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石?隧道门?(2)
1956年5月18日下午,发掘队在定陵的宝城内侧,即与城砖脱陷处相对应的地方,做出了先开一条探沟【3】的计划。在伸向明楼背后的方向,测好位置,钉上木桩,拉上绳子,立上木牌,墨书大字“T1”,表示第一道探沟。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第二天破土动工。这个计划的产生,主要是陵园之外是一片荒野,从保护陵园的安全来考虑才越过城墙在园内开沟。 第二天清晨,赵其昌、白万玉率队来到现场,同时来了38名民工。民工是从附近村中抽调来的。白万玉向他们简单说明了发掘定陵的目的和操作规定,并要求在未打开地下宫殿之前保守秘密。这番话,使本来就对皇陵十分敬畏的民工,心中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阴影。 上午7时正,38名民工和发掘队员到齐,分成3队,昭陵村刘怀珠、裕陵村许崇仪、黄泉寺郝喜文分任队长,3队民工手拿铁锨、镐头列队而立,献陵村32岁的队员王启发自告奋勇担当起民工队大队长,分管3队的挖土、担土、运输等等。赵其昌拿起相机,拍下了动工前的第一张照片。白万玉一声令下:“开始——”王启发一马当先弯腰扬臂,挖下了第一锹土。于是,这在中国历史上破天荒地以研究为目的,有组织、主动地用考古学方法对皇陵的科学发掘正式动工。这是一个注定要写进新中国考古史的日子——公元1956年5月19日。 按照绳子做出的标志,民工们一锹锹地挖下去,再把翻起的土小心地装入筐中运往远处。虽然是第一次动工,但民工们却记住了白万玉老人的嘱咐:“我们不是搞建筑工程,也不是挖水库建大坝,不要求速度,而是需要细致的观察和小心地操作……”民工们尽管对考古学一窍不通,更没听说过用科学考古的方法来发掘皇陵,在他们心中只有孙殿英那样的军阀和程老六那样的土匪夜间盗墓的模糊形象,但面前的景况却让他们感到这项工程与众不同。每装进一筐土,都要经过仔细的检查,而且时常把地面挖开,用小铲一点点地刮,寻找可疑痕迹,干这种活,闻所未闻。 赵其昌和白万玉在工地四周密切注视着民工们的操作,几乎每挖出一筐土,白万玉都要仔细观察辨别土质的变化。两个小时之后,探沟已挖了3米多宽、1米多深。宝城内侧1.5米深处露出了一块砌在宝城城墙上不大的石条,这时,有个民工突然大喊一声:“石条上有字!” 大家顿时闻声而来,围住石条,赵其昌、白万玉也急忙奔过去。果然,在一块横砌的小石条上,显出模糊不清的字迹。赵其昌找来毛刷,蹲下身,轻轻地刷掉上面覆盖的一层积土,奇迹出现了:石条上露出3个雕刻粗浅的字迹。经过仔细辨认,两人几乎同时喊出:“隧道门!” 赵其昌几乎要把脸贴在石条上,他像是对大家说也像在自言自语:“没错,没错,是‘隧道门’三个字!”白万玉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随声附和:“对,对,是‘隧道门’!”民工们望着他俩大喊大叫的兴奋神态,弄不清“隧道门”三字的真正含义,但从两张涨红的笑脸中,却预感到这是一个成功的起点。 一阵兴奋过后,两位工作队长却对着石条呆愣起来,心中都在琢磨这个石条的来历和用意。赵其昌仔细地端详着三个刻字,白万玉不声不响地蹲在一旁抽烟。石碑字体刻痕较浅,也不大工整,不像是营建墓葬所特有的定制。那为什么在这里出现三个字呢?会不会是当初故意制造的假象,以迷惑盗墓的后人?民间曾流传皇帝墓中有“迷路石”之说,这块刻石是否就是迷路石?赵其昌想着,似乎觉得这种推断不可能。因为陵墓建成后要派重兵把守,那时的皇帝和大臣,是断然不相信会有人盗墓的,更不可能预见几百年之后,将被当作研究对象来发掘。“迷路石”一说不可能成立。 那么,这三个粗糙的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回顾史料,他们作着这样的推断,自万历十八年(1590年)定陵建成,到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皇帝死去,前后经过了30年的漫长岁月。地下宫殿建成之后,就必然要用土封存起来,等待皇帝死去入葬时再开启墓道门。但是,皇帝的死期是无法预测的,一旦死去,就需要立即打开,等待皇帝的棺椁入葬。这一工作是由工部主管,如果找不到入口,延误葬期,营陵工匠必遭杀身之祸。经过长年累月的尘封土埋,入口定难寻找,这就要在入口的某个部位作一标记,以备急需。赵其昌想着,转过身看着白万玉,轻轻地说:“我看这石条砌在宝城这不正不中的地方,会不会是当年建陵工匠偷偷留下的?”
