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第一场雪落下,厚厚地积在灰的地面,压在树的枝头,也落到每一个人的心里,柔软,也绵密。
在不知道是雾还是霾的朦胧中,同学们领了自己的期末成绩,接受着又一次来自内心深处的洗礼。
唐成雪和舍友们闹腾着把行李收拾好,坐在行李箱和床板上等着家人来接。娄北一脸苦相,害怕迎接他爸妈的混合双打。但也由衷的期待假期的狂欢。
“我回去之后可免不了一顿板子啊!”娄北扭着胖胖的身体,搬动自己的被褥,“雪雪啊,我要是能考你这样也行啊!”
唐成雪眼珠都没转一下:“什么叫也行?胖子?”
娄北半敷衍着改口:“是是是,要能考成你那样我都得放挂鞭庆祝庆祝!”
唐成雪的理科三科考的异常惨烈,但文三科还不错,对得起他物理课上的心惊胆战。
裤兜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娄北用胖出小坑的肉手摸出来看了下:“雪,我爸到了,你帮我把这些个袋子拎下去呗?”
“好嘞,娄爷!”
打发走娄北,宿舍里的人也都走的差不多了,平时格外拥挤的屋子都变得空旷起来,唯一显出生气的,可能只剩下阳光下飞舞的尘土。
直到一阵铃声响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成雪,车队出了点问题,你打车回来得了。”
“嗯,行。”唐成雪语调都没什么变化。但他挂掉电话,仰在床板上,眼睛又酸又涩,一个不留神,眼泪的冰凉触感就划过皮肤。
真不争气。
三中所处的地方可谓是学校扎堆,今天期末放假,那必然是人山人海,各位家长都来接自己的心肝回家,尽管心肝带回家的是零鸭蛋。
唐成雪已经想象到自己拎着行李在路边打车的情景了,身边人群熙熙攘攘,其乐融融,而他只能感受到迎面吹来的冷风。当然了,最有可能根本打不到车。
唐成雪正出神的时候,一个挺拔的身影就停在宿舍门口,他敲了敲虚掩的门:“怎么还躺下了?睡觉吗?”
见是沈尽欢,唐成雪急忙坐起身来:“这不是累了吗,就睡会儿。”
“那什么时候回家?”沈尽欢的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显然是也要走了。
唐成雪暗暗深吸一口气,不想被沈尽欢看出什么破绽:“等会吧,等会就走。”他并不想和沈尽欢一起出校门,因为那样沈尽欢就会看到局促地打车的他。
“和我一起走吧。”沈尽欢走进屋子帮唐成雪拿行李,“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啦!”唐成雪伸手去拦,但拦到一半,眼泪就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下来。
于是他也不打算继续忍了,干脆抻袖子擦眼泪,一面擦一面哭:“说好的来接我,怎么就说话不算数了?我知道他忙,可是,可是我还是想让他来。”唐成雪从来都习惯隐忍,几乎没在别人面前露出过不愉快的表情。可今天,就这么没有征兆地爆发了。
丢人也无所谓了,管他呢,爱谁谁。
沈尽欢竟有些手足无措,他慌乱地掏出纸巾递过去:“还有我呢,送你回家。”
唐成雪用蒙着一层水汽的眼睛望着沈尽欢。其实唐成雪是纠结的,他舍不得放开这份温柔,但又不想让沈尽欢见到他家的难堪。
最终他还是坐上了沈尽欢的车。一辆很低调的豪车。里头的暖风和外头堵了一条街的路让唐成雪心里烦躁。
唐成雪家在城市西郊一个村子里,不算特别偏僻,但也是村,而且村子的干路无敌坑坑洼洼。
眼瞅着就到村口的桥头了,唐成雪瞬间百倍欣喜,今天村里有集市,卖货的人特别多,沈尽欢开车是不可能进去的。
他缓缓开口:“沈尽,你把我放这桥头就行。”
沈尽欢了然道:“好,那就累你把行李箱拉回去了。”
“谢谢你。”唐成雪扭过头去看沈尽欢,眼神无比诚挚。
“你永远不用和我说这句话。”
“为什么?”唐成问,“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好?”
