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根问底
李修缘握着块喷香的帕子,正一个劲儿地抹脸。傅倾觞专心致志剥着手里的盐水毛豆,连一眼都懒得扫去。
李修缘搓得自个儿鼻尖通红,颇觉有趣,腆着脸凑将前去要傅倾觞看。傅倾觞一把抓过碟中豆壳儿掼在他脸上,却冷不防叫李修缘将腕子扣了,拽到唇角边轻轻一碰,又贴着掌心嗅嗅,嗤嗤笑道:
“哎呦喂,我说乖宝,你的毛豆是沾了多少陈醋,怎的这样发酸?”
傅倾觞就势捏着他脸颊软肉,指尖发力使劲儿拧了把,直把李修缘疼得哎呦哎呦叫唤,口里讨饶不迭,可嘴角却是愈咧愈开,几乎勾到耳根子后头,俨然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傅倾觞可不想顺了他那龌龊心思,冷哼一声,收手作罢,重又剥起毛豆来。
李修缘却不死心,将帕子往怀里一塞,腾出手作势要夺他毛豆。傅倾觞叫他扰得不耐,一掌拍上桌面,只听哗啦一声,筷筒一震,竟直直窜出根木筷来,于半空叫他劈手挟过,指间长筷一转,啪地一弹筷尾,那筷子便如同长了眼似的,直直往李修缘脸上招呼去,既快又狠,摆明儿是要戳他那一双招子。
可李修缘不慌不忙,将脑袋一偏,右手食中二指一伸,堪堪夹住已擦至眼角的筷尖儿,再一松,那筷子便咚的一声,坠在地上。这时他方笑了句:
“谋杀亲夫?真凶!”
“你少说两句能死?门牙生刺了割舌头还是怎的?”傅倾觞早被李修缘撩拨得心头火起,恨不得能用满碟毛豆塞牢他一张臭嘴。可李修缘岂不知先发制人的道理,眼看傅倾觞张口要骂,连忙抓了个豆荚,用力一捏,弹出颗豆子,恰好稳稳落在傅倾觞唇齿间,反倒叫他说也不是,咽也不是。嘴里含着豆子,竟就这么红了脸,将头扭到一边去了。
李修缘自以为计,挪了挪椅子,挨得离傅倾觞更近,手臂一伸,便亲亲热热将他搂进怀里,蹭着鬓边长发闻了又闻,趁人不备,还往耳廓上啄了一下,笑道:“这巧,巧得很!放碟上的是煮毛豆,抱怀里的是不禁逗!宝,我考考你。毛豆配酒,你配什么?”
也不等傅倾觞应声儿,李修缘便自答道:
“毛豆配酒,乖宝自然配我。这天造地设嘛,除了杯中美酒,还有谁能放倒你?”
甫一言罢,李修缘便嘿嘿嘿地笑开了花儿,若在此时抽了他的骨头,叫他变作糊在傅倾觞身上的一团春泥,他也愿意。
可傅倾觞却顶了天的不情愿。也不知他心里憋着口什么气,哪怕被李修缘扒拉得浑身发僵,耳根子着了火似的滚烫,也一声不吭,只拿眼刀子剜他。李修缘虽已习惯他的别扭脾性,却也渐渐觉出眼下的不对头,连忙收了满脸戏谑,认认真真问道:“宝,你不高兴?”
傅倾觞挥开他搭在肩上的手,自顾自抓了把瓜子儿,往嘴里塞了几颗,咔吧咔吧地嚼碎了,一扭头,连皮带肉啐在地上。
李修缘看得心惊肉跳,晓得傅倾觞必然是生气,否则不会连瓜子儿也不好好嗑。连忙手上动作起来,又是拍背又是拧腰,铁了心要哄他说话。傅倾觞一巴掌将他乱摸的手打掉,他又不依不饶地放上来,就差没把他整个人抱过来揉进自个儿怀里。傅倾觞没法儿,冷哼一声,道:“有话问你。”
李修缘见他愿意开口,便放下心,一叠声应道好好好,一双眼眨巴眨巴,摆出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他倒是百依百顺,一点怨言也无,反而显得傅倾觞有些胡搅蛮缠,心里头过意不去,又拉不下面子说些软话,索性也就开门见山地问:“人家去三生树海誓山盟,你跟去做什么?”
李修缘起先一愣,还没明白过来,便已笑出了声。傅倾觞叫他笑得又是一恼,愠声道:“你笑什么!——我问你呢,人家海誓山盟,你跟着干什么去!”
李修缘哈哈大笑,撩过他鬓边长发放到嘴边亲了,又嘶嘶吸气,捂着腮帮子□□道:“嚯,牙要酸倒了!”
他笑得厉害,前仰后合,险些一个倒栽葱翻在地上。傅倾觞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反被李修缘借力带过去,在腰眼上一掐,又哄小孩儿似的轻轻顺着长发,道:“你净爱瞎想。我还以为什么呢,这也值得跟我急?还不就为了咱俩的事儿,除了你我,不跟旁人相关。”
傅倾觞半信半疑,到底软下语气,问:“打开天窗说亮话罢,能有什么事儿,叫你巴巴地跟了别人,一路粘到三生树去?”