迷路石?隧道门?(3)
白万玉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点点头:“我也在想,这石上的字很可能是工部指使人,或者工匠偷偷留下的。因为皇帝死后,入葬的日期要礼部决定,一旦日期定下,而工部打不开地宫,从工部尚书、郎司到工匠都要问罪,所以才在这里留下记号。看来这里是通往地宫的隧道已不成问题了。” 英雄所见略同。两人相视,会心地笑了起来。 白万玉留在工地,指挥民工继续发掘。赵其昌立即回京,向夏鼐汇报发现“隧道门”石条的经过和他们的推断。夏鼐静静地听着,最后点点头:“我看这种推想是成立的,看来你们两位完全能够胜任这项工作了。” 夏鼐和吴晗先后来到工地,详细地看过“隧道门”三个刻字之后,也一致认为这里就是地下玄宫隧道入口。 果然未出所料,十几天后,在探沟挖到离地面4.2米处时,发现了两侧用城砖整齐平铺的砖墙。两墙之间距离8米,如同一条弧形的胡同由南向北弯曲伸张。这条隧道的出现,证实了当年皇帝的棺椁从这里入葬的推断。“隧道门”三个字正对着这条隧道的中心部位,后来发掘人员称这条隧道为“砖隧道”。
雷电劈死守陵人(1)
进入7月,天空开始不断地下起雨来,发掘工作只得根据天气状况时进时停。 自宝城内挖开第一道探沟以后,工作进展极为顺利,民工们将填土砖石,一筐筐运出,一个多月的清理便告完成。在“隧道门”刻石下面,果然露出了一个用大城砖垒起的大门,事实证明了最早被发现的那个塌陷的缺口,就是大门外侧上面的边缘,也是通向地宫隧道的第一座大门。帝后棺椁入葬之后,大门就用城砖巧妙地堵死,磨砖对缝和城墙别无两样。当年的君臣工匠怎么也不会料到,数百年之后,这精心的伪装终究未能瞒过考古工作者的眼睛。 遗憾的是,门外是荒郊野地,如果挖开这个通道将无法保证陵内的安全。发掘人员没有将此门拆通,然而,正是出于这个看似重要的考虑,才使埋藏在城墙券门里边的一块对发掘工作具有重要指示意义的小石碣未被发现,使挖掘工作走了弯路。 埋藏在城墙券门之内的那块对发掘具有指路意义的小石碣,从工作队的眼皮底下逃脱了。石碣清清楚楚地刻着: 宝城券门内石碣一座。城土衬往里一丈就是隧道、棕绳绳长三十四丈二尺是金刚墙前皮。 这段文字可谓打开地宫的第一把钥匙。它至少告诉人们两个主题。一是从石碣本身所处的位置,往城墙里侧再掘进一丈的距离就是通入地下玄宫的隧道。再就是说明此处在玄宫前面金刚墙【4】前皮的准确距离。这块石碣,直到地宫打开之后,作彻底清理现场和修复陵园时,才从墙中拆出。 这个天赐的良机没有被及时抓住,发掘人员在以后的探索中陷入困惑与迷途已是无法避免了。随之发生的一连串近似荒唐的闹剧,似乎也不是意外之事了。 大门之内的砖隧道,尽管明显地伸向明楼之后,但离明楼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为减少出土量和保护园内的古松,考古队决定隔开一段距离,在第一道探沟的延长线上即明楼之后再开第二条探沟。7月6日,第二道探沟破土动工。为加速发掘速度,由人工挑土改为滑车吊土。一个多月过去,没有发现任何新的迹象和线索,甚至连砖隧道的痕迹也丢失了,眼前只有一条6米宽、7米深、20多米长的深沟。 望着面前的景况,发掘人员都在心中打起了小鼓,并渐渐对这个做法的正确性产生了怀疑,工作热情急剧下降。身为工作队队长的赵其昌,除在探沟边来回勘察外,就是扎在宿舍里翻阅史料。大家再也见不到他那平时大喊大叫谈笑风生的形象了。只有白万玉老人,每天蹲在探沟边和往常一样不声不响地抽着旱烟,似对在此处发掘胸有成竹。然而,在打开地宫之后,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回忆当时的情景,才道出了他的真情:“眼望大军受挫,如果我这个老将再稳不住脚,必定溃败无疑。其实,我的心里也和大家一样在犯嘀咕……”真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白万玉在不久之后出现的骚乱中,更加显示了他的谋略与才华。 在发掘队陷入困境之时,有几位关心发掘工作的老前辈来到现场,在探沟边转悠一番后,找到赵其昌和白万玉,有一位“专家”指着自己的头顶说:“你们挖得太浅了,才挖到脑瓜皮就想找到地下宫殿,简直是妄想。”赵其昌望着他那自得的样子,没作任何表示。他心里清楚,“专家”越出“专业”半步,就不见得再是“专家”了。他们的话,不过表示一种愿望、心情或关怀罢了。面对这种种好心的关照,对这些“专家”的谆谆教导,赵其昌只有无可奈何地苦笑,夏鼐则缄口不语。 早在寻找地宫隧道入口的时候,也有些关心发掘的人曾力主从明楼前面的石五供【5】处开始下挖,穿过明楼底层,直通宝顶下方。有些是领导、学者、长辈,一片热忱,但考古学自有其一套完整的方法论,任何没有根据的想象都是臆测。即使不查资料、文献,也可清楚地看到定陵明楼的建造结构和其他陵墓的不同。这是一座近似封闭的石结构建筑,其自身的重量和坚固程度超过了十三陵中任何一座明楼。据史料记载,建造定陵明楼时,为了达到坚固的目的,在地基中浇铸了铁汁,整个明楼和地下原有的岩石融为不可分割的整体。也正因为如此,在定陵遭到李自成的大顺军、多尔衮的大清军和土匪无赖的毁灭性灾难后,唯独这座明楼岿然不动。当时考古队就坚决反对这个意见,他们曾直言不讳地指出:“帝后的棺椁绝不可能从这里进入地宫,因为在明楼下面修一条隧道,无疑是非常艰巨和困难的工程,再说从这里修隧道实无必要,营建地宫的官员和工匠绝不会如此愚蠢……”
雷电劈死守陵人(2)
