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因走向不远的住家,在铁门外蹲下身与小男孩平视。
「你怎麽又自己在外面玩了?你妈妈不在家?」
赵伟桐仰起头,咧起大大开心的笑容,回答:「马麻在家,马麻说要很多菜,因为姊姊死掉了,姊姊家会很忙,马麻要给他们一些菜菜。」
虽然这位年轻妈妈看起来似乎有些冷漠、不想沾事,不过确实是个好人,这种时候还想到要送食物过去。虞因对小男孩勾起微笑,说:「那桐桐要乖,妈妈是在做好事帮助别人,你自己玩要注意安全,不要乱跑,最好在屋子里面玩就好了。」
「可是我在等汪汪啊,汪汪一直没来。」桐桐歪着小脑袋,有点苦恼地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头。「因为马麻不让我喂汪汪,所以不来了吗?」
「……网王跟那个姊姊一起要去天堂了。」虞因也讲不出来狗的惨状,只能这样回答。
「那汪汪死掉了吗?牠和姊姊什麽时候回来?姊姊也很久没陪我玩了。」桐桐眨眨眼睛天真地发问。
「桐桐你怎麽又在外面,妈妈不是说不要和陌生……哎呀。」匆匆跑出门口的徐馨云看见门口的人稍微意外了下,快步跑下台阶。「是你啊,上次谢谢你帮忙,後来桐桐拉肚子我就没过去了,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虞因站起身,勾起微笑。
徐馨云看了眼斜对面的骚动与警察,压低声音问:「对面怎麽了吗?怎麽也都是警察?」
「喔,好像有小偷,你这段时间有看见或听见不正常的状况吗?」虞因没打算细聊庄家的事情,反询问对方。
「这一、两个月是常常有奇怪的人在徘徊,看来应该就是那些小偷吧,真危险,还好我们家保全做得比较好。」年轻妈妈拍拍胸口,为自家的安危松了口气。「抱歉我正在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麻烦你进来陪一下桐桐吗?我厨房都在开大火,怕桐桐跑进去,可是他又喜欢跑来外面玩,我实在是有点分身乏术……我老公又不喜欢请保母,我看桐桐好像很喜欢和你说话,我可以给你钟点费。」
「可以啊,我刚好在等人,大概也要一小段时间。」虞因见年轻妈妈大概是真的很忙碌,忙到只能拜托他这个见过一次的陌生人。「可是我进去没关系吗?我和你们家不太熟……」
「你应该是警方相关人士吧,我刚刚在客厅时有看见你和警察一起进对面那家,後来你出来也都和警察打招呼。」徐馨云拨了下头发,露出笑容。「那就不是坏人,何况我有你的名片,如果你想做什麽,我老公也不一定会放过你。」
原来这个年轻妈妈根本已经注意过他了吗。
虞因本来以为对方只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现在立刻改观。他觉得对方可能在那天就已经查过他的底细,所以才这麽放心提出请求。
「哥哥可以陪我玩了吗?」不了解大人之间细微的暗潮汹涌,桐桐发出欢呼,眼睛整个亮起来。
「哥哥会陪你玩一下下,等等就要回家了,桐桐你乖乖不要太麻烦人家喔。」少妇摸摸儿子的头,然後打开大门。「请进,我们家有点乱。」
走进格局截然不同的透天,进屋後可以发现室内装潢十分豪气奢华,显示出主人在这上面投注不少钱,不过因为有孩子,地上不免有些玩具与小物品,相当贵的石料墙面也被画了几个彩色涂鸦。
大厅面对前院是整片的落地窗,窗帘一半拉了起来,难怪少妇可以很清楚注意到外面的一举一动。
