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政豪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看着铁门另一端面无表情的妇人,虞因再次觉得头痛起来。对方外表看起来近五十的年纪,近期染过色的头发黑得有些不太自然,比他矮个头,有些圆的轮廓和眼角下垂的大众脸形,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那种普通母亲。来应门时原本挂着淡淡的微笑,但听见名字之後马上就板起脸,似乎很不想回答。
「他出门永远不会和家人说,我们不清楚他什麽时候出去的,应该一个多月前吧,发现时他人已经不在房里,打工的地方也说他旷工,就把他炒了。」可能是因为眼前的大男生没什麽威胁,妇人看了眼手上的名片,问道:「你们也是他那个什麽网路的朋友吗?」
「呃对,有其他人来找过他吗?」对方会这样问,虞因觉得大概还有其他网友来过。
「一个多月前,一样有个也说是他网友的人来过,我们不知道他网路上有什麽朋友,他已经三、四年没和家人讲过话了,这个家他只会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上班就经过走廊出门,下班就经过走廊回房,吃的喝的也都是他自己买回来在房里吃,仿佛全家都是他仇人,游戏里的是他亲人。」妇人冷笑了声,看了眼虞因递给她的名片,上面写着正经的工作室和职称,脸色才缓和些。「他最离谱的是前两年有次和网友去旅游,快一个月吧,全家人找疯了,还以为他在外面怎麽了,後来才知道他在国外,你觉得我们现在会知道他在哪里吗?」
「这状况很常发生吗?」虞因思考了下,看来庄政豪还是对江雪颖隐瞒了真正的职业,他不是行政职员,只是普通的打工族。於是接着问:「我不知道他平常是这样,为什麽从三、四年前开始?」
「上次那个网路认识的朋友也说他在游戏里面人很好,还很会聊天什麽的……对啦很会聊,我们家里的人经过他房间都可以听见他和网路上的人聊个不停。」妇人环起手,用着对讨论自己儿子而言有些过於冷漠的口吻说:「三、四年前,他刚毕业求职,可能是我们做父母的担心,每天问他状况,他觉得我们又吵又烦,毕业之後就不应该管他,他爸看他在那边混日子难免会念几句,有时候两父子看电视都会看到吵起来,最後一次好像是对着他爸说你们就是见识低,老人就该闭嘴别干涉年轻人,以後不要来烦我,父子就开始冷战了。」
「没多久,好像全家都对不起他,一家人都被当成隐形人,他妹有次还看见他PO文告诉他那些朋友,反正他自己赚钱自己花,没欠其他人……呵呵……」
「他怎麽没搬出去租屋?」虞因很下意识地来了一句。
「租屋贵吧,反正他也没提要出去,做父母的怎麽可能把他赶出去。」妇人摇摇头,无奈地叹口气:「我丈夫和女儿也都有工作,不差帮他缴那个水电费,不出去就不出去吧,至少知道他没死在外面什麽地方。」
「所以你们没报警?」
「没,他玩够就会回来了,每次都这样。」妇人想想,多说了句:「这次也差不多吧,你们网友自己去问问其他人就好了,我们一家人对他而言,就是你们说的NPC。」
看来这边似乎是另一种亲人疏离,虞因与聿对看了眼,考虑几秒後开口:「阿姨,你们还关心庄政豪吗?」
妇人怔住,带有戒心的脸像是某一块肌肉融了,紧紧揪结在一起的僵硬皱摺缓缓地分层垮下,绷紧且防卫的表情随之放松。然後她说:「都是自己的小孩,怎麽可能不关心……怎麽可能……也就一句话的事情,没有人要先低头。」
气氛霎时变得相当凝重,虞因也没有立即接续对话,而是等对方情绪比较缓和一点。
