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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作者:护玄 当前章节:12771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22:20

这世界上,总有许多人希望自己的声音、所见,能越过那道看不见的墙,传递给彼端生离死别之後的锺爱事物。

在这个城市里,大多数的人们虽然没听过,然而在不为人知的台面底下,已经开始悄悄流传着这样的都市传说——有那麽一个地方,走过一条条窄小的街道,在尽头处的小门扉边有着黑色为底、银色如流水般题字的招牌,仿若撕裂黑暗带来的一道冷冽光芒。

而你,能在此越过那条分隔生死的界线,听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靠杯喔!」

小巷内,绘有工作室名称的玻璃门前大清早就传来令人傻眼的声音:「什麽都市传说!为什麽会有都市传说!不是有死人和妖怪才会有都市传说的吗!」

重点是他人还活蹦乱跳,没有长角长翅膀、没有被火车撞过,家里更没吸血鬼,为什麽就上都市传说了!

还有,这鬼传说已经传多久了?

大清早,先来开门擦玻璃的青年盯着缺德的损友,深深感受到自己可能上辈子烧香没烧好,烧到对方的牌位,这辈子才会三不五时就遭受到精神攻击。

这位姓陈名关的损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接受友人沉重的怨念电波,一边打哈欠,一边抽过对方手上的报纸,蹲在旁边帮忙擦玻璃门。「反正都变成都市传说了,你就当做功德啊,人家不是都说每天要好心扶老婆婆过马路才会平安吗,你扶阿飘过马路应该也差不多意思。」

如果每个人天天都要扶老婆婆,那斑马线前面不就要有成千上万个老婆婆才够你们这些人消业障了。」看着一旁懒洋洋的家伙,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上都市传说榜的苦主——虞因,诚心地在心中想着把这白目踹去撞玻璃,然後再说他脑残脚滑把自己撞死的成功机率有多高。「对了,你现在工作得怎样?」

「喔,就上次那个换完之後,现在在饮料店打工。」陈关弯下背,快把本来算高挑的身体缩成一团球了,努力地擦着玻璃门角落那小小块不起眼的污渍。虽然整片玻璃满乾净的,但有个小脏污就是怎麽看都不顺眼,就好像一张白纸上头有团鼻屎,让人不爽。他听着玻璃在报纸摩擦下发出唧唧声,边说道:「而且也不是每个人像你弟一样,放出来就准备好事业等你晋级。」

虞因瞥了眼缩在那边擦玻璃的朋友,知道对方其实没恶意,毕竟他只是很直白地说实话,并没有刻意针对什麽——毕业後因故休养了一阵子,由於要服义务役的关系,所以虞因暂时先放着手边的工作计画,打算回来之後再继续。

不过现在义务役时间颇短,加上他以前受过几次比较严重的伤,怕剧烈碰撞会引起什麽後遗症,所以派给他的缺也都满凉的,几个月後心情愉快地归家才发现两个小的瞒着

他,把他的人生计画大改特改,神一样直接开了间工作室出来,搞得他都觉得自己其实不是离家几个月,而是去了江湖传闻中的古代金马奖三年。

更别说现在假期都还可以回家。

他还是想不出来到底是怎麽被骗过去的。

认真仔细地思考一下,他才发现两小的应该在他出发前就策划好阴谋了,毕竟回来之後除了仿佛偷生出来的工作室,他们连各种需要的证照、执照都准备妥善,这肯定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做得到的,更别说他们两个本都有各自领域的工作,要排除问题融成一间必然要处理很多磨合与善後。

当时头发还没长好的虞因踏入家门听到这个恐怖消息後,就看着两个小的彼此推脱责任。

不想说话那个指着旁边的,以沉默表示一切都是对方的阴谋。

之前失忆後来慢慢转好,能想起一些生活琐事的那个指着旁边的,表示那是对方敬爱兄长的表现。

「喵喵喵?」觉得自己突然掉到什麽陷阱里的第三者表示你们在公鲨小。

事情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定下来,家里的大人们完全不干涉他们发展,一副随便你们去搞的态度。