沈尽欢说:“因为我,喜欢你。”仍旧是让唐成雪爱死了的那种笑,但无疑蒙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当做是在开玩笑吧!唐成雪想。于是他也说:“我也喜欢你啊,咱们扯平了。”
如果可以的话,唐成雪也想让沈尽欢去家里坐坐。可这事关他的小小尊严。
倒也不是觉得丢人,只是不想讨人的同情,尤其是沈尽欢。
唐成雪拉着行李箱穿过人群熙熙攘攘的集市,他总有种下一秒行李箱的轮子就会卡在路上的错觉。
最终还是到家了。
那扇绿色的斑驳的铁门,大的空的土色的院子。
院子大,房间小。人多,地方少。一进家门,唐成雪就感觉低气压的空气好像扑面而来,似乎心脏都在骤缩。
通过声音可以听到两个孩子在客厅看动画片。唐成雪打算先把行李放到自己的卧室,靠西的那个屋子,独门独户,不用惊动任何人。
可走到一半,唐妈妈声嘶力竭的怒吼声就穿透玻璃、撕裂空气而来:“你干什么呢你!又吃!又吃!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死了去!!”
唐成雪便撂下行李,往妈妈的卧室走去:“妈,怎么了?”
熟悉的憋闷且腥臭的味道,熟悉的凌乱且肮脏的感觉。唐母正把毛巾放在盆里清晰,盆里的污水带着些黄色的痕迹。
唐母用宽厚粗糙的手拧干毛巾,走向木床上躺着的唐安峰——唐成雪的父亲。
“你看你爸,天天往嘴里塞屎,他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天天伺候这么个病人,实在没法活了!”
唐成雪接过母亲手里的毛巾,给父亲擦拭嘴边的污渍。唐安峰眼球浑浊,眼神呆滞,常年躺在那张腐朽的木床上。
“妈你歇会吧,我给爸擦。”唐成雪有气无力地说。
唐母倚在布满黑渍的门框上,重重地拧起眉头,压低声音说:“你哥那车队又出事了,唉,我早就说不让他自己单干,这下连年都过不好了……”
唐成雪不打算接话,却听到嫂子李舒尖锐的声音传来:“出事儿也没让你掺和,谁让你操心了?”
唐母掀开门帘冲着李舒说:“你看你说的这话,我儿子我不操心谁操心?”李舒便不再多说。
唐成雪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因为司空见惯。
他有一个庸俗且烂大街的故事。因病无法自理的父亲,同样得病却要照顾父亲的母亲,拼命赚钱的哥哥,鸡毛的嫂子,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侄子。这些因素拼凑出来的故事,多么魔幻现实主义。
他见过家里太多人的无助。他见过母亲委屈的哭泣,兄长无可奈何的叹息,长嫂恶毒的咒骂。但他从未感同身受。唐成雪想,是他过于冷漠吗?
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生活,像电压太低带不起来的老式空调,像布满油渍的缺了一条腿的破木凳子,像他自己,不及张爱玲那一袭爬满了虱子的华丽的袍。
除夕那天。
唐家照例吃饺子,唐成雪的哥哥唐成予端着酒杯:“来,成雪,咱们哥儿俩喝一个。这一年不容易,明年一块努力!”
唐成雪一向不会说什么场面话,即使是对自己的亲哥哥,于是只能举杯,把里头的烈酒一仰而尽,一块努力。
晚上八点开始播春节联欢晚会,唐成雪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里摆弄手机,等着问问沈尽欢在干什么。一旁的两个侄子吵吵闹闹,见奶奶实在不让看动画片,就来回折腾。
班群里开始发红包了,大包小包轮流发。沈尽欢发了个大包,唐成雪恰好是手气王,他就自觉地发下一个红包。在唐成雪输入微信支付密码的时候,卧室里传来唐成予和李舒的争吵声。
李舒喊:“我看你今天敢出这家门!”
唐成予原本要出门,一听这话就转过了身:“不是,大过年的我上兄弟家里玩会去怎么了?”
李舒把正在玩的手机一扔:“大过年的,你在家陪陪孩子怎么了?”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我他妈辛苦一年,到头来还被你指着鼻子骂!”
这次吵架,二人分别摔了一堆杯子盘子,最终以大打出手告终。
唐成雪把红包发出去,就放下手机干呆着,不听也不想听他们吵架。
司空见惯。
可是,过年本来应该是齐家欢乐的吧?