过了一会儿,妇人才幽幽地开口:「平常他在做什麽我们虽然不太清楚,不过可以看见他和外面路上那个江家小女生走很近,晚上七、八点时他也常常在我们家外面喂狗……我这个当妈妈的就只知道这些。」
「前阵子被打死的狗吗?」虞因问道。
「对啊,不知道哪个夭寿骨把那只狗打死了,狗主人被通知过来时哭很惨,也不知道怎麽跑来的,可能喂着喂着狗就习惯来这里吃东西,有时候我也会拿点剩的肉和骨头给牠。」妇人露出同情的神色。「我第一次看到就知道是有人养的,照顾得很好,也有项圈。」
「那你和江家小女生认识吗?」
「我们这边全都知道他们家的事情啊,厝边头尾住那麽多年。我先生警告过儿子不要和那户人家走太近,因为很麻烦,刚开始那个垃圾人因为我儿子带他女儿去吃饭还来警告我们,要求什麽遮羞费……呵,又没上床」下意识往路口方向瞟了眼,妇人不以为然说:「後来叫了几次警察他才不敢来,就是条俗仔。」
虞因思索了下,还是冒险探问:「其实我有遇到前面几户人家,他们说江家的小女生有在那边打工过,是庄政豪帮忙的?」如果因为带江雪颖吃饭有被骚扰过,那江雪颖打工顾小孩的地方恐怕也被骚扰过了。
问到这问题,妇人眼中果然闪过一丝戒备,大概不知道为什麽陌生人会问到这种程度,不过还是有些八卦地回答。「喔,那家的丈夫做黑的,所以江家那个垃圾不敢碰他们。老婆人是满好的,知道小女生状况就让她去赚点零用钱,平常也会借点小钱给她妈妈买菜吃饭。」
「原来如此,那如果有庄政豪的消息,再麻烦阿姨跟我说一声了。」再问下去对方大概就会觉得不对劲了,虞因虽然很想去庄政豪房间看看,不过看起来今天应该很难进去。
挥别妇人後,虞因和聿往停摩托车的地方走,边整理刚刚听来的讯息。
汪。
回过头,血肉模糊的白柴坐在路口,突出的眼珠子盯着他看。
□
「江雪颖的母亲确实有隐情。」
午後,拜访完江家离开,虞佟回到车里,拨了通电话给黎子泓说明:「当年江勇忠因作保背上债务,为了不让小孩生活在讨债的阴影下,周秀美去求双方父母帮忙,但周秀美原生家庭的家境本来就不富裕,能拿出的有限;所以主要偿还债务的其实是江勇忠的父母。据说当时他们对走投无路的周秀美提出了不得离婚的条件,这才造成周秀美至今还带着小孩留在江家的现况。也因此,周秀美的父亲气得与她断绝父女关系,她认为自己没有退路,好歹这里有房子可以遮风避雨,更不敢随意离开。」
「哇靠这逻辑在哪里,不是他们儿子吗?」
听见意外打岔的声音,虞佟挑起眉:「阿司你怎麽又在偷懒?」
「我刚好休息来吃午饭啊。」严司非常自然地回应,完全不认为自己出现在别人的办公室有什麽问题。「所以江家这麽扯的原因是什麽?」
「嗯……当年江勇忠打算结婚後留在家里帮忙事业,他们家在当地有工厂,江勇忠的父亲要他从底层开始学习做起,但周秀美执意婚後不要住在婆家,认为江家不给高层职位、要儿子做基层,是糟蹋他们夫妻,最後说动江勇忠搬出来在外县市自行创业,江家气得与江勇忠断绝父子关系。江勇忠创业初始还算有声有色,在这里买了房,不久就遭到生意上认识的夥伴作保诈骗了。」虞佟翻了下自己的笔记,回忆着不久前的交谈,接着说:「我已经去电询问过江勇忠的父母,他们认为当年江勇忠是被周秀美拐跑的,两人离开时江勇忠的母亲其实怕儿子吃苦,台面上给了三百万,私下又多塞一百万让他创业。在他们看来,当年儿子被拐跑後,虽然作保是他,但被骗不是他所愿,所以他们不接受『拐他走的女人』一发生事情就想藉口离婚,才要周秀美答应这个条件。」
「另外也问过几名他们夫妻以前的朋友与附近邻居,听说有时候夫妻吵架,江勇忠会怒骂当年不该听你乱说之类的话,後来因为拉不下脸,所以完全不回去老家,借钱一事全都是周秀美自己张罗……我在想,江勇忠如今的行为,或许多多少少有些报复心态在。」
当年如果留在家里工厂从基层做起,现在应该也已经可以晋升管理阶层,说不定一家还是相当和乐美满。