虞因抓抓重新染色的短发,在玻璃门上看着自己站得笔直的倒影与缩在旁侧的陈关。

阿关毕业之後找的工作都不太顺利,大概和他那个还没适应社会的摆烂个性有很大的关系,前面三个都吹了,也只能兼着做打工,暂时先赚点钱,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在对方眼中看来确实是相当顺利。然而叫他过来这边接点小案子回去做,他也不太愿意就是,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他想晃荡到什麽时候。「工作室挂的是小聿的名字,我也没办法。」

他对这个工作室的诞生是有点无言的,原先他其实也预计要开,不过经过思考和一些前辈提供建言,最後决定在大学时期很照顾他的公司继续历练,直到累积出一定人脉与实力,再往更高的层次闯,接着组一个自己的团队,做自己想做的创作,打响招牌。

然而无预警的小工作室直接天降打破这个规划,聿和东风两个人虽然在经历种种悲伤的事情後终於摆脱过去的阴影,重新开始生活,但他们的社交能力还是与正常人不太一样,加上他们都不愿意找外来的专业人员加入帮忙,几乎半强迫式地抓着虞因一起下水。

说实在话,虞因对这件事是很不高兴的,就像本来认真反覆想好的人生一下子被打乱进度,当时他原本待的公司已经让他升正职、有头衔,这计画打乱所有一切,但也是在这个同时,他才突然惊觉两个小的似乎有些过分地依赖自己了。

虞因认为,聿和东风一定明白他对这事情会很赌烂,特别是他们两个一直以来都知道他想要做的是哪些事情,但他们还是这麽干了,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依旧没有任何解释。

他再怎麽强迫自己要沉住气,让他们有点退路慢慢开口,这时候也都快觉得沉不下去了。

在一边的陈关终把污擦掉起头突然发现友人脸色不太好,嘿咻一声站起来,像以前在学校时那样搭住对方的肩膀。「呸呸呸,我开玩笑的,别放在心上。你先听我说吧~好朋友帮帮忙嘛!」

虞因没好气地拨开对方的手,推开门走进工作室里。

上午八点十分,工作室里头是明亮的。当初整修装潢时,虞因亲自设计过这两层楼的老屋,让采光变得很好;一进大厅就能清楚看见整面特别订制的作品柜主墙,摆满了东风精致的手作雕塑,刻意用玻璃橱窗分隔数十件大小物事,按照色彩、形状排列,加上调整过角度的打光,工作室的名字被环拱在中间,使主墙看起来气势磅砖,而两侧往外延展的活动展示柜中,则有虞因的设计作品。

每次客户被这面墙慑住时,就会让设计的人有点小得意。

东风和聿的规划与虞因以往待的公司不同,毕竟他们人很少,加上大学时期来客串外包工作的朋友们也不过五、六人,所以东风直接提出要虞因走专利路线,替他不少设计都申请专利,如毕制那时延伸的小东西也让他在短时间内赚了一小笔钱,能有比较宽裕的时间去做其他进修和思考。而比较散的设计案子就看状况分给合作的人共制,倒也是获得了不错的客户量。

东风就继续他自己喜欢的手工,他在复元後,虽然没有想起那些悲伤的记忆,不过原先的生活习惯与喜好倒是都慢慢地重回到他身上,他本身又看过各种报章杂志与警方资料,也大致回推了案件状况,在身体休养好後又跑出来独居,没多久就在其他人协助下,再次接回之前的工作与客户,於是二楼有一半是他的工作间。

聿则是在二楼另一半空间开了烹饪厨房,他的制作数量逐渐变多和更精进後,也确实需要个比较专业的空间,扣除掉和杨德丞合作的部分,其他随手做的东西平常就放在工作室里招呼或卖给客户,为此虞因特别在大厅的小吧台内嵌了很漂亮的展示冰柜,让那些甜点看来特别可口,每次都早早就被客户抢光,有人还专冲着这些限量甜点每天绕路过来看看,让他们後来不得不特别在网站上另辟一个公告区,告知今日是否有制作甜点与贩售的状况,以免经常被抱怨。

这些甜点後来在网路上荣登超隐藏版推荐美食则是後话了。

总之,三人目前算是都稳定下来,各自在这个巷内的租屋里有自己的专业战场。

只是,这看似平衡的安稳气氛,始终没让虞因忘记该得到的解释。

「欸欸,我跟你说喔,我现在打工那个地方有个妹超正。」

陈关跟着进门後,相当熟悉地往小吧台逛过去,顺手替自己泡杯奶茶和丢块面包进烤箱,做起香喷喷的早点。「下次要不要一起去联谊?大家毕业之後很少出来玩了,你知道我们班有人结婚了吗?」

