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羊花同人)无巧不成书》
作者:写经换鹤
文案:
甩了情缘离家出走的花笑寒,收下了卖烤串的老陆用于抵债的一只肥羊。
过着养羊卖药的平静生活的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跟过去一刀两断,不料却遭两位不速之客找上门来,并得知了前情缘离奇失踪的消息。
人海茫茫,李云山究竟去了哪?
花笑寒全无头绪,不速之客笑而不语。肥羊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们忙乱,一面啃草根,一面轻蔑地扭了扭尾巴。
——把前情缘从集市上牵回来了怎么办?急在线等。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云山(肥羊),花笑寒(阿花) ┃ 配角:李修缘,傅倾觞,老陆 ┃ 其它:
☆、抵个债吧
卖羊肉串儿的老陆欠了卖假药的阿花十几两银子,橘猫崽子卖了几只,可剩下几两却实在凑不足,只得操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同他讨饶:“我说花大夫哟,您是出了名的好人,老陆我拿这头肥羊抵债,您看成不?”
阿花看看老陆,又看看老陆牵着的肥羊,见这羊皮毛油光水滑,连蹄子带角足足有半人高,不由得有些发怵。可又见老陆实在拮据,身上的衣服连肚皮也遮不住,还被生生饿出了八个硬块块,一时间也不忍为难,只得勉强应下。趁城管还没来掀摊子的工夫,阿花牵了羊辞别老陆,独自一人往家里走去。
阿花住在城郊,离集市约摸有半个时辰的脚程。他腿脚落了旧疾,行走不便,又背着个死沉的药箱,手里拎着些蔬果,几乎要五步一歇。谁料这羊竟比他走得更慢,活像一团粘在路上滚不起的毛球,怎么也赶不动。一人一羊慢慢腾腾地挪着,阿花看着渐晚的天色,暗自寻思道,再这样磨蹭下去,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
阿花生在青岩,长在青岩。药圣教他医者仁心辨识百草,却没告诉他羊是个能骑的玩意儿。
看着眼前这只肥羊,阿花没有能吃上烤羊肉的欣喜,反而感到一阵头疼。
首先,羊肉虽是大补之物,但他对那羊膻味儿着实敬而远之。其次,他家可没有羊圈,全部的家当一只手便能数清,指头点来点去,也不过是药柜桌椅木板床,这羊若不宰了,总不能跟他睡一屋吧?最后,这肥羊长什么样不好,偏偏顶着一张神似前情缘的脸,这不是摆明了叫人食不下咽寝不安席么?
阿花唉声叹气,越想越愁。早知道宁可不要老陆那几两银子,就当做了件善事,哪怕打水漂了,也好过傻乎乎给自个儿找活罪受。
眼下最好的解决途径,就是将这羊转手卖去火锅铺子。烦恼没了,钱也到手了。可这羊却像开了灵智一般,一旦阿花要将它往别的路上牵,它便咩然大怒,胡乱挣扎蹦跳,死活不肯再走一步。
阿花心软,又实在拗不过它,只得认命,打算一路牵回家里去。
可他俩委实走得太慢了些,眼看着天已黑了半边,剩下半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暗下去。阿花无法,只得好声好气同这位尊贵肥羊道:“我知道老陆将你喂得很好,想必你打娘胎里出来就没走过这样多路。话虽如此,你若再这样慢下去,误了出城的时辰,我可只能将你卖进火锅铺子里啦。”
那羊也不知是听懂没听懂,亦或是不懂装懂,那四只羊蹄子好歹迈得急了些。
紧赶慢赶,阿花总算在闭门前出了城。守城那位军爷同阿花挺熟,见他牵了这样肥的一只羊,饿得眼睛都快冒出绿光来,连连说着今晚回营定要吃上八碗肉。
阿花寻思,这军爷活得实在滋润,他自到了这地方,一年吃的肉加起来都没有八碗。
若再往前个三五月,让他见着一只长得跟那人有三分相似七分神似的肥羊,他必是欲食之而后快。可现在爱也不爱了,恨好像也没多大意思,迁怒于外物更是滑稽。阿花不愿多想,索性随它去罢。
既出了城,阿花也不再着急赶路。见羊被拴得不太舒服,便解下系绳,由它慢慢溜达。那羊见得了自由,也不乱跑,只是走得又快了些,一下在阿花右边,一下又换去阿花左边。阿花见它这般可爱,也不再想卖羊之事,只专心走路。
一人一羊走了约摸一刻钟,阿花实在累得不行,肩头已让药箱勒出红痕数道,膝盖似乎也隐隐作痛。倦意上涌,也顾不得脏还是干净,靠着路边老树坐了,卸下药箱活动活动肩膀,又招呼肥羊过来歇息。
那羊过来挨着阿花,阿花顺势靠着羊,好像被裹进一张又厚又软的棉被里,忍不住把脸也埋进羊毛里去,混混沌沌间似嗅到某种熟悉味道,似那人练完剑之后的……莫不是羊除了腥膻,也有汗臭味儿?
