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博昆重度昏迷。」
聿端着温水走进休息室内，在一边坐下。「现在正在急救。」
「靠……」虞因坐起身，接过止痛药和水。还好那块烫伤消掉了，只剩下残余的头痛比较麻烦。但是比起这些，他更不解为什麽江雪颖会突然对郭博昆动手，难道那个人真的是凶手吗？
「我和你一起去。」聿眯起眼，说话的声音很平淡，语气却不容拒绝。
「呃……好吧。」靠在枕头边等残存的晕眩过去，虞因闭上眼睛。他确实打算再回江家一趟，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周秀美；到目前为止能确定的是江雪颖已经死了，但没有屍体也没有证据，无法直接告诉他们家人，更别说报案了，只能先从他们家这个起点追查看看。
虞佟去了医院，除了江勇忠以外，还有郭博昆突然出事的後续要处理。也没想到只是普通的不良分子勒索事件，竟然会差点成为命案，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突然发生巨变，而且还是那种好像被谁掐到瞬间窒息，任谁看了心里都会很不舒服，想要快点厘清真相。
又过了一会儿，止痛药开始生效，头痛晕眩退去许多，虞因才重新睁开眼睛，旁边的聿也没吵他，坐在一旁翻阅手上的书本，见他没事了才把书合上。
按着头等了半晌，直到脑袋不会再哪边偏重後，虞因便站起身，「出发。」
——两分钟後，虞因直接被赶到後座，他的摩托车驾驶宝座本日第二次遭到篡夺，理由还完全一模一样，都是他状况不适合骑车，会引发交通安全事故。
可恶，太瞧不起他了！
「对了，回来时要顺路去科博馆买个三明治当点心吗，我觉得芋头饼不错……」既然坐在後座，虞因於是肩负起乘客闲聊的责任。反正前面的驾驶目前只对吃的有反应，他就开始思考一路上有哪些食物可以钓对方上钩了。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不觉，江家的透天厝逐渐出现於视线当中。
这次显然来对时间了，车库铁门开着，里头依旧没有车辆，只有两边排列着装有手加工物件的纸箱，以及一台老旧的小绵羊；女主人可能刚到家没多久，小绵羊踏板上还有一个大提袋没卸下来，车库内飘着尚未散去的机车排气味道。
等了一会儿没看到人，虞因礼貌性地按了门铃，屋内才响起匆匆跑步的声音，半掩的大门很快打开，走出来的果然是周秀美。
妇人脸色依然很差，那是长期无法好好休息而累积下来的深层疲惫，半张脸都有些发青了，雪上加霜的就医事故让她看起来更像个负重过度的人，迈出的步伐无比沉重，好像不会再有轻快飞奔的那天。
「啊……抱歉我现在还没钱……」出来发现访客是谁，周秀美愣了下，直觉以为对方是要来讨回昨天的那几千块，立即露出愁容，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是来讨债的，昨天就说不用还了。」虞因连忙露出安抚的微笑。「有点介意弟弟的状况，所以多事再来拜访。」幸好刚刚在路上聿有想到停下来让他买个伴手礼，他正好顺势将手上的水果篮塞到妇人怀里。
周秀美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她没想到昨天一个过路陌生人竟会如此挂心他们家的事情，瞬间感受到黑暗生活中难得的温暖，连连不断道谢。「彦颖已经回家了，医生说这两天在家里看看，如果没再发烧就没事了，你们快进来坐。」
看着好像少了点颜色而显得有些灰暗的透天厝，虞因收回视线，带着笑容和妇人说说笑笑地往屋内移动。
聿左右张望了几秒，目光盯着小绵羊一会儿，也跟着两人走进屋内。
