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县医院医疗条件太差，沈尽欢一早就想着给唐成雪转院。
唐成予也有这个想法，于是这几天一直在联系医院。
沈尽欢见唐成予一个人在吸烟室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就走了进去：“在烦什么呢？”
见沈尽欢进来，唐成予赶忙把刚点上的烟摁灭：“沈老师来了。我想给成雪转院，可是咱们那边市里的医院床位都是满的，去了只能让成雪睡楼道，一直往这儿待着也不行……唉！”
沈尽欢接着这个话就往下说了：“我有个朋友就在省医院脑科工作，不如我去问问他。”沈尽欢这话接的自然，甚至给唐成予一种沈尽欢早就安排好了的感觉。
“不用，沈老师，这几天你天天跑医院已经够辛苦了，咱没必要这事儿也麻烦你。”唐成予有种把灭了的烟再捡起来嘬一口的冲动。
“成雪是我很喜欢的学生，我也希望能看他好起来，做这点小事，没什么的。”沈尽欢缓缓说道。
沈尽欢的儒雅总有一种魔力，可以轻而易举让别人着迷，赢取别人的信任。唐成予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松口了：“那就谢谢沈老师了，等回头成雪病好了，咱们出去吃顿饭。”沈尽欢颔首表示同意。
于是，唐成雪同学在被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二天，就坐上救护车回到了城里。
一路上，沈尽欢都守在他身旁。
一会儿掖个被子，一会儿问他渴不渴，一会儿问他坐车晕不晕。大多数时间盯着他看，细致地看，从好看的眉眼，到笔挺的鼻梁，弧度迷人的嘴唇，刚好110度的下颌角。
这些天的好多瞬间，唐成雪都认为，可能沈尽欢是喜欢着他的。不然，这种无微不至的关心与爱，是装不出来的吧。可是沈尽欢真的是个神呢，他带着任务来，出现在每个人身边，以不同的身份，付出可以复制的关怀。连这个人都是可以复制的。
唐成雪思考了一下，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问：“你是有感情的吗？你是可以拥有感情的吗？”说这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眨眨眼睛，那是他心慌的时候管用的姿势。沈尽欢知道，他在紧张，在期待。可是有些事情是不能骗人的。
“我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弄懂‘感情’这个东西。”再多的就不用说了。
果然如此呢，唐成雪苦涩地笑了声。所以这种关心，这种体贴，全部都是所谓“模式设定”呗，全都是为了完成任务呗。
全程只有他一个人像个傻逼一样被蒙在鼓里，自以为找到了真爱。真他妈讽刺。
“那您没必要啊，在这儿守着我，太让人误会。我看之前那个人说你也该回去了，就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呗。”唐成雪眼眶酸死了，特别酸。虽然他泪腺退化地差不多了，可是说白了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十七岁高中生。
想哭。
但是不能在沈尽欢眼跟前哭。
丢人。
“你出去。”唐成雪说。
沈尽欢还在想唐成雪刚刚说的那话，是啊，自己确实该回去了，系统修复地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只是有点，放心不下命运被噩梦套紧了的唐成雪。
怎么会呢？心脏那里有些钝钝的疼。可能唐成要比我难过很多吧？
沈尽欢听了唐成雪的话，在车子等红灯的时候下去了。
唐成雪的眼泪唰地淌出眼眶，滑到光溜溜的头皮上。真他妈难受，这世界真他妈操蛋。操。怎么能这么对我？
住院十五天之后，唐成雪就自己戴着帽子背着包回到学校，回到那个阴冷逼仄的破出租屋。不想在这儿住了，每次想到自己和沈尽欢走的是同一条路，他就心痛到不能呼吸。怎么还能呼吸呢？
唐成雪除了车祸，没人给他买过保险，而且农村合作医疗不给报销这种外伤，于是唐家又生生陷入泥潭。唐成予一边照顾唐成雪，一边昼夜颠倒地跑运输，想着多赚点钱。这点医药费简直要了命。
更让唐成雪额头青筋猛跳的是，唐成予的运输合作伙伴突然要单干，让唐成予把当初一半买车的钱掏出来，俩人一拍两散。
唐成予是个汉子，一个人扛着这风雨飘零的家七年，屋漏偏逢连夜雨，但他就是把这几十万东拼西凑地掏出来了。唐成予常和唐成雪说，咱们哥俩，不蒸馒头也得争口气，得让别人看得起。
原本唐成予是想让唐成雪准备复读的。可是他自己不想。实在是厌倦了满眼题海，望不到头的海，他还不会游泳。
于是他拎了个包回学校，开始补这些天剩下的课。唐成雪学习成绩是不错，但也不是天才，也得辛苦学习才能取得成绩。况且他心态不好，简直不好到爆炸。回学校的这些天简直夜夜失眠，头昏脑胀。
高考前三天。
学校停止上课，让学生自由复习。大家都在拼命地做学校所谓的“押题卷”。最后一天，沈尽欢监督自习，他和唐成雪说：“加油。”唐成雪没作回应，在心底重重地说了句好。
唐成雪高考，在他家是件大事，唐成予两天全程陪同，考点离家太远，酒店也订不到，他就开车守在学校门外。
唐成雪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烧，还是失眠。
踏进考场之前，他还看到穿着红色短袖来应援的学校老师。他们跳着操，说加油。沈尽欢也在，深灰色的头发、眼瞳，金丝框的眼镜。好吧，最后再看你一眼，希望你给我带来好运气。
考了两天，唐成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反正，感觉，自己应该能考个不错的大学。
也要和沈尽欢说再见了。
怎么又想起他了。
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样呢。
从破出租屋里搬出来的时候，唐成雪还是眼眶酸酸的。真的要走啦。可是还真的有点想念。要不，发成绩之后请沈尽欢出来吃顿饭庆祝一下。
说好的庆祝呢？
一个月后，高考成绩新鲜出炉。
唐成予兴奋地一晚没睡。可是唐成雪把自己设置的查询密码忘了。