「喔,有啊,前几天收到喜帖,可是那天我跟客户有约,你可以帮我拿红包过去吗?」虞因直接抢劫奶茶,嗅了一口香气。这里所有食物都是聿打点的,就连冲泡用的懒人茶包都有一定水准,每次来玩的不良朋友群一定会藉口多摸两包回家。

「可以啊,你记得给我……喔干,不是啦,是我打工的地方那个妹妹,叫雯敏。」陈关又给自己重泡了一杯奶茶,正好烤箱叮了声,飘出香气。「林雯敏,她的狗前不久被人打死了。」

「……干喔,你又去找什麽死猫死狗死宠物的通灵委托!」虞因直接抢过那块刚出的热面包,「马的,吃什麽面包,你去吃报纸就够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个混帐东西为了把妹,在那边跟对方炫耀他朋友「看得到」,哪知道全天下死过宠物的妹居然会那麽多,不是求看她家小狗小猫小鹦鹉小金鱼好不好,有没有开开心心地去当小天使,就是想知道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在阴间的什麽地方,有没有缺纸钱缺房子缺跑车缺3C。

虞因严重怀疑,那些他妈的都市传说的源头,就是陈阿关这个垃圾朋友。「等等等……先听我说啦,她真的很伤心,而且之前那些我都推掉了啊,我说你要去山上净身三天、妈祖给你时辰才可以做法。」陈关连忙捧着奶茶闪到旁边,以免被踹。

「……如果不是因为杀人会犯法,你可能已经死十次了喔。」虞因深呼吸了几次,面带微笑地告诉对方。

陈关还没来得及回话,工作室的大门已被人推开,传来冷冷的语气——

「如果你想杀他,我可以教你弃屍十次都不会被警察发现的方法。」正好听见後面那段的言东风往来客瞟了眼,有点吃力地抱着大箱子走进来。

虞因立刻放下手上的杯子帮忙搬,一接手才发现真有点重量,可以感觉都集中在右侧,需要点技巧才不会让箱子倾倒,应该又是对方从住所搬来的客户订制物,虽然有工作

室,不过某些时候东风还是会在自己的住处完成部分工作。「怎麽不叫我去载啊,这麽早。」他看了眼对方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睛也有点通红带血丝,完全就是张写着「我昨天熬夜」的爆肝脸。

「找计程车就好了,不用麻烦。」东风抓抓最近又稍微变长的头发。「订的人赶时间,昨天突然说改成等等九点过来拿。」说着,他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拖着脚步龟行。

「所以阿因你要不要去看看啊,雯敏妹妹真的很难过欸。」陈关很狗腿地跟过去帮忙搬箱子,抓紧时间说:「而且她的狗狗死得真的有点怪,不然自然升天的事情我就不会跟你说了啊。」

「因为你知道你说完就会自然升天吧。」虞因盯着箱子被安全摆到长桌上,等东风过来打开後,果然看见里面又是一座巧夺天工的雕塑原型,机械飞龙精致细刻的部分很多,旁边还有订制者附上的设计原图,上头印的公司名是一串英文。

「不是,你们听我说。雯敏妹妹她家没有得罪过人,狗平常也很乖,不会乱叫乱大便,可是他们找到狗的时候,狗在有段距离外的其他社区里,嘴巴整个被胶带绑起来,一

半的头被打烂,而且还被拖行过,有够残忍。」陈关皱起眉,他其实在打工地方听过女孩描述,也看过屍体照片,实在无法理解为什麽有人会对小动物下这种杀手。「照片在这里。」翻出转存在手机的血腥照片,他递给友人。

虞因看着血淋淋的狗屍照片,虽然想着为什麽自己一大清早要看这种东西,但也不由得有点能体会狗主人的心情。

陈关只说了狗的脑袋被打烂,不过相片上其实连四肢也被打得扭曲变形,上面还有几条断裂的胶带痕迹。狗狗是只中型犬,相当讨喜的白色柴犬,却因为人类的伤害,本来漂亮的皮毛沾满了脏污与血色,惨不忍睹到无法想像原本的模样,其他几张照片拍的则是现场周遭的样子。

「凶手两个人,共骑一辆摩托车,有地缘关系,其中一个有很严重的暴力倾向,你们加油。」东风扫了眼相片,丢下这麽一段话,然後拿过虞因放在旁边的杯子小小地喝了一口,补血糖。

「哇靠,东风弟弟你怎麽看出来的。」陈关目瞪口呆地看着小美人,他只看得出来一团血淋淋的模糊肉块,没看出来提示啊!