夜漆黑,劳累了一天的人们进入了梦乡,整个陵区一片沉寂。空寥、幽静的夜色中,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 烦躁和闷热使赵其昌无法入睡,他躺在炕上,面对黑洞洞的空间,胸口憋得难受,似有一个沉重的物体压在身上。一个多月了,探沟虽然在不断地加宽、加长、加深,但一直没有任何新的线索,他回想起在大学时,老师曾讲解过如何划分土层,辨别土色和土质,又如何确定定位关系等一系列考古手段。在西安、洛阳、郑州的田野考古实习和北京郊区的大型或小型墓葬、遗址发掘,他都是按照老师的要求去做的。然而现在,自己同样是这样做的,也曾仔细地观察过探沟里的土层,并发现了有夯土【6】的痕迹。这已经说明这里曾被掘动过,同时也证明探沟的位置没有选错。既然没错,又为何找不到砖隧道的痕迹?难道真的如那些“专家”们所指出的是“挖得太浅”吗?他反复回忆着探沟现场的情况,觉得他们的话仍然不能成立,隧道在这里不会太深。如果这个探沟有什么不足,那是宽度的问题,目前的探沟只有6米宽,而在券门处发现的隧道却是8米宽……赵其昌思索着,窗外传来“吧嗒、吧嗒”的声音,天又下雨了。 突然,一道刺眼的闪电切开迷蒙的苍穹,随之滚过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大雨倾盆而下,整个宇宙似乎摇晃飘荡起来。赵其昌马上跑回屋内,对刚被惊醒的队员大声喊着:“糟了,快起来!我们的探沟……” 第二天清晨,雷雨过去,天地清新。工作队员和民工们围在探沟旁,望着半沟浑浊的泥水,一筹莫展。这时,远处有人急匆匆地跑来,大声喊着:“快去看,明楼的坐兽给雷劈掉了!” 惊讶、迷惑、愕然。大家飞奔到明楼前面,仰头眺望,见明楼前檐右角上的石兽果然被击落在地上。 触景生情,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民工们一个个神情紧张,面对摔掉脑袋的坐兽,窃窃私语起来:“怕是皇帝显灵了呢?这坐兽是给皇陵守陵的,陵没守好,皇帝一怒把它给劈掉了!”一席话提醒了大伙:“这是不是皇帝对咱们的警告?” “这是皇帝的鬼魂杀鸡给猴看,说不定还有什么事呢!”有人趁机煽风点火。 “皇家的陵墓怎好随便盗掘,这差事咱得重新掂量掂量。”科学的考古发掘,一变成“盗掘”,自然要重新掂量一番了。 一个年长的民工,扑通跪在明楼前,磕头作揖,痛说自己的“罪过”。 不到半日,一个更为可怕的消息又传到工地:看守定陵的谷永中被雷火劈死,张利被劈成重伤,已送到县卫生院抢救…… 众人大哗。窃窃私语变成公开的吵嚷、议论甚至诅咒。工作无法进展下去。赵其昌、白万玉也像被抛进迷阵,不知如何面对眼前的一切。 更加滑稽和热闹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裕陵村一个中年妇女去草垛拿草时,突然倒地,口吐白沫,人事不省。家人立即请来一位神婆,对其进行医治。神婆见状,并未惊慌,她从腰中取出一根半寸多长的银针,在口中沾些唾液,照准中年妇女的“人中”猛力扎去。银光闪过,中年妇女怪叫一声蹦将起来,然后拨开人群,向大街奔去,边跑边喊:“不是我的错,定陵里来了一伙人,要掘我的老窝,我呆不下去了,哎呀,救救我……”老乡们见状,说这是中了“撞克”(当地一种说法,意即中邪或鬼魂缠身),叫皇帝的鬼魂缠住了。 没过两天,工地上来了一个疯老婆子,白发披肩,蓬头垢面,上身穿一件破烂不堪的桃花色大褂,形同妖怪。她疯疯癫癫地在工地上来回游串,见人就躬身作揖:“求求你们,饶了我吧,饶了我吧,不敢害人了,再不敢了……”大家一见,不禁毛骨悚然,民工们悄悄地说:“这是叫狐仙附体了。”赵其昌见被她搅得无法工作,便率4名民工,前来驱赶,老婆子躺在地上,死活不肯离去。大家见软的无效,干脆将她按倒在地,然后抬出陵园,扔入野地里,并派两人把守大门,以阻止她再次向工地“进攻”。
雷电劈死守陵人(3)
紧接着,定陵周围的村庄,也不时传来女人们中“撞克”和“狐仙鬼魂附体”的可怕消息。一时间沸沸扬扬,老乡们议论纷纷,民工们情绪低落。一个发掘定陵的民工,找到赵其昌,近乎哀求地说:“赵先生,我老婆在家中邪了,锅碗瓢盆全砸了,你快去帮忙镇镇吧。” 赵其昌一听,一股怒火不由生起。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幕幕闹剧,使他越来越心烦意乱,他觉得必须站出来真的去镇镇“邪”了。他把手中的铁锨一扔,冲这位民工说:“好,我去。” 那女人仍在家中怪叫着摔砸东西。赵其昌捡起一块砖头拿在手中,扒开围观的人群,来到女人面前大吼一声:“姓赵的来啦!你到底想干什么?!”声音传出,如同炸雷,众人大惊,那女人也立即停下举着瓦罐的双手,望着面前这位铁塔般魁梧的大汉,呆愣着不再动弹。有人上前将罐子夺下,把女人拉进里屋。女人哼哼几声,坐在炕上,不再声张。一场闹剧平息了。 白万玉组织民工全力排水,可有的民工借口回家拿排水工具,趁此机会不来了,有的则推说家里有事告假,就是在场的一些人,也懒懒散散无精打采地应付着。这情形显然与这几天发生的事有关。有人曾在民工中散布:“真龙天子不是咱乡下人能惹得起的,连陵里住的鬼魂都受不了啦,要再挖下去,非得像看陵的老头一样被雷劈死。这几个城里人命根子硬,咱们山里人可别跟着他们瞎闯祸了……” 面对骚乱和眼前的景况,工作队再也沉不住气了。刘精义找到白万玉,极为恼怒地说:“白老,去给民工们讲讲,这雷电是自然界的正常现象,鬼魂之说纯属迷信!” 白万玉望着刘精义激动的面庞,轻轻摇摇头:“不行,你不了解他们的心理。这些民工祖祖辈辈都住在这片皇陵区内,好多人还是当年护陵人的后代,对皇帝有一种盲目的崇拜心理,必须慢慢地来。等闹过这阵之后,我们再做说服工作,自然就会成功。”白万玉笑了笑接着说:“我有办法,看我的吧!”