「这边点心饮料随便用。」少妇很快端上一大盘水果糕点,还有一壶新鲜的现榨果汁。「炖菜也快好了,等等看你要不要打包一些回去,我煮了很多。别看我这样,我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有自信,我老公当初就是爱上我做的菜,才一直死缠烂打要结婚的。」
「啊,那我就不客气了。」边道谢边接过对方倒满的杯子,虞因见对方似乎并不很急着要去顾菜,反而笑吟吟地坐在沙发里,气定神闲的模样与在外头有些紧张的态度不太一样,他突然觉得对方找他进来陪小孩或许不是主要目的。想想也是啦,再怎麽缺人帮忙,正常人都不至於在路上随便抓个陌生人进来。「请问有什麽不方便在外面说的事情吗?」
徐馨云先摸了摸孩子的头,温柔地开口:「桐桐先上去房间摆火车好吗,让哥哥看你的大火车房子。」
「好啊!我去帮火车盖房子,哥哥等等上来看火车!」像是想要展现珍贵宝物,小男孩很开心地往楼上跑去。
找了藉口让儿子离开,徐馨云直到听见楼上关门声传来,才慢条斯理地弯下身,自桌下取出个漂亮的珠宝盒。「我老公因为职业的关系很讨厌与警察有牵扯,但小雪真的是个很乖的女孩子,她以前来这里陪桐桐时经常和我学做菜,说我的菜很好吃,如果有一天他们家没有那个男人,她就可以好好煮给妈妈和弟弟吃。」少妇看了眼厨房方向,眼中有些许的怜悯与嘲讽。为了那个女孩子,她不时接济对方母亲,原本想尽量看能不能帮忙到孩子成年自立,然而那孩子却在学会这道菜之前就没了。「在外面有我老公的手下不太方便,这东西就交给你吧,唯一的条件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我给的,而且我也不会出面作证。我老公极讨厌那一家子,以前说过不要再让小雪来家里陪桐桐,也不许我和警察有任何接触,不管你们需要什麽我都不会帮忙,也不会承认有协助过。」
少妇从珠宝盒里取出一个随身碟,放到桌面上,涂着高雅淡色指甲油的两指按着随身
碟往前推。「如果你同意,你就可以带走。」
「好,我会保密。」虞因收起白色的随身碟,点头同意。「绝不造成你的困扰。」
「如果你们能找到害死小雪的凶手,记得偷偷地来告诉我一声,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麽样子的人要杀死这麽平凡的小女孩。」少妇冷冷说道。
「……不过你怎会想要把这给我?」虽然不清楚里面的内容,但虞因猜想应该和江雪颖有关,否则对方不会说那些话。
「说来你可能不信,最近我时常梦到小雪,她在一片黑暗的地方,光着身体只穿着内裤,一直哭求我帮忙她……所以我想这样可能可以帮到她吧。」徐馨云神色一敛,又回到原先有点散漫的主妇样子。「那就麻烦你陪桐桐玩一会儿吧,我还有几样菜要准备,楼上也有小冰箱,这边吃吃喝喝都可以自己来,不用拘束。」
知道对方的谈话就到这边结东,虞因道谢过後站起身,直接往二楼走去。
房间里的桐桐已经把火车和铁轨盖好大半,确实是个非常大的火车玩具组,最亮眼的是国外某知名车站的缩小模型,看起来其实根本是收藏等级的东西被小孩摆在地上,兴奋地等着他过去夸奖。
虞因坐下身,开始认真地陪小朋友玩起火车过山洞。
□
两个小时後,虞因带着一个保鲜盒与被硬塞的钟点费离开桐桐家,与不知道在外面等
多久的聿直接打了个照面。
幸好他有想到要传讯息告知,不然聿恐怕又要对他精神攻击了。