虞佟或多或少理解江家走到今天地步的部分原因,但这些并不能成为理所当然犯罪与堕落的理由,更别说祸延到孩子们的身上。况且当年江勇忠本身也如此决定,即使妻子真有煽风点火,他依然还是得自己负责後果。
「欸?等等,老大在群组要大家开视讯。」号称在吃午餐的某法医再一次打岔,还伴随着咀嚼食物的声音。
虞佟不会刻意去吐槽对方的某些行为,他先挂断电话,然後打开群组,果然看见自己兄弟的连结请求,迅速打开画面後,黎子泓那边的两人已经上线,另一个就是去找监视画面的虞夏。
「狗被打死那晚的监视画面确实没了,我已经叫小伍去追相关人看是什麽状况,等等要询问周边住户与狗主人,当时因为狗主人报案的关系,说不定还有留存民宅私人监视器的画面。」虞夏的脸出现在另端,手持手机的关系所以画面有点晃动,後面是正在操作的萤幕。「要你们看的主要是这个。」
那是一段巷内监视器的影像,时间显示是今日接近中午的时间。「我在确认监视器到
底有没有像他们说的『不时会故障』时看见的。」虞夏补上这句。
画面上可以很清楚看见他们都认识的某小混蛋牵着车正要离开的身影,然後聿跳上後座,两人很快离开,显然虞佟去探查时正好与他们家的小孩擦身而过。接着数秒後,监视画面闪烁了下,眨眼瞬间似乎有道黑色身影平空出现在无人的道路上,接着又消失。
虞夏把那个快到会让人以为是错觉的闪烁画面定格後,在这连一秒都不到的扭曲影像中,出现了纤细的身影。
群组的严司一看到这黑影,马上就想到虞因描述过的「身体错位」的女孩。
虽然只有个黑色轮廓,不过已看得出影子的身体侧歪一边,似乎没什麽支撑力量,两只脚跛向不太一样的方向,半抬起的手下垂挂着,仿佛整个人是被看不见的手扯在空中,呈现诡异的姿势。
几个人不约而同静默,过了一会儿,虞佟才打破安静:「这就是阿因看见的『江雪颖』吗?」
显然应该就是没错了。
「我打了阿因那像伙的电话,是不通的,小聿也一样,现在正在追踪他们之前经过的路线。」因为要调画面,虞夏刚刚还被不熟的员警询问是在找通绢犯吗,譲他开始对某「通缉犯」硬起拳头。
「找到方向再告诉我,说不定这边过去比较快……嗯?」虞佟抬起头,凝视从刚刚开始就注意到的机车骑士。约莫二十出头,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一样的男性,骑着机车从巷尾方向又兜回来,车速放得很慢,像在找什麽似地探头探脑,所以行进路线整个歪七扭八。「我离开一下,这边先关。」
离开车,虞佟直接一个箭步挡在机车骑士前方,男子注意力原本就在其他地方,没预料到有人会突然冲出来,被吓了一大跳差点连人带车摔倒,急忙踩地稳住车身。
「干你……」
「我是警察,请问你是这附近的居民吗?」虞佟出示证件,男子原本要出口的脏话直接吞回喉咙里,且明显瞳孔剧烈收缩,似乎因为他的身分二度受惊,整个人极度紧绷。
「你这样骑车很危险,身分证借我看一下。」
「我、我不是……我路过……」结结巴巴地取出身分证,男子目光闪烁地缩起肩膀。
虞佟看了身分证,对方果然才二十岁,身高并不高,约莫一百六近七左右,脸和身体的皮肤相当黝黑,似乎长期待在太阳底下的环境,双手粗糙且宽,有着许多硬茧,长着一张没什麽特点的平板方脸,但惊惶不安的漂移视线很容易让人留下印象。查问了几句,对方回应没读大学,只说平常和朋友一起打零工。「既然你不是这边的住户,为什麽要来来回回的,有认识的人住这里吗?」
「有、不……没有。」男子——王伟民似乎很想在警察面前消失一般紧缩着身体,小心翼翼地接回身分证,语气不稳地回答:「我、我前几天路过、路过的时候不小心手机掉了,想回来找看看……」