李修缘一拍大腿,道:“宝,这说来可就话长啦!咱们长话短说,你且附耳过来,我悄悄讲与你听。”
傅倾觞见他煞有介事的模样,不像是诓人,便依他所言,偏头过去。李修缘往前一凑,便衔住他细白的耳垂,含在齿间轻轻一咬,舌头绕着齿痕打转儿,低声道:“可别躲。好歹容我先收个好处费。”
傅倾觞颤了颤,竟真没动弹,由他一气作弄了个够本儿。李修缘赚得钵满盆满,心满意足地咂吧几下嘴,这才慢悠悠道:“宝,你记得咱俩刚组队的时候?还没打几场,就碰上了李云山和花笑寒。你还说李云山出剑的速度比我快,叫我好生学着点儿。”
傅倾觞点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儿。”
李修缘挤眉弄眼笑得暧昧,拿腔捏调拖声道:“就是那场,李云山的剑尖在你嘴角划了个口子。我给你下了个镇山河,说你脸颊蹭上了脏东西,要给你弄掉——”
“那可是你头回允我亲你。”
傅倾觞垂着眼,戳弄桌上的瓜子壳儿,没被啃过的耳朵反倒比被啃过的耳朵还要红些。
李修缘却话锋一转,长叹一声,语气幽怨好似顾影自怜:“我说李云山那个不晓变通的糟烂木头是个坏事儿的,早些时候说得好好的叫他莫要叨扰,临事儿了却翻脸不认人。我好好儿的镇山河,叫他一个人剑合一……没啦!好在乖宝没同我闹翻,否则别说三生树,就是天涯海角我也得找他算账去!”
傅倾觞道:“不就是个镇山河,说没就没的东西……我几时说过要与你闹翻?”
李修缘握着他的手,细细摩挲指尖:“你半个月没允我碰你。”
傅倾觞又着了恼:“我什么时候允许你碰过我了!还不是你每次都……”
李修缘连忙去捂他的嘴,赔着笑哄道:“哎呦,宝,这些话留着晚上讲成不?先听我把话说完——我又不是李云山,不爱受看得见吃不着的委屈。当时他要与花笑寒去三生树,那三生树下是不能说瞎话的呀。我这不趁机过去,让他发个誓,叫他莫打下给你的镇山河的主意,岂不快哉?”
傅倾觞冷声道:“谁要你这么大费周章了?我有南风吐月,自保足矣,哪个还稀罕你的镇山河!”
他顿了顿,才迎着李修缘殷殷目光,嘴唇翕动几下,低低吐出一句:
“……算盘打得倒是挺精。”
☆、原来如此
阿花在家闲了几日,将余下的萝卜一根根吃净了,终于坐不住,硬着头皮拾掇起东西,打算出门赶趟闹子,将手头零碎几捆药材卖了,也好换些吃食来。
阿花正忙,肥羊却偏趁这时候凑来添乱。也不知是饿了还是存心作弄,咬了陈皮还嫌不足,羊脖子一伸,又要去衔地上的甘草。阿花见肥羊嚼了却不咽进肚里,连忙挡开它,轻斥道:“边儿去。可别胡闹。”
肥羊住了口,可身子却直往阿花脚边拱,黏黏糊糊,怎么赶也不走。阿花索性坐在地上,好挑拣着将东西在药箱里分门别类地放好。肥羊窝在他身边,毛绒绒热乎乎的一团,阿花靠着它,竟然也觉出几分久违的安心来。
肥羊虽不再瞎咬,鼻子却在药箱里嗅来嗅去,撞歪几颗连翘,又拱倒几个瓷瓶,拱到约摸四五个,被阿花瞧见,又是揪毛又是掐脸,哄着让它莫胡来。肥羊却不停,只咩咩叫着,鼻尖将小瓷瓶顶得满箱里咕噜咕噜乱滚。
阿花停了手里动作,无奈地瞅着,嘟囔了一句:“我都忘了里头装的是个什么……就这么合你眼缘?”
他伸手一抓,将瓷瓶拿到自己手里,左左右右看了半天,虽不是什么名贵药材,却也让他心里咯噔一下,如同裹了盐巴又放进醋坛子里浸着,酸酸涩涩,颇有些不是滋味。
这几个小瓶原本是李云山揣衣襟里随身带着的,装的都是阿花随手倒腾的粗糙玩意儿,能从跌打损伤一路治到蚊虫叮咬。也不知李云山是有意还是无心,带着满世界晃悠不说,还当宝贝似的藏着,轻易不给人使用。阿花忍不住腹诽道: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难不成是怕用完就不给他做了不成?
