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个人并不欢迎他。
没人会欢迎一个裹着破被深夜来访的不速之客。
可这位不速之客极有耐心地一遍遍笃笃叩门,若放任他这样敲上足足一晚,哪怕屋里的人不被吓死,也要被烦死。
开门时的李修缘神情古怪。而他身后的傅倾觞同样神情古怪。
李修缘腰上系的是衣服,傅倾觞的袍带绑成了死结。二人皆是面色潮红,许是调理不当致使阴液亏虚,虚火亢旺。
李云山看看李修缘,又看看傅倾觞,旋即长舒一口气,坦然地踏进房里。
这样非正常的穿着使他并不觉得自己裹着被子现身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甚至在这间从未涉足的客栈上房里感到了几分亲切,几分温暖。
就连李修缘惯常故弄虚玄的腔调都显得分外悦耳动听。
李修缘捏着自个儿的腮帮揉了又揉,好容易端出副歪眉斜眼的笑脸,苦哈哈道:“云山老弟,你来就来罢,作甚的这般见外,还随身带着床被子?”
李云山道:“因为你们的被子很脏。”
他俩的床上确实不干净。
李云山拣了把椅子背对着床铺坐下,同李修缘道:“我只是来同你商量商量。你们大可做自个儿的事,不用管我。”
他思索半晌,而后谨慎地补充一句:
“不过得将嘴皮子空着。”
李修缘干巴巴赞道:“云山老弟好兴致!还真叫人……看不出来。”
傅倾觞极慢地走到床头,似是想掀开枕头去摸墨颠。
手边缺了把剥皮刀,以毫尖取而代之也未必不可。
但他扑了个空,枕头底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李修缘早在就寝前就将他的墨颠藏得严严实实。
李云山道:“你若要切磋,提前三天与我知会一声。咱们卯时城门口见。”
傅倾觞点点头,平静道:“兴许是锅里见。”
他往床头一靠,扯过软枕垫在腰后,阖目不语。
李修缘也拖来把椅子,与李云山对面坐下,叹道:“云山老弟,你有话不妨直说罢。难道大老远这样不辞辛苦地跑来,只为坏人好事?”
李云山道:“非也。却是有个不情之请。”
李修缘捻着几粒瓜子儿,道:“你若想钻研个中技巧,大可到街上去买那些闲书浑画儿。”
李云山道:“你精通符术。我是想请你将我重新变回肥羊。”
却听咔的一声轻响,李修缘手里的瓜子儿连皮带肉被捏了个粉碎。
李修缘道:“你大可到三生树下再说几回瞎话。”
李云山默然半晌,方道:“太远。”
顿了顿,他又续道:“花笑寒要回万花谷,我已没有多少时间。”
李修缘道:“你既这般着急,大可趁这皎皎月色,将生米煮成熟饭。”
李云山道:“我只想变回肥羊。”
李修缘正色道:“我道行浅得很,恐怕是爱莫能助。”
李云山低头摆弄手指,轻声道:“可我不甘心就这么……”
傅倾觞忽然道:“帮他。”
李云山猛地抬起头,就连李修缘也微微吃了一惊,问:“宝,你方才说什么?”
傅倾觞道:“我喊你帮他。”
李修缘为难道:“哎呦,宝,我晓得你向来善良宽厚,可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傅倾觞道:“道长。”
李修缘还要分辩,傅倾觞又道:
“修缘道长。”
李修缘只得住口,狠狠揉了揉自个儿的脸皮,无奈笑道:“有何吩咐?”
傅倾觞拍拍床沿,道:“过来坐。”
二人低低耳语一阵,李修缘便嗤一声笑出来,抚掌道:“妙!妙得很呐!”