「你可以去失物招领公告看看,前几天掉的话现在不可能找得到,这边深夜会有清洁队经过,通常有失物也会被捡走。」觉得对方的反应实在很像做贼心虚的样子,虞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把这张脸给记住。
「号,没事的话我先、先走了,等等要工作。」
活像被猫放走的老鼠,王伟民就这样连滚带爬地跳上机车跑了。
盯着对方的背影半晌,虞佟顺手将对方的车牌拍张照,打算有空查找看看,可能是自己多心,然而这人的神态举止简直就只像没有明说他要去当小偷而已,有一股浓浓做了亏心事的气息。
再次打开群组,多方视讯已经结束,看来大家也各自回到工作上,倒是下面多了条讯息,是玖深发上去的,询问刚刚为什麽有视讯要求,他刚好在忙没注意到。
接着下方被严司回了一张「不要问很可怕」的贴图。
玖深就用「……」结束这回合。
□
「你有觉得天色好像变得很暗吗?」
离开庄江两家所在的社区後,虞因一路跟着白柴走走停停,经过了一小段时间,他才突然发现天空越来越昏暗,像是下雷阵雨前的样子,连云层都渐渐被压低,还了点风。
後座的聿丢来冷冷的话:「路还变荒凉了。」
「呃……」确实路越来越荒,虞因之前没来过这个区域,不过从那个社区出来後会有个商圈,应该不至於骑个十分钟左右的车就骑进荒郊野岭吧。追着狗不经意间,他好像骑到什麽产业道路上,两边都是土坡,长满了杂草树木。
停下车、环顾四周环境,完全看不出身在何处,打开手机想要确认位置,才发现这里竟然没有讯号。
「汪。」
染血的白柴看他们停下来,站在不远处发声催促。
「小聿你在……」
「继续走。」没打算在原地等待,说话的语气变得比驾驶还强硬。
虞因也没办法了,他隐隐觉得前面大概没什麽好事,本来想让聿留在路口,自己进去探查状况。
停车集中精神後,他发现这条杂草丛生的道路近期应该曾有人出入,地上的砂土与乾涸的泥泞上有些车痕,大多是机车的痕迹,但也可以看出有车子胎痕。而如果他都注意到了,後座的聿八成比他更早发现,所以态度才转硬吧。
往前又骑了一小段时间,道路变宽不少,可以容纳两台车双向通行,比较远的地方可以看见一、两处废弃的铁皮工寮,可能以前这边有人种果树还是其他作物,工寮小小的,久未保养已变得四面透风,只剩个骨架,里头满地垃圾杂草。工寮附近有大片芒草,再往前一段距离,地势陡然往下,走在其中若没注意,八成会因此滚出去。
沿着拓宽的道路持续前进,最後他们来到一处废弃的铁皮工厂前,这个工厂与前头工寮的规模完全是两回事,当初建造时大概是要容纳大型机台,虽然现在已经破败了,不过仍然看得出估地非常广,从远处望进去,里头漆黑一片、看不出有什麽,还完好的工厂墙壁上有着各式各样的喷漆画,感觉像是车族和不良少年搞事的典型据点。
工厂再过去则是几乎垂直的陡坡死路,只有条小道接到下方好像洗手台还是什麽小房间的地方。
很快他们就发现为什麽这里会有一堆人来过的痕迹,停好车转到工厂侧面,便可发现此处居然能很清楚地看见山下,晚上来会有一大片夜景可赏,几乎算是那种没人知道的秘密观景台,只是上来的路真他妈恐怖,整条路完全没有路灯,环保得毫无光害。
虞因盯着铁皮破洞看向深黑色的屋内,缓缓吸口气,硬着头皮、做好心理准备的同时,身边突然一亮,他转过头看见转开手电筒,刺眼的白色光芒直接像刀一样插进黑暗当中。
都已经升级成强光手电筒了啊。
虞因开始羞愧地觉得自己应该要弄个小探照灯当常备,放在摩托车里。
踏进厂房,聿又从背包里掏出根条状物,凹折後摇两下丢到旁边,虞因才发现那是萤光棒,他伸手翻了下对方的背包,发现里面有一整把的萤光棒和瑞士刀、一小包急救包和水。
「你该不会其实平常有两种背包,一个是你自己出门时候用的,一个是跟我出门时用的吧?」为什麽这个背包看起来这麽像野地求生必备款呢!就差一个没乾粮了啊喂!虞因抽了几根萤光棒一起丢到场内各处,四周总算有些亮度,勉强能看到四周环境。「跟我出门是世界末日吗!」