唉。眨眼都快半年了。分明不愿想他,可满脑子都是他。
阿花做贼似的睁开一眼,小心翼翼看过四周,见路上无人,便放心将脸整个儿埋进羊毛,双手也各揪紧了一撮,含含糊糊发出几个不甚清晰的音节,脸上发烫,终是忍不住低低轻唤:
“云山……”
羊毛扎得他有些痒痒。阿花吸了吸鼻子,又轻轻道出一句:
“李云山。你抱抱我。”
被他搂着的这只羊颤了颤,浑身连同羊毛尖儿都一齐僵住了。
☆、取个名吧
待阿花终于回到家,天已全然黑下来。不但瞧不清脚下的泥泞和污水,就连羊也看不见。四面八方一片寂静,只剩下哒哒的羊蹄声,在阿花身周来回转悠。
阿花的家就是这样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歪斜棚屋,几根粗粗削去青皮的竹子胡乱一插便是篱笆,再长些的挑着两三件衣服,湿漉漉的还滴着水。门口铺的纸上只晒着些零碎药材,连一根成整的也瞅不见。
这日子过的,好似比山间隐士还要清贫些。
进屋也不用掏钥匙,阿花伸指头轻轻一戳,那扇破门便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框上头簌簌落下许多灰尘来,呛得阿花忙以袖捂脸,接连打了两三个喷嚏才算止住。
肥羊挺让人省心,不用阿花叫唤,自个儿就迈开四蹄钻进去。
阿花将手头东西放下,拽着门把儿狠劲拉了好几下,砰砰数声,将充作大门的木板在门缝里头卡牢了,勉强算是关上了门。
屋里比外头更黑,阿花摸着黑取来火石,折腾了半天才燃起半截蜡烛来。
他往一方瘸腿方桌上点了几滴烛泪,将小指头那么长的蜡烛小心翼翼戳牢了,就着昏暗的光慢慢收拾东西。
肥羊相当自来熟地窝在阿花的床上,身下垫着阿花的荞麦壳儿枕头,一双羊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紧盯着他。
阿花将药箱放在角落,从布口袋里拿出几个胡萝卜同一小块硬邦邦的馒头,又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宣纸和一杆半秃子毛笔。这些东西都堆在桌上,纸笔特地放得离蜡烛远了些。
他掂了掂茶壶,给自己斟了半碗早已冷透的浓茶,一手端茶,一手捏胡萝卜,馒头叼在嘴里,绕过地上堆得山高的几摞旧书,慢慢地朝床沿走,看样子是要坐在床上吃饭。
肥羊的耳朵动了动,阿花咀嚼胡萝卜的声音很清脆,咔嚓咔嚓,引得人食指大动。
羊虽然没有食指,但羊有心。羊可以心动。
阿花没有忘记身边多了一只肥羊。他犹豫了一下,把剩下的一小块胡萝卜连同叶儿一起递给羊,柔声道:“喏。给你的。吃罢。”
肥羊嫌恶地扭过头,如果它是山羊,它一定会摆出吹胡子瞪眼睛的一张臭脸。
阿花看了看胡萝卜,恍然大悟道:“你不喜欢吃胡萝卜。”
肥羊似觉得孺子可教也,于是赞同地点点头。
阿花若有所思道:“李云山也不喜欢吃胡萝卜。”
肥羊没吭气儿,尾巴开始紧张地扭动。
阿花叹了口气,将胡萝卜塞进自己的嘴里,一边嘎吱嘎吱地咬,一边含糊不清道:
“讨人嫌的东西大都一样。”
阿花说这话的时候感觉自个儿特深沉,跟颜先生上早课时的神情约摸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十分佩服自己,决定再吃一个胡萝卜以示表彰。
肥羊的尾巴不动了。它默默地蹭过来,叼起阿花没要的胡萝卜叶儿吭哧吭哧啃完了。
阿花低头看着几乎没有脖子的肥羊,伸手摸了摸柔软羊毛,自言自语道:“既是个活物,也该取个名儿。”
肥羊的尾巴又开始紧张地扭动。
阿花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小春姑娘暗恋村东的柱子哥,她养的那头肥猪就叫柱子。”
肥羊的尾巴扭得更快了些。
阿花掰着指头,又说:“孙掌柜家的蝶儿与一位文小哥儿一见倾心,她时常逗弄的那只狸奴,便唤作文文。”
肥羊的蹄子在枕头上来回蹭,荞麦壳儿被它左右拨弄,像大漠里头流动的沙丘。
阿花沉吟半晌,方道:“你长得挺像李云山,不如……”
肥羊的耳朵扇了扇,它伸长并不存在的脖子,示威似的一口咬住阿花垂在肩前的头发,扯得他头皮有些发疼。
阿花没有生气。阿花笑了。他的手指在羊耳朵上点了点,把翘起来的地方压回去。
“有啦。”
阿花咬一口手中的胡萝卜,又就着冷茶将馒头咽下,吃饱喝足,将手揣进肥羊的羊毛里捂着,顿时深感馍馍萝卜热炕头之可贵,不由得满足地眯起眼睛。
“你呀,就随李云山,叫王八羔子。”
☆、倒了大霉
李云山最近很郁闷。