傅倾觞由着他胡夸乱褒,破天荒地只是颔首微笑。
李云山虽一字未听,却忽的觉得脊背发凉。
——这俩人投来的目光着实不怀好意。
☆、言归正传
李修缘花了小半个时辰,将一口铁锅自楼下运至房内。
这当然不是一口普通的铁锅,普通的铁锅不值得李修缘急急忙忙连夜运来,也不可能将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轻易容纳入内。
李云山站在锅内,堪堪露出一颗顶着杂毛的脑袋瓜。
随后,一个比圆桌还大出一圈的锅盖当头落下,被他稳稳顶住。
傅倾觞言简意赅道:“别动。”
他扶着锅盖的手微微使劲儿,几乎要将李云山生生压矮半寸。
李云山道:“你的锅永远盖不上盖子。除非削去我的半个脑袋。”
他不肯弯腰,脊背挺得笔直,活像一根紧紧贴在锅壁上的香葱。
傅倾觞冷冷道:“也不是不行。”
他果真伸手,问李修缘要他的剑。
李修缘向来有求必应。
可他递来的却不是剑,而是一杆笔。
一杆一尺五寸的的笔。
傅倾觞惯用的墨颠。
李修缘并非是落井下石,而是在救李云山的命。
傅倾觞并不会用这杆笔削去他的脑袋,亦或是当真取他性命。
因为在结识李修缘后,墨颠已从兵器恢复到了它最本真的用途。
笔本就应当用来写字。
香车衬朱轮,宝马挂金鞍。珍奇如墨颠,更应当配上一手绝世好字。
傅倾觞不再搭理李云山,他开始对付一件更为要紧的事。
一件旁人以为他永远不会做的事。
傅倾觞扬手于桌面铺开黄纸数张,毫尖蘸上饱墨,蹙眉敛目,屏息凝神,悬腕轻抖间,已是一通行云流水似的胡涂乱抹。
若是在青岩逢人便说傅倾觞精通符术,定会被押去药圣面前请他老人家治病。
可傅倾觞于画符一道,确实有些天赐的专长。
他的字打小儿便被叫做鬼画符。
这便是李修缘时常褒赞的天生灵根。
情人眼里出西施,仇家眼里出白痴。
李修缘笑得嘴角都要挂上耳根子后头,而李云山已是看得目瞪口呆。
真人不露相,露相真吓人。
傅倾觞究竟写了些什么,或许要等李云山做了鬼才能勉强分辨出来。
可他一心只想变回肥羊。至于李修缘究竟要用什么法子,他既不知道,也不大计较。
李云山是一个相当容易交付信任的人,这样的人总是很讨人喜欢。
因为他们很好骗。
假如李云山看得再仔细一点,便会发现傅倾觞在每一张符纸上写的都是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两个轻易便能诱发涎水和口腹之欲的字。
孜然。
烹饪羊肉的灵丹妙药。
傅倾觞在桌上写,李修缘往锅里贴。二人的配合堪称默契无间。
李云山当然不知道满锅里贴的都是孜然,否则也不会老老实实像一朵香菇似的顶着锅盖,而早该吓得从锅里跳出来。
老实人对危险的察觉总会更缓慢,更迟钝。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坐以待毙。
李修缘开始往锅里倒水的时候,李云山终于觉出一丝微妙的不对劲。
他倒不怕淹死在锅里,只怕打湿花笑寒钟爱的这条红绿大花被单。
李云山向来不说无用的话。
他开始动手除去身上这方唯一可以蔽体的布料。
然后小心翼翼地抖平折好,放在头顶的锅盖上。
若是忽略掉那个死沉的锅盖,李云山的神情几乎闲适得像是在浴池泡澡。
他甚至在李修缘与傅倾觞沉默的注视下,十分自然地掬起一捧锅里的水,搓掉了脖颈处的黑泥。
李云山中肯地评价道:“水不够热。”
他已然忘记自己身处一口铁锅。
李修缘道:“这无所谓。”
李云山却坚持道:“这样对身体不好。”
哪怕天气再热,花笑寒也不会让他用冷水洗澡。这是规矩。李云山不愿坏了这个规矩。
李修缘从怀里摸出一叠灵符,捏在手上冲他晃了晃,宽慰道:“一会儿就不凉。”
李云山尚未辨出那是什么符,绕到他身后的傅倾觞便已接话道:“生火之后,水就会变得很热。”
他似是良心发现,替李云山取下锅盖,连同被单一道安置在地上。
水本来不是汤。当加热后的水煮熟了里头泡的东西时,水也就变成了汤。
花笑寒时常抱怨李云山不会说讨人欢心的软话。李云山便想在见到他之前仔细研习一番。
于是他干巴巴地夸赞道:“那你煲汤的技术很不错。若想切磋,提前三天知会一声,咱们……”
话音戛然而止。
一个昏迷的人自然无法说完未尽的话。
傅倾觞右手握着墨颠,左手却拎着一条拗断的板凳腿。
也许李云山的后脑会鼓起一个很大的包。
但是这并不在傅倾觞的考虑范围之内。
一个本来就傻得透顶的人,自然无需担心被砸得更傻。
世界上的傻子不在少数,而幸福的傻子却屈指可数。
李云山当然很幸福。因为他有一个不论如何都不会嫌弃自己的专属大夫。
此刻是深夜,而在天亮之后,所有人都会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
李云山窝在有花笑寒的家里。
李修缘同傅倾觞躺到床上。
☆、催眠秘方
花笑寒睡得迷迷糊糊间,竟然觉得有些发冷。
他抽了抽鼻子,朝身侧伸手一探,却叫冷冰冰的床榻冻得指尖打颤,慌里慌张又缩回了袖子里。
好容易掀起眼皮,恍惚间窥见的景象却又叫他觉得莫名其妙,好似陷在方才那一场怪梦中犹未挣脱,不由得含含糊糊轻唤出一句:“云山?”
这一声自然无人搭理,花笑寒也渐渐回过神,还未尝出失落是个甚么滋味儿,心里头倒惊疑不定起来。
只见床上除了垫着的枕头,就剩他直挺挺一杆光身。非但不见了肥羊,就连被子也全无踪迹。
若非肥羊成了精,晓得自个儿裹着被子跑路,那便是遭了贼。
可天底下又有哪个不识好歹的贼人,趁夜摸进一处破屋,只为偷去一床又糙又硬的薄被,还顺手牵走一只肥羊?