“火神爷”要毁皇帝的陵墓(1)
探沟的积水终于一桶桶排完了,下一步怎么办? 8月11日,吴晗召集有关人员在北京西郊公园开了个气氛沉闷的会议。赵其昌向各位领导作了汇报,夏鼐和吴晗的意见又发生了分歧。一个主张把所有资料记录、整理好,存封起来,改变计划,发掘献陵;一个坚持不改变原计划。两人似乎都有充足的理由。夏鼐提出改掘献陵,其根据是献陵规模小,明楼下面有自然通道可直达宝城前的地宫入口;而且对献陵详细地勘察过,借鉴两个月来的发掘经验,在献陵找到地宫将不会有太大的困难。 吴晗的意见却恰恰相反,他坚持认为既然定陵发现了砖隧道,肯定了入葬时的入口,那就应该按这条线索继续找下去,这比到献陵重新寻找入口要容易得多。各说各有理,又各不相让。夏鼐了解吴晗的犟脾气,望着他那张坚定的面孔,最后作了让步。多少年之后,与会者回首前尘才真正领悟到夏鼐的苦心,也许那时他就已经预感到,在以后的岁月中发生的种种悲剧了。出于一个学者对文明的爱恋,为了避免更大的悲剧,夏鼐才提出如此方案,否则,作为一个国际级考古大师,是不会放弃定陵而改掘献陵的。 西郊公园会议之后,夏鼐来到了工地。他和赵其昌在探沟里仔细观察土层、辨认土质后,确定了是夯土遗迹。赵其昌说出“宽度不够,才没有发现砖隧道”的看法,并得到夏鼐的赞同。两人决定,加宽探沟。 民工的情绪依然低落,干起活来松松散散,工作队的同志们望着大家,急得手足无措。 在压抑烦闷的气氛中,赵其昌倒是偶尔来点略带诙谐的小插曲。一天夜里,天气闷热,赵其昌检查过大家的工作日志之后,和大伙聊起了闲话。他说,甲申年三月,李自成大军围了北京,朝野顿时大乱,文武百官四散逃命,崇祯皇帝猛敲景阳钟,百官没一人前来,只有太监王承恩侍奉左右。崇祯慌不择路地出得皇宫,来到街上,见一卦摊,就上前问个凶吉。先生说:“我是梅花测字,你说个字,我凭解字定吉凶。”崇祯顺口说了个“友”字,想看看这时刻有没有人来帮一把。不料先生面带难色,说:“此字犯忌,是‘反’字出头,造反的来了,正应了当前时局。”崇祯立即改口说:“不是那个‘友’,是有无之‘有’。”先生大惊:“此字更是大忌,‘有’字拆开是‘大’字一半,‘明’字一半,这不是大明江山丢了一半吗?”崇祯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悲痛,有气无力地说:“是时辰上酉时之‘酉’。”先生顿时掩面作哭泣状:“哎呀呀不好!此乃不祥之兆:‘尊’者无首无脚,预示贵人将有杀身之祸,速避速避!”这时京城九门已被攻破,杀声震天。崇祯在王承恩搀扶下,仓皇登上煤山,回首宫中,迷迷茫茫、乱乱纷纷,长叹一声“大明江山气数已尽”,解下白绫长带,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上吊,自知是亡国之君羞于见到祖先,遂以长发覆面死去。听到这里,冼自强赶紧问:“后来呢?” “后来嘛,就有许多小说、演义编造出来了……”赵其昌说。 晚上,白万玉提着一瓶老白干烧酒,约来组长王启发、许崇仪和部分民工,来到明楼的石阶上边喝边聊。他笑问:“你们听说过月亮碑的故事吗?” “听说过,现在定陵门前那个王八驮着的石碑上,还有一个圆圆的白印呢!” 白万玉乘着酒兴,和民工们亲切攀谈起来。他说,在所有明代皇帝中,万历皇帝的荒淫昏聩是十分典型的。他10岁登基,21岁就兴师动众为自己修造这个定陵。等到定陵建成,他竟一连25年不上朝,成年累月深居后宫,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即使清兵犯境,他也不闻不问。有一天,万历酒足饭饱,怀里还搂着一个年轻宫女寻欢作乐呢,后来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正昏睡间,忽然看见一个红脸、红发、红穿戴的人来到跟前,万历吃了一惊,忙问:“你是何人?” 那人说:“实话实说,我是火神爷。你的昏庸无道,我们早有所闻。我奉玉皇大帝之命,要把你那劳民伤财建成的定陵,烧它个一干二净。”
“火神爷”要毁皇帝的陵墓(2)
