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正月十五，三中就开学了。这次唐成予亲自把唐成雪送回学校，帮他忙上忙下地搬行李。唐成雪看着兄长乐此不疲的样子，瞬间百感交集。对唐成予，他做不到怨。这个肩负起抚养年幼弟弟的义务的男人，唐成雪总感觉自己欠他太多。
兄弟俩又偏偏都过于木讷，从不表达自己的感情。所以唐成雪总觉得自己和唐成予之间的关系不尴不尬。
开学之后一周，学生们就迎来文理分班。唐成雪当然选择文科，娄北是美术生，于是也选择文科，仍和唐成雪同班。
分班前的最后一节语文课，娄北小声和唐成雪说:“哎你听说没有？沈老师要被调去精英班了！”
唐成雪心里“咯噔”一下:“去呗。”以沈尽的教课水平也确实应该去那儿。
“你就不觉得舍不得？”娄北说，“我都有点难过，沈老师那么帅那么温柔那么好……”
“聚散终有别啊。原本分文理科之后就是要调班的，他去不去精英班都教不了咱们。”唐成雪恹恹的。怎么要升官发财了沈尽欢也不提前和他打声招呼？反而让他从娄北那儿听来。
下课之后沈尽欢照常留作业，唐成雪不屑地想，你都要走了还留什么作业？有写的必要吗？
唐成雪还是去了沈尽欢办公室，这次他没敲门。沈尽欢说:“来的正合适，把卷子抱回去发了。”
唐成雪坐在那个自己常坐的椅子上，感觉它以后就会被别班课代表做了，不太爽:“不发。”
“怎么还闹脾气了？”沈尽欢推了推金丝框眼镜。唐成雪一瞬间觉得他就是个斯文败类，衣冠禽兽。总是脸不红心不跳地招惹别人，然后自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我就是来恭喜你升官发财的，并不想发作业。”
“谁和你说我要发财了？”
“谁不知道沈老师教学水平高超，总不能一直屈尊于一个破烂平行班吧。”唐成雪的语气有点酸。他从来都是个蛮心大的人，可在沈尽欢这里尤其“斤斤计较”，还总装作不在乎。
矫情。唐成雪本人也这样认为。
“下次再听到什么小道消息，不如直接来找我问。我不升官也不发财，只守着你……们班。”
“分班之后我说不定就调到别的班级去了。”唐成雪说。
“不会。”
虽然唐成雪不知道沈尽欢哪儿来的自信，但他的班级确实没换，沈尽欢也还在。
第一次月考，唐成雪发挥的不错，成了年级的第一名。他觉得自己终于能在沈尽欢面前抬起头了，舒坦。
想到沈尽欢，唐成雪仍为分班之前酸沈尽欢的事情不好意思，于是决定送他个小玩意儿刷一波好感。
送什么呢？唐成雪想了好长时间。直到听见娄北吹嘘他爸新收藏的金石印章。
三中对教师有一项要求是，批改作业的时候要签上自己的名字。班里学生太多，唐成雪觉得沈尽欢一份一份签名太累，从来都趴在办公室帮他签好。
要不然，刻一块印章给他？
唐成雪买了一套刻章工具和原材料，查了不少资料还特地去问了印章社的同学。
于是唐成雪同学就开始了他举着手电筒在寝室刻章的日子。他还雕了一个拙劣的背着翅膀顶着光圈的天使，和那块方形的印章拴在一起。
废了无数木料，他终于弄出来一个比较满意的。
唐成雪满心欢喜地沾好印泥，把印章拓到纸上，看到成品之后他的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欲哭无泪。
“沈尽欢”三个字是反着的。
因为印章印出来的痕迹与章上的纹路是相反的，而他刻字的时候忘了把“沈尽欢”倒过来了。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决定不重新做了。“这怎么也是我的心意，沈尽不会嫌弃的。不会嫌弃的吧？”唐成雪小心地包好印章，放在枕边，想着挑个什么好日子送给沈尽欢。
竟然兴奋地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晚自习下课后，唐成雪和娄北照常回宿舍楼，娄北有些不对劲，给唐成雪一种欲言又止的感觉。快要进楼的时候，唐成雪忍不住了，就拉住他直接问:“胖子？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娄北眼神闪躲几下，说:“没啥啊！”