「轮胎痕。」东风朝两人招招手,让虞因把几张相片传到电脑上,放大图片後指着旁边浅浅的血色胎纹。「这是摩托车的胎痕,改过的高胎,你们两个有摩托车的应该比较清楚,这边看胶带的绑法,有一小部分失手错乱地纠结成一团,所以这人看起来很慌张,他最幸运的应该是下手的人第一下就把狗打晕了,所以狗没有回头咬他。把狗狠狠打死的人下手很残忍,每一下都打得又重又致命,感觉是惯犯、不至於慌忙,而且显然他有把握打晕狗,反而是另外一个想绑的人多事了,这麽一来就知道至少是两个不同的人。」

「我等等麻烦玖深哥看看能不能查这个胎纹。」虞因想了想,把相片备份下来。虽然不是很想被阿关拿来当把妹工具,但他更看不过去虐杀动物的败类。

东风盯着相片思考了一会儿,淡淡开口:「应该是寻仇,你们找找是不是有人最近被狗咬了,狗主要被攻击的地方几乎都靠近头部和嘴部,还有那一带有没有发生过其他的暴力事件。那人完全不担心在可能会有人出没的街道直接行凶,推测性格平日就很暴戾。」

「所以阿因要帮忙了对吧。」陈关很期待很期待地看着变成都市传说的老同学。

虞因没好气地朝混蛋同学的头顶搥下去。

上午十一点十分,虞因和放假的陈关抵达受害苦主的家门口。

停车处是个住宅区,主要都是三至五楼左右的老旧透天厝,有的房子稍微拉皮整修过,外表不太相同,有的前後、顶楼加盖了铁皮,大多都有种些花花草草,也有几户养鸟、链着狗,除了陌生车辆经过时吠叫几声以外,社区相当平和安静,看不出什麽异常。

陈关在门前打了电话,很快就有人来应门。

来之前阿关已经先介绍过女生,林雯敏,大一生,和陈关是在饮料店打工认识的。泛旧的深蓝色铁门打开後,出现的是个着黑色长发、长得文静秀气的女孩子,皮肤白皙、

有点鹅蛋脸,端正的五官没有化妆,套着米色的七分袖居家服,可能因为狗的关系,整个人有些精神萎靡,连带那双大大的圆眼睛也变得黯淡,眼眶下浮着浅浅黑痕,脸色有点青白,看来这段时间完全没有睡好。

虞因甚至发现对方的衣服有个子扣错了。

「小敏,这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虞因。」阿关用手肘推了下旁边的虞因,笑吟吟地告诉女孩子:「就是我说『看得到』的那个朋友。」

「……你好,我是林雯敏,你们先进来吧。」女孩打起精神,朝两人微笑了下。「对不起……其实狗狗已经走了一个多月,可是我就是好难过……我一直觉得麻糬还在……我只是想知道麻糬现在好不好,还会不痛……」说着,她连忙抹抹眼睛,有些抱歉地低下头。

每个深爱过陪伴自己的小生命的人,对那些曾宠在手心上的孩子们的意外惨死都很难释怀。

如果能够选择,谁都希望自己所爱能够在寿命用尽後,安详地躺在喜爱的地方,或是小床铺、或是生活的某一角,在全家人陪伴下如同睡着般前往天堂。

那个时候,或许大家都会很悲伤,但更多的是感谢与欣慰那小小的生命曾经来过,而非如此让人宛若被挖去一大块肉般疼痛难堪,且永远无法忘怀。

狗狗还在吗?