万历听罢大怒,他仗着自己是“天子”,便大声喝道:“我们朱家天下,气数正在兴旺,难道真会怕你不成?皇帝陵寝,自有神佑,谅你不敢,恐怕你也没这个能耐!” 火神爷说:“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万历气呼呼地说:“要是将来定陵火烧,让我现在就瞎一只眼睛。”话音刚落,火神爷竟哈哈大笑而去。万历吓了一跳,从梦中惊醒。他正想要睁开眼看看周围,左眼睛忽然被糊住,不久左眼竟真的瞎了。万历回想梦里情景,神志迷乱,从此一病不起,没过几天就死了。 万历驾崩后立即入葬,可是他那只右眼始终睁着。等到安葬完毕,有人发现,定陵石碑背面的右上角,现出一个白圆形的东西,每逢月底月初,这个白圆形的东西就发亮,如同一个月亮。“定陵月亮碑”从此被叫开了。 这个“月亮”就是万历右眼睛变成的。因为他怕火神爷真的要来烧他的陵,因此只要一有动静,这只“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照住放火人,陵户便能立即将其拿获。 有天晚上,一阵风起,从定陵后面的山头上飘来一朵乌云把月亮遮住。就在这一刹那,火神爷立显神威,一下子把定陵烧得个片瓦不存,打那以后,定陵屡建屡烧,屡烧屡建,直到最后定陵全部改为石建筑,才算作罢。可是定陵月亮碑上的那只“万历眼睛”从此也被烧瞎了,再也没亮过,变成大家现在看见的那个不会发光的白圆圈了…… 白老讲完,看看大家聚精会神的样子,轻轻一笑:“大家知道吗?火神爷不是说过要毁了万历的陵墓吗?现在看来,是地下宫殿的气数尽了。” 白万玉捋了把胡子,长叹一声:“唉,应了玉皇大帝那句话了,定陵地宫‘在劫难逃’啊!”他说得云山雾罩,大伙听得瞠目结舌。 第二天上午,民工们的情绪又高涨起来,大家都在纷纷讨论着“月亮碑”的故事。这实际上是白老的一次夤夜点兵啊!赵其昌在钦佩之余,又不禁暗自感叹:“为什么真理往往都要加入迷信色彩才为人们所接受呢?这究竟是为什么?”
打开地宫的钥匙(1)
探沟在不断地加宽,出土量越来越多。 9月2日上午,刚刚开工不久,来自庆陵村的民工栾世海,一镐刨下去,传出钝器的撞击声。“嗯,这是碰到了什么东西?”他琢磨着,用镐头轻轻刨开积土,一块石头露出了地面。 “快来看,这是块什么东西?”他大声喊叫着,沟底的人立即围过去。白万玉见状,急忙喊道:“轻点,别弄坏了!” 大家用铁锨沿石头两侧,轻轻地铲着土。10分钟后,一块小石碑出现在眼前。 一个民工突然大喊一声:“上面有字!”王启发立即找来一根竹片,小心地刮着字上沉积的泥土,白万玉拿一把刷子走下探沟,边走边喊:“快去找赵其昌!” 一刻钟后,赵其昌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他迫不及待地跳下探沟,扒开人群,挤到小石碑前。只见白万玉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擦着碑上的泥土。赵其昌急忙蹲在一边,“怎么回事?”白万玉拿着刷子的手轻轻地颤抖着,激动地说:“这回可探出宝啦!”赵其昌望着这块一尺多长、半尺多宽的小石碑,仔细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当白万玉刚把泥土刷去,他就高声念道:“此石至金刚墙前皮十六丈深三丈五尺。” 话音刚落,人群轰然炸开,欢腾之声在这昏暗、潮湿的探沟中嗡嗡作响。大家扔掉手中的工具,兴奋地围着石碑来回转悠。 欢腾过后,就是一场论战。民工们纷纷争相发表自己的最新见解。 “石碑上的丈数,一定是通向地宫的长度。”身为队长的王启发第一个抢先抛出了自己的理论。 “那就是打开地宫的钥匙了?”有人附和。 “不对,皇帝怎会那么傻,明明白白地写出来,让人去探他的老窝?”一个粗壮的汉子对此提出异议,并抓住战机发表自己的高见:“说不定是大臣们捣的鬼,埋下这块迷路石,把人弄迷糊。” 他的高见似乎唤醒了大家的灵感,马上有人说出了极为恐怖的见解:“这块石碑指的地方就是地宫的暗道,如果按石碑指的方向走下去,肯定走上绝路被暗道机关中的毒箭射死。” 赵其昌见民工们越说越玄,越议论越可怕,为防止再度出现上次那样的意外,他和白万玉商量,立即决定给民工放假一天。 在定陵的发掘过程中,发掘工作始终是伴随着查阅文献资料进行的,按照内部分工,赵其昌总管整个发掘工程,包括查资料、绘图、记录、照相、制订计划等等;白万玉老人则在工地“蹲坑”,具体指导民工的操作;刘精义负责查阅资料、接待、传递情报。 在浩瀚的明代史料中,对于陵墓的建制,只能找到一般历史概况的记录,如陵墓的营建年代、规模、用工用料、建造花费银两等事宜,至于玄宫的形制、结构,史料绝不记载,这是明代一项极为严格的制度。但它既然存在,留下了痕迹,就必然会从帝后的丧葬制度中,分析、辨别出这块小石碑所起的作用。 民工们走后,发掘队员围在石碑前,仔细地研究起来。正午的阳光洒进探沟,使小石碑闪着亮光,字迹越发清晰可辨。白万玉放下毛刷,神情严肃地望着大家,一字一顿地说:“我看像是和隧道门一样的道理。” 刘精义惊讶地望望老人,又看了眼赵其昌:“那么说,又是工匠留下的标记了?!” 白万玉没有回答,从兜里掏出纸烟,径自抽起来。赵其昌冲刘精义点点头:“白老说得有道理。皇帝也好,后妃也好,他们都是人,而人总是要死的。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皇帝皇后不可能同时死去,既然如此,就出现一个问题:是先死先葬,还是先死者要等后者死去,再同时入葬?”