唐成雪白他一样:“你是不是不知道自个儿不会撒谎啊？咱俩有什么不能说的啊！”
娄北站定，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了:“唉！雪，我为了你可真是豁出去了。我这和你说了之后可就真没法做人了……不过谁叫咱俩铁呢！而且孙宇他们也真是一帮孙子，太不是东西！”
唐成雪的眼皮猛的跳了几下。娄北顿了下又接着说：“这两天我老是能听见他们说你和沈老师的闲话……你说这也太荒唐了不是？怎么就传你俩……”唐成雪的眼皮开始狂跳不止，他有点发抖地打断娄北:“他们说我和沈老师什么？”
“就……内个呗……反正话说的挺难听的……不过你也别太在意。”娄北断断续续地还没说完，唐成雪就黑着脸朝宿舍走去。
“雪！雪！你干嘛去！你干嘛去！”娄北费力地扭着自己胖胖的躯体试图在人群中拦住唐成雪。但唐成雪显然上头了:“干嘛去？找那群碎嘴的孙子问问去！”
“别啊，雪！你要是去了，我这人就没法做了！”
唐成雪没再理他，几步跨一层地迈上楼梯。这事真不能忍。他最讨厌别人在背后碎嘴。从来都是。
“嘭”地一声踢开宿舍门，孙宇他们都在宿舍里，还有几个正准备去洗漱。孙宇打着哈哈说:“呦，雪雪，怎么这么大火气啊？”
“别雪雪雪雪的喊，跟你很熟？”唐成雪瞥他一眼。孙宇的脸色瞬间也跨了些:“有病啊你，吃枪药了吧！”
“你在背后说我什么来着？你说说我听听？”唐成雪从来不是爱拐弯抹角的人，就直接问了。
孙宇嗤笑了声:“你听谁瞎他妈逼逼呢？”
“你把嘴放干净点。”
孙宇猛地把手里的盆扔回架子里:“你他妈挺冲啊？这么牛逼？”
“我就问你在背后说什么来着？”唐成雪也把书包扔到床上。双方气氛焦灼，有人想出来劝架，也都噤了声。
“我操，你还挺金贵啊，还不能说了啊，死基佬？”显然孙宇也不是什么受气的主:“天天和沈尽欢腻歪，两个男人真他妈恶心。”
孙宇越说越气愤，像是在控诉什么罪大恶极事情。说着，他还用一副令人生厌的嘴脸从唐成雪床上拎起那个印章:“还他妈娘们唧唧地弄这个，恶不恶心啊基佬？天天去沈尽欢那儿干的爽吗？”
“我□□妈！”唐成雪彻底上头了，冲上去就给了孙宇一拳，孙宇把印章扔开，顿时两人扭打在一起。
娄北喘着粗气上来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我操！干什么呢你们！”
唐成雪身体素质还不错，打架不吃亏，孙宇属于混混级别的，打架斗殴这事儿平时也没少干。于是双方都有不同程度的挂彩。
他们是在沈尽欢到的时候停手的。沈尽欢的脸色很不好看。唐成雪就没见过他黑脸的样子。但是看到被孙宇踩了好几脚踩坏的印章，唐成雪又在他心窝踹了一脚。
沈尽欢没拦。但孙宇看他在这儿问没敢再还手。
第二天，二人被叫到教导主任办公室谈话。
主任推推自己的眼镜:“说说吧，因为什么啊？”
孙宇知道这事儿自己理亏，不能让唐成雪把自己说的话抖落出来:“我们俩拌了几句嘴。”
唐成雪没说话。他什么都不想说，他现在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把他们两个送过来的沈尽欢，他想知道沈尽欢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最起码，沈尽欢会帮他说说话的吧？
唐成雪手心里还卧着那块破碎的印章。沈尽欢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主任问沈尽欢:“沈老师，当时你在场，你说说。”
沈尽欢的语气像是完全置身事外，事不关己:“学生之间的摩擦吧。具体的我不了解。”
孙宇接着沈尽欢的话说:“就是两句话说的冲了点，就打起来了。主任你也知道，我们年轻不懂事……”孙宇属性比较“社会”，圆润好听的话会说不少。而唐成雪正好相反，讨人好的话他说不出口。况且他并不认为这件事情是他的错。于是唐成雪沉默。
主任对唐成雪便很不满:“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打架的时候挺积极，承认错误的时候就怂了？”