打从一进门,虞因就得到答案了。

那只血淋淋的狗,就站在铁门後的狗屋前,散发着死亡腐朽的血腥气味。

「……」

他也没想到直接面对的就是这种令人怵目惊心的画面。

破碎的白柴安安静静地守在狗屋前,被打到爆开的眼睛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洞,此刻正对着他们这边,仿佛孤独又忠心地继续看顾着人使人已经看不见了,仍旧尽忠职守,等待召唤。

林雯敏擦擦眼泪,看着虞因视线落在狗屋上,反射性开口:「那是麻糬的狗屋,不过牠平常比较常待在家里面,我们家里有另一张麻糬的床,面这个牠都拿来藏东西像偷来的鞋子牠都偷我爸的鞋子藏在这里……」

感受到主人的哀伤,白柴拖着破碎的身体,一拐一拐地走到女孩身边,试图伸出舌头舔舔她的鞋子,但那个脑袋只能断断续续发出堵住一样的噗哧哧喘气,半截舌头挂在空中,显得很凄凉。

「我们先进去吧。」吸了下鼻子,林雯敏越过白柴,领着两人往屋子走。

虞因看着那只狗狗一拐一拐地走在他们後面,很艰难地跟上来。

他虽然没有养宠物,但有阵子常常和小鱼乾、鸡肉乾一狗一猫混在一起。看着白柴的样子,还是打从心里觉得不忍,却又无法将这只血淋淋的白柴抱起,让少受点苦,只能眼睁睁盯着狗跟着他们进到屋内,又慢慢地走到客厅角落,接着逐渐失去身影。

林雯敏端来果汁给两人时,情绪已经比较缓和,她在沙发的空位坐下後才重新打量着虞因,并带着歉意开口:「谢谢你来这一趟,其实我只是因为麻糬死得很惨,一直有点走不出来,才跟阿关哥说如果有人能告诉我麻糬还痛不痛、有没有去天堂就好了,没想到阿关哥真的去麻烦你,真的很不好意思。」

「呃……没关系啦,麻糬死後你有报警或是找相关单位帮忙吗?」虞因想了下,把出门前东风给的建议和分析斟酌过後告诉对方。

女孩安静地听完,片刻後又流下眼泪,这次哭得非常伤心,原先勉强自己别哭的坚强瞬间被完全粉碎,她只来得及用双手捣着显现疲弱的脸庞,整个人痛哭到蜷缩起身体,久久无法平复。

一边的陈关手忙脚乱了一会儿後,赶紧在客厅找来两包卫生纸,蹲在旁边安抚女孩,等着她慢慢地哭声变小,带着抽噎的声音从手臂中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哭得红肿,水泡泡似地眨动几下,将里头新蓄的泪水滴落,才连忙又擦擦眼睛哽咽地说道:「对不起……我……我们那时候有报警……」

「没关系,不用道歉,你先休息好了,我们改天再过来。」虞因看了看陈关,後者应该是还要待一会儿安慰女孩,所以他在女孩没看见的地方给那家伙一记中指,警告混蛋不要乱来,随後就先离开。

陈关是个有色心不过比较没色胆的人,不然以前学校的女生也不会没什麽防备地和他玩在一起,这点虞因还算是放心的,那家伙就是某方面比较脑残而已。

况且和他这个陌生人比起来,在屋内女孩眼里,他可能还更有威胁些。

虞因笑了下,拿起安全帽发动车辆,正打算趁回去路上顺便绕路买点好吃的,突然瞥到那只名为麻糬的白柴跟了出来,安安静静地坐在路口处,声音模糊地传来一声:

「汪。」

啊啊……典型的「跟我来」画面。

就知道这件事情没这麽容易解决。

「走吧。」既然都来了,虞因也只能跨上摩托车。毕竟根据过去经验,就算丢着不管,这小东西十之八九也会跑来缠他,只能先认命一点。

拜访林雯敏前,虞因已大致从陈关那边把该知道的事情都了解过一轮,自然也先在网路上查过当时狗被打死的地方。

虽说是另一个社区,有一小段距离,但一路上没碰到什麽红灯,骑车大致花了五分钟左右,说远不远,不过说近也不近。

与林家那边环境类似,这边同样是住宅区,没什麽商业用建筑,只是看起来稍高档些,几乎每户透天的外观都不太相同,且估地较广,有小庭院与停车位,即使连栋的也仅有两、三户;而刚才林家那边的是建商整排统一盖过去,外墙贴砖、房屋规格就没什麽差异了。