虽然昨天夫妻两人打过架，不过现在客厅已被收拾得相当整齐，砸坏的家具能修的补补贴贴後复原了，坏掉的绑好装袋集中放在一边；几箱手加工零件也规规矩矩地排列在墙边，整体空间因此变得很狭小，却不凌，可见周秀美日常收拾的用心。但也很难想像她昨天事情一大堆，连江勇忠都被送医，她焦头烂额之余竟还花时间整理好屋子，都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睡眠时间了。
「你们两位坐一下，家里没什麽东西，我帮你们切个水果吧。」周秀美不好意思地挑拣着送来的水果篮，从里面拿出两颗大苹果。
「不用麻烦了，请给我们开水就好。」虞因温声制止对方的动作，然後说道：「我们等等还有事要离开，真的不用麻烦，切了也浪费。」
两人推托几句，最後妇人还是拿出乾净的杯子，开了果菜汁加冰块招待客人。
随意搭聊中，虞因环顾了客厅与楼梯间，然而什麽也没看见，没有黑影，也没有江雪颖，正常得跟普通家庭没两样。
这房子当初设计不佳，使得采光效果不好，但为了省电，屋内其余没用到之处都没开灯，整体显得相当阴暗，间接造成了空间深陷泥沼的气氛。
「对了，这是您的大女儿吗？」目光正好扫到电视柜上的全家福照片，虞因顺势问过去：「她之前有和家里或朋友联络过吗？」
一提到女儿，周秀美的眼眶马上就红了。「没有，小雪离家出走之後完全没和我们联络，连一通电话也没打回来过。她以前学校的好朋友都不知道她去哪里，我当时问了又问，真没人知道……呜……」
妇人低下头，轻轻地啜泣着。
「有联络过她的网友吗？现在满多青少年的失踪，平日有交往的网友很可能会有点头绪或知道行踪。」虞因看着照片上的少女，白白净净的有双水灵大眼，五官标致好看，很像是那种会被选上少女团体的类型，一头中长黑发没烫也没染，与其他寻常的乖巧女学生一样。全家福应该是几年前拍的，少女的年纪比现在小一点，那时候一家四口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背景是某个观光景点，甚至还有显然是他们家曾经拥有过的小房车。
……他实在很难对妇人说出口，说这样的女孩已经回不来了。无论多麽企盼、多少泪水，都……
「警察来看过电脑，说没有什麽异状，只能尽人事找了。」妇人停顿了下，思索片刻，为难地开口：「其他的我不知道她有什麽朋友都不清楚，小孩子乱七八糟的，谁
知道跟谁玩在一起，只有那几个月去附近邻居家打工时有通知我几句。」
通知吗……
虞因下意识注意到这个很生疏的用词，立即反应过来这对母女的感情不好，这样就问不出交友方面的线索了，很可能连女儿平常在做什麽她都不知道。
虽然很想上去看看女儿的房间，但以他们的身分提出这种要求似乎太……
「可以借看房间吗？」
「咳！」
虞因差点被口水呛到，有点错愕地转看居然主动提出要求的聿，後者一脸冷静地取出一张名片交给同样一脸惊愕的妇人，仿佛很老练地说：「我也有警方朋友，可以帮忙查査。」
那个警方名片上好巧不巧就是印着他爸的名字呢。虞因当然不能当场戳破，赶紧补上句：「现在小朋友的电脑常都会有隐藏程式，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帮你看看，说不定有什麽线索可以找到……找到你女儿。」
说出这些话时，他看见了淡淡的黑影出现在妇人的座位後方，这次并没有带来任何不适，浅影看上去有些扭曲，肢体似乎有点不自然地错位，像皮影戏娃娃安静地挂在那边，几秒後又再次消失。
就这麽短暂的时间，妇人似乎也思考好了，将名片收下後说：「那就拜托你们了，我真的不知道小雪在想什麽……」
江雪颖的房间有些杂乱。