“昂。”唐成雪的脊背挺得很直，本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扔了句:“就是怂。”
主任连着推了两下眼镜:“你这什么态度？我看你这是想记过！怎么考了次第一你就飘了？”
唐成雪接着沉默，沉默的同时，眼睛死死盯着沈尽欢。沈尽欢的眼神依旧温和，但却让唐成雪恨得牙痒，像一把刀直戳他心底。
你怎么能这样。这是在和我划清界限吗？沈尽欢，你凭什么？
沈尽欢温和的眼神底下藏着波涛汹涌的浪。唐成，唐成，你别怨我。你不能永远满身是刺，你要学着与这个世界相处。
假如我能永远在你身边，我可以护你一辈子。可是我会走的。
唐成雪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教导主任办公室的。只知道后来孙宇给他老爸打了个电话，说是能解决处分的事情。
随便吧，处分就处分。唐成雪想，反正他也没个这样的爹。
娄北一整天没敢和唐成雪说话，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唐成雪。唐成雪实在没有力气去安慰他。
唐成雪睡了一天，手里还握着那枚印章，断断续续地全都是噩梦。物理老师转到他面前，酸了吧唧地说一句:“都要受处分了还在课上睡觉呢。”
教导主任办公室。
沈尽欢坐在座椅上，目光停留在主任办公桌上打印好的处分通知。对唐成雪做记过处分，同时退宿，对孙宇警告处分。
处分通知上盖着鲜红的校章，沈尽欢的食指有意无意地划过唐成雪的名字。
“孙宇在校内寻衅滋事，严重违反校规，记留校察看处分，五千字检查，退宿处理。”沈尽欢缓缓说。
主任有些为难，她推了下眼镜:“这处罚是不是太重了，记过就好，没必要留校察看……”况且孙宇的爸爸才去她家替孩子好好“道歉”了。
“不重。”沈尽欢语气仍然温和，但却不容置疑，“孩子做错事情，就要让他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好。”主任松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孙宇爸爸敷衍过去。谁叫这位沈老师家里有三中不少的股份。
三中以前一直顶着公立学校的名头，但这些年早已经私人化。而沈家所占股份高达百分之三十五。
“那唐成雪怎么处理？”主任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毕竟沈尽欢和唐成雪的亲近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有些乱七八糟的事。之前派老师驻楼的事情都是这位沈爷提出来的，谁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沈尽欢说:“唐成雪会退宿。”
主任心想，这偏心眼偏的也太明显了。果然是有一腿？正想着，她就被再次开口的沈爷吓了一跳，可能是因为心虚。
“不要通知他家长。”
唐成雪在校门口公告栏看到自己的处罚公告。退宿处理。而孙宇竟然是留校察看？
这是老天爷睁眼了幸运女神眷顾到他头上了？哈，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想想这孙宇就是活该。
娄北也在旁边，见唐成雪出身，他问:“你想什么呢？”
“好奇孙宇他爸怎么没上教导主任那儿操作操作。”
“我也纳闷儿呢！”娄北的八卦之魂又要开始燃烧。
“别纳闷儿了！和我一块收拾收拾行李吧，我都要退宿了。”唐成雪并不想让母亲和哥哥知道自己惹事儿了。
他能想象到母亲的反应。母亲会迷茫，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后絮絮叨叨地在他耳边唠叨。
哥哥不会太在意，但唐成雪不想让哥哥觉得自己这个弟弟不让人省心。况且，家里离学校确实不近，坐公交都要倒好几趟车，每天怎么上学也是个问题。