唐成雪晃出家门,走过漆黑的曲折的胡同,走过村里不平坦的干路,他站在村口桥头。桥下的冰也能隐隐雪雪映出灯光来。
摸出兜里的烟,唐成雪叼了一根点着。他是抽烟的。他是不会在人前抽烟的。他只在难受到受不了的时候才抽两根。
唐成雪想着唐成予,自己的哥哥。在他心中,唐成予是神一样的存在。那个不高、胖胖的青年,几年前还是富有青春朝气的,如今被生活折磨的太沧桑。
一地鸡毛。
唐成雪不怕穷,也许是因为哥哥从来没有真正让他感受过贫穷。但贫穷是一个黑洞,它会带走一切美好的东西。每个人都在与它的周旋中筋疲力尽,于是不断产生不满,永远不会知足。
唐成雪从来都是个乐观的人,可这些年来,悲观已经不可避免地渗透到他的骨肉里。因为生活这个坑不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所以他还是有点信命的,信命。
但他忽然想到沈尽欢的脸。沈尽欢的出现,也是命中注定的吗?是命运之神赐给他的礼物吗?
微信的提示音刚好想起,是沈尽欢的消息,他说:“在干什么?”
“在想你。”唐成雪用力嘬最后一口烟,随后把烟头捻灭,他确实没在撒谎,确实在“想他”。
“真是荣幸。”沈尽欢说,“不过我一个人过除夕,有点寂寞。”
唐成雪觉得沈尽欢这个家伙故意把“寂寞”的音调咬地很重。这个人真的是越来越放肆。
唐成雪没敢发语音,他感觉自己的语气会不自然:“家里人呢?”
沈尽欢又发来一条语音:“说起这个,就更难过了。”
唐成雪说:“那就别说了。”
“好伤心……”沈尽欢嘴角微微上扬,并看不出他哪里伤心,反而好像成竹在胸。
唐成雪说:“你来找我吧,我在村口桥头呢。”
沈尽欢没有点开语音,而是直接发动油门,开车朝唐成雪的方向走。他就在距离唐成雪不到两千米的地方。
唐成雪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头捏着手机,一直没等来沈尽欢的消息:“怎么还不回消息了?”
话音刚落,两束车灯就打在他身侧。唐成雪转身想看看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故意晃别人的眼,却看到沈尽欢从车上下来。
唐成雪拎着衣服扇了扇,确认自己身上没有烟味:“你还真来了啊!”
“你不就是在等我吗?”沈尽欢穿着奶茶色的高领毛衣,外边套一件米色大衣,整个人依旧那么温柔和耀眼。
“你可别臭美了。”唐成雪有点后悔自己随手抻了件羽绒服就出来,早知道要见沈尽欢,就好好捯饬捯饬了。
没事儿,咱的颜值在这儿撑着呢。唐成雪努力这样想。
“上车,外边冷。”沈尽欢注意到他发红的手指。
“哦,去哪儿?”唐成雪乖乖坐上车。
“过年呢,咱们去人多的地方凑凑烟火气?”
“好啊。”吹了一会冷风,再加上沈尽欢的到来,唐成雪心头那点烦躁已经被消解不少。
沈尽欢把车里的暖风温度调高,递给唐成雪一瓶水:“喉咙干就喝点。”
唐成雪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半瓶,在桥头抽半天烟,确实干。然后他问:“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沈尽欢说:“原本就想着带你去玩,所以一直在附近乱转。”
“哦。”
沈尽欢带唐成雪来到这个小城中心那个才建好没几年的商场。
下车之前,沈尽欢拿了条围巾把唐成雪严严实实地捂上,只露出他的两只略显狡黠的眼睛。
“待会就进去了你还把我捂成这样?”唐成雪的声音被围巾隔着,显得闷闷的。
“外面冷。”沈尽欢说。
“我觉得你穿的比我还少。”唐成雪翻个大白眼给沈尽欢看。
“我哪有你这么怕冷?”
唐成雪感觉鼻息间都是沈尽欢身上清清淡淡的味道,很美好。
两人捧着超大杯爆米花去看春节档的热门电影。唐成雪看电影的时候基本从来不吃爆米花的,但沈尽欢坚持认为吃爆米花看电影才有气氛。
真是个精致的事多的人。唐成雪塞了一颗爆米花在嘴里狠狠地咬。
而后两个人在商场负一层的小吃一条街上吃吃逛逛,基本上都是唐成雪在吃,沈尽欢看着他吃。
唐成雪被沈尽欢看的实在不好意思,就捧着食物转过身去。然后又被沈尽欢用一根手指头拎回来。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二人打包了两杯咖啡,坐回车上。
沈尽欢问:“送你回家吗?”