「我刚赚了一千和一盒菜。」虞因回头看了眼透天,桐桐站在落地窗前开心地向他挥手。那两小时他可是卯起来陪小孩组装各种东西,他爸肯定是个不知道几岁小孩该玩什麽的人,看到好看的通通买回来,小孩捧出好几盒模型请他帮忙时,虞因还真有点傻眼。幸好里面的配件都已经被拆好分袋装着,很快就组装好简易型的两、三个模型房,外加以前那个靠杯的死线拼图经验,让他觉得这西其实也没那难呢。「剩下的车上说。」
聿没多追究什麽,直接跟上回到车内。
虞因打开平板,把徐馨云交给他的随身碟打开来看。里面是四段影片,其中三段时间都是在两个月前,当中两段是江雪颖与一名年轻男子争执,傍晚大约六、七点左右的时间,他立刻认出那是罗镐辰,白柴在旁侧吠叫,两人很快就不欢而散;第三段影片也是类似画面,但这次吵到一半突然有另一个男人冲进画面里挡在江雪颖前面,罗镐辰然走了,临走前还用极为挑的手势比了比对方,代表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另个男人他当然也认出来了,就是至今找不到人的庄政豪。
徐馨云不知道为什麽特别保留下这几段影片,不过他猜想大概是因为那几天他们吵得
比较凶,所以少妇基於某种理由才特别保存了记录。
点开最後一段影片,这段影片的时间是在一个半月前、狗死亡那段时间後两天的深夜两点多,监视器拍到有两抹鬼鬼崇崇的身影翻进庄家围墙,两人都是穿着连帽的长袖外套,兜帽压得很低,完全看不出面目。
这两人并没有惊动沉睡中的庄家人,快转之後发现他们在四点多步行离开。
「罗镐辰那群人里的人。」聿看完後对第四段的深夜两人组下了结论,「体型一样。」
「他们进庄政豪家干嘛呢……」虞因不由得想到庄政豪那个很像遭小偷的房间。
「他电脑也被动过,不过他锁码,可能还没被删。」简单地说了下刚刚庄政豪房里的状况。简单来说,就是庄政豪对自己电脑的隐私太过小心,上了好几道锁,必须花一点时间解除。
这方面交给那些员警就行了,所以他确认状况後就先退出来等虞因。
把影片复制一份下来,虞因下车去找虞佟,偷偷将东西交给他并说了下徐馨云的立场和要求,在不愿意出面上特别强调,虞佟想想表示知道了,顺便把还想在这边闲晃的家伙赶回去。
上车後两人也没说什麽,聿直接把车开回工作室。
比起聿,这段期间下来,虞因觉得反而是东风比较会招呼客人,毕竟他以前也曾独自工作过,虽然大多时候是用寄卖的方式,不过还是与不少订制户有往来,记忆缺失下依然不改原本的个性。平常东风自己在店里时会认真地接待访客,换成聿独自在店里的话,他会乾脆挂牌直接锁门假装没人,完全无视按门铃、打电话的非预约户。
他们回到工作室时,东风正好送走买了最後一盒点心的客人——即使聿不理人,他的点心还是很抢手,经常不到下午就卖个精光。
「你们是不是又惹上什麽麻烦啊?」两人一进门,东风突然劈头就来这句。
「啊?」虞因满脸莫名。
东风把「休息中」的牌子挂上,锁好门後招招手,带着两人进到里头的小房间。一看见被絪在地上的人形生物,虞因整个鸡皮疙瘩都炸了。
「怎麽回事?」那个人形生物——被盖布、呃,被盖黑色垃圾袋的人,遭到细麻绳绑起,虞因无言地看着平常装大型垃圾的垃圾袋和有时候会用来打包重物的麻绳还真是物尽其用啊。幸好东风还记得不要把人闷死,有在垃圾袋上方剪了个洞,里面的人也似乎
仍昏迷着没任何挣扎。
「大概一个半小时前吧,这个人突然闯进来,我只好把他先拖到这里了。」东风揉揉酸痛的手臂,觉得幸好他们有推车,不然他就得考虑把人分块处理了。
「你中间好像省略你怎麽把他放倒的。」虞因看着明显是高大男人身形的不明人士,再看看小对方一圈的美少年。
「这你就别计较了。」东风把垃圾袋口撕开,露出里面中年男子的脸。「认识?」