按理说,一个心中有剑的剑客,尤其是心中只有剑的剑客,是不会郁闷的。
可李云山还是很郁闷。任何一名心中只有剑的剑客忽然变成了肥羊,都会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阵郁闷。
这当真是飞来横祸。
那只是一个相当普通的清晨,竹叶上聚的露水不多不少,铁锅里熬的米粥不咸不淡,李云山依旧两耳不闻门外事,就连划出的剑势都是不偏不倚的。可就在这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当口儿,他收剑入鞘的一刹,就不明不白地变成了一只四蹄着地的肥羊。
身为一名从不迟到早退缺交作业的纯阳剑宗优秀弟子,李云山深谙万物齐一的道理。在转悠两圈并啃食数口青草后,他确信这具行动稍显迟缓的羊身并不能成为他登上武林之巅的阻碍,因此接受良好,尚可平静以待。
可惜好景不长,当李云山发现羊蹄子压根夹不起剑来的时候,他陷入了彻底的惊惶无措中。
在花笑寒不告而别的第一百一十二天,李云山变成了一只心中只有剑,蹄中却无剑的肥羊。
在花笑寒不告而别的第一百一十三天,肥羊李云山碰上一个卖羊肉串的邋遢明教。
并非所有的明教都卖羊肉串,也并非所有卖羊肉串的明教都是邋遢明教。但眼前这个私闯民宅的明教确实是一个卖羊肉串的邋遢明教。他是扛着架有烤架的小车,穿着遮不住肚皮的破衣烂衫,堂而皇之跃过墙头进来的。
李云山十分平静地与明教对视。在他坦然接受自己是一只肥羊的事实之后,世界上已经再没有什么他不能接受的事情。
邋遢明教把小车从肩上放下,从烤架上解下一柄弯刀,用刀背敲了敲李云山的犄角。
犄角被敲得当当响。李云山岿然不动,无动于衷。
邋遢明教收起刀,又掏出一本沾满油星子的皱巴巴的账本,舔了舔手指头,念念有词地哗啦哗啦翻起来。
李云山深感无趣,于是转身就走。
谁料那明教不知从哪摸出条系了活扣的绳子,一抛一拽,正套住李云山的犄角,稳稳将他拉了回来。
李云山无法,只得继续与明教对峙。
邋遢明教将牵着李云山的绳夹在腋下,腾出一手从炉子里抽出根烧黑了头的树枝,在账本上涂涂抹抹一阵,也不知划去了什么东西。
他手上勾画着,时不时还居高临下怜悯地扫一眼李云山,嘴里咂吧咂吧,拉腔扯调地用怪里怪气的中原官话感叹:
“三生树下说瞎话——造孽呀,兄弟!”
假如羊脸也能做出表情的话,李云山定是一脸茫然。
李云山从不说瞎话,爱说瞎话的是花笑寒。不知怎的,万花谷出来的人尤其擅长说瞎话。
邋遢明教似看出李云山心中疑惑,便好心解释道:“在三生树下说瞎话乃大不敬,会被明尊变作羊以示惩戒。”
李云山暗啐一口,心道你们那个劳什子明尊,当真比吕祖管得还宽些,迟早要被狗咬下块肉来。
邋遢明教将树枝宝贝似的塞回炉子,手中账本一合一收,顺势拍了拍李云山的犄角,乐呵呵道:“明白么,老哥?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踏踏实实当一辈子羊,要么跟着老陆我走街串巷跑生意,若有幸碰上你相好的,变着法子求人回心转意亲你一口,前缘再续,你就能变回去啦。”
李云山想到花笑寒得嘴对嘴亲一只肥羊,哪怕那只肥羊是他自个儿,也不由得羊躯一震,心头恶寒,只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干出这档子缺德事儿来。
可低头看看已在院中直挺挺躺了整整一天的夜话,如同无人收敛的孤零零尸首,也是于心不忍,到底舍不得名剑蒙尘,白白糟蹋了宝贝。
正举棋不定间,李云山思绪一转,忽的念起多时未见的人来。也不知花笑寒此时身在何方,所从何事,百来日音讯皆无,着实甚是想念,倘若这明教真有法子找到他,也是了却心事一桩,当下不再思量,有了决断。
李云山同邋遢明教游荡一月有余,行了无数地方的桥,踏过无数地方的路,卖出羊肉串无数,被掀翻摊子无数。兜兜转转,总算在一处偏远村镇的集市上寻见了他。
李云山被邋遢明教拴在树上,只得隔着重重人海窥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竟比往日更瘦一些,不像是琵琶别抱的滋润模样,登时心下暗喜,又笑又叹,只道是天无绝羊之路,柳暗花明,尚有一线生机。
邋遢明教用从花笑寒处借来的银两打了几壶好酒,一人一羊喝得酩酊大醉。邋遢的醉老猫儿拍着肚皮指天发誓,万事俱备,只欠一啵,即亲即变,绝不拖延。他们明尊一向很讲信用。
李云山却想,花笑寒若知道眼前肥羊是披了羊皮的他,不知还下不下得去口?