“别啊，真退宿你可怎么上学啊！家离得那么远！”娄北声音提高了几度。
“处分都贴这儿了，我还能赖着不走不成？”
娄北神神秘秘地凑到唐成雪耳边说:“你态度好点，去和主任说说，说不定她就心软了。实在不行，我让我爸去说说。”
唐成雪看着眼前的娄北，这一瞬间异常感动。这个长相喜感的胖子，真是个朋友。不过唐成雪最不愿意麻烦朋友。
“胖子，你的情分我记在心里。可是人啊，有的时候就得认，没必要挣扎，多心累。”
“唐成雪，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你说出来的。”喜感的胖子竟然难得严肃一回。
“要是别的事儿我还能扑腾扑腾，但是舔着脸求人，我不行。”而且我不想欠你的。欠你的人情，咱俩的感情就不纯粹了。
娄北知道自己不必多说，但有个问题他必须要搞明白:“那，雪，你和沈老师真的？”
唐成雪真没想到娄北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但既然关系这么好，他觉得自己没必要隐瞒什么:“我不抵触喜欢男人这件事，但是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沈尽欢，也不知道沈尽欢是不是喜欢我。”从见到沈尽欢的第一眼开始，我就想接近他，他就像一瓶毒酒，明知有毒，也甘愿沉醉。也许这就是喜欢吧。可是沈尽欢对我呢？时而越界，时而漠然。如果这样，我是否还要继续喜欢下去呢？
不得解。
娄北用他肉肉的胳膊搂住唐成雪的脖子:“管他妈的怎么着呢，老子永远挺你。”
谢谢你，胖子。
三中的退宿制度很变态，让你今天走你就不能拖到明天，不然连人带铺盖卷给你扔出去。
唐成雪的行李不多，林林总总就一床被子和一个箱子。他感觉自己就像个从城里返乡过年的农工，莫名喜感。不过孙宇也没好到哪儿去。两个挂彩的人互相对着翻白眼。
哦对了，唐成雪想起来他的伤口和淤青都还没处理过。等回家用酒精抹一下吧。他拎着东西准备下楼，心里盘算着待会回家怎么和妈说。
刚出宿舍门，一条有力的臂膀就结果他扛着的编织袋。唐成雪没松手，也没看来人。但奈何沈尽欢力气大，稍微用力就能把袋子拽过去。唐成雪垂眸，沉默。
沈尽欢用他好听的声音温柔地说:“我送你，嗯？”尾音微微上扬，是想得到回答。
唐成雪在心里坚定地说，不能再被他迷惑了，这是个渣男。唐成雪从没奢望沈尽欢护着他，能够不被抛弃就好了。可是沈尽欢义无反顾地把他扔了。那现在这又是来干什么？
“要是非要送，麻烦沈老师把行李带回我家，我自己坐公交就可以。谢谢老师。”唐成雪抬起眼睛直视沈尽欢，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很酸，很酸，但就是掉不出眼泪。
“走吧。”沈尽欢握住唐成雪拉行李箱的手，把他连人带箱一起带走。
上车后。
唐成雪想，他非让我来，我根本拒绝不了，才上来的！
“和母亲说过这件事了吗？”沈尽欢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
“说我因为一个男人和别人打起来了吗？”唐成雪觉得自己好像又上头了，咄咄逼人不会讨人喜欢吧。
“唐成……”沈尽欢没戴他那副金丝框眼镜，眼底的水纹可以让人直接看到，“去我那儿住吧。”
唐成雪很诧异，特别诧异。诧异之余还有一种愤怒:“我为什么要去你那儿住？咱们两个有什么关系吗？”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为什么态度转变可以这么明显？
从前沈尽欢那副他爱死了的表情，变成最可恨的，永远是那么密不通风的微笑，现在看来甚至像人工智能式的微笑。
“沈尽欢，你明知道我……”
“我喜欢你。”沈尽欢一贯平和的目光竟露出半分狂烈，还有局促。
唐成雪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反而被人抢先一步表白。他的胸腔有一团火热在狂跳，之前被强压下去的委屈酸楚一阵阵地泛出:“那、那你为什么还那样，凭什么啊。”