麻糬断断续续地领路片刻後,最终消失在靠近街尾拐弯的死角里,也就是祂被打死的地方。

那是一处两栋透天中间的夹缝,可能是当初空间规划上不知出了什麽问题,又或者是道路变更,两房正好间隔一条可容纳一辆车进出的空间,尽头封死,形成一条窄窄的死巷。时隔多日,地面早被清乾净,可能连根狗毛都找不到,只能对着照片大略察看当时事发的位置。这条住宅街道头尾都有衔接上道路,并不是死路,偶尔也会有些车子通过,只不过上班时间大部分住家没什麽人,所以完全不见路上有行人或群聚的八卦邻里可以询问。

不过也因为是住宅区,少不了有大大小小的监视器,可惜这处死角虽装有住家监视器,但当时好像是损坏的,就不知道街头街尾道路上的监视器有没有拍到东西。林雯敏状况不是很好,离开时来不问调阅结果……能确定的是凶手还没逮到,多半是「小案子」的关系,承办人员没有很用心去处理,不然就是另有隐情,让他们迟迟查不到犯案车辆。

四周转了圈没再见到麻糬,也暂时没其他线索可循,虞因想想还是先回工作室再说。

「大哥哥你是谁?」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虞因猛地回过头,这才发现约两、三户外的斜对面,镂空的银黑色铁门後有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孩蹲在那里盯着他,不知看多久了,反正模样看起来像是脚酸蹲在原地休息,身边还摆着他的小推土机专车,小小的脸上有双圆滚滚、装满好奇的黑色明亮眼睛。

推着摩托车走到那户,虞因蹲下身与对方平视,有点好笑地想起之前曾和某个小女生奇妙相处过。边想着边轻语开「我是来找小狗的,不过狗好像不在这里,你怎麽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玩?家里大人呢?」

「马麻说等一下她就回来了,我在玩推土机。」小男孩看到陌生大人留意到自己的小车,很开心地坐到玩具车上滑到门边,大声介绍:「这是推土机,可以放很多东西。」

「好棒喔,你可以借哥哥玩吗?」虞因表示自己的羡慕,很随意地攀聊。

「不行,门不能开,不可以给你玩。」小男孩摇摇脑袋,顺便两手紧紧地放在小车上,口齿非常清晰地回应:「而且你是大人,会坐坏掉。」

「那好吧,不过门不可以乱开喔,只有你妈妈回来才可以开,不然坏人会把你抓去卖。」看小孩子坚决的样子,虞因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在心里无言了下,家长居然把孩子丢在家里就乱跑。

「汪汪队会抓坏人!」男孩立刻回答:「莱德有汪汪队!汪汪队会给你超级电话!」

「……?」虞因觉得自己可能瞬间电波没有对上去,反应不过来小孩的意思,不过就字面上来看,可能是某个儿童动画或者玩具,大概还是和狗相关的。「那有坏人来的时候你要找汪汪队吗?」

「有坏人要叫警察啊。」小男孩巴巴地眨眼回应。

「……不是叫汪汪队吗?」

「可是汪汪队不住在这里,你要叫警察啊。」

「那警察也不住在这里,你可以叫汪汪队啊。」

「警察会开警察的车车,可以找警察啊。」

虞因觉得好像很有道理,无法反驳,但到底什麽是汪汪队啊?

认为自己和幼童之间出现一道深深鸿沟,瞬间老了一辈,有点哀伤!他之前还是常常联谊的阳光大学生啊!现在竟然已经听不懂「年轻人」的话了!