「不认识。」虞因摇头,他是真的不认识。这个昏迷的男人比他高了一点,身材健壮,方方正正的脸没啥特色,只有右额上一颗痣比较有记忆点,剃着平头,大约三十多岁,乍看真的满路人的。
蹲下身来察看,才发现东风拿强力胶把对方的十根手指都黏住了,顺着看下去,还发现他八成把最後的胶都倒在入侵者的裤裆里面,这让虞因生出种不明的胯下痛,突然觉得这人今天回去脱裤子时一定会生不如死。
「你受伤了吗?」
「没……」东风才刚摇头,旁边的聿突然拉高他的袖子,手臂上大片瘀青直接显露出来。
「我抽屉还有一条胶,把他头发和鞋子里面也淋一淋吧。」虞因马上面无表情地开口。
尚在猜测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到底是谁之际,屋外突然传来尖锐的煞车声,几声砰砰重响後,随之而来的是工作室外东西被砸的巨大声音。三人在小房间里没被波及,但虞因冲出去时,对方也已扬长而去,他只看到房车的屁股消失在街头转角处。
转过头,看见的则是被砸坏一半的招牌。
还真是冲着他们来的。
虞因回到店里,东风正好在回放监视画面,可以很清楚看见是台普通的黑色房车,两名大约二十多岁的男子跳下车,拿着铁棒就对着招牌乱砸,之後飞快地上车离去,整个过程异常快速,显示他们目标明确,没有任何滞留的打算。
看着「训练有素」的攻击,虞因不用想太多,直接拨了电话给虞夏,一接通就开口说:「二爸,我们被砸招牌了,你是不是有呛人?」
最近会被砸店的事情并不多,他们这边的客人都是一般平常人,他两个老爸手上的案子如果有什麽危险性应该早被砸了,而且对方显然给的是立即性的警告,表示他们家近期有某个人激怒了谁,那就不难猜了。
江雪颖、庄政豪双方家庭都是一般家庭,江雪颖的双亲现在去认屍,根本没心情做其他事情,徐馨云才刚提供帮助且相处愉快,上次来找碴的郭博昆还没醒,小弟们吃亏之後也都缩起来,那也就剩下今天儿子被逮的人,或儿子的朋友想给他们个警告了。
罗镐辰本身凶狠,他老子不但没有好好劝阻还经常帮忙擦屁股,意图压下所有事情,
可见家教是什麽德性。
虞夏沉默了几秒,丢过来三个字:「知道了。」
「还有一个在我们店里,找个人来回收。」
「你们不要乱来,小伍等等过去。」
挂掉电话,虞因三人又把昏迷的陌生人捆一捆,继续关在小房间里。
反正查身分这事情,等等丢给警察处理就好了。
□
後来,江勇忠夫妇两人还是确认了女儿的遗体。
没有预料中的呼天抢地,也没有在家时候那种惊天动地的互相责怪谩骂,两人失魂落魄地连怎样回到家都不知道。根据留守的员警说,两夫妇一人坐在客厅里,一人坐在车库里,好像灵魂丢了似地整个晚上都没说话,那小儿子则是邻居接过去暂时帮忙照顾。
入夜後,周秀美才像是想起来得处理女儿的後事,先往娘家打了电话,再机械式地继续向婆家报告这个死讯,陆续地再打几通必要的电话,整个过程极为安静,如同反射动作一般,接着摇摇晃晃地走去厨房。
幸亏当时在场的女警比较机警,立即跟进去,才发现周秀美用水果刀割腕,将她及时送医抢救,但因为妇人下刀太狠,出血量太大,人还在昏迷中,暂时没有苏醒。
被留在家里的江勇忠看着骚动从眼前经过,然後走去厨房,盯着地上那滩血,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罚站般毫无动静,让留守的员警也很担心,更不敢随便离开。
而庄家那边,丈夫与女儿回来後听闻江家的事与家里可能遭小偷,也相当配合,让警察把主机带回去破解,希望可以在里头找到关於江雪颖的消息。