花笑寒揪着头发冥思苦想半晌,却觉得这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
若非蠢笨至此,哪还犯得着沦作梁上君子?
也许这般笨贼并无飞檐走壁的本事,才会在地上堂而皇之地留下几个黑漆漆的脚印,好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曾大驾光临。
花笑寒伸了自个儿的脚过去比,比来比去,便比出这贼不光笨,还生得挺大只。
他坐在床沿愣愣地发了一阵呆,脑袋同床上似的空空如也,也不知过了些什么混混沌沌的东西。
花笑寒挂念肥羊,觉得它叫人无端牵去,定是要咩然大怒,以命相搏的。可他睡梦里没听见半点动静,许是肥羊比他还机敏,早早儿便迈开短蹄溜之大吉,此时正赶在回来的路上也说不定。这么想了会子,心头便也松快了许多,转而盯住汗湿的掌心出神。
他方才睡得不甚安稳,因而才习惯性唤出李云山的名字。不过是睡迷了,还想同之前似的求个枕边人的慰藉。可李云山哪里会哄人,每回叫他喊醒,也只能茫茫然陪着干瞪一阵眼。待实在无法,便对花笑寒说:“你闭眼先睡,我画个符替你镇梦,成不成?”
李云山要搬弄本事,花笑寒又岂有不依的道理,浅浅笑着应下,便如他所言阖起双眼。才闭上,就觉出李云山在被里摸索着握住他的手,竟当真以指尖细细描画着什么东西。
李云山身上平素便比旁人热上个二三分,更遑论淌着心头血的指尖,暖乎得几欲赛过冬天的木炭。一下一下划在花笑寒软乎乎的手心肉上,叫人不由自主便安了心。
花笑寒起先还欲辨他写的究竟是个甚么,后来倦意上涌,将脑袋往李云山肩上歪了歪,索性就这般睡去了。
李云山慢慢停住手上动作,定定看了花笑寒许久。见他眉眼舒展,又听他呼吸平缓,这才松一口气,颇为不舍地轻捏几下他的指根。待花笑寒睡得熟了,便悄悄将手又抽回来。
花笑寒一夜好眠,次日颇觉神清气爽,认定此法比他自个儿煎的安神药还好使许多,遂夜夜缠着李云山要他行这档子事儿。不知怎的,李云山还有些不大情愿,只是花笑寒一提再提,到底没有推脱的理儿,也就捏着鼻子认下。一旦花笑寒被魇得不得安生,也不消人催,李云山便尽职尽责执了花笑寒的手,一心一意替他镇起梦来。
花笑寒哪里知道,这李云山一心问剑,于符术竟是一窍不通的。至于替人镇梦,更是连哑巴都要笑出声的无稽之谈。他每晚捣鼓的,不过是将“我喜欢你”四字,连同些“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之类青天白日没脸讲出的浑话,一笔一划抄了个千儿八百遍。
☆、从天而降
花笑寒在床沿静坐良久,方才如梦初醒一般,趿拉着鞋绕过地上扔的横七竖八的杂物,慢慢朝门外走去。
他也不晓得深更半夜作甚的要往屋外逛,只觉得不透口气就浑身不自在,又好像有人丢了几两银子等着他去捡拾。辨不清是神使还是鬼差,约摸是冥冥中有个促狭鬼哄着骗着,由不得他不动身。
不知怎的,这门卡得比往日紧上许多,推开还颇费了些力气。
但听吱呀一声,那月光便急不可耐地顺着半开的门缝淌进来,只一会儿就漫开薄凉的一片,几近叫花笑寒不忍心踏上去。
月亮总能勾起无限回忆。
有时月色越好,人的心情反而越糟。
花笑寒忽然想起李云山领他去看三生树的那天,月色同今夜像得很,都是一汪泉水似的清澈明亮。
月亮分明还是那个月亮,可月亮底下却只剩花笑寒一个人。
李云山不驼不瞎,若是他愿意,只消稍稍一抬头,也能与花笑寒赏到同一轮皎皎明月。
可即使两双眼里映着的月亮是一个模样,两颗心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连作一块儿了。
就算那些个曾指着月亮沐着月光磕磕巴巴说出的痴言蠢语,也即将随着天光大亮变作凝在枯草叶儿上一颗颤巍巍的露珠,哪怕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也不过啪嗒一声,旋即踪迹全无。
所谓物是人非,大抵如此。
物是人非并不可怕,倘若浅薄的物象都不似当初,那才是真正唬人的东西。
今儿这番夜景虽美,却远远比不上前头在三生树下度的那一回。
因为花笑寒发现了一口锅。
一口闪闪发亮,大煞风景的铁锅。
这是铁锅,却又不是铁锅。只是在地上按着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依次钉上了五道灵符,灵符放出的金光又凝作一口锅的模样。