就和一般的青少年一样，在这个年纪会对许多物品产生好奇并拥有一定的慾望，她在能力所及之下尽可能买了喜爱的廉价饰品与仿名牌的衣物打点自己，桌上散着几条发带与几枚彩色玻璃发饰，还没开封的染发剂贴着特价的封条，几个漂亮的月饼铁盒堆在桌边，最上面打开的那盒塞着几个杂牌糖果盒彩妆。旁侧靠墙的单人床上有几件短版T恤与制服，椅子上则挂着两件要搭配用的小外套。
可能江家早年也算富裕，房内几件家具价值不一，原本就装潢好的衣橱和床板都是比较昂贵的木料，书桌椅则是在那种常常挂着跳楼大拍卖的家具行可以看见的款式。
虞因差点踩到放在地上的课本与几本小说，避开走到桌边打开电脑，是台速度很慢的文书机，主机还发出怪声。
「那是小雪以前用奖学金买的。你们看看吧，小彦好像起来了，我过去一下。」很放心把房间留给两名陌生人的妇人一点也不顾忌，直接走掉了。
虞因边想着该不会是他们长得太老实边让开位置让去处理电脑则蹲下来打量房间，墙壁和衣柜上贴着几张男星的海报，不过没有其他追星物品。没看出有其他问题，他便站起身靠到书桌旁边，电脑也正好拖拖拉拉到了开机画面，主机还要死不死地发出一个喘气声响，等等直接跳蓝画面他都不觉得奇怪。
「你去旁边。」聿看了眼杵在身边的大型物体，淡淡地开口，接着拿出手机拨了视讯电话，很快就被接通，画面出现的居然是还在工作室的东风，对方也在电脑前面。
虞因乖乖地走到不挡路的另一边，看他弟摆好手机。「你们是早就串通好了吧。」东风很明显就在等这通电话啊，还在电脑前面坐好，根本是等着接手要远端连线控制。这麽一来就知道聿刚刚的举动也是预谋的，他就在奇怪为出门还随身携带大爸的名片。
「这年纪的小孩，电脑十之八九都是剧毒，更别说是小女生了。」电话那边的东风啧了声，「不这样处理你是想等多久。」
好吧，光看这开机状况也可以知道这台电脑除了有点年纪还不少病毒，虞因只好乖乖地闭嘴，看着两个小的快速整理起别人家的电脑。
闲着没事干，他只好继续多几圈房间，看看有有什疏漏的地方。
「你身上那是什麽？」
「嗄？」虞因回过身，有点意外视讯另端的东风居然提出这问题，他就不觉得手机画面很小吗？不过虞因忍住了这个问话，以免又被当笨蛋，他乖乖地检查身上，这才发现上衣右下衣摆处黏了一根黑色的小东西。「啊，啥时黏到的？」
小心翼翼取下刺刺的小黑点，虞因拿到手机前面。「鬼针草吧。」
「房间里面黏到的？」东风眯起眼，似乎在试图看清楚画面上的东西。
「应该不……欸等等，应该是。」虞因本来想说不是，不过反射性看了眼刚刚自己蹲的位置，才发现地上还有两、三个一样的小黑针。「可能江雪颖身上弄掉的吧，她离家出走前八成没清房间。」
「嗯。」东风随便应了声，又继续埋头处理远端连线了。
江雪颖的电脑就如他们想像中的一样，因为下载过不少东西，加上网路安全意识薄弱，没装什麽防毒软体，所以各种乱七八糟的病毒游走，真亏她还能使用这台电脑，特别
是他们很快就发现还灌着个连线游戏时，更加觉得女孩毅力不凡。
又过了半天，东风和聿才给出定论。「电脑近期有被大删过，我们尽可能恢复一些被解除的安装，发现被删的是通讯程式和一些网页捷径。」
虞因靠过去，看着桌面上被复原的程式，这个他认得，是打游戏用的语音软体，之前阿关找他打电动也是装一样的东西，可以直接聊天也可以打字，还可以直播。
幸好江雪颖原先设定的是懒人自动登入，所以他们不用另外猜密码，马上就从里面找出一大堆对话。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把对话备份，你们别待太久，没事就快离开。」
被东风一提醒，虞因才发现他们在别人家已经待了三个小时之久。匆匆弄好离开时，正好在楼下遇见在做手工的妇人，大概是因为知道他们在使用电脑，妇人也没多说什麽，只问了几句状况，随後不免关切一下，希望他们如果有发现什麽记得通知。