邋遢明教果真是个行业翘楚,几句话便把花笑寒哄得晕头转向,亏了几两银子不说,茫茫然便牵了只肥羊回家。只牵回家也罢,又怕关在屋外入夜受凉,亦或是荒山野岭叫狼叼去,竟当真容他栖在榻上,同床共枕,薄被分他盖了半张,一手还揣进他暖烘烘的羊毛,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相拥而眠。
李云山睡不着,黑咕隆咚里睁眼看着花笑寒近在咫尺的恬静睡颜,千百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只恨自己并非人身,不能伸手替他将遮了半脸的长发别去耳后,再亲亲他的眼尾,道一句久违。
身上的被子分明又薄又硬,李云山却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盖过的最软最暖的被子。
这份重逢的欢喜一直持续到他在冷冰冰的地板上醒来为止。
床上的花笑寒舒展手脚摊成一张煎饼,又翻了个身,搂过成团的薄被,闭眼睡得正香。
☆、麻烦来了
不知怎的,阿花总觉着今天的集市比往常都要热闹。茶水铺门口围着许多人,吵吵嚷嚷,仰头似都在看什么布告。
他原本打算将肥羊拴在树上让它自个儿吃草,可肥羊老大不乐意,拿蹄子直跺阿花的鞋尖。阿花心疼鞋,只好解下肥羊的细绳,由它一路跟到摊子边来。
阿花的摊子上有很多药,木匣子同小瓷瓶儿分成两拨挨个放好,比别人胡乱捯饬的不知齐整了多少倍。他穿得干净,人也生得俊,细皮嫩肉不像是干这行当的,安安静静往角落一站,哪怕不扯开嗓子叫卖,倒也能惹得旁人多看上好几眼。
肥羊老老实实窝在阿花的脚边,阿花嚼胡萝卜,它便嚼胡萝卜叶儿。不论怎么说,干净的叶子总比沾了泥星的草根要好吃些。
卖羊肉串的老陆破天荒地姗姗来迟,才刚生起火,便鬼鬼祟祟凑来阿花的摊前,把一双猫儿似的碧眼一眯,压低了嗓门儿神秘兮兮地问道:
“花大夫,那个寻人启事哟,您看了没看?”
阿花摇摇头,一脸莫名道:“寻人启事?这附近丢了人?我是没见着。怎的,有人问我么?”
老陆咧嘴一笑,指了指人头攒动的茶水铺子,又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献宝似的捧到阿花面前。阿花接来一看,见满纸凌乱字迹活似狗爬,费了好大劲儿才一一认出,缓缓念与老陆听道:
“寻……多年至交,前名剑大会队友,欠下三两银子的王八蛋,说话不算数的无耻之徒,从不迟到早退缺交作业放过任何一个镇山河的纯阳剑宗优秀弟子李……李云山?”
阿花忽的手腕一抖,那张既薄又脆的纸刺啦一声,叫他生生撕成了两半。
肥羊的耳朵高高竖起,浑身的肉如流水般颤抖,尾巴紧张地扭动。
老陆哎呦一声,也不问阿花怎的,只催道:“往下还有呢?是谁贴出来的?老陆我卖羊肉串儿挣不下几个子儿,揭个榜耍耍,也好赚些辛苦钱。”
阿花低头看了看右手捏着的那半张纸,木着一张脸道:
“张榜者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才比子建貌若潘安之纯阳气宗李修缘是也。家花傅倾觞草拟。”
老陆听得一愣一愣,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名字比猫尾巴还长。”
甫一言罢,却见肥羊狞髯张目,咩声震天,竟强撑胖体暴起夺下阿花手中布告,以四蹄蹦跳践踏,其身姿之健勇,腾跃之酣畅,比起仇雠灵前大跳霓裳羽衣舞有过之而无不及,自是吐气扬眉,快意无限。
老陆离开前拍了拍阿花的肩头,沉痛道:“老陆我明儿给花大夫您牵只不疯的羊来换。”
阿花正看着肥羊出神,闻言也只是梦呓似的应道:“不必,疯就疯罢,疯了也挺好的……”
老陆作目不忍视耳不忍闻之态,溜回自个儿小车前串肉去了。
肥羊跳累了,扭扭捏捏过来蹭阿花的腿,嘴里呼哧呼哧直喘。
阿花蹲下来,也不顾衣带浸了满地泥污,将肥羊拥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它的犄角。
肥羊的尾巴僵了僵,随后开始得意地扭动。
它挣扎一下,蹄子微微使力叩了叩阿花的鞋尖儿,引得阿花轻斥一声,低头去看。
肥羊的蹄子在地面缓缓划出四个大字:
“我,李云山。”
阿花点点头,用力吸了吸鼻子,眼圈有些微红。
“我知道的呀。李云山就是个王八羔子。”
他把肥羊搂得更紧,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羊毛,叹一口气,小声自语道:
“喜欢死你了。怎的羊比人还有灵性些……”
阿花哪知肥羊蹄下一软,险些两眼翻白,不省羊事。
☆、一语成谶
肥羊李云山始终保持着内心的平和,哪怕是在啃食沾满泥星的草根的时候。在坦然接受自己是一只肥羊的事实之后,世界上已经再没有什么他不能接受的事情。
可当花笑寒念出布告上那个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名字时,心如止水的李云山出离愤怒了。
正所谓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来。李修缘就是惊天动地的一个响屁,直把李云山炸得扶摇而上九万里,不知今夕是何夕。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贼眉鼠眼歪瓜裂枣胸无点墨目不识丁的纯阳败类李修缘,曾是将他与花笑寒的二人世界搅和得天翻地覆的天字号第一搅屎棍。
出家人不打诳语,李云山虽不是秃驴,但他一直是个相当诚实的人。比如觉得李修缘是根臭不可闻的搅屎棍这种想法,就会毫无保留当面地与他说出来。
李修缘先是一愣,旋即拍着大腿哈哈笑道:“此语妙极!我是搅屎棍,被我搅和的你们又是什么?”