始作俑者似是生怕别人不晓得这是甚么东西,干脆留下一张纸条悬在这层刺眼金光前,上头龙飞凤舞大书四字:一口铁锅。
花笑寒伸手,那张纸条便无风自动,一扭一扭,好像在催花笑寒揭下它。一旦花笑寒缩回手,这纸条便大失所望,直挺挺贴着金光,一动不动,好似条岸上干硬的死鱼。
花笑寒非但不怕,反而觉得有趣,便故意去逗弄它。心里暗道许是老天有眼,见他连日倒霉,遂开恩赏下宝贝,权作慰藉。
他见此事离奇,又想到下落不明的肥羊,一时间难免生出些不着边际的痴念。
——若是老天爷能把肥羊送还,哪怕抵上二十两碎银,他也情愿心甘。
花笑寒小心翼翼捏住纸条的一角,还没待他使劲儿,纸条便轻飘飘落进了他的手里。
这一下好似掀去了锅盖,五道金光缓缓消散,在花笑寒身周氤氲成一片萤火似的星星点点。五道灵符围作的法阵中央,赫然显出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形来。
当一个人被床单横七竖八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像一个人,反倒像是一条蚕。
一条花笑寒再熟悉不过的蚕。
他清醒时尚且老实,睡着后更是老实非常。
花笑寒素来是个爱操心的,偏怕他胡乱动弹,索性提前用被子将人密密裹起。他也不理论,只由花笑寒把他包成一条春卷,又伸胳膊伸腿儿地紧紧搂住。
他不动弹,是因为他在沉思,在反省。
自个儿白日间好像安安分分的,没说错甚么话,也没做错甚么事,怎么就值得花笑寒如此处心积虑地要来热死他?
他冥思苦想,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诚恳发问。哪知却招来花笑寒没好气道:“你没有良心!”
他一怔,才回过味来,便急急分辩道:“我的心差点叫你整个儿捂化了,你说我哪儿来的良心?”
花笑寒看着地上这条兀自睡得安稳的蚕,喃喃道:“你没有良心。”
初见那日是李云山藏在树杈子上打瞌睡,不慎翻身掉下,在花笑寒跟前摔出震天价响。
而今花笑寒觉得,李云山约摸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
☆、礼尚往来
李云山醒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
这并不是一张很精致的床,床板很小,身下的垫子也并不柔软。但他仍感到十分舒适。这份舒适并非源于床本身,而是来自这张床带给他的熟悉感,以及床上的另一个人。
一个李云山再熟悉不过的人。
他背对李云山而坐,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睡是醒。
分别已久的有情人难免想着再会时要如何倾诉相思之苦。可待到真正相见那日却往往会懊恼发现,任凭是海誓山盟还是千言万语,竟都在嗓子眼儿牢牢卡住,压根儿吐不出半个字来。
李云山定定看了许久,终于犹犹豫豫地伸出一根指头,小心翼翼地往他腰上戳了一下。
见他不理会,李云山生怕他是没察觉到,只得添些力道又戳了一下。
于是他听见花笑寒叹一口气,不得不无奈问道:“你作甚么?”
李云山叫他这么一问,不由得也怔了。作甚么呢?他想做的事儿太多太多,掰着指头都算不清楚,又不是岂是一两句话能讲明白的?
谨慎斟酌半晌,李云山才从中拣了个最要紧的答道:“我有点饿。想吃东西。”
花笑寒道:“那你饿着罢。”
他这么说着,却扭身向枕下摸出半截胡萝卜,也不给李云山,而是自顾自地啃起来。
李云山听着清脆的咔嚓咔嚓声,竟然觉得有些牙疼。他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不要吃胡萝卜。”
花笑寒停下咀嚼,垂眼看他。李云山又道:“胡萝卜吃多了就会变成兔子。你看你眼睛都红了……快别吃了罢。”
花笑寒道:“我吃不吃,横竖又不给你吃,关你甚么事?”
他赌气一般,三两口将剩下的胡萝卜吞尽,鼓鼓的腮帮一动一动,倒还真与吃食的兔子有二三分相似。
李云山慢慢从被子里挣出来,拿过花笑寒随手撂在一边的蔫头耷脑的胡萝卜缨子,试探着咬了一小口。还没嚼两下,便觉得难吃得实在过分,遂也同缨子似的蔫耷下来,老老实实将这命里相克的玩意儿放回去,躺下不再动弹。
花笑寒揉了揉眼,却越揉越红,欲盖弥彰。李云山看不过,又道:“不要揉眼睛。”
花笑寒道:“我揉我的,与你何干?”