从江家离开并婉拒妇人邀请晚餐时，天色已经全黑了，虞因後知後觉地发现肚子很饿。今天一连串事件下来没吃什麽，连带地聿也跟他一起饿肚子，而缩在工作室那只没人
管，八成也是放给他自然饿扁状态。
叫了外送给三人买一顿大餐，回到工作室正好赶上热腾腾的餐食送到门口。提着大包小包进门，果然看见东风还在电脑前，手边连个水杯都没有，种棵仙人掌搞不好都比他喝更多水。
把工作室外头的铁门锁上表示休息，再次走回屋里，聿已经将晚餐铺开一桌子。虞因
肉痛地叫了比较贵的美式餐厅，肋排与义大利面分量比一般大很多，连整份的胡萝卜蛋糕看起来都能让人很撑。
「你们在外面这段时间我已経看完近期封话记録了。东风走过来，将手上的平板放到吧台桌上，萤幕呈现整排密密麻麻的文字，不少都被标记起来，特别列出的几乎全都来
自同一个语音房间。「对方应该是用麦克风，大多都是江雪颖在打字，乍看下有点像自言自语，对方只偶尔才会穿插几个字。」
虞因接过盘子，端好让聿把一大块肉放到盘子上，然後盯着平板。那个语音房间名称满随便的，叫作「想说话再说」，和江雪颖聊天的ID则是「汪三声」。对话内容其实很
普通，全都是在询问游戏上的问题，偶尔会抱怨一些生活琐事，例如「楼下又有垃圾在吵了、好想换锁把人渣关在外面」。
这麽一看，虞因就知道这不是江雪颖主要的交友软体了，虽然寥寥几句抱怨了家庭，不过肯定有另一个日常生活用的，在那里面才有更核心的对话。
「另一个要等等，还在整理，幸好她有安装电脑版，所以你晚一点可以看到聊天内容。」东风皱眉看着面前的小盘子，打从心里觉得堆在上面的东西多了点，所以他用叉子把过多的肉排推到隔壁盘子里，然後小心翼翼地卷起义大利面条。「我们没关江雪颖的主机，只关萤幕，看她房间没人进出的状况，她家人应该暂时不会发现电脑还开着。」
「说真的，如果哪天你们想劫机，搞不好可以办到吧。」虞因嚼着肉，很真诚地发出内心疑问，接着惨遭两双冷淡的眼睛用鄙视的神情往他扫过去。
「鬼针草。」安静吃饭的聿突然弯过身，从虞因身上又拿下两颗黑色小种籽。
「欸？她房间也掉太多。」虞因拉起背面的衣服，果然看见还有零散两、三个。
「都在同个地方黏的吗？」东风接过那几个小东西。
「不知道，你们在忙的时候我在房间转了好几次，没注意在哪里黏上的。」虞因耸耸肩，继续阅读那些对话。
最快吃饱的东风很快又缩回电脑前，接着是端着一大盘蛋糕坐过去的聿，不想被当成障碍物的虞因乖乖地收拾善後兼洗盘子。
没多久收到了虞佟传的讯息，勒索他们的家伙算是捡回一条命，不过人还在昏迷观察，他和虞夏会晚点回去，交代了几句要他们三个乖乖吃饱睡觉。
入夜回家前，聿两人终於把对话整理出来。
江雪颖主要聊天对象除了学校的几个同学外，就是游戏或聊天室认识的两、三个朋友，其中那个「汪三声」聊得最多，从游戏到日常生活全都聊，而且在聊天过程中，即使是迟钝的虞因也注意到意外之处了。
「这个汪汪汪住在她家附近？」在看到第四次「谢谢今天带我去吃晚饭，我们附近果然是xxx好吃」之类的留言後，虞因不自觉讶异地开口。
「对，很可能你们有经过他家。」东风看着两人从对话中整理出来的路名、店名，与江雪颖家附近的地图做了比对，大部分都在五至十分钟车程之内，有的甚至步行一会儿就能到。「对方是个男的，上班族，他们两个聊过生日，如果他没说谎，就是二十六岁，普通的行政职员，打游戏认识的，不过不是男女朋友关系，看来还经常一起喂养附近的狗。」
「说到狗……」虞因实在是不想认为那麽巧合，但最近和狗有关、把他带到那边的狗正好他就知道一只，而且也死了。
「呵，我可以直接让你看狗的样子，江雪颖拍了不少狗照片。」东风点开对话里近期的狗照片。「可惜没有聊天对象的照片，对方不喜欢拍照，只有她的自拍。」