阿花心细,临走了还不忘在李云山换洗的衣服里摸索一通,将这几个小瓶寻出来带走。李云山惯常是个粗枝大叶的,也不知发现了没有——可就是发现了又能怎样?气得跳脚么?
阿花一边领着肥羊赶路,一边想着李云山被气得上蹿下跳的模样,心情颇好,脚程也快了些。倒苦了肥羊,只得奋力迈开四蹄,跟在阿花身后哒哒直追。
此时天色方才大亮,人也不多,三三两两的。阿花眼尖,远远看见老陆,便扬声打了个招呼。不想老陆埋头烤串儿,竟是他身边那人听见,抬头扫来一眼。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叫阿花连头发梢儿都僵了,跟叫人点了穴似的戳在原地,手指头都不敢动上一动。
傅倾觞嘴里嚼着羊肉,唇角还泛着点点油星。他眼力不在阿花之下,自然也认出了阿花,却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只对阿花点点头,说:“是你。”
阿花一时语塞,也不知该怎样回他,于是讷讷应道:“是我。”
傅倾觞咬下竹签子上的最后一块肉,用牙折去一点尖儿,便将签子掷来,不是对阿花,却是冲肥羊。肥羊正咬着阿花袖角揪扯,未留神这一下光明正大的偷袭。竹签子插在它厚实的羊毛上,没发出丁点儿动静。
傅倾觞若有所思道:“原来你并非卖药,而是卖羊。”
阿花不敢吱声,老陆猛扇几下火炉,也来凑热闹,连声附和道:“是卖羊,是卖羊!”
阿花的嗓门儿忽然间小得赛一只蚊子:“不是卖羊,不是卖羊……”
老陆声音更大:“是卖羊,是卖羊!”
阿花正要再辩,傅倾觞把手一松,吃干净的竹签子哗啦啦撒了一地。他对老陆说:“我走了。”
老陆一愣,急道:“客官且慢!——您的串串儿钱可还没给老陆我呐!”
傅倾觞一脸坦然道:“我没钱。”
老陆傻了眼,扯着嗓子问阿花:“花大夫,老陆我的耳朵怕是出了毛病!他方才是跟我说没钱么?”
阿花也不知道傅倾觞这是唱的哪出,张口结舌半天,也没吐出半个字来。
傅倾觞又道:“但你可以去问一个人要钱。”
老陆道:“老陆我初来乍到,但中原规矩还是略通一二的。眼下要给我钱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
傅倾觞仍是平静的口吻,不紧不慢道:“这个人姓李,名修缘,是纯阳宫气宗弟子。你大可满街去找他,还可以叫上衙门的捕快一齐帮你寻。他很好认,捕快对这面相熟得很,因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老陆点点头,道:“我在这里等。”
傅倾觞伸手将老陆搭在车把上的白布扯下,颇为嫌弃地捏着布角抖搂一通,往路牙子上一铺,旋即旁若无人地一屁股坐了上去。
老陆碧绿的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了眼眶,指着傅倾觞大声对阿花讲道:“你们中原竟然有这种人!伤天害理!丧尽天良!胡作非为!不共戴天!”
阿花面色尴尬,只得走过去,悄悄同老陆道:
“老陆,你也莫生气……要不,就允他在你这儿等等罢。哪怕你不去找人,他说的那人待会儿也会自己摸过来的。”
老陆气得腮帮子都鼓了,原本就不着调的官话更是讲得怪模怪样,叫阿花好容易才听懂:
“有本事就去三生树下头叨叨,看咱们明尊不把他变成肥羊!”
阿花心说原来你们西域的羊都是这样来的,嘴上却仍是好声好气劝慰道:
“哎呀,我说老陆,你就当做个好事,且忍忍罢……你可别当他是存心跟你作对,他呀,就是跟屋里那个走散了,又不认路,臊得慌!”
☆、初露端倪
傅倾觞到底没有耐心坐在原地枯等。才过约摸半刻钟,他便起了身,将揉成一团的白布扔在老陆的车上,道:“钱么,少不了你的,横竖你这摊子也不挪窝,赶明儿来还你就是了。”
言罢,他又扫一眼直跺蹄子的肥羊,对花笑寒道:
“你怎的看见了也不晓得把羊头上的签子拔去,你这羊这样肥,当心人家以为插的是草标,上来随便撂点小钱给你牵走了,你才知道急呢。”
花笑寒头一回听见傅倾觞说这样多的话,噼里啪啦一大箩筐当头扣下,砸得人直发懵,索性也只拣出要害答道:“我这羊是不卖的。”
傅倾觞原本已走出几步,听了这话,又回头来看,见肥羊对他吹胡子瞪眼地怒目而视,也觉得有些奇怪,若有所思道:“不卖?可惜了。这样肥的一只羊,若将腿卸了架在火堆上烤,能烤出满满一海碗的油来。”
热心肠的老陆冲着他的背影喊道:“还得撒点儿孜然!”