李云山拔剑就砍,却叫花笑寒拦腰抱着阻下,一叠声劝他莫跟这等皮厚肉实的死猪计较,方才暗啐一口,收剑作罢。
早知道就不该拉上李修缘来蹚名剑大会这滩浑水,这厮是个在江湖浸淫已久的老油条,真刀真枪干起来也不顾形象,连滚带爬得躲且躲,着实没脸没皮满口荤话,只要不挨打,连柱子都可认作亲妈。
花笑寒不告而别也好,李云山突变肥羊也罢,细细想来,种种怪象早在当时便已初露端倪。自从李修缘看上了对面那个花间,一切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这头号怪事,便是向来缩在自个儿一亩三分地里保命,只把李云山推出去挨揍的李修缘,叫人给打了。
动手的不是别人,正是李修缘那位一见钟情的暗恋对象,江湖人称花间一杯倒的万花星弈弟子傅倾觞。
李修缘甫一见他,当即哎呦一声,捂着胸口作西子捧心扭捏娇弱状。李云山皱眉扭头欲呕,花笑寒紧张兮兮凑过去,生怕他又抽个什么东南西北风,自乱阵脚,白白让去一场比赛。长针一亮,便要上来扎他胳膊。
李修缘连忙闪躲,眼神儿却直勾勾粘着对面那个出了名的臭脾气花间,问道:“扎胳膊能治喝醉酒不?”
花笑寒一脸莫名:“你哪个时候喝的酒?”
“刚喝,烈得很,打嗓子眼儿一路烧到心窝子里呢。”李修缘说完,见花笑寒依旧疑惑茫然,也不解释,只扭过头又嘟囔了一句:
“好家伙,难怪叫他一杯倒,原来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李云山见花笑寒仍是一脸担忧,捏着长针似随时打算给李修缘的屁股来上一下,便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安慰:
“羊癫疯。别理就是。”
花笑寒半信半疑地瞅了眼李云山:“我怎的没见你犯过这毛病?”
李云山一脸坦然:“他们气宗特有,我想犯也没法儿。”
花笑寒思之有理,心悦诚服,觉得李云山果真是个靠谱得不行的实诚人。
二人对视一眼,而后状似无事各自别开视线。李云山将剑握得更紧,花笑寒的嘴角已有笑意漫上来。
李修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眼珠子发疼,连忙伸长脖子去看对面花间,权当洗眼睛。
可他这一看岂止洗了眼睛,索性连脑壳也一块儿洗刷干净。三人上场前商定的战术打法,全随着魂儿晃晃悠悠离了三界逍遥自在。什么柱子什么跑路,打是亲骂是爱,又亲又爱拿脚踹。不就是挨揍么,他李修缘求之不得!
结果还真没人搭理他。李云山跟对面那个时常出没于各类江湖传闻的瞎蒙剑周笠同门相见分外眼红,自是战得难分难舍。花笑寒一心扑在李云山身上,任凭李修缘捂着腰子满地乱爬,连一瞥也未分给他,更甭提春泥护花。这倒是遂了李修缘的愿,让他结结实实挨了人生中第一顿好打。
李修缘的鼻血直到下场仍未止住,汩汩得像是两条欢跃小溪。李云山跟见了活鬼似的破天荒多看了他好几眼,李修缘浑然不觉,只顾嘿嘿直笑。
花笑寒悄悄跟李云山咬耳朵:“给揍傻了,咋整?”
李云山学着他的模样咬回去:“治不了。羊癫疯。”
花笑寒叹了一口气,又贴着李云山的耳朵小小声同他道:“挺想弄明白羊癫疯是个什么东西。”
许是他呼在耳畔的热气撩得李云山心神不定,他想也不想便说:
“干脆我也变作一只羊,天天只粘着你,哪儿也不去,叫你好好研究研究。”
☆、未卜先知
李修缘似真被揍傻了,往常腌臜段子张嘴就来,如今却换了一副拙口钝腮,颠来倒去只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真想在山河里干他。”
花笑寒叫他低三下四软磨硬泡骚扰了足足半月,就差没抱着大腿一路跟去茅厕,终于忍无可忍,仗着同门的三分薄面修书一封,付与快鸽衔了,壮着胆儿替李修缘把人约出来喝酒。
李云山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只偶尔出言讥道:“他要能得手,我也别当人了,就啃啃泥草根儿过日子罢。”
花笑寒心里也如竹篮打水似的七上八下。他学艺不精,在师门也是个籍籍无名的,可不敢轻易与傅倾觞这样式的人物攀交情,更何况是将人喊去喝酒——这不摆明儿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李修缘却优哉游哉,丝毫不担心对方上来就是一记玉石俱焚。殊不知花笑寒已认定他有难言之隐,以至于悄悄熬上了鹿鞭汤以备为他饯行。
李云山路过自家后厨的时候循着香味儿摸了进去,原地转着圈苦苦纠结半晌,到头来还是凭着坚定的意志缩回了本想掀开锅盖的手。
风萧萧兮易水寒。当天晚上,李修缘换上身威风凛凛的黑驰冥,干了碗热乎乎香喷喷的鹿鞭汤,雄赳赳气昂昂地自赴美人约去。
李云山大摇其头,恨恨道:“世风日下……惨不忍睹!”