看见白柴的那秒，虞因不自觉地脑袋痛起来。难怪狗会死在那麽奇怪的地方，如果江雪颖两人经常喂养跑到那边的白柴，那白柴的确也会习惯往那条路上跑，可能他们都没想到白柴最终会在离家远处死得那麽惨。
狗照片的对话後头内容是江雪颖抱怨了几句男友的事，从这边能够明显看出江雪颖情绪不好，而汪三声也对那名男友抱持着恶评，多次劝说少女快点分手。
後头的对话则有好几次是用语音电话，无法得知内容。
不对劲的地方就从这里开始，之後的对话全都被删除了，不知道後续。
「更怪的是有好几个人的对话记录也全部被删，但只有这个汪三声是被删後面几天……直到江雪颖离家出走那天，中间的全都没了。」东风停顿了半晌，继续说道：「唯独他是这样，比起其他被删乾净的，反而有点可疑。」
「……该不会是情杀吧。」虞因脑袋里突然迸出各种情杀凶案，联想到有可能是江雪颖这位「邻居」对她有好感，示爱不成反遭到毒手之类的。
「对话上看起来，这人应该不是冲动派，而且也看不出有什麽恋爱的情愫。不过网路上的文字可以伪装，说不定本人是完全相反的类型。」东风伸展几秒酸痛的手脚，苍白的皮肤上还有白天对峙时留下的瘀青，看起来相当突兀。「总之，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咦？你查到了？」虞因很讶异。
接着他又被两个小的白眼以对。
「都知道几家店名和附近的地缘关系了，你拿江雪颖照片去问一下，就知道谁常带她去吃饭了啊，笨蛋。」
「呃……」
他怎麽就没想到这点呢！
□
翌日，虞因在一上午的努力後，果然查到了另一名白柴喂养人的名字。
「庄政豪，二十六岁，的确就住在江雪颖家附近。」虞因谢过告诉他的餐厅老板，随便点了些外带点心後，就在後面照片墙上寻找老板指引的区块，很快地在上面找到男子与江雪颖的合照，拍立得相纸上写着十六岁生日庆祝。他拍下照片後回传给手机另外一端的东风。「我还真的有经过他家，就在狗死的位置旁边两、三间而已。」
後头的聿盯着相片墙，立即又在旁边找到另一张庆祝十七岁生日的照片。这家店因为有提供生日五折的优惠，老板会帮客人拍下当天欢庆的照片，一张让客人留言贴在墙上作纪念，一张给客人带回，所以整面墙有着上千张的相片留念。
来的时候已经先在网路上查过，这家店确实就是这个社区附近小有名气的平价店家，平日用餐时间几乎满座，江雪颖聊天时提到好吃的也是这里。
「小雪她家的事情其实我们这一带都知道点。」还没到用餐时间，闲着的老板从柜台後方走出来聊道：「没想到他们这麽久没来用餐是因为离家出走。其实也满无奈的，小女生家里因为那个爸爸欠债不得安宁，我们这些开店的可以帮的忙也有限，而且如果和他们家有点关系，她父亲就会找人家借是好听点，我们这边也被他强硬白吃白喝过，很无赖，又不想报警让小雪难堪。」
「不过她看起来满常来的。」虞因接过对方端来给他们的茶水，礼貌地道谢後才一起
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小雪第一次来是因为她生日，那年十四岁，她爸当天在外面赌输欠了十万，对方堵到他们家去，她不敢回家又没带钱，站在店外很久，我叫她进来都不敢，後来是因为阿豪。」中年男老板看了眼墙上的照片，笑着摇摇头。「阿豪也常来，听说两个是游戏上认识的，实在有够巧，正好就住在附近，不过那时候也才认识一个礼拜，接到小女生的电话他就跑过来，还掏钱请她吃饭，这两年只要生日，阿豪一定都会带小雪来庆生，还特别请我们帮忙订蛋糕。」
「所以他们是情侣？」虞因问道。
「不是，怎麽看都像哥哥带妹妹，完全没有暧昧关系。」老板连忙说：「他们在我们店里吃饭时都很客气，完全没有情侣的样子，这点我可以保证。」
「江雪颖有男朋友吗？」
「这就不知道了，没看过她和别人来，一直都是他们两个，或是阿豪单独来吃饭。」