傅倾觞忽然就有些饿了。羊肉串儿虽好吃,却着实不管饱。
他将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凑出来的钱堪堪够在小摊上买两条米花糖。
傅倾觞一面走,一面慢慢啃完了其中一条,剩下一条仍拿纸仔细裹好,也不知是要留给谁吃。
傅倾觞虽不大认路,可若将二人走散的黑锅不分青红皂白便往他脑门儿上扣,也是桩天大的冤枉。
他花了大半个时辰,将认得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就连茶水铺子也挨桌转过。青天白日,巴掌大的地方,除非李修缘是见了鬼,否则断然没有踪迹全无的道理。
他消失得实在太奇怪,就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鼓鼓囊囊的鱼泡,只消一脚下去,便变作平平整整的一块粘在地上,任凭车压人踏,也是半点动静都发不出来的。
傅倾觞抬起一脚,仔细看了看鞋底。他看得认真,就好像李修缘当真会粘在他的脚底板上似的。
可李修缘并不是鱼泡,哪怕是,也不见得就粘上了他的脚底板。傅倾觞什么也没见着,最后一丝恼怒也变作了没由来的失落。心口处空荡荡的,叫人很想胡吞海塞一番,好用吃食将这窟窿死死填住。
要知道,若是将粘在身上的狗皮膏药一把撕下,再怎样自诩铜筋铁骨的人也会疼得嗷嗷直叫的。
傅倾觞原先还分出些心神暗记方向,现下竟满不在乎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东扭西绕,也不知钻了几处死胡同。
待他漫不经心拐进一处小巷,身周忽然就寂静下来,连牵动衣摆的微风都是阴冷阴冷的,好像闹嚷嚷的人群同暑气一道消失了个干净。
傅倾觞缓缓走了三步,一步比一步踏得沉。墨颠被他忘在枕边,此刻从袖中滑下落在指间的,正是方才吃剩的那条米花糖。
他闭上眼,静静分辨风声中掺杂的那些细不可闻的动静。
不论来者何人,不论他手持何物,甚至不论他从哪里冒出,最后的下场却只有唯一一个,就是被塞进嘴里的米花糖硬生生捣碎满口白牙。
在出奇制胜这条歪路上,傅倾觞总是对自己的方向感很有信心。
可当尾随者如他所愿一头扑来时,傅倾觞却陷入了彻底的慌乱之中。
这并不能算是他的错。俗谚有云:功夫再高,也怕菜刀。铁拳铜腿,也怕见鬼。任何一名江湖侠客在准备迎接盯梢者的奇袭却被拦腰抱住时,都会不可避免地慌乱起来。
立志要名扬天下的人当然不会想到,找上门的不是仇家,却是采花贼,还是大模大样在白天出没的采花贼。
然而这人虽意欲采花,却不能冠以贼名。倘若养花的人从自家的花盆里摘花,当然是算不得偷的。
来者自然是李修缘。
他熟门熟路地往傅倾觞脸侧“叭”地一亲,鼻尖贴着耳后嗅嗅,笑道:“我家花儿真香……”
这个“香”字只冒出一半,旋即让路给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这还不算完,紧跟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李修缘足足打了五六个喷嚏,每一个的威力都十分惊人。
假若李修缘没有将满脸的鼻涕眼泪蹭在傅倾觞的肩头的话,傅倾觞是很愿意嘲笑他此时的糗态的。
可惜傅倾觞笑不出来。没有一个人能在身上糊满别人的眼泪鼻涕时露出愉悦的微笑,相比之下,凶神恶煞倒是容易表达得多。
傅倾觞的表情像是要将李修缘当做鱼泡似的一脚踩爆。可他没有抬腿,只是挣出李修缘的怀抱,头也不回地往前直直走去。
李修缘没有阻拦,因为他还在打着第六个和第七个喷嚏。
傅倾觞很快回来了,因为他忘记自己走进的是一条死路。他没有破墙而出的本事,于是只能掉头回来。
他在离李修缘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盯着他,却不说话。
李修缘在第八个和第九个喷嚏的间隙挣扎着唤出一句:
“我能解释……乖宝!”
在傅倾觞难得耐心的注视下,李修缘总算打完了第十个喷嚏。
小巷终于重归寂静。
此时他已经泪流满面。
傅倾觞道:“你讲。”
李修缘的脸色却变得十分奇怪。他抹去眼泪,看着傅倾觞,像是在打量什么陌生的东西。
李修缘道:“宝,你站近些,我看看你。”
傅倾觞依言走了四步。李修缘抬起右手,食指点上傅倾觞的印堂。这一下力道挺大,傅倾觞险些被他戳得往后退去。
李修缘很少有不笑的时候,因为他不怕麻烦,只怕麻烦落不到自己头上。
现在这个麻烦找上了傅倾觞。
李修缘叹一口气,道:“宝,咱们实话实说,你方才可有去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傅倾觞冷冷道:“我为着找一个不知死活的人,就差没去阴曹地府。”
这话说得着实不中听,可李修缘却觉得他分外可爱,忍不住捏捏他的脸颊,笑道:“我家花儿真厉害,哪怕走岔了,还能寻见还阳路。”
傅倾觞啪地打下那只作怪的手,皱眉道:“你不是解释么?你倒是说说你去哪儿了!”