「你是谁!」惊吓的声音从身後传来,隔着铁门的一大一小同时抬起头往声音来源望过去,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将手提包抱在胸前,警戒地瞪大眼睛。她的穿着打扮很简便,一身居家洋装,没上妆,头发也很简单地挽起夹在脑後,与她精致的手提包呈现反差。

「马麻!」小男孩见到母亲,很高兴地挥手。

虞因站起身,递出自己的名片,尽量语气温和地解释:「抱歉打扰了,我来附近找朋友,不过走错路,刚好看到弟弟自己在外面玩,有点担心他会不会遇到坏人才聊几句。」

拿出手机滑到早先阿关留给他的林家地址讯息,出示给对方看,确认完後,女性的紧张感果然减少许多,连手提包都拿下来了。

「谢谢你的帮忙啊,不好意思,因为最近有奇怪的人在附近徘徊。」虽然知道对方不是坏人,不过基於家中没有其他人,女性还是只站在铁门外说道:「附近邻居家里出事急须借钱,我才让桐桐在家里等我,就在前面街头而已。」

刚说完,街头转角处传来一阵吵闹声,还有疑似玻璃被砸的破坏声,即使有点距离,还是可以听见让人不安的怒吼。

「受不了欸,那户的先生赌博欠钱一堆之後常常回来闹,刚刚才借他老婆要付小孩住院的钱,不会又被抢了吧……」女性皱起眉,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与幸好那是别人家的态度,回应访客的一脸疑问:「他们家本来有个大女儿,以前还会来帮忙打工陪桐桐,後来也因为这样离家出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但是那个人渣还是一样每天都在赌,没钱就回家吵,他们妈妈刚打电话来哭说小儿子住院两天了,连一点买东西的钱都没有,为了孩子好我才拿钱过去帮忙的,毕竟是救命钱,如果被抢就糟了……你可以帮我再一下桐桐吗?我还是再过去看看好了。」

即使表露出不屑那种穷赌争吵的态度,女性说着说着终究还是不放心。

「啊我过去好了,我是男生比较方便。」虞因听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周边几家住户也纷纷开了窗看状况,不过大概就像女性所说,他们太常吵架,以至於虽然不少人探看动静,可是居然没有一个人打开门出来,只在自家中指指点点,细语着各式各样的抱怨。

「桐桐的妈妈你报警一下。」

丢下话後,虞因顺着声音来源往街头转角跑去,果然还没到达,就先听见男女争执不下的吼叫——

「你不要拿!不要拿!这是我刚刚跟邻居借的!」

「干!闪啦!」

「你不要拿!你儿子住院了你知不知道-啊!不要拿!」

「肖查某!滚!」

加快脚步绕过围墙,虞因正好看见一名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用力推开满脸泪水的妇人,两人在打开的车库里争执,显然已经动过手了,妇人身上有几个鞋印,脸上也有巴掌痕迹,男人的脸上、手臂上同样充满抓痕,有的很深且正在渗血,足以看出妇人想阻止的强烈念头。即使被踹了撞在墙壁上,妇人还是再次扑去,死命着被男人握在手里、已绉成一团的几张钞票。

「干!」

「住手!」

一把抓佳施暴男人的手,虞因出力把人往後扯开,还没压制下去,突然瞄到旁边有个东西削了过来,反射地拽着人一避,那把戳过来想把男人腹部开个洞的水果刀正好划过他的手臂。

「你、你走开!我把他杀了……让我把他杀了……」妇人全身颤抖地瞪着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但握着刀柄的手异常用力与坚定,染血的手指像是死也不会松开,连关节都泛白到彷佛快要折断,急促又沉重的喘息後好不容易才继续吐出带着血腥的字句:「他不死……我们全家都、都不能活……」

「干、干!肖婆!」眼见情势不对,男人用力撞了有点发怔的虞因,趁对方脱力松手,在巡逻车的鸣笛声靠近前,抓着那几张纸钞连滚带爬地跑走,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另外一端。

「干你娘!你有种就不要再给我回到这个家!」看着逃窜的背影,压力突然骤减的妇人大哭咆哮着:「你死在外面不要回来!你回来我就和你同归於尽!干!干!你去死啦!」凄厉的声音回在空气里,却没传进经逃窜的那人心中。

「欸……你冷静一点,先把刀放下!」捣着冒血的手臂,虞因检查伤口,幸好不太严重,只是浅浅的,像是不小心划到。

哭得乱七八糟的妇人发泄般将水果刀用力扔到屋内,发出碰撞的声音,她整个瘫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号哭,直到两名巡逻员警下车在旁边站好,她的哭声才慢慢转小。

趁着这时候虞因才能好好打量,虽然浑身是伤,不过妇人其实就是一般的家庭主妇打扮,身上穿着的是市场贩售的便宜衣服,染色呆板的暗色工作裤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洗不掉的陈年污渍,与刚刚打架时沾上的血污、被家具勾扯破的小洞。