「那个罗镐辰完全不开口。」
吃过晚餐,虞因接到大人们不回家的通知和一些後续简易的状况说明後,看着两个小的,耸耸肩。有律师罩着,是很难强迫罗辰开口了,所以只能针对那些一起被抓回去的小混混们展开侦讯。
「不意外。」抱着笔电边看上面资料的东风丢了句过去:「他如果讲错话,那个律师就该辞职了。」
另一端同样抱着笔电的聿连开口都没有。
没多久,两人终於把手上的工作完成——他们正在处理从江雪颖电脑弄下来的资料;然後没用处也不会分析大量数据的虞因只好肩负起热晚餐、喊人吃饭、吃饱洗碗,现在顺便给他们两个倒茶切水果的任务。
「有了,果然在这里面。」随着东风喊了声,另外两人立刻靠过去。东风和聿分别修复一半被删除的档案资料,江雪颖电脑被删改得比他们想像中还多,一番忙碌下来,果然从里面找出了一个档案名与内容物天差地远的报表。
这个报表是身为男友的罗镐辰从对话中传给她的,由复原的通讯上来看可以知道是误传,罗镐辰甚至命令江颖第一时间删掉,而现在可以知道,江雪颖出於不明原因保存了备份档案在电脑里。
与所有被删掉的对话核对,比对出了让虞因也觉得有点毛骨然的真相。
江雪颖和罗镐辰约是半年多前从网路上认识的,因为活动区域相近,所以很快便熟稔起来,对话一开始和普通人之间的相处差不多,认识两周後开始交往,谈的也都是正常男女朋友会说的话,甚至部分很肉麻。进展到一个月时开始有不少视讯对话,其中有些比较火热的相片对传就先按下不提了,这些平常情侣的交往联系大约是在三个月前开始变调。
起先是罗镐辰经常约江颖到奇怪的地方约会,江颖也常逃家跷课赴约,更在男友怂恿下辞掉桐桐那边的打工,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东奔西跑。有时候是在邻近县市的奇妙小店,有时候是在别区的集会场所,罗镐辰如果抽不开身,会要求女友帮忙跑腿送东西给朋友。
虞因长时间和阿飘与各种案件有接触,所以就他看来,他们现在复原的这些对话记录无疑是眼睁睁在看着一个原本只是怨恨家庭、想要早点长大脱离现况的女孩,慢慢被染黑至连自己开始替人贩毒都不知道。
过去的她持续朝着这条路走下去,直到她惊觉男友态度不对、想要找人帮忙时,已经陷得很深了,仅只能找住在附近的网友、也就是庄政豪吐露苦水。
从对话看来,江雪颖很确实地告知了庄政豪她在帮忙「拿给朋友」的东西不对劲,她感到害怕和不知所措,但想不出还有谁可以帮忙。
一天到晚吵闹的父母、过小的弟弟、同情他们但不想管他们最终会得到什麽报应的邻居、只会说青少年叛逆爱跷课的学校、一样白目高傲的同学,还有连个垃圾父亲都没办法赶走的社工。
这些全部都不是她的选择。
对话那端的庄政豪可能是唯一可以帮忙的人了,毕竟从她的角度看,庄政豪不但成年,而且还有收入可以自行运用,没有家人管,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比她自由很多。
「可惜庄政豪的状况也不是她以为的那样。」虞因摇摇头,就他对庄家所知,庄政豪在聊天上其实膨风了不少,所以误导江雪颖以为他的金钱运用和自主空间很高,殊不知庄政豪自己平时也是打打工,微薄的积蓄连让自己从原生家庭搬出去都无法。
庄政豪被删除的那些对话就是江雪颖询问他该怎麽办的记录,随後江雪颖告知会把这些记录删除,以免被男友看见。很显然他们当时就知道「包裹」是什麽东西,江雪颖也从里面偷偷地弄出一点点,就是被警方找到的那一小部分,两人一直在讨论要不要报警,但报警之後该怎麽办?