李云山道:“你下手没个轻重,这样不好。要么你过来,我替你揉。”
他往掌心呵了一口气,两手搓了又搓,还贴在脸上试了试温度。觉得捂暖了,方才招呼花笑寒道:“来。”
花笑寒几乎要觉得李云山这是有意跟自个儿作对,满心里都是不痛快。可若尽数抖搂出来,他一人的不痛快便会令二人都不得痛快,这又叫他于心不忍。一箩筐的话在唇齿间兜兜转转,却只低声道:“你安分些躺着罢,少动手动脚的……你究竟是欠了人家多少银子,值得被整成这样儿?”
李云山不听则已,听罢便一骨碌滚起身,皱眉诧道:“我几时欠过银子?”
花笑寒道:“你连衣服都被人扒了去,还说没欠银子?大街小巷贴得都是告示,你若不信,自己看去,别问我。”
李云山哪里被泼过这等脏水,登时急急分辩道:“我有甚么花钱的地方?又不贪嘴又不贪杯,有钱还没处使呢,又怎会去借别个的银子?风言风语说了也罢,不过是嫉妒我武艺高强。你若疑我,我也不知怎么办了。”
李云山为人如何,花笑寒怎会不知,不过故意呛他一呛,逞些口舌威风。见他当真着急,竟又有些后悔。半天才道:“那你怎么会被整成这样儿?”
李云山道:“我是为你才变得这样儿。”
见花笑寒不语,李云山又颇为不安地讷讷添上一句:“你若不信,正好我没穿衣服,你且过来听听我的心。”
花笑寒道:“有甚么好听。谁的心还不会跳了怎的?”
李云山道:“自然没有。但我的要跳得更快一些。”
也不等花笑寒再说话,李云山忽然紧紧捉住他的手,使劲儿拉到身边来,轻声道:
“你晚间睡不好,早上起来总会跟我说做了噩梦……我听了你这么多个噩梦,如今我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长到刚刚才从噩梦里脱身……你能不能,也安慰安慰我?”
☆、我喜欢你
花笑寒才要挣脱,又瞥见李云山眼中三分不安二分惶急,心即刻软得一塌糊涂,不由得在李云山手背上拍了拍,温声安慰道:“你说罢。我都听着。”
李云山盯着花笑寒看了又看,生怕这人一眨眼就没了踪影似的,一刻都不愿挪开目光去。直到花笑寒催他快讲,李云山方才低声道:
“我梦见……我变成了一只肥羊。”
花笑寒愣住了。李云山愈发用力地抓着他的手,这才叫他回过神来。
“羊蹄子夹不住剑……剑摔在地上。我想捡,怎么也捡不起来。我很急,特别急……我想到你。如果你还在,你会不会愿意替我把剑捡起来?”
花笑寒道:“不会。”
李云山听了好似没听,仍梦呓似的喃喃道:“有个明教来带我走,说得找着相好亲我一下我才能变回去……我在这世上哪还能有第二个相好?那明教到处摆摊儿,我便跟着他一路寻你……谁知道你一声不吭地跑到这里来。倒害得我一通好找。”
花笑寒垂头摆弄李云山的双手,一下一下地刮着他虎口厚茧,指尖却有些哆嗦。半晌才道:“你……你是王八羔子?”
李云山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道:“我不是王八羔子,我是肥羊。”
花笑寒亦点点头,低低自语道:“原来你是肥羊。”
李云山道:“没错。”
花笑寒道:“你……你不吃胡萝卜缨子,你怎么会是肥羊?”
李云山指指被啃过一口的胡萝卜叶儿,捏着嗓子咩咩两声,又用两手在头上比划出个羊角模样,方才小心翼翼地凑将至花笑寒跟前,问:“你看,我像不像肥羊?”
花笑寒险些笑出声,忽又觉得此时服软当真便宜了他,连忙收住,仍是淡淡问道:“你若是肥羊,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李云山倒是一肚子委屈,分辩道:“我分明告诉过你,结果你非但不理,还替我取名儿叫王八羔子。”
花笑寒细细一想,确是自个儿理亏,便一声不言语。李云山又道:“再然后的事儿你就都知道了。”
花笑寒还有些不放心地问:“你……怎么会被整成这样儿?”
李云山言简意赅道:“羊身带着妖气,被李修缘逮个正着。他两口子合伙骗我。”
花笑寒点点头,又叹道:“我时常叫你收敛些,少得罪人,你偏不听。想打着切磋旗号揍你的人能从城东一溜儿排到城西,你不反省也罢,竟然还引以为豪……你叫我怎么说你好?”
李云山道:“你想怎么说都行,只是别走。你走这一回,我就变作了肥羊。你若走个第二第三回,我指不定要变作甚么更糟糕的东西。那时再满大街的寻人,难道不会吓着你?”
花笑寒将李云山的手塞回被里,抓起自个儿打了结的乱糟糟发尾梳弄着,轻声道:“你之前要是这么明白,咱俩能闹到这步田地?”
李云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沉默良久,才试探着道:“难道不是因为你不禁逗?那回你太阴撞到柱子,脑后肿起个大包。我不过是笑了两三声,又指点你两句,你就恼了,追着要缝我的嘴。我就是开个玩笑,值得你气得那样?”