他一边吸着烟,一边推理似的慢慢讲下去,“从文献记载看,明朝帝后的入葬程序,习惯上是采用前者做法。以长陵为例,徐皇后先于成祖死,停灵在南京,等长陵玄宫建好后,才把她的灵柩从南京移来入陵。而后成祖皇帝死去,再开地宫,葬入长陵和徐皇后做伴。其他陵墓的主人也都采取这种方式。定陵是万历生前预先营建的,建成后,他并没有死,只好把墓室关闭,再用土封严墓道。等到他死后再重新掘开使用。所以,这块小石碑是工匠为了帝后入葬能顺利地打开地宫而偷偷埋下的标记。石碑上的刻字应该是可信的,这不是迷路石,确实是一把打开地宫的钥匙。”赵其昌说到这里,转身看看白万玉,老人微笑着点点头。
打开地宫的钥匙(2)
第二天,民工们主动做了一个木套,把这块在关键时刻给予他们希望的小石碑罩上,小心地原地保护起来。50年后,这块为定陵的发掘立下奇功的“指路石”,仍安然无恙地躺在定陵博物馆的橱窗内。这是定陵自发掘以来出土的第一件珍贵文物。 为庆祝发掘战绩,发掘队决定给予老民工每人一条毛巾、新民工每人一条肥皂的奖励。对1956年的中国来说,一条毛巾和一条肥皂无疑是十分珍贵的奖赏了。 夏鼐听到汇报,立即做出了“这确是一把打开地宫的钥匙”的结论。但有一个问题尚未弄清:为什么在前段的发掘中,却把砖隧道的线索丢失了呢?尽管后来探沟加宽到9米,仍不见砖隧道的踪迹。 经过进一步的发掘,才真相大白。原来第二道探沟,正处在砖隧道的尽头,隧道在小石碑的位置就已经弯向宝城中心了,而这弯曲的地方,又正是通往地下宫殿的石隧道的开始。砖隧道和石隧道,一个是末端,一个是起点,既不衔接,也不相对。发掘队在此处迷失方向是很自然的事。 发掘队员们清楚地记得,在那段苦闷的日子里,有一天刘精义突然从睡梦中醒来,他望望一直未眠的白老,极为认真地说:“刚才我梦见在探沟下面有一块石碑,上面写满了字,因为有泥,看不清内容。” 面对他的梦呓,白万玉只是一笑了之,他宁肯相信这是胡言乱语。想不到半个月后,这个梦境真的成为活生生的事实。这是一种灵魂的感应,还是一种信息的沟通与传递?或许,正如西方一位哲学家所说的:“梦境,不是一种幻想,而是未来的预告。” 看来,万历皇帝是“在劫难逃”了。
神秘骨针来自何处?(1)
西郊公园会议之后,吴晗和夏鼐先后来到定陵发掘现场,察看了小石碑的形状和位置后,和发掘队一起制订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在第二道探沟的西侧,隔开2米宽的距离,并与第二探沟垂直,对准宝顶的地下中心方位发掘一条东西走向的探沟。这样可取捷径找到通向地宫的隧道,直达地宫。 由于小石碑的出现,民工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松散,而且酷暑渐渐退去,秋风在园中吹拂,大家精神大振,干劲倍增。 就在第三道探沟挖到2米深时,有个民工突然发现了一根约5厘米长的细棍。这根比铅笔还细的东西,酷似古代妇女头上插戴的玉簪。民工用手擦去上面的泥土和腐质,跑上探沟,高声呼喊:“赵先生,我挖出一支皇后的玉簪,你看看。” 赵其昌惊喜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欲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最后鼓励这个民工一番,就去找白万玉老人。 “白老,你看这是什么?”赵其昌递过去,“我看这是根骨针,新石器时代的产物。” 白万玉接过来,放在手中掂了掂,又擦了擦尘土,点点头:“没错,是根骨针,几千年了,怎么在这里出现呢?” 按教科书划分,这骨针应属于原始社会后期的产物,最短时间也应是三四千年以前的,为什么会跑到这三百年前的封土中?它从哪里来?它的出现与陵墓有什么样的联系? 正当他们思索着这个谜时,夏鼐驱车而来。赵其昌把骨针递上,打趣地说:“夏所长,探沟里发现了一支玉簪,你看看。” 夏鼐接过,瞅了一眼,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好一支玉簪啊。”他沉思片刻,极其肯定地说:“这根骨针是随着隧道的填土,从远处迁移而来的。这就说明在陵区周围,有新石器时代遗址。要想得到证实,你们不妨找找看。” 当地传说,各陵宝城内黄土堆成的宝顶,不是就地取土堆成的,而是来自十几里外。皇帝注重风水、龙脉,陵园内不仅不能取土,也不能用车运土,这些土是军民工匠排成长队,一筐一筐地从远处传递而来。文献记载,金代建立中都城用的就是这一方法,从百里之外的涿州运土。明代文献也屡有记载,陵园附近严禁破山取土损伤龙脉。看来这传说可能是事实,但龙脉的边缘在哪里?小小的骨针把工作队引向十几里外。 