花笑寒从背后环上李云山的腰,踮着脚将下巴搁上他的肩头,悄声提醒道:“甭生气,给你也留了碗,在锅里温着呢……”
李云山噎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来,压低嗓门儿忿忿道:“我哪里要喝这玩意儿!”
他一面说,一面从花笑寒的怀里挣开,飞也似的往厨房去了。
这鹿鞭汤果真作效,二人一夜好眠,睡到日上三竿方起。才洗漱更衣毕,忽听院门吱吱呀呀一阵响,原来是李修缘回来了。
李云山和花笑寒对视一眼,默契地自窗户伸出脑袋去窥他。可李修缘哪有昨夜的意气,道冠歪斜长发蓬乱,眼下青黑一片,膝盖一走一软,步履蹒跚,不像是度了一夜风流,反倒像是……
花笑寒惊声诧道:“他又挨揍了?”
李云山冷笑道:“我说什么来着?花间一杯倒是什么人物,若真叫他一次得手,我干脆吃萝卜自尽拉倒。”
李修缘一个字不落地听着,却实在没力气争辩,只伸长脖子冲他二人哼哼道:“倒碗水来。”
花笑寒掂了掂桌上茶壶,斟了碗冷茶送出去与他。李修缘低头看了眼,也不计较,端过一仰脖便全喝了,末了咂吧咂吧嘴,长叹一声,露出个苦哈哈的惨笑来。
花笑寒将李修缘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愣是没看出丁点儿皮肉伤,正奇怪,便听李修缘摆手道:
“甭看了,裤子都脱了,嘛事儿没成。”
李云山正走来看笑话,闻言挑眉嘲道:“衣冠禽兽也学着坐怀不乱?”
李修缘捶胸顿足,唉声叹气道:“花间一杯倒当真是名副其实,这才把泥封拍开,闻了点酒香脚下就发软,连哄带骗地灌了半杯,醉得连眼也睁不开,只得要了间房,把人弄上去将就了一晚。鸡吃叫,鱼吃跳,我爱美人儿活蹦乱跳。奈何美人儿裹着我的衣裳窝成一团睡得天昏地暗,就是想下嘴也没法儿!”
李云山瞥他一样,若有所思道:“怎的没法儿?岂不美哉?”
李修缘怪模怪样瞅一眼花笑寒,嘿嘿两声笑道:“咱俩可不一样——跟个不省人事的玩儿有什么意思?下回约出来,可不会再叫他沾酒了。”
话虽如此,李修缘心里却如同冒着蜜水般甜滋滋的。虽然端茶倒水地伺候到半夜,最后也只是老老实实抱着人睡了个把时辰,却比先前同那些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便宜货色厮混来得更加痛快,竟也想学着情意绵绵地多缱绻些时日,至于本来时时记挂的正事儿,忽的也不大着急去办了。
花笑寒背地里同李云山咬耳朵道:“浪子回头金不换。”
李云山嗤之以鼻:“他这是不知死活,哪天人家倦了恼了,送他去见阎王岂非易如反掌?”
花笑寒心知李修缘为了讨傅倾觞的欢心,近来天天往街面搜罗些时下流行的精巧玩意儿,不时来请花笑寒品评。又想李云山性子淡漠,对大献殷勤之事更是一窍不通,二人在一起恁久,能称得上礼物的恐怕只有李云山自城北给他揣回的半个热乎馒头,遂有心打趣,佯作艳羡,抱着李云山的胳膊轻轻摇晃道:
“人家光是打一对耳坠就顶你仨月的馒头钱……”
李云山觉得好笑,便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道:
“那以后我啃草根儿,你吃馒头。”
☆、露了羊脚
茶水铺子里歇脚的人不少,长条木凳上能挤下四五个大男人,汗臭味儿混着茶的苦香直往人鼻孔里冲。
赶上正午时分,炎炎烈日当头,这般古怪气味倒也能激得人清醒不少。可偏生有人不买账,既不搭理身周喧嚣,亦不捂嘴掩鼻起身躲避,只单手支着下巴,长睫遮了一双黑眸,垂眼打起瞌睡来。
说来也怪,他孤身一人坐着,竟占了整整一张方桌。四周那样多吵嚷汉子,个个都像忌惮阎王似的,莫说在他对面落座了,连桌子角儿都不敢叫袖边挨上一下,唯恐不慎冒犯,自讨苦吃。
他的眉目是那样冷冽,哪怕捉了树头高叫的知了放在他面前,恐怕也会顷刻收声,噤若寒蝉。
桌上一壶清茶,另有粗瓷碟子盛着些茶果,均是一样未动。他似是在等人,旁人瞧着,难免直犯嘀咕,暗道也不知是哪个狗胆包天的,敢叫他在这儿静坐枯等?