此话不提则已,一提便让花笑寒气不打一处来,蹙眉冷哼道:“你做过的好事儿又岂止这一桩?那我也要问问,李修缘退队去寻他那位一杯倒之后,我不过是说了几句没镇山河颇不习惯,你怎么就恼了?还甚么剑气二宗势不两立,容不得说人家半句好话。你瞧瞧,究竟是谁不禁逗?”
李云山正欲与他争个高低,忽然又紧紧地闭了嘴,生怕祸从口出,半晌才勉强分辩道:“这也并非我的不是。全怪李修缘。若不是他闹这一出,又怎会又往后的这些破事儿?”
花笑寒静心一想,竟然觉得分外有理,气也消了大半。李云山偏在这时候打了个大哈欠。花笑寒便问:“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李云山果然依言躺下,却使劲儿睁着眼,颇不放心道:“你……会不会走?”
花笑寒道:“我自然要走的。”
眼看李云山又要一骨碌起身,花笑寒赶紧伸手摁住他,笑道:“这回带你一起,也好瞧瞧你会变个甚么东西。”
李云山仍执拗道:“我不睡了。”
花笑寒问:“为甚么?”
李云山道:“会做噩梦。”
花笑寒学着他的语气道:“那我替你镇梦罢?”
李云山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又说:“你过来,我好悄悄将四字口诀传授与你。”
花笑寒果真在他身侧躺下。两人贴得极近。李云山略撑起身子凑至花笑寒耳畔,酝酿半晌方才出口的短短四字端的是掷地有声。
且听李云山道:
“我喜欢你。”
☆、飞鸽传书
天已大亮,客栈临近的街面上也重新热闹起来。挑着担子的小贩放开了脆亮的嗓门儿吆喝,甚么炒豆儿米糕茅根粥,生怕人饿着似的,一股脑地往窗缝里头钻。
李修缘侧耳听了听,对傅倾觞笑道:“吃莲子羹还是豆腐脑?”
傅倾觞道:“不饿。”
他正忙着打点行装,宽袍广袖被揉得皱皱巴巴,也不知是叠起还是干脆打成了结,连坛里过冬的咸菜都比这一堆衣服来得体面。
李修缘知道傅倾觞不惯此务,眼下见他百般琢磨着摆弄收拾,觉得有趣非常,又岂有不爱看的道理,索性就势倚在窗边笑吟吟地盯着,不时褒奖几句。倒把傅倾觞不好意思的,胡乱将包袱掷在床上,便转身斟了半碗昨夜剩的冷茶喝。一面又听李修缘幽幽叹息道:“你要走,也不必这么着急,好歹同我吃上一顿拆伙饭罢?”
傅倾觞一口茶水还未咽下,便已蹙起眉,没好气地问:“哪个说要与你拆伙?”
李修缘长叹道:“你忙忙甩了人要走,不是拆伙是作甚么?——你若说不是拆伙,须得过来给我个抱抱,我才能相信。”
傅倾觞道:“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他撂下茶碗,仍回去钻研怎样才能给布包系出个漂亮的花结。未料李修缘瞅他不备,一步一步做贼似的悄悄挨近,冷不防自身后一把搂住,凑在颈边吐着热气笑道:“罢了,罢了。你不来,我抱也是一样,不过是句玩笑话。你说甚么,我岂有不信的理儿?”
傅倾觞的身子略僵一僵,旋即慢慢放松下来,任由李修缘在腰上乱摸。许是不晓得该如何开口,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磕磕绊绊道:“李云山此事生得突然,我跟你走得急,约好的切磋没去,定好的擂台赛也没打成……还未来得及同扬州那边通个气儿。这次过去也无甚大事,不过是那帮闲人设法诓了我去做东请他们吃饭喝酒,不消几天,我仍回来同你在一处的。你……你莫多心。”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恳切和软至极。李修缘自然受用得很,暗喜得逞,便见好就收,老老实实松了手,不再打搅傅倾觞收拾东西。可只要他未离此处,对傅倾觞都是莫大的干扰。哪怕不动嘴皮只剩眼珠子乱滚,也能叫他不大自在。
傅倾觞也曾暗自苦想至夜半三更,心道李修缘究竟是有何等法力,一旦寸步不离,必叫人心烦意乱。翻来覆去想不明白,索性摇醒李修缘直接发问。
那李修缘惺忪着睡眼,半梦半醒似的眯眼瞅着他,笑道:“不错,这都怪我。都是我不好,叫你这么喜欢我,才会闹得这样儿。你要自在,快别喜欢我了罢。”
傅倾觞起先一怔,旋即后悔得想把被子卷巴卷巴塞进李修缘嘴里,好叫他别有的没的说这些浑话。这下倒好,本欲问清楚图个心安,却平白把下半夜的好梦一并赔了进去。
有李修缘看着,傅倾觞没了折腾的心思,系带也只是随手打了个活结作罢,余下几个包裹皆堆在一处,腾出床沿一方空处坐了,又招李修缘一块儿。
李修缘求之不得,连忙喜滋滋地过来。屁股刚挨着床,便被傅倾觞摁住了肩膀,犹犹豫豫地凑将前来。先盯着额头,而后看着鼻尖,最后这犹疑目光竟又落在唇角。一张俊脸叫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却迟迟无从下口。
李修缘怎会不知他的心意,眉开眼笑地点点自个儿面皮,还把脖子使劲儿往前伸了伸。傅倾觞便一横心,两眼一闭,用嘴唇轻轻碰了碰李修缘的脸颊。
一吻毕,却还不算完。傅倾觞平定下呼吸,又问:“吃莲子羹还是豆腐脑?”