李修缘道:“我去给自个儿治病。”
傅倾觞愠道:“我看你没救了,等死吧,咽气前记得吃顿好的。”
李修缘压低嗓门儿,神神秘秘道:“宝,我这病可不是一般的病,而是难言之隐。”
傅倾觞道:“你不举?”
李修缘道:“比这个更吓人些。”
傅倾觞道:“你压根不是个男人?”
李修缘急忙去捂他的嘴,絮絮道:“哎呦!这话可不能乱说……你且附耳过来,我悄悄将病症讲与你听,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去。”
傅倾觞道:“我作甚么告诉别人——我还怕治不了你!”
李修缘揽着他,贴着耳廓轻轻吹气,又厮磨一阵,方才道:
“我对妖怪过敏。”
傅倾觞咬牙切齿道:“我看你是真有病。”
李修缘道:“我若闻见妖怪的味道,便会喷嚏不停。”
他埋在傅倾觞的颈侧,深深吸一口气,顺带把即将冲出的一个喷嚏硬生生憋了回去。
“宝,你定是去钻了什么不干不净的地方,否则怎会带着股这样刺鼻的妖气?”
☆、当场擒获
老话常说马无夜草不肥,其实羊亦如此。李云山之所以能在短短几天迅速膨胀成一团能勉强行走的羊肉馒头,正是因为他常在深夜溜出去,吃了不知多少斤夜草下肚。
老话又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岂知羊与鸟也没甚么分别。鸟捕个虫儿会落入罗网,羊啃口草根也随时有叫人擒获掳走的生命危险。
李云山起初不信这个邪,可眼下正有两只拦路虎一左一右封住他回家去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当口儿,由不得他不信。
李修缘本不该出现在他面前,就好像苍蝇不该出现在筵席上,老鼠屎不该出现在热汤锅里。
李云山忽然很想把嘴里嚼到一半的青草连同羊唾沫一起啐在不知身处何方的明尊脸上。
李修缘的喷嚏一个接一个往外冲,每冒出一个,傅倾觞的脸色便难看上一分。他看着李云山,不像打量一只羊,反而像是名剑大会上瞅见了天策悉心供养的肥壮马驹,既厌恶又震惊,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好好一杆墨颠几乎叫他生生捏断了去。
李修缘用力一擤鼻涕,抹着泪同傅倾觞道:“宝,你莫慌,就小肥羊这点道行,做我的下饭菜还不够呐。只消一张符纸,保管就能将它收了去。”
傅倾觞愠声道:“你不还说什么循着味儿便能找着么?东奔西走搜寻了半夜,快天明了才在这儿碰到……我信你才见了鬼。”
李修缘在连天的喷嚏里拣了空子嘿嘿笑道:
“那咱们今儿个就好好见见鬼。”
言罢,李修缘便伸手入怀摸索,果然抽出厚厚一沓黄色符纸来。先抓两张揉搓成团,往鼻孔里一塞,那喷嚏立马停了,当真是灵验非常。紧接着又翻出一张,对着月光看了看,便要咬破食指往上滴血。
哪知傅倾觞一把将他的手捉过来,蹙起眉问:“你这是做什么?”
李修缘点点他的眉心,笑道:“不过是借点儿我自己的指尖血,你怕什么?”
傅倾觞的眉头皱得更紧,捏着李修缘的指头看看,半晌方道:“你的嘴脏得很,哪能直接咬?”
李修缘笑得更欢,道:“不脏不脏,我的嘴要亲你的,怎么会脏?”
傅倾觞并未搭理,自李修缘腰间扯下个葫芦,用嘴咬着拔去软木塞,将酒液尽数浇在李修缘的指头上,袖中滑下根银针,捏着便往他指尖刺。
李修缘直咧嘴角,也不知是手疼还是心疼,唉声叹气道:“哎呀,这是咱们上回在君山打回来的猴儿酒,倒完这壶,下壶可就没着落啦!”
傅倾觞收了针,将他带血珠的指头往符纸上一摁,冷冷道:“没了就没了,横竖再同你多跑一趟,一人抱个二三坛子回来便是。”
李修缘乐呵呵地应下,又在符纸上多摁了二三枚血指印,一扬手抛在空中,低声喝道:
“收!”
刹那间金光大盛,数道光刃拧出个囚笼形状,将肥羊当头扣住。笼顶伸出条细细锁链,长了眼似的朝这头飞来,稳稳落在李修缘手里。
李修缘将链子往手掌上绕了二三圈,笑道:“成了。”
傅倾觞揉了揉眼,显出些困倦模样,道:“就这么拖回去?”