聿回过头,用一种好像在看半残人士的冷漠眼神瞟了虞因一眼,不想解释。
虞因觉得自己遭到严重鄙视,内心稍受创伤,正想抗议时突然看见的後方有道黑影一闪而逝,毫无声响,丢在那边地上的萤光棒好死不死还是绿色的,直接提高诡异程度。
「有东西吗?」
耳边传来的问句,虞因还没回答,一转身猛然与一张鲜血淋漓的脸直接面对面,过於接近让他瞬间无法分辨对方究竟是男是女,放大的灰白色脸上那双充血的眼睛正对着他,没有瞳孔的黑红猛地贴到他脸上,然後挤进脸里。
连惊吓的时间都没有,他只感觉阴冷穿过身体,脑门好像被什麽东西敲击,痛点从太阳穴的位置炸开,蔓延到整个头部。
虞因本能按住剧痛的头,渐渐感觉喘不过气,手臂烫伤的位置也跟着痛了起来。
黑暗的厂房逐渐明亮,漆黑的墙面上出现各式各样萤光的小形状,有无数萤光贴纸被贴在上头散发着绿色光芒,接着不同的涂鸦显现出来,似乎有人使用了夜光漆在上面作画。
地板开始小幅度地震动。
他抬起头,看到几十个看不清面目的男男女女在各处蹦跳着,随着音乐舞动身体,有的几乎全裸,身上也涂了夜光涂料,整个躯体散发出宛如不同世界的光芒。
废弃的几架机台被推到中央,上面有几个人在播放着音乐,强烈的鼓点敲击着空气,震荡漫在其中的酒味与奇异药味。
厂房另一侧的送货大门开启着,几辆车那边进来,恣意停在角落随着音乐震动,车盖上也有人体纠缠滚动。
「各位帅哥美女!我们这期野外打炮日等等还会有更多嘉宾临,大家喝酒吃肉不用客气,漂亮的就上,有兴趣的就干,我们要爽翻到天亮!」
播放音乐的人拿扩音器喊着,声音回荡在厂房内,引起一阵叫好喧嚣。
虞因在头痛到不行中勉强四处张望,他没看见应该要在身边的,那些从他附近走过的男女也没办法辨别面孔,他突然有种强烈恶心且不想待在这个地方的感觉。
「跟我出去!」
有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是个陌生男人,个头和他差不多高,力气不小,硬把他从厂房里扯出去。
外面天色已完全染为深黑,山区里只剩这座工厂妖异地光芒四射,如同另个世界。
接着所有的光突然暗下,那些混杂的怪异气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烟味。
周遭黑得看不出状况,但那股味道太呛,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汪!」
狗的声音从远处傅来。
虞因在原地挣扎了下,好不容易站起身,突然又一脚踩入草丛,而且是那种超高的杂草,快将他整个人淹没在其中。
「汪汪!」
有些距离外的草丛傅来了小动物用爪子刨草根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发出连串声响,也让他可以顺着动静跌跌撞撞地朝那方向移动。看不见的地面感觉很颠簸,根本已不是工厂那种平缓的地面,不时还会踢到大小石块与被纠结缠绕的杂草绊倒,割人的叶片不断在手臂与脸上留下刺痛感。
好不容易终於走到缓坡,拨开最後一团芒草时,他藉着手机的灯看见了白柴站在土石地上对着他吠叫。
「麻糬……」
有点筋疲力尽地半跪下来,毛毛的白柴将让人疼爱的脸靠近他,鸣咽地舔了几下,还
可以嗅到狗狗身上淡淡的洗毛精香气。
远方传来灯光的照明,看起来应该是车辆。
他踉跄地站起身,走到路中间想要拦下车,刺眼的光越来越接近,他下意识抬起手半遮住眼睛,而在这一秒,车辆突然传来加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