李修缘笑道:“想吃多加了糖的绿豆糖水。”
傅倾觞道:“我去买。”
话音未落,他已逃也似的抽身而走。李修缘的嘴还未张开,便听见房门被摔出震天价响。分明只是寻常走路,却快得好似使了轻功。
李修缘笑笑,重又踱至窗边倚着,居高临下看傅倾觞在各色商贩间来回转悠,却一个字也不同人家讲。看了有一会儿,他便推开窗,轻轻叩了叩窗棂,唤道:“来罢?”
他自然不是在与傅倾觞说话。而是在唤一只鸟儿。
这鸟儿不惧人,从善如流地自窗口飞进,在地上神气活现地迈着步子。
这是一只鸽子。约摸经历了长途飞行,身上有些脏污,精神头看起来倒是好得很,在李修缘伸手捉它时,还有力气对着他的指头狠狠啄了两下。
李修缘倒抽一口冷气,却仍一把将其抓住,从腿上的信筒里抽出一卷薄纸来。才打开看了没两眼,便嗤嗤笑道:“话说得倒是漂亮。赚得盆满钵满的好事轮不到我,遇到这捞不着半分油水的差使就想起我来。这不屋里刚添了个人,光指派我做这些,叫我怎么养家糊口?”
他一面说,一面将薄纸末端半指宽的一截撕下,仍旧叠好放进信筒,挥手让鸽子出去。余下这截拿在手上捻了捻,便也掐诀烧了。只是这火燃得极慢,若有旁人在场,定会看清那纸上粗粗写着三个小字:
——李云山。
☆、有缘再会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李修缘既决定这回当个好人,少不得要替人家扫尾善后。
傅倾觞一走,李修缘自然也不会在此地久待。只是他并无甚么好带,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连同余下半包碎银,通通交与店小二送往城郊,也算不负他仨一场队友情谊。
李修缘惯来如此。钱财于他好似烫手的烙铁,巴不得早掷早开怀。可这样一个不为银钱发愁的人,如今却打算向要饭的恭恭敬敬讨上些东西。
他要去君山,上那丐帮总舵打一壶千金难换的猴儿酒。
仗着名剑大会混出的三分脸面,李修缘竟也安安逸逸在君山吃了个把月的白食。成天不是折了桃枝削些玩意儿,就是与游手好闲的小丐子假模假式比划两招,权当省得筋疏骨懒。
偏生这小丐子与他臭味相投,不消几日便成了忘年的哥俩好。有好吃的带,有好酒也带,就连见着俊俏姑娘也不忘往这院儿里来说嘴。
可他今儿却来得蹊跷,两手空空,就连腰上系着的葫芦也空空。
甫一跨过门槛,这小丐子便嘿嘿笑道:“没菜,没酒,只有个笑话你听不听?”
也不待李修缘答话,这小丐子已挥着两手连比带划,又挤眉弄眼神秘兮兮道:“方才我看见一个人,右手拎棋盘,左手拎棋篓。棋盘那么大,棋子那样多。且见谁都是冷言冷语的,赢了也不乐呵,倒叫人疑心他是来寻人对弈还是打架!——你道好笑不好笑?”
李修缘道:“好笑。”
他的确笑了几声,却不似小丐子期待的那般岔了气的哈哈大笑。李修缘笑得三分愉悦七分得意洋洋,叫人忍不住想跳起来将拳头挥到他的脸上。
小丐子捏了捏拳头,觉得十年后再挥不迟,又道:“这事儿也怪。他来找人下棋,真正要找的却不是君山的人。”说着便转着眼珠儿将李修缘细细打量一回,好似头天才认识他。
李修缘明知故问道:“那是找谁?”
小丐子老老实实道:“就是道爷你。”
李修缘笑道:“我欲寻他,他反先来寻见了我。好巧,好巧!”
话音未落,他也不管小丐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将近日来做成的小玩意儿尽数兜进袖中,便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留下小丐子一脸莫名地搔着脑袋,心里暗道:莫不是方才那个笑话着实过于好笑,让这李道爷乐得都失心疯啦?