李修缘道:“这笼子是个障眼法,别人瞧不见的。”
傅倾觞道:“不如就在这儿杀了,省力又干净。”
说着,他便去摸李修缘背上的剑鞘。
傅倾觞自然不会使剑。可哪怕不会使刀的人,也是能用菜刀剁排骨的。
李修缘连忙拦道:“使不得!我师父订的规矩,说在外头收了妖物,要先同他传信讲明情况,不得自作处理。若我犯忌被抓去关了禁闭,留下你可怎么办?”
傅倾觞道:“我乐得清闲。”
李修缘两手都握着锁链,扭头亲亲傅倾觞鬓角,笑道:“乖,走前头。”
傅倾觞依言便走,不过十来步,便忍不住回身看他。
李修缘一步未挪,仍在原地。链子把他手上勒出圈圈红痕。任凭李修缘扯拉拖拽,累得气喘吁吁,那肥羊却如同在地上生了根,半点儿动静也无。自囚笼缝隙看进去,它甚至优哉游哉地低头啃起了青草。
傅倾觞道:“你现在像个纤夫。”
李修缘揉揉冒汗的鼻尖,道:“这羊肥得很。我觉得我在招呼一头大象。”
傅倾觞道:“杀了。你若不会,我动手。”
李修缘道:“莫急!这里头定有什么蹊跷。”
他抛下锁链,手掌一翻,那囚笼便像被揭去了一边,顷刻间失了踪影。
肥羊缓缓转身,低头咬另一边的草根,尾巴轻蔑地扭动。
李修缘眉头紧锁,喃喃道:“这事儿不大对头。”
傅倾觞沉默着走回来,动作有些生疏地替他揉了揉眉心。
李修缘道:“我先前遇上个装神弄鬼讹钱的人,那时关他的笼子,也同今个儿一样,是拖都拖不动的。”
傅倾觞道:“我去剥羊皮,你看着,看究竟是人是鬼。”
李修缘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得去同它谈谈。”
傅倾觞从他背后抽出长剑,交到他手中,道:“万事小心。”
李修缘应下,缓步绕至肥羊跟前,拎着剑在它眼前晃了晃,便慢慢蹲下,直视那双小小的羊眼睛。
傅倾觞屏息凝神,墨颠已在指间绕过三圈。
李修缘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咩。”
☆、出个主意
花笑寒觉得自个儿睡迷了眼睛。
李修缘同傅倾觞这二位本不该与肥羊一道出现在他家门前,就好像山鸡不该出现在梧桐上,红辣子不该出现在豆腐花里。
他将门掩上,揉揉惺忪睡眼,又吱呀一声拉开,满怀希冀地抬眼去看,正撞上李修缘笑嘻嘻的一张脸,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耷下来,只得喃喃地问出一句:“有事?”
李修缘笑而不语,倒是傅倾觞出声应道:“有事。”
花笑寒道:“你们若要寻李云山,那可找错地方了……他不在我这儿,我俩一点关系也没有。”
肥羊本来黏黏糊糊地在他腿边蹭,一听这话,羊身震悚,无精打采地耷拉下脑袋,挪着羊蹄悄悄藏去了一边。
傅倾觞与李修缘对视一眼,伸脚将肥羊踢得更远,方道:“不关那犊子的事儿。”
花笑寒这才放下心,将二人迎进屋里,又唤肥羊。肥羊却扭扭捏捏,死活不肯进屋来。
李修缘瞥它一眼,意味深长道:“在外边晾晾也好。这羊么,就是越关越不老实。”
花笑寒不明所以,只得点头称是。
三人挤在这样一间小窝棚里,连转身都嫌困难。还是傅倾觞帮着动手收了些地上铺叠的杂物,这才腾出块勉强能坐人的空地来。
李修缘瞅着地上一串又一串的蹄印,笑道:“此番叨扰不为李云山……为的却是你家这只小肥羊。”
花笑寒诧道:“此话怎讲?”
傅倾觞干咳一声,眼睛望着别处,神情好似背书,颇有些别扭地开口道:“昨日天气晴好,李修……李道长要出来夜观天象。你家附近这林子风水又……甚好,我们便往这儿来。结果就碰上你家这不知何时开了灵智的肥羊,上来向我问……问诊。”
花笑寒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傅兄你单修花间,原来是谬传?”
傅倾觞含糊道:“死马可作活马医,命不久矣的羊自然也行……我医术虽不精,可李道长是铁口直断,他说这肥羊八字虽轻,却得大运扶持,眼下重病缠身,竟还有那么一线生机……”
花笑寒听得如坠云雾,一脸茫然道:“什么病?好好的羊怎么会说死就死?”
李修缘连忙圆场道:“是肥劫,肥劫。你要它活,它就能活。你要它死,它非死不可。”
花笑寒道:“我不吃羊肉,又会治病。它待在我这儿,实在安全得很。”
傅倾觞道:“你吃,或不吃,它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你能选的,是救还是不救。”
花笑寒愣愣道:“那我还是救罢……怎么个救法?”