又过了约摸一刻钟,忽然一阵吵闹,有人高喊着“借过借过”,拨开人群直冲这清净角落挤来。
众人皆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衣长冠的道人,左右手各拎着约摸三四个食盒,一股脑儿地往那人桌上堆,直堆得高过头顶,这才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借着食盒掩护,笑嘻嘻地揽过他“叭”地响亮一吻,又蹭着耳廓亲昵道:“宝,你可还要吃些别的什么?城东的蟹黄汤包,城南的蜂蜜馒头,城西的椒盐花卷,城北的韭菜盒子,还有王家巷子里的莲子银耳羹,全在这儿,一样不差,你点点?”
然被他搂着的那位却不领情,连个好脸子也不摆,将眼睛一横,眉头一皱,没好气道:“你这是喂猪来了?我是让你随便买些什么垫垫肚子,不是叫你把人家整个铺子搬来,钱多了硌得腚疼?你倒是大方!”
道人热脸贴了冷屁股,也不气馁,只是又往他眼角亲了亲,吻去缀在那处的一粒汗珠儿,圈着他的手臂愈发收紧了些,仍旧好声好气道:“我这不是怕委屈我的乖宝么——咱是在这儿解决还是回客栈里吃去?”
“吵得很。回去吃罢。”他挣了几下,实在没挣开,索性由汗涔涔的道人抱着,只淡淡吩咐,“茶喝完了再走。”
这旁若无人卿卿我我的俩人不是别人,正是贴出布告将这方小小山城闹得满城风雨的二位。那没个正形儿的道人便是李修缘。与他同行的万花更是不消说,除了傅倾觞还有谁?
李修缘对自家这位可谓是言听计从,傅倾觞叫他喝茶,他连茶杯也不用,拎起茶壶就往嘴里倒。咕嘟咕嘟,三两口喝了个干净,拾掇了食盒自己拿了,又笑着催傅倾觞快走。傅倾觞不耐烦地应着,抢了他右手的食盒自己提着,又别别扭扭将自个儿的手交出去。李修缘便得寸进尺将他的腕子一扣,二人堂而皇之地牵着手从茶水铺子出去了。
这是他俩在这穷乡僻壤落脚的第三天,三天里将布告贴满了大街小巷,如捕鱼时广撒渔网般。可他们要寻的李云山就好像掉入了大海的细针,怎么也捞不着。
傅倾觞碍着面子,不肯将心头疑惑抖搂出来,只在深夜李修缘搂着他打呼噜的时候暗想,怎么非但不见李云山,连花笑寒的影子也没见着?他二人之所以来此,正是有人给傅倾觞传了消息,称在这附近见过花笑寒做买卖。可集子逛了三四回,也没看见个卖药的。难不成他早些时日赚了大钱,正不知在哪个安乐窝坐吃山空?
叫师门赶出来寻人的是李修缘,可他一点儿不着急,成天乐乐呵呵的,带着傅倾觞满城乱逛,专拣老店吃。傅倾觞每日洗澡时总要在腰上揉捏半天,时常疑心自个儿被喂胖了。
他与那失踪的二人并不相熟,也就是名剑大会时见过几面,外加李修缘私下带着见过几回。他听说花笑寒原本与李云山感情甚笃,却不知为何忽然闹崩拆伙。虽不爱搭理外人事务,却也忍不住好奇,拐弯抹角地问李修缘道:“你说他们连三生树都去过了,怎还会闹得江湖不见?”
李修缘笑道:“摆明儿是三生树不灵验么!当时满天星星亮得跟放了千儿八百盏灯似的,他俩发的誓多真呀,一个这么站着,一个这么抓着人家的手,脸红得赛猴子屁股,什么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傅倾觞听着,脸色渐渐有些奇怪:“若不是瞎编,你知道的未免太多太细……就好像你当时也在场似的。”
话音未落,只听咣当一声,李修缘连人带板凳翻在地上,手里一碗油泼面扣了自个儿满头满脸。
☆、挑个礼物
阿花今天挺愁。脸不想洗,衣不想换,发也不想梳。打睁眼起便搂着肥羊怔愣愣在床上发呆,一坐就坐到了大晌午。
肥羊似又肥了一圈,也许是喂得好了,羊毛愈发蓬松柔软,热烘烘的一团,往床上一趴,任凭阿花搓扁揉圆,它自岿然不动。
阿花不由得想起李云山,他盘膝打坐时也似这般,呆得像根木头,哪怕揪了他的鬓发编起麻花,他也不会掀一下眼皮。相较之下,倒是肥羊更善解人意些。叫阿花挠得舒服了,至少还知道抻开四蹄打个滚儿。
阿花虽不指望肥羊能听懂人话,但除了肥羊,他再没别的诉说对象,索性一股脑儿将所思所想抖搂个干净。
“王八羔子,你说李云山怎的就不见了呢?”