江雪颖提议直接离开这个地方,搬到外县市去,这样一来罗镐辰等人就找不到她了——很典型青少年的想法,而且届时罗镐辰一群人会被警察抄走,根本没时间找他们麻烦,况且对方不一定会知道报警的人是他们。
庄政豪则是反驳这点,罗镐辰父亲的身分摆边且警察也不可靠,很可能会泄底告诉罗镐辰是谁密告的,这样他们就算想逃也很难逃。
没多久,就出现了罗镐辰误寄报表给江雪颖的事情。
当下没有依对方所说删掉档案,江雪颖打开报表,内容和今天他们所看见的一样,是几十笔用奇怪代号写成的帐本,乍看看不出来是和谁、到哪边交易,连交易了什麽都是代号,唯一可知的是上面金额不小,其中有许多与江雪颖「送货」的日期、时间吻合。
聿和东风做了简单的比对,罗镐辰驱使江雪颖帮忙送东西的对话记录与日期都核对得上,里头确实有很多交易资料是在江雪颖不知情的状况下完成。
接着中间有好几段语音交谈,这部分就不知道庄、江两人在说些什麽了。
只知道几天後江雪颖回了一段「就按照上次的方法做好了,你一定要帮我喔。」
这几乎就是他们最後的对话,没多久,江雪颖就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再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直到这两日寻获她的屍体。
而在这段期间,她和罗镐辰的对话也出现了变动,罗镐辰开始发现她越来越推脱,送货配合度不高,而且有想要重新找打工的想法,於是对话越来越火爆,甚至有几次乾脆直接上门找她要问个所以然、质疑她劈腿附近邻居,那几段被监视器录到的,应该就是罗镐辰拖着人想要江雪颖指出劈的那个邻居家住哪的画面。
江雪颖本人则是都推说因为家里父亲烂赌有债务问题,她要多争取一些生活费,好以後搬出去。确实罗镐辰也知道江父烂赌,先前经常江雪颖搬去和他一起住。
其实从比较早的记录中可以看出江雪颖不是没心动过,有两、三次都已经松口说过两天看看,不过最终还是没有同意,直到离家前那几天,罗镐辰传来讯息——是不是你在搞鬼?
江雪颖自然全盘否认,再次重复解释先前拒绝送货、想去打工,是因为要存钱离家的关系,不想要靠别人,而且也没有劈腿,上次的男邻居是她学长云云。
可能罗镐辰自己也没什麽证据,最後放软姿态,只叫江雪颖有空出来玩,最近搭上了一些会玩的,要让她见识见识大场面。
这对情侣的最後对话差不多就是这些,之後包括罗镐辰在内,有许多人的对话记录因不明原因全数被删,不过其他人仅只是江雪颖的一些玩伴与同学、邻居,平日对话也都是打闹嬉戏,没有特别可疑的地方。
所以不同於庄江两人自行删除的部分,後面这些被删除的比较奇怪,看似要隐瞒什麽才多抓几个人来混淆。
最後这段期间,江雪颖到底有哪些举动引起罗镐辰疑心?
虞因一边把这些复原的档案传给自家老子,边想着这个问题。
还有罗镐辰那边到底干了什麽,让阿方他们不得不动手想对人不利?会连他都保密,是事件很大条?