他想了半天也不通,索性抛之脑后,自去寻别个玩儿。走至半路见左右没人,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悄悄从怀里的油纸包摸出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炸鸡腿,一面倚树大吃,一面美滋滋地想,今儿真是个大好日子呀。
☆、气花番外·撞鬼
烛摇影曳,茶暖酒香,叫花客栈里头灯火通明,热闹非常。扬州城内排得上名号的各路豪侠皆云集于此,或高谈阔论,或划拳对酌。都是横惯了没个轻重的老江湖,彼此间又相熟得很,不过二两黄汤下肚,便把白日里还勉强端起的架子混进卤牛筋一齐嚼碎了,正形儿也同瓷碟儿里盛的花生米似的,三四筷子下去,眨眼便没了个干净。
这客栈掌柜姓郭,单名一个穷字,原是丐帮出身,五湖四海摸爬滚打数年,到头来竟攒钱开了个客栈,就唤做叫花客栈,以示不忘本。
这叫花客栈虽比不上别家富丽堂皇,却经营着扬州城数一数二的美酒,馋得那些江湖客们如扑火的蛾子似的一股脑儿涌来。又兼郭掌柜为人仗义豪气,在店内切磋损坏的桌椅板凳一律不要赔款。久而久之,叫花客栈的名号越叫越响,在这叫花客栈内不时作兴个碰头酒会,竟也成了定例。
郭掌柜岂有不爱交游的道理,如今见自家店内豪杰满座,自觉面上生辉,咧嘴抱着酒坛转转悠悠挨桌敬酒,又连声催小二布菜布汤。一时间大堂内除了谈笑,便只余筷子与筷子的磕碰和酒杯相撞的铿响。
在这般喧哗吵闹下,执棋落子的动静自然显得分外微不足道。
眼下取乐众人皆身手不凡,却无一个留心到那冷清角落里,竟然还有一人正冷眼旁观。
这人乌发紫衫,形容俊俏。任凭旁人如何大笑呼号,哪怕将酒碗豁啷一声掷碎在地下,他拈棋的手也未曾颤上一颤。
黑子通透晶莹,白字温润如玉,美则美矣,却只能算作这只手的陪衬,不过暗暗添上一二分风流。殊不知他握笔时更好看,哪怕上台打擂,也能招来些老不正经的编排甚么“纤腕比竹枝”等语逗他,有意叫他脸红。他倒也不负众望,虽听得耳朵长茧,却仍不免面皮发烫,忍不得几句便落荒而逃,以致生生练出一身好轻功,更是又为人添了伴菜下酒的笑谈。
这年傅倾觞不过十七岁,花间一杯倒的别号还未传开,却已被人口头心头颠来倒去念得熟稔热乎。他不喝酒,便好似少了些与人混熟的门道,余下交集也就剩了打擂和切磋。刀剑无眼,他下手是出了名的狠辣,又成日价冷冷淡淡的,连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机会都不肯替人留。认识他的人海了去,可若要拣出真正晓得他的明白人,恐怕花上五天五夜也寻不见一个。
傅倾觞将一局烂柯谱耐着性子步步参来,可心思却全不在纹枰上,三魂七魄早不知何时便游荡去了九霄云外。
他似是天生的苦于交际,热闹只会叫他浑身发毛,手脚怎么也放不自在,连头发丝儿都要比平日僵硬些许。
这还不单是因他怕别人,更因别人先怕了他。又不是青面獠牙的凶神恶煞,分明清俊的少年眉目,可惜少生了三分和顺七分温存。眼刀子一扫,能叫同站在摊边的小孩儿骇得哆哆嗦嗦,将才付过钱的糖葫芦拱手奉上。
他却浑然不知,还当是人家交朋友的示好,按捺着欣喜的手伸了又缩,到底不好意思爽利收下。倒把人家吓得,一把胡乱塞过,扭身撒腿就跑。留下傅倾觞怔在原地,看看糖葫芦,又看看那夺路而走的小孩儿,百思不得其解。可他知道糖葫芦甜滋滋的,好吃,便暗暗心道:这人真好。
这般好事儿自然不会天天发生。一来二去,傅倾觞也慢慢摸透了个中缘由。只是他自小流离,未受过长辈一天管教。入万花后也是一心学棋学武,终日相伴唯有一方棋盘二篓棋,张口闭口不过“赢了”“输了”“良辰美景你我且纹枰一局”等语,好似天生只会这几句。如今再叫他习甚么温良恭俭,演甚么逢场作戏,真个可与登天较个难易。
傅倾觞也愁过恼过,然别人尚可借酒浇愁,他一沾酒便不知南北东西,好容易清醒,却只觉得愁上加愁。更何况见识过江湖水深,叫他原本不冷的心也冷了,性子更是愈发孤僻。都说人多热闹,他只觉得没劲儿。譬如眼下那帮人正拍桌拍坛拍大腿地赞叹甚么杏娘的歌,桃娘的舞,他却心道:平日看那七秀坊的人使那剑舞还不足够,非要自行寻个活罪受才有滋味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