妇人非常瘦弱,还矮虞因一个脑袋,晒得黝黑与晒出不少斑点、皱纹的脸就是寻常中年妇女的样子,没有任何特点,大约四十多岁,脸色很差、眼袋很深,看起来相当疲惫,似乎有好一阵子没有好好休息了;因久未保养,脸上皮肤摺痕与下垂很严重,扁塌的头发有些斑白,让人感觉实际年龄说不定会比外表看上去小一些。

因打斗而洞开的屋子大门内一片混乱,家具倒成一堆,不少看起来像是手加工零件的箱子被踢得四处倾倒,细小的零件喷得满地都是,仔细一看,其实外面这个车库也是,虽然没有房车,只停着一辆小机车,四同样放了不少装满零件的纸箱与杂物。

「同学你没事吧?」一名较年轻的巡逻员警注意到虞因的动作,连忙过来检查伤口:「要帮你叫救护车吗?」

「啊,不用了,我很习惯,可以自己处理。」虞因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下。「能借个急救箱吗?」习惯两个字说出口连他都觉得有点淡淡的忧伤,大概没有人可以像他这麽习惯了,而且这次还是这种连要求医药费都很难开口的状况。

「我家里面有……我拿给你……」似乎听见什麽关键字,妇人终於停止大哭,失魂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拐一拐地走回屋子。

虞因将名片和身分证递给警察,大致上说了下自己是听到吵闹声过来帮忙的,员警很快就把证件还给他。

毕竟对方看起来实在没有半点恶徒的样子,所以两名员警立刻相信说词,没多加刁难。

「这户这个月已经第八次了。」比较年长的员警无奈地摇摇头,惋惜地叹口气:「男的几年前因帮人作保,结果受牵连欠下一堆债务,讨债的闹到他工作的地方,害得他被解雇,好不容易他家和老婆娘家拿出一大笔钱还了几百万摆平那件事,帮他们至少保住这房子,没想到男的一蹶不振,去打工後和附近工人混在一起迷上签地下的,现在没钱就回家抢,还在外面欠了一笔……他妻女真的很倒楣。」

「没考虑离婚?」虞因看刚刚那样子,至少可以肯定妻子是有被家暴的,居然还忍耐?

「老样子啊,为了一家圆满。」两名员警对看一眼,大概也觉得很无可奈何。「都不知道这种念头要害死多少人,社工劝也不听,还好男的不太对小孩动手,每次邻居报警我们也只能劝,太过分就抓,结果老婆还是来保他。」

「……哇靠。」虞因只有这个感想。

「你真的不用去医院吗?至少去看看要不要打个针吧。」员警盯着伤口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妥。

「没关系,我等等自己过去就好了。」感谢对方的好意,虞因只觉得有点大事不妙,

今晚回家可能会遭到三个男人的逼问……不,可能不用回家,回工作室就会先遭到精神攻击了。说起来到底为什麽不能是妹子的关怀,一家里面另外三个是男的就有够悲惨了,时不时来吃饭借住的也都几乎是男的,真的有够难过。

闲谈之间,妇人终於带着急救箱出来,应该是在屋内稍做过整理,头发和脸乾净许多,一身脏衣服已换过,刚才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见了,变回普通家庭主妇的模样,只是两眼依然红肿,泛着悔恨和不甘。

「对不起,是阿姨误……」

「没事没事,我不小心自己撞到的,和你没关系。」抢在对方要说出拿水果刀误伤之前,虞因连忙开口,看了两名员警一眼,说道:「不过你们打架乱丢东西真的很危险,会给邻居造成困扰,不能每天都这样啊。」

「我也不想……我也不想……」

接过急救箱,虞因在心里松了口气,反正只是小伤而已不用闹大。开了箱子正要找食盐水,突然注意到屋内有道视线,抬起头,对上了双黑暗中的眼睛。

从外面这个角度看进去,虽然可以看见大门里大厅混乱的状态,不过再往里面的走道因为没开灯,其实是很阴暗的,深处暗部有道身影晃了一下,像是发现虞因的视线,於是扭头走掉了。

大概是这对夫妻的小孩吧。

生在这里,都不知道该说幸或不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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