阿花轻轻抚弄着肥羊,满面愁容。
“他能跑到哪儿去?——怎的偏偏是李云山呢?”
肥羊拿犄角拱了拱阿花的手,将羊脑袋扭去一边,亮出软乎乎的肚皮。
阿花唉声叹气,揉了几把羊肚皮,渐渐也失了逗耍肥羊的心思,自枕下摸出根吃剩一半的胡萝卜,随手拽起袖子擦了擦,便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咬起来。
“李云山那个王八羔子。”阿花似将胡萝卜当成了李云山的脑袋,愈发啃得卖力,含着碎萝卜嘟囔,“平时花钱就大手大脚的,这回坐吃山空,连人家的三两银子都欠,还要不要点儿脸。”
肥羊的尾巴心虚地扭动,它自知理亏,悄悄滚到一边去了。
虽说欠钱不还的是李云山,论理与阿花扯不上干系,可阿花就是不想见那千里迢迢寻人要债的二位。省得到时又被他俩一唱一和地调侃,直臊得人脸都抬不起来。
说起来,这感情上的跌撞虽怨不得旁人,可阿花与李云山拆伙,与他二人却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关系。
这事儿还得从李修缘与傅倾觞睡了那一夜说起。李修缘口口声声说嘛事儿没成,一副亏去千儿八百万的丧气脸,人却往外跑动得愈发殷勤,把满街满巷的旧相好通通抛在脑后,只一心一意地要佯作与那人擦肩偶遇,好再掰几句闲话,再嗑几碟瓜子儿。
李云山没了切磋对象,整天关在房里生闷气。花笑寒见他憋得长毛,而李修缘又整日不见个人影,便道:“你若闲烦了,不如咱俩练练?”
李云山瞅了他半晌,才道:“你想好了?我下手没个轻重。回头疼了,可别哭。”
李云山这一番话说得恳切,自认字字关心,叫人感动。可在花笑寒听来,却是十足的瞧不起人。他性子软和,向来不与人争辩,咽了这口闷气,也不说话,撇下李云山,自去了厨房里料理中午饭食。可怜李云山丈二道士摸不着头脑,也不晓得究竟是哪儿惹得花笑寒不痛快,难道是嫌这关切太过浅薄?
李云山忽的福至心灵,灵机一动,赶忙冲着花笑寒的背影扬声道:
“想跟我切磋,等你回去再练个三年五载!”
花笑寒气得险些脚下打跌,咬牙切齿给李云山的碗里多放了四五勺盐。可李云山端起碗一饮而尽,压根儿没尝出味道有哪里不对劲儿,将筷子一放,嘴巴一抹,便说:“我走了。你慢吃。”
花笑寒没好气地问他:“上哪儿去?”
李云山头也不回,道:“约了人切磋。晚些回来。”
花笑寒守着半桌子一口未动的热菜,夹了一筷子胡萝卜丝儿放进嘴里嚼着,分明是平日最爱的菜色,现下却也觉食之无味。
李云山人虽好,可脑筋未免太木了些。
先前还没觉不妥,只道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自己就喜欢李云山这么个德行,又有个李修缘替他帮腔,自个儿栽了,也是没法儿。可好巧不巧,眼下李修缘也成了能跟李云山比较的对象——不然怎么说人比人气死人呢!花笑寒也想像师父曾对待自己那样,叫来李云山,一边拧他的耳朵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斥道: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可若真是这样,李云山定会一脸疑惑地问道:
“那人有什么好看?他的剑有我的好么?”
他或许还会皱起眉,挠挠头暗自嘀咕:
“不可能啊……我的可是夜话白鹭。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剑,能好过我的夜话白鹭?”
花笑寒想着李云山那副冥思苦想的模样,一时间气也消了,看了看剩下已凉透的菜,暗叹声自作孽不可活,认命地收拾碗筷去了。
假若花笑寒能像之前那样一路将李云山送到门口,他便会发现,嘴上说着要出去切磋的李云山,是并没有背着他的宝贝夜话的。
自称从不说瞎话的云山道长,打着约人切磋的幌子,却行着逛首饰店之实。
可他浑身不自在的模样,不像是来买东西的,反而有些像做贼心虚。
掌柜的年逾五十,招呼过不知多少这样的小年轻。瞧这顾虑颇多举棋不定的紧张模样,挑的镯子不送心上人,还有谁?
可眼前这个小年轻又不同于其他客人,他不爱那些胡里花哨的玩意儿,单单拣了个样式古朴的羊脂白玉镯,左看右看,远看近看,又在自己手腕上比划了两下,这才抬了眼,支支吾吾地问:
“掌柜的,我……家相好的腕子比我的还要细些,是不是戴再小些的要来得更好看?”
掌柜见他臊得耳尖发红,连话也说不利索,不由得咧开镶了金牙的嘴直乐。哎哟哟,感情这小子也老大不小了,竟然还是情窦初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