傅倾觞闭口不言,换作李修缘笑道:“这好办,法子简单,心诚则灵。”
花笑寒道:“你说说看?”
李修缘道:“你渡它一口气,就算是救下它一条命。再往后的冤灾福禄,可就不归咱们管啦。”
花笑寒疑心自己听岔了,揉了揉自个儿太阳穴,又掏了掏耳朵,问:“你说什么来着?”
傅倾觞道:“亲它。”
花笑寒涨红了脸,摆着手慌乱道:“抱着顺毛的时候亲过,亲过的……”
傅倾觞从牙缝间冷冷挤出一个字道:
“嘴。”
花笑寒几乎要缩成一团,恨不得将脑袋也罩进袖子里。
李修缘叹道:“这羊虽不能言语,到底也是一条性命,假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花笑寒捂着耳朵,只愿自己能变作根胡萝卜,大头朝下栽进地里。
☆、歪打正着
傅倾觞低声道:“你如何认定这羊当真是李云山?”
李修缘亦低声道:“打一开始我就闻见了,这羊身上带着剑宗独有的臭味。哪怕他不是李云山,也一定同李云山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傅倾觞道:“那我勉强信你一回。”
花笑寒叫他二人灼灼目光盯得浑身发毛,迟疑半晌,方才开门去唤肥羊。
肥羊缩在阶前不肯动弹,嘴里咬着根甘草,一双小眼睛眨巴眨巴,尾巴一扭一扭,耳朵一颤一颤,似受了莫大的委屈。
花笑寒心肠软,也不强拉硬拽,索性蹲下身,以指代梳细细梳弄肥羊粘成几绺的羊毛,边抚边轻声道:“什么肥劫,咱们不爱信这些。我的气运分你一点,你捱过这一关,照样能跑跑跳跳到处玩儿,就是往后不敢吃这么多了。你也该减减肥,省的老天爷小心眼,平白无端降下这般劫难。”
肥羊闷头往花笑寒怀里拱,蹄子在地上一踏一踏,不知怎的,就是焦虑得很。
花笑寒千般揉搓万般哄骗,使出对付别扭小孩儿的十八般手段,好歹才将肥羊领进去。
傅倾觞仍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模样,略略低头避开花笑寒的目光。李修缘也不知兴奋个什么劲儿,双眼亮得好似和尚的秃瓢儿,将大腿一拍,连声催道:“羊不就在这儿么?你还愣着作甚?来!亲!亲呀!”
傅倾觞不堪其扰,默不作声地捂住双眼,却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来。
花笑寒坐在地上,习惯性地曲起指头刮刮肥羊的耳朵,脸烫得几乎要烧起来,脑袋晕晕乎乎,几乎不知今夕是何夕。
肥羊的尾巴开始紧张地扭动。
花笑寒的脸凑得越来越近,肥羊的尾巴便扭得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好像随时会掉下来那样。
肥羊的尾巴忽然不动了。
李修缘的手忽然覆在了傅倾觞的手上。
傅倾觞袖中的银针忽然滑落在地,“叮”一声脆响,却好似一个惊雷当头劈来,将人混混沌沌的脑袋瓜炸得清明了不少。
花笑寒的脸依然通红,肥羊的尾巴依然扭动,李修缘依然笑嘻嘻地抓着傅倾觞的手,将他剩下那点儿视线阻了个干净。
一吻毕,好似无事发生。
肥劫已过。肥羊却还是肥羊。
李修缘渐渐有些笑不出来。
傅倾觞甩开李修缘的手,目光里带着遭人戏耍后显而易见的恼怒。
花笑寒见肥羊还有气,便捏捏它的胖脸,露出个安心的微笑来。
肥羊忽然平静不少,任由花笑寒揪着搓扁揉圆,甚至示好似的伸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李修缘难以置信地盯着肥羊,似乎随时会一头栽下气绝身亡。
肥羊衔着花笑寒的一缕头发,轻蔑地扭了扭尾巴。
花笑寒看了看神情颓废的李修缘,迟疑道:“这劫……就算渡了么?”
李修缘恍恍惚惚回了句:“祝二位白头偕老长命百岁早生贵子嘞。”
傅倾觞干脆利落地起身,拎着李修缘便往外拖,还不忘回身一拱手,对花笑寒道:“多有叨扰。”
花笑寒尚未想明究竟该拦还是不拦,只得顺着他的话应道:“好走不送。”
傅倾觞同李修缘算账去了。
安安静静的窝棚只剩下一人一羊。
肥羊蹭进花笑寒的怀里,还沾着甘草碎的羊嘴拱了一下他的脸颊。
花笑寒忽然问:“你为什么不会讲话?”
肥羊道:“咩,咩咩咩。”
花笑寒觉得很有意思,于是依葫芦画瓢道:“咩。”
肥羊对这次交谈表现出了十二分的耐心,咩声悠扬悦耳,引得花笑寒忍不住捏着耳朵逗它:“你是不是想撩拨小母羊?”