在定陵西南十五六里的地方,有一片洁净的黄土,中间是大片坑洼,原有积水,现已干涸,洼地足有2万平方米。问了问当地老乡,他们说这里叫“黄土塘”。就在塘边土沿上,又采集到一些与骨针属于同一时代的陶片。再取土样与定陵的填土对比,完全一样,这就可以肯定,定陵的填土取自此处。有来龙就有去脉,沧海变桑田,古代先民遗址,而今又成了皇陵上的一黄土。 1957年元旦过后,定陵发掘工地又加紧了工作进度。为了尽快打开隧道大门进入地宫,发掘委员会决定把人力运土改为机械化搬运,以传统的考古方法和现代化设施相结合,闯出一条考古发掘的新路子。 在材料和设备运来之前,又必须先修道路。这个庞大的安装工程,直到3月底才得以完成。4月4日,机械化出土正式开始。当柴油机发出隆隆的轰响,卷扬机载着湿漉漉的黄土送出探沟时,工地上立即沸腾起来。以此种方法进行陵墓发掘,是世界考古史上未曾有过的先例。 注释: 【1】券洞:建筑物的顶,用砖或石材做成半圆形的顶以承重,不用横梁。 【2】月牙城:坟丘封土之前,方城之后,建成一座小城,因形似月牙得名。从月牙城两侧可以登宝城。 【3】探沟:考古发掘中所开的沟,用以探索遗址的堆积情形、建筑遗存的结构和地层关系等。每一沟可作为工作的基本单位,面积大小视需要而定。 【4】金刚墙:古建筑中凡是隐蔽不可见的墙体均叫金刚墙。陵寝建筑被土掩埋的墙体(系指出土之前),亦属其中一种,一般都特别厚实,故名。
神秘骨针来自何处?(2)
【5】五供:陵墓前供奉的物件器具,中置一香炉,左右各置烛台一座,花瓶一只。 【6】夯土:构筑地基或城墙时,借助人力或其他动力反复将槌状物提起、降落,利用其撞击力把泥土等松散材料砸至密实的程度,形成牢固的地基或墙体。
弱冠皇帝选陵寝(1)
隆庆六年(1572年),明朝刚刚36岁的隆庆皇帝朱载自知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急忙召见大学士高拱、张居正、高仪入乾清宫听候遗诏。三人匆忙到来,见皇帝斜倚在御榻之上,面如死灰,气息奄奄,左右静静地站立着皇后、皇贵妃和10岁的太子朱翊钧。此时此刻,这位皇帝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侍立在病榻左边年仅10岁的爱子、未来皇位的继承人——朱翊钧。他感到留给儿子的并不是一个国富民强、安康兴旺的帝国,他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他无法预料大臣们将怎样对待这个儿子和朱家江山。他再也没有时间和精力护佑爱子了。在弥留人世的最后一刻,他伸出由于纵欲过度而变得干瘦并毫无血色的手,转动着满含期待的泪眼,有气无力地向高拱、张居正、高仪三位同阁辅臣嘱托后事:“朕不久于人世,三位阁臣好生辅弼皇嗣,以保江山万世不休……” 第二天,隆庆崩于乾清宫。 六月十日,皇太子朱翊钧登极,以次年(1573年)为万历元年,开始了他长达48年的统治。 万历七年(1580年),不满18岁的万历皇帝第一次到天寿山谒陵时,就开始考虑建造自己的陵寝了,只是当时担心张居正(1525—1582年)等人劝阻谏争,所以此次谒陵并未公开提出预建自己寿宫的想法。从1582年冬天到1583年春天的几个月,万历皇帝的情绪陷入了紊乱。继张居正之后出任首辅的张四维,洞察皇帝心理后,经过一番苦思冥想,终于得到了一条计策,他建议万历修建寿宫,以消除张居正事件【1】引起的不快。万历皇帝欣然同意。 对于刚刚步入21岁青春年华的万历皇帝来说,这一看似奇特的抉择并非因为他认为自己死期临近。有研究者认为张居正的去世,使他越来越感到群臣阁僚们并没有把皇帝当作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把他当作一个机构来看待。万历虽然缺乏坚强的意志和决心,但并不缺乏清醒和机灵的头脑。如果仔细地回忆万历的人生,就不会遗漏这件事以及万历在这件事情中所表示的思想脉络及人生感悟。那是1583年春,恰值三年一度的会试,按照传统,皇帝要亲自主持殿试。这次策文的题目出人意料地竟多达500字。他询问那些参加会试的举人,为什么越想励精图治,后果则是大臣更加腐化和法令更加松弛? 答案显然是无法靠几个参试的举人能准确地找到的。此时的万历皇帝陷入了更加沉重的精神重压中,他唯一的希望和寄托,就是接受这精神上的活埋。 出乎万历意料的是,这次预筑寿宫不但没有遭到廷臣的劝谏和阻止,反而得到了极力迎合。事实上,直到他死也没弄明白,为什么廷臣在他所干的其他事上,横加干涉,屡屡进谏,而对此事却如此宽容和谅解?也许群臣们认为,此时的皇帝已经足以让后代的人们崇敬。同时,他虽正值青春年少,但是已御宇十年,具有足够的资格当此殊荣了。 