拉闸，
也只能等第二天查询人数少一点、系统不崩溃的时候重新设置一下密码啦。
唐成雪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不悲不喜。
五百三十九分，一本线是五百六十分。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全身冰凉，从指间到脚尖，明明是六月多热死人的天气。
无所谓啦。考多考少，也算是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了。
就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哥。真对不起。没给咱家争气。
唐成雪掏出手机，那，总得和沈尽欢说声不是。找沈尽欢的微信，没找到。
难不成我被删除好友了？没必要啊！沈尽欢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啊！那就打电话？唐成雪按下拨号键，心脏咚咚咚地跳着，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一陌生而粗犷的男声传来：“谁啊这么早！不睡觉啊！”
“我找沈尽欢。”
“什么沈尽欢？不认识。”
而后就是电话的忙音。“嘟……嘟……”每一下都敲在唐成雪心头。
换手机号码了？
怎么可以这样？
唐成雪从来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微信可以删，电话号码可以换，家总不能搬了吧，工作总不能不要了吧？
虽然沈尽欢是个拥有富二代身份的人，但也不能……
于是他来到沈尽欢家门前，疯狂按门铃，隔了好久才有人打开，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明显还没睡醒，一脸懵地看着眼前这人：“谁啊你？干嘛？”
“我，找沈尽欢。”这个人根本不可能和沈尽欢有什么关系，所以他真的是走了吗？短短一个月，就做的这么干净？
“神经病啊你，什么沈尽欢！有毛病！”夫人打个哈欠就要关门，被唐成雪拦下了：“阿姨，别，别，我再问一下，这房子一直是您的还是从别人手里租来的？或者有没有租给别人过？”
“有屁啊，这房子一直是老娘的，老娘一家在这儿住了十好几年了，你这小子大早上抽什么疯！”
这妇女可能都要以为唐成雪是自己老公的某个私生子了，要来抢家产么？
唐成雪转身就往楼下跑，电梯也不坐，似乎只有剧烈的运动才可以让他稍微不难过一点。
班主任，班主任一定能找到沈尽欢的吧，一定能吧！
拨通班主任的电话：“老师你好。”
“哎成雪哎！还没问你考的怎么样啊？”
“以后再说吧，老师，您把沈尽欢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好吗，我找他有急事。”唐成雪直接喊出沈尽欢的名字。
“沈尽欢是谁啊？”班主任很懵。
“……就是，我们语文老师啊。”
“语文老师？魏老师啊，我把他联系方式微信发你吧。”
唐成雪十分不礼貌地直接挂断电话。魏老师是谁，是谁啊。沈尽欢呢，他的沈尽欢呢？
唐成雪还是不死心。
他夺命连环call喊来娄北：“娄北，你还记得，咱们语文老师是谁吗？”
“雪，虽然哥们高考成绩不咋滴，但是脑子也没差到这种地步啊，语文老师不就是老魏吗，秃顶地中海那个。”
“好，知道了，先挂了。”
唐成雪还坐在沈尽欢家楼下。
沈尽欢是“回去”了吗？完成任务了，所以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一早就有这个预感，只是不想承认而已，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唐成雪打开自己手机相册，想看一眼那个让他喜欢的没办法的家伙。但是怎么，一张都没了。多出来好多“地中海老魏”的丑照。
怎么能，怎么能？
我的沈尽欢呢？怎么连张照片也不给我留下？
唐成雪把自己的行李翻了个底朝天，想找到一丝一毫沈尽欢存在过的证据，可是他们之间的纪念如一缕烟，消散在茫茫空中。
怎么可以这样？
我这么喜欢你，你告诉你没有感情这种东西，一切都是为了完成所谓的任务。
我可以不在乎。
可你走得怎么这么突然，连告别都不留给我吗？
连所有能证明你存在的东西，都要全部收走吗？
唐成雪的脸被眼泪滑得斑驳。他把脸深深埋在胳膊下，无声抽泣。
无法停下，无法停下。
你知道地，我记性不好，万一有一天，我把你忘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唐成雪取了个南方城市上学，读法学。
觉得南方有沈尽欢身上极尽温润的气质。读法学则是唐成雪一直以来的向往。沈尽欢也说过，你捧着法条的样子，一定很帅。
也许这样，自己就不会忘记沈尽欢。
真的不想忘记。
过去这几个月，唐成雪被确诊重度抑郁，只能靠吃药续命。
倒也不完全是沈尽欢的离开造成的。一直以来的环境，与唐成雪自身的性格，还有接二连三的意外。
唐成雪觉得自己真的是弱爆了。每天把自己关在黑的笼子里。不想社交，不想学习，不想吃东西，不想做任何事。只想烂在床上。
你真是弱爆了。他在深夜无数次这样说。
最后的最后。
大学正式开始上课了。
这个燥热的午后，要上刑法课。
唐成雪走在学校的路上，看那一团一团地绿拥簇在一起，燥热的风蠕动着。有那么一瞬间，他都要以为自己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仿佛一回头就能看见沈尽欢。
沈尽欢……
提起这个名字，还是会心里难受。难受死了。才三个月，那么喜欢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忘。
还是不死心。
唐成雪从来都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
要不，就回一下头。
嗯，什么都没有。唐成雪自嘲地笑笑，怎么还是这么蠢。
但就在他要回过头去的下一瞬间，一人逆光而来，天地黯然失色。
□□妈的，沈尽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