肥羊咩然大怒:“咩!”
花笑寒笑道:“听不懂!”
肥羊跺着羊蹄,垂头丧气,好似个被戳破的鱼泡,整只羊都蔫耷下来,嘴里咬着花笑寒的头发,使劲儿嚼。
花笑寒浑不在意,摸摸它的羊脸,温声道:“再过几天,你随我回万花罢。”
肥羊欣然应允。
花笑寒又道:“你说我师父会不会把你剁成饺子馅儿?”
肥羊凑在花笑寒耳边,轻声咩咩,热气呼得他耳根子怪痒。
花笑寒捂着发红的耳垂,忍不住抱怨道:“你怎么就跟李云山一个样儿……”
肥羊似觉得孺子可教,略一颔首,赞同道:“咩。”
☆、脚底抹油
花笑寒觉得自个儿好像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李云山又一骨碌滚下了床。
花笑寒强撑开沉沉眼皮,往地上一瞄,果见李云山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那儿,精光着身子,枕着胳膊睡得正香。
于是花笑寒心安理得地再会周公去了。
可不一会儿,他又睁开了眼睛。
李云山什么也没穿,若就这般躺上一夜,明儿一早准要生病。
花笑寒抱着被子翻身坐起,伸脚轻轻踩了踩李云山的膝盖,柔声唤道:
“云山,云山?地上凉,你上来睡。”
李云山也是困得很,眼皮子都未掀开,只迷迷糊糊嗯了声,梦游似的手脚并用爬上床,将被子扯来些自己盖了,便不再动弹。
花笑寒将窄窄的薄被打横,分给李云山一半,又把他的脑袋往枕头上搬了搬,这才呼出一口长气,伸指头点点这人的脑门儿,低低抱怨道:
“怎么总睡不老实。”
李云山似梦中有感,一下便牢牢握住花笑寒那根作怪的手指头,熟稔地连同自个儿的手一道放进了被子里。
花笑寒任他这样别扭牵着,阖眼安心地睡去了。
李云山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现在很凉快,特别凉快。
凉快得就像一只没有羊毛的羊。
他甚至疑心花笑寒趁他熟睡,心血来潮剃光了他的厚厚羊毛。
花笑寒是个修发尾能划破指尖的人。
李云山已经做好了被剃掉尾巴的心理准备。
他狠了狠心,小心翼翼探手摸去。
尾巴骨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因为李云山已经是一个人。
人当然不会有羊毛和羊尾巴。
李云山发现自己活动的不再是羊蹄,而是手。
一双温热的,带着厚厚剑茧的手。
其中一手正揽在花笑寒的腰上。
李云山方才惊觉,他身边睡着的是花笑寒。
他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安安稳稳地同花笑寒一道睡在床上。
花笑寒一向睡得很熟。
李云山游移的目光显然并未惊扰到他。
花笑寒没有醒,却反手抓住李云山的手腕,将那只向下摸去的手重新搭回了腰上。
李云山连忙收回这只不听使唤的手,狠狠揉了揉自个儿的鼻子,好强行压下这阵莫名涌上的酸意。
他应当认认真真亲一亲花笑寒,但眼下这地儿却有些不大合适。
不告而别的花笑寒情愿亲的该是肥羊,而不是被莫名其妙撇下整整一百五十天的李云山。
李云山捏着嗓门儿咩咩叫了两声,却怎么也学不像。
花笑寒听见动静,便挪近了些,迷迷糊糊地哄道:
“王八羔子……赶紧睡,好不好?”
李云山替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好。”
可是他睡不着。
花笑寒说要领回万花谷的是肥羊,而不是李云山。
假若他醒来发现肥羊变作了李云山,李云山定会被撇下第二个一百五十天。
李云山不会吃两次同样的亏。
花笑寒撇过他一次,他绝不允许花笑寒再撇第二次。
李云山吃过亏,他已经变得十分聪明。
所以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以前的李云山做不出,而现在的李云山会为了花笑寒做出的决定。
李云山俯身亲吻了花笑寒的眼角,然后将他从被子里整个儿剥了出来。
没穿衣服的李云山比穿得很厚的花笑寒更需要这床被子。
李云山将被子裹在身上,如同系着一条浴巾。
月光在这处破败栖所的门前汇成了一条小河,李云山却无心欣赏。
一个跑路的人自然无心欣赏月色。
李云山发过暗誓,花笑寒撇过他一次,他绝不允许花笑寒再撇第二次。
他的神情有些狼狈,又有些得意。
这次是他撇了花笑寒。
☆、自投罗网
倘若一个人不穿衣服而裹着被子满街乱晃,一定特别容易被当成神经病。
可李云山并未被当成神经病。
因为他移动的速度着实太快。
俗谚有云:无肉一身轻。
巡夜的人只听见飒飒风响,浑然不觉一道黑影自身侧飞掠而过。
若不是无意中瞅见树枝上挂着一小片大花被面而心生讶异,这当真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晚上。
李云山要去找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