唐成雪右手撑着额头:“今晚不回家。”
沈尽欢有短暂的停顿,然后启动车子:“那带你去个地方。”
唐成雪“嗯”了一声,就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到目的地之后,沈尽欢都没忍心叫醒他,还贴心地帮他把座椅调低。
唐成雪是被炮声震醒的,他缓缓睁眼,意识到现在已经十二点了:“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太香了,让我怎么叫?”
唐成雪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跟妈妈说晚上不回家了,慌忙去摸手机。沈尽欢帮他把座椅调正:“我用你的微信和你妈妈说你今晚不回去了。”
深吸一口气,唐成雪点点头: “走吧,出去看烟花。”
沈尽欢带他来的这里,是一座庄园。湖泊绿植和楼阁。尽管冬天里有叶子的植物不多,湖面也结着薄冰,也依然美好。
这庄园并不气派,反而小巧精致,颇有些淡雅恬静的意蕴。
子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大地为之沸腾,夜空为之狂欢。烟火在一瞬间绽放,夺人目光。
唐成雪站在沈尽欢身旁,看这绝美的盛世烟火。沈尽欢仍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置身事外地旁观。
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唐成雪对沈尽欢说:“过年好。”
沈尽欢说:“希望你永生快乐。”也仅是希望。
“永生,这个词太庄重了。”唐成雪说着,掏出手机给妈妈和哥哥发了一条祝福。
沈尽欢不置可否。
“人的一生是什么样的呢?沈尽。你比我多活了十好几年,知道的肯定透彻一些吧。”
沈尽欢并未说话,他知道唐成雪需要的不是回答,是陪伴。陪在他身边,什么都不用做,都足以使他心安。况且,他一个初来人世间不足一年的人,又如何敢说自己对人生感悟地透彻。
“可能我的一生,还没这烟花漂亮。像是匍匐在泥里。”唐成雪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台阶上,“可是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挣扎。”
“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注定不好的结局,你还会挣扎吗?”沈尽欢也坐在了那个小台阶上。
唐成雪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现在的我会,但也许以后我就不这么想了。注定不好的结局吗?沈尽,你信命吗?”
沈尽欢不答反问:“你呢?”
唐成雪说:“我信。那么你会不会对我失望?”
“为什么要失望?”
两个人都不再多说,十分默契地抬头看烟火,比星星绚烂很多的烟火,只是转瞬即逝。
沈尽欢带着唐成雪走进庄园里的小别墅,其实就是一幢复式三居室。依山傍水,好不惬意。
此时夜已深,沈尽欢带唐成雪来到客房,贴心地帮他准备好牙刷毛巾等洗漱用品,并拿来一套睡衣:“这个是我以前穿过的睡衣,定期清洗的,可以穿。”
唐成雪点点头,洗澡之后穿着沈尽欢宽大的睡衣躺在宽大的床上。周身都充盈这沈尽欢的味道。
像是在拥抱他……
沈尽在干什么呢?唐成雪想。他睡不着,只能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滚。最终他一咕噜爬起来,去敲对面沈尽欢的门。
沈尽欢显然已经睡了,他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被惊醒的沈尽欢抬起头,头发凌乱,眯着眼。唐成雪从来没见过凌乱的沈尽欢,异常可爱的沈尽欢。
沈尽欢起身,问:“睡不着吗?”
唐成雪点点头,看着沈尽欢走向一只柜子,拿出一瓶精油。而后他半跪在坐着的唐成雪身前,点几滴精油在指尖,轻柔唐成雪的太阳穴:“这个对睡眠有帮助的。”
“没用。”唐成雪说,“说不定在你床上我就睡着了。”
沈尽欢好脾气地笑笑,唐成雪就仰在床上,霸占了沈尽欢的枕头。
更多沈尽欢的味道。沈尽欢的睡衣穿在唐成雪身上还是肥了不少,于是他侧躺的时候,精致的锁骨刚好从领口露出来,又刚好进了沈尽欢的眼睛。
这还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沈尽欢翻身上床,然后帮唐成雪掖好被子:“也好,挤着暖和。”
唐成雪面对沈尽欢躺着,伸手把他的头发揉地更凌乱些:“好看。”
枕头被唐成雪霸占,沈尽欢只得蹭在他颈窝睡,困意还在,带着鼻音:“唐成,乖,别闹。”
许是有沈尽欢在身边比较心安,睡意不一会儿也席卷了唐成雪。
但他做了噩梦。梦中沈尽欢竟化为光晕逐渐散去,消失地无影无踪,似是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