根据张四维的建议,此项工程参照明世宗在嘉靖十五年选择山陵的惯例,命文武大臣带领钦天监【2】人员及通晓地理风水之人,先行去天寿山选择“吉壤”二三处,以便于皇上在谒陵过程中钦定。 万历十年(1583年)二月四日,礼部首次派遣祠祭署【3】员外郎陈述岭一行去陵区勘察,择得谭峪岭、祥子岭、勒草洼三处吉壤。又经定国公徐文璧、内阁首辅张四维、司礼太监张宏及通晓地理风水的内外大小官员一起校勘,确认三处均为吉壤。 三处俱吉,自然不能都用,只能从中选择一处作为寿宫之地,而这个选择只能由皇帝自己决定。于是,万历假借恭谒山陵行春祭礼之名,决定在闰二月十二日进行第二次谒陵。 圣旨一下,朝廷内外一片忙碌。礼、工、兵各部按照自己的职责,仔细地做着准备。到闰二月九日,突然狂风大作,黄尘蔽日,群臣无不惊慌失措。内阁首辅张四维认为天时不利,前行无益,并引用明太祖朱元璋的《祖训》“谨出入”条,谏止皇帝放弃这次“谒陵”。万历选择“吉壤”心切,不顾张四维的阻谏,毅然决定按原计划成行。
弱冠皇帝选陵寝(2)
闰二月十二日,狂风渐小,红日初露。万历皇帝由定国公徐文璧、彰武伯杨炳护驾,“率妃发京”。御驾前后,由镇远侯顾承光、左都督李文全、勋卫孙承光,统率佩刀五府军卫官30名、大汉将军300名、其他武装军校4000余人,浩浩荡荡,向天寿山行进。 御驾尚未出动,京城便开始戒严,每座城门都由一位高级文臣和武将共同把守。皇弟潞王当时尚未成年,即参加戒严事宜。他的任务是搬到德胜门的城楼上居住,密切监视御驾必经之路。这支声势浩荡的队伍到了郊外,皇帝及其家室住在沿路修起的佛寺里,其他随从人员则临时搭盖帐篷以供歇息住宿。在几十里路途上,一些地方官、耆老及学校的教官被引导在御前行礼,不能稍有差错。 万历出京的第二天,在由沙河巩华城赴天寿山的路途之中,皇帝的备用“飞云辇”,不知何故突然起火。侍卫们赶上前扑救,总算保住“飞云辇”,未酿成大灾。这次事故,群臣再度大惊失色,议论纷纷。张四维认为,这是“上天的警告”,即劝万历停止前行,但未得同意。 十四日,队伍到达陵区。万历此行的目的很明显,主要是寻觅及视察他自己的葬身之地。既然以谒陵为名,那么谒祭在所难免,种种仪式自然应当周到齐备。因此,在出发之前,礼部必须斟酌成例,拟订各种详情细节,有的陵墓由皇帝亲自祭谒,有的则由驸马等人代为行礼。十四、十五两日,万历在拜谒完长、献、景、裕、茂、泰、康、永诸陵之后,还要亲祭长、永、昭三陵后边的主山,后经张四维谏阻,才勉强作罢,只命驸马等人代行祭礼,以示诚意。 十六日,万历率队依次到祥子岭、谭峪岭、勒草洼三处详细查阅后,对三处地址皆不满意。十八日,万历回宫,并立即谕礼、工二部及钦天监诸官,再去选择二三处来看。礼部见皇帝如此挑剔,心中不快,即呈奏万历:“臣等既已寡昧,请允许张邦垣多带些通晓地理风水之人,共同前去踏勘,唯此才能选取更多吉壤供皇上选择。”对于这个奏本,万历自然深知其中之意,但他未露声色,当即给予允可,并谕令:“凡在京有谙晓地理风水的内外大小官员,都可到天寿山参与实地踏勘。” 万历的这一谕旨,不但未给礼、工二部带来方便,反而加深了选择“吉壤”的难度,导致官员之间矛盾重重,并生出许多阿谀逢迎、令人捧腹的可笑事件。 就在礼、工二部重新组织人马,紧锣密鼓地赴天寿山再择“吉壤”之际,一名名叫梁子琦的通政司左参议感到建立奇功的机会到来,于是向万历陈奏请命前去选择吉壤。万历急命梁子琦随礼、工二部一同前往核视。梁子琦获悉皇帝对自己的陈奏和才华十分赏识,便在实地踏勘中别出心裁,处处与礼工二部及钦天监等人意见相左。三月二十三日,礼部尚书徐学谟,将本部及钦天监择得的六处和梁子琦个人择得的八处,一并呈给万历皇帝。万历览奏之后,谕令礼、工二部再行实际踏勘,从十四处中选择最上吉地三四处并绘图来看。 四月三日,祀部尚书徐学谟、工部尚书杨巍,通过四处遍访实地比较之后,认为形龙山、大峪山、石门沟山三处“最吉”。梁子琦得知自己选择的石门沟山被列为“吉壤”,内心十分欣喜,仿佛看到大明帝国的高官厚禄就在眼前了。 令梁子琦遗憾和痛恨的是,首辅申时行的出任使他失去了这次加官晋爵的机会,最终落得贬职闲居的下场。 张四维继任首辅不到一年,父亲不幸病逝。张四维无法像张居正一样,再来一次“夺情”【4】,只能离职守制,在此期间,申时行代理首辅。但是张四维在居丧将要期满之时又突然患病不起。恰在这时,比申时行资深望重的大学士马自强和吕调阳也先后病故,命运之神自然地把这位资历最浅的大学士推到了政治舞台的前沿。 申时行和张四维不同,他以才干取得张居正的信任,而不是以谄媚奉迎见用。张居正死后,他承认张居正的过错,但并不借此夸大其过失作为自己上台的资本。他和张四维的差异为同僚所深知,也为皇帝所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