停顿了下，老板右手手指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地看着虞因两人。「平常如果是别人来问，我是不会说这些，毕竟是别人的隐私。」
「喔，我也很奇怪老板你怎麽这麽热心。」事实上，虞因早上还先去过两、三家店，不管问什麽对方都推说不知道，而且还露出对陌生人的警戒神色，可能把他当成外来的怪人，倒是这家店的老板一听到他问江雪颖，立刻直接告诉他照片的位置，还把庄政豪的住所告诉他们，相当奇怪。
「不管你信不信，昨天我们关店在整理时，小雪他们的照片全都从墙壁上掉下来。对，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几张，只有他们的，莫名其妙全都掉了。後来我们重新黏上去，结果今天一早开店时又通通掉下来，一样都是他们的，现在你看见的是我们又重新贴上去的。」老板停顿几秒，不太确定地压低语气：「我和我老婆今天总觉得眼皮跳个不停，结果你们就来问小雪的事我是希望她不要出事，刚刚你点餐时我老婆也用你的名片打电话去查过，确定有这间工作室和人，我想你们应该不是来恶作剧的。」
「确实不是。」虞因想了想，回答对方：「因为某些原因我们得找江雪颖确认，不过
不是对她不利，这点你可以放心。」
「好，那你如果找到她，确认过她的安全再告诉我们，好让我们可以安心，谢谢啦。」老板豪爽地笑几声，又拍拍虞因的肩膀，就站起来去招呼刚进门的客人了。
见老板忙碌起来，虞因站起身，拿着手机：「你刚有听到了吧，大概就是这样。」
手机那边还没开口，聿突然推了他一把。「两个人。」
「什麽？」虞因没反应过来。
电话那端的人传来声音：「老板不是说『他们』这麽久没来用餐，两个人都不见了。」
这瞬间，虞因觉得全身鸡皮疙瘩好像都冒起来。他询问时只把重心放在江雪颖身上，没注意到老板说的是两个人都没来，这表示庄政豪在江雪颖失踪後就没来了，是因为他不用带少女来了吗？
忧心忡忡地拾着外带餐盒走出店面，虞因下意识回过头，那瞬间看见灰暗的身影轮廓站在餐厅外，同样肢体错位的奇怪站姿贴着餐厅玻璃，给人一种正在凝望店内的错觉。
滴滴……
黑影似乎感受到视线，缓缓地转过诡异的身体，像是被折断的手脚晃了两下，身体倾向一边，腐朽的气味随着风慢慢散逸，而玻璃窗另一端的店内客人一点也感受不到，很开心地拿着手机拍摄满桌热腾腾的美食。
「欸等等，祢……」
黑影嗖地下，瞬间消失。
「怎麽了？」聿回过身，疑惑地盯着还留在原地的人。
「我本来以为可能是烧炭类的，但现在看说不定不是，祂……」虞因话还没说完，一阵铃响先打断交谈，上头显示的号码让他有点头痛。「严大哥？」
手机另端一如往常传来戏谑的语气：「被围殴的同学，你们破关进度到哪里啦？」
「才在新手村啦。」虞因无奈地开口：「有事吗？我在外面。」
「你爸传来那照片啊，不是烫伤，是烧伤，我可以跟你说是活着就烧到了，所以你现
在才活蹦乱跳，那有预定死亡时间吗？」
「目前没有谢谢。」没好气地回答对方不正经的话，虞因和聿一边往摩托车的方向走。「严大哥你看得出来是怎麽烧伤的吗？」如果烧炭的话也是有可能烧到自己，有些人意识模糊或完全昏迷时可能不小心碰到炭炉或烤肉架。
「你怎不问问你自己……开玩笑的，虽然口很小不过有可能是木炭，细细碎碎的范围不大，在那个位置比较像不小心压到。」
「啊，爬起来时压到那种感觉对吧。」因为是在内侧，虞因比划了下，如果是意识不清，想从某个地方爬起来或挣扎的姿势，说不定就会压在那个部位。
「搞不好喔，所以找到屍体了吗？」严司有点兴致勃勃地问。
「目前还没，可是我有另个问题，就……」
□
「如何？」
看着放下手机的友人，坐在办公桌另外一端的黎子泓停下手上阅读卷宗的动作。
