品嚐食物的机会。
果然能吃东西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过去他无法将这些让家人品嚐，现在与未来他还有机会做给他喜欢的「家人们」，让身边的人在吃东西时可以很开心，那应该就能弥补逝去者的遗憾与痛苦了吧。
「啊，好香喔。」推门进来的访客露出微笑。
「张大哥、吴大哥。」虞因立刻笑着朝两名巡逻员警招手，「正好，小聿在弄好吃的。」
聿再拿下两个纸杯冲泡茶水，顺便挟了蛋糕和餐包放进纸盒。其实用杯盘吃更美味，不过员警们常常临时有事突然走人，所以也只能换成可以随时带走的盛装方式。
「呜鸣鸣，你们这家工作室千万别倒，快变成我们这边基层的圣地了。」员警掏出钱被对方推回来，他连忙补了句是要多买一盒带回去给家人。「小聿快把我老婆小孩都收服了，他们现在看到我拿你们家的点心盒回去就会超谄媚的，我都有种提着名牌回去的错觉。」
「真的，我老妈也特爱小聿的吐司，一听没有卖一直在喊可惜。不过上回小聿写了配方和做法给她，我妈现在超欢乐的，三两天就在那边烤。」另一名员警也赶紧掏钱加买家人的份。
聿勾起淡淡的微笑，分别多打包了半条水果吐司给两人。
「你们就夸他吧，一直夸，他尾椎一翘高什麽都会装给你们。」虞因啧啧地说道：「这小子就喜欢别人说家人爱吃的事情。」
「可惜你们不是开餐厅，不然全家带来吃给你们看。」员警们哈哈大笑回。
送走员警们，聿稍微整理了下小吧台。
「等等带东风一起回去吃饭吧，大爸说他今晚会煮饭。」今天出门去帮忙载东风和他的雕塑，所以打劫他大爸的车出来。
聿点点头。
虽然新的工作场所有点吵闹，而且还不时得应付很多人，不过如果是在身边这些人陪伴下，他觉得其实也不错。
相信曾经离开的家人们会为了他现在的生活而开心吧。
「喔对了，有个可爱的妹妹等等下课会过来买点心喔，要不要认识一下？她很喜欢你呦。」虞因很八卦地看着对方。「试试看人生第一春？从交换帐号聊天开始？」
「……走开。」聿回了记白眼。
「你们这样真的会失去很多人生乐趣啊。」虞因啧啧啧地觉得楼上的两人很暴殄天物，「喔对了会客室有『人』，晚一点会离开。」
本来要去看看会客室茶水状况的聿停下脚步，没好气地直接转回二楼阶梯，决定修正刚刚自己的想法。
可能没有那麽开心，而且还有鬼。
《附录·日常三两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