虽然很想打电话去问问,不过虞因知道上回阿方的态度已经明显表现应该是不会再进一步告诉他更多内幕了,可能是基於某些危险的理由,不想把他们卷进来。
「这个代号看上去大概要花点时间了。」东风和聿两人盯着报表上的各种奇怪图形,耸耸肩。如果是暗码,他们应该可以很快破解,这些小图案看起来应该只有罗镐辰本人或相关人士才知道代表谁,用江雪颖手机上的记录回推,必须要花些精神才行。
「你去休息。」聿转向虞因,「有发现叫你。」
他们两个的态度其实相当平常,就事论事,毕竟虞因对於回推暗码这种事情并不拿手,没必要三个人一起熬夜发呆,所以觉得没事的那个人就不用浪费体力。不过常常就是这种时候,虞因会暗暗觉得自己果然不如人啊,大家都在忙,自己只能滚去睡。
「你好好地休息完,才可以去跟活人问出更多事情。」显然察觉到对方想法的东风和聿一起抬起头,眼神坦率笔直地看着有点萎靡的第三人。「从一开始发现这些事情到找到屍体,就是因为你而问出来的,不是吗。」
如果今天换成东风或聿任何一个,他们两人都不觉得自己会有那种耐心与诸多人打交
道,慢慢地问过去。
虞因愣了下,看着另外两人,淡淡地勾起唇,明白他们的好意。「好吧,那我先去睡了,有什麽发现再叫我起床。」
「快去吧。」
□
对不起……对……对不……
从低低抽泣声中醒来时,虞因原本还想看一下时间,然而一手摸过去没有拍到自己的手机或是闹钟,非常直接地单掌落空。
猛一踉跄,他才发现自己站在长长的白色走道中,冰冷的空气带来微薄的消毒水味,苍白的灯光在天花板上闪烁,光影错落让黑暗与明亮互换交替,走廊底端的黑色身影也跟着时隐时现。
站在那处的孤单身影低垂着头,哭泣的声音断断续续,并传来腐朽的气味,还有不明、令人呛咳的烟味。
「在对谁道歉?」虞因转过手臂,这次没有出现那道伤口,也没有其他不适。或许是因为找到屍体了,再次出现时已经没有那种好像电波接不上的挣扎感,现在站在那处的纤细身体在动摇的黑暗中缓慢地抬起手,指向他旁边的方向。
虞因跟着转过头,走廊墙面上不知什麽时候多了许多扇窗户,只是每一扇都是黑色的,唯有他身边那扇里头出现了人。准确地说,是躺在病床上的人,而且他们还认识,那人是周秀美,江雪颖的母亲。
因为抢救得及时,周秀美并没有丧命,而且显然在深夜里已恢复意识,整张苍白的脸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虚弱地张着嘴巴喃喃自语着。
専注地仔细听了一会儿,可以听见隐隐的说话声。周秀美正不断重复着一样的话:「怎麽会这样……就没了呢……我造了什孽……」
「只是吵架……那是家啊……只是吵……」
「为什麽就没了呢……」
只是因为吵吗?
虞因看着失魂落魄的妇人,说不出来应该要怎麽安慰她。
当一个家无时无刻都火爆吵闹或者让人无法彻底安心时,外在的势力就会趁机腐蚀原本该提供保护的坚实堡垒,这应该已经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虽然今天江雪颖是因为更多外来诱因,或是她叛逆个性的影响,但最初令她不想回家的关键,就是那个「只是吵」。
光影闪烁了下,少女鸟黑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虞因身边,差点把正在沉思的他吓了一跳。全身都被黑色淤泥包裹的亡者露出一双血红眼睛,毫无情绪地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妇人。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妇人这瞬间猛然转向他们的方向,而且直接从病床上翻起身、摔下病床,一张苍白的脸瞬间扭曲起来,不管不顾地用力撞上窗户,神情恐怖地喊道:「小雪!小雪!是不是祢——妈妈去陪祢——」
尖叫声把医护人员引来,在她打开窗的同时将人拉了下来。
虞因看着被拉开的缝口,他们这边的窗户从打开的位置看进去并不是病房,而是一整片的黑暗。
隐约地,从那里来一阵极为冰冷的风,几乎要刺进骨头的那种寒冷低温。
在黑暗遥远的那一端,似乎有一盏红色灯笼轻轻地摇着。
窗户被护理师关上,黑暗的景色再次消失。
他回过头,看见漆黑的少女缓慢地抬起手,竖起手指,比了「1」。
一个……还有……
「还有谁?」
这问题并没有被回答,少女伸出剩下的手指、合起,直接往虞因胸口用力一推。
他往後踉跄了两步,猛然踩空,这瞬间才发现身後完全没有任何退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後摔进黑暗巨兽的口里,而在上方的黑色少女冷冷地看着他,直到最後一点亮光消失。
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