「嗯……台湾奇案。」严司耸耸肩，不意外地收到对方投射过来的白眼，有点好笑地看着他永远也轻松不起来的前室友。年纪轻轻整天在那边心事沉重，再给他几年还得了，
果然还是需要个活泼的好朋友帮他调剂身心。「没证据也没办法去办啊。不过被围殴的同学给的状况倒是满有趣的，他说那位阿飘小姐可能手脚骨折。」
「手脚都是吗？」黎子泓思索着，如果要造成这种伤害，不算上人为打断手脚，就有可能是外力撞击，坠楼、车祸都是选项。
「身体好像也有点错位，可是只有影子，所以我们的地狱灵媒也没办法提供更多线索。」严司舒舒服服地往小沙发一靠。「加上身体，我觉得是外力撞击，不是人打的。下次应该要叫被围殴的同学画个示意图，我们才能知道肢体扭左边还是扭右边。」
「我查阅过江家的状况，江勇忠本身犯的全都是小奸小恶的案子，多半是白吃白喝或借个几百，有时装傻不还，邻里也都不追究居多，当年作保因亲属代为还清，没其他争议。除了江勇忠在外面好赌欠债，江家没有非要置他们於死的仇敌。」而且通常那些赌博追债的也不一定要他们死，毕竟活着才可以榨出钱，除非真的弄不出油水，才会改用其他方式。稍早已请人帮忙调来记录的黎子泓淡淡说：「江雪颖本身时常逃家，乍看离家出走也是对家庭不满的因素造成。社工虽然介入几次想协助江家，但却因为一家人不配合，所以成效有限。」
「为什麽一家人不配合啊？」严司把玩着手机。「喔对了，今年社工的人手和经费还是很拮据，我很好奇政府有没想过要重罚那些浪费社会资源的人，然後把部分罚款拿去聘雇武林高手，保护社工遇到人渣时不被打啊，喔还可以把一些暴力分子打成猪头，一举两得。」
本来以为对方是要说把钱发给社工单位补充不足，没想到这家伙还是说歪了。黎子泓无言地摇头，不打算评论後面那一段。「江勇忠先不说，妻子周秀美是典型的忍耐型主妇，认为家庭要圆满才能和乐，小儿子江彦颖因为身体疾病跟着妈妈接受照顾，长女江雪颖似乎很排斥社工，几次都跷掉与社工的约，问话时闪烁其词，让应对的人也很头痛。」
「为啥？她这年纪可以知道社工是在帮她吧。」
「原因是江雪颖认为江勇忠才是该远离这个家庭的人，而不是他们，所以对於不能处理掉父亲的社工也抱持敌意。」
「房子是谁的名字？」
「江勇忠。」
「啊，那我支持干掉他继承遗产。」
「……」
黎子泓默默地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上的纸张。
「你不觉得很奇妙吗。」严司躺回沙发，歪过脑袋看认真工作的友人。
「什麽？」
「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一家人完全不知道亲人在做什麽、有哪些朋友，离开家门後去哪里找都不知道，事後才哭着求社会帮忙，不觉得又奇妙又可悲吗。」苍白日光灯照映下，严司对抬起头、脸色因增加工作而略显疲惫、看起来老了三岁的朋友说：「有血缘的陌生人，满街都是。随之而来的是各方的质疑，到底是谁在哪方面做错造成这种後果……对吧。」
「没有谁，每件事的发生都是共具责任的，通常人们会将问题完全归咎於一方，只是下意识想规避责任，明明知道些什麽却不愿意说出，或是连自己都催眠自己应该忘记，继续保持成为『正确』的那方。」黎子停顿了半晌，继续说道：「针对江勇忠的恐吓事件，已经请虞佟去找周秀美好好『谈谈』，有时孩子排斥救援不一定出自於憎恨父亲，而是母亲。」
希望一家圆满而忍气吞声，幼子生病又操劳，且向被烦透的邻居们拉下面子恳求借钱，这种母亲说不知道女儿所有的事情，他抱持怀疑。
「另外请虞夏警官去找当时承办杀狗案事件的员警了，厘清记录上写当天晚上『正巧』巷内两支监视器的记录都损坏无法调阅是否属实，我对於这类的『巧合』一向都很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