沈尽欢看着这个才十六岁的小孩，心觉自己逾矩了，但逾矩又如何？
“傻唐成，你不能永远做个孩子。你看，打架这件事情确实是你犯错了，认个错又如何？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沈尽欢叹口气又说，“况且教导主任是那么奸滑一个人。”
“永远学不会。”妥协是不可能妥协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这是稚嫩的唐成雪。
沈尽欢知道说教对唐成无用，只能任生活充当挫子，把他不该有的棱角慢慢磨平。痛苦，也必然。
唐成雪说:“你这个人好诡异啊，搞得我这心啊……一上一下的。”
沈尽欢特别自然地接了一句歌词唱出来:“是谁的心啊？”
完犊子。唐成雪心道。他看着沈尽欢的眼、鼻、唇，不禁就有了肖想的心。“谁还不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了？”说着唐成雪就扑到沈尽欢身前，去啃他那嫣红的嘴唇。
沈尽欢的眼神有一刹那失去焦点，他右手解开安全带，左手反扣住唐成雪的头，俯身把这个吻加深。
唇齿之间，失去理智。
沈尽欢翻身把唐成雪压在身下，身份使命如何？不得善终又如何？此刻我只要他，只要他就够了。唐成雪感受着沈尽欢唇齿冰凉的触感，燥热直冲面门:竟然被他压了，他丫的。
一吻终了，两人一起喘着粗气，沈尽欢把下巴枕在唐成雪颈窝，轻啄他的锁骨、脖颈、下巴。唐成雪问:“这算什么啊？”
沈尽欢的眼睛眯了眯，发出危险而带有掠夺意味的光芒，由轻啄变为轻咬:“你是我的了。”
“你应该说‘我是你的了’。”唐成雪嘴角轻轻勾起，其他乱七八糟的，都不管了。人生得意须尽欢嘛。
沈尽欢没理他，只一个劲儿地咬，像是克制太久。唐成雪磨挲着他侧脸的轮廓:“一会儿该留印儿了。”
“明天戴条围巾好了，就过年时候戴的那条。唐成，听话。”
唐成雪搬到沈尽欢家里去了，不是过年时候的那个小庄园，是一套坐落于市中心的一居室。唐成雪就没见过面积这么大的一居室，他怀疑这原本是个三居，只是后来沈尽欢人为地把墙全部砸了。
把行李归置好，唐成雪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他用毛巾把头发上的水珠仔细擦干，不想让水滴到沈尽欢的木地板上。而沈尽欢已经拿好吹风机站在浴室门口:“总也不知道吹头发。”
然后拎过唐成雪，温柔仔细地吹他黑亮的短发。唐成雪说:“用吹风机有损我完美的发质。”
“你可拉倒吧。”沈尽欢的吹头技术十分娴熟，九成都是在唐成雪的脑袋上练出来的。
“时间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沈尽欢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之后去整理吹风机。
“哦。”唐成雪心觉沈尽简直太精致，好一个温柔顾家的好男人，喜欢。他在沈尽欢的床前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拿了块毛毯，躺到沙发里。出人意料的是，这皮沙发太舒服啦，盖着这小毯子，温度刚好。
唐成雪闭上眼睛说:“晚安。”之后他就感觉一团黑影罩在自己身上。沈尽欢好笑地看着他像一只小猫蜷缩在沙发里:“你就在这儿睡？”
唐成雪反问:“不然呢？那儿就一张床。”
沈尽欢俯身将唐成雪抱起来:“除夕那天也没见你这么害羞。”
唐成雪这个姿势，沈尽欢一低头就能看到他红扑扑的脸:“要不赶明儿你换个上下铺的床也行。”
“我上你下好了。”沈尽欢把唐成雪轻轻放到床上，替他掖好被角。随而自己也翻身上床。他戏谑地笑着。唐成雪不理他，翻身转过去睡了。
沈尽欢把他圈进怀里，睡得甚是安稳。
第二天一早，唐成雪是被沈尽欢叫醒的。唐成雪往他身上使劲蹭了蹭，想再睡会。沈尽欢把干净的校服放在唐成雪手边:“早饭都准备好了，再不吃都凉了。”
唐成雪咧咧嘴，顶着鸡窝头下床洗漱。他偷偷看了眼铺床的沈尽欢，觉得甚是满足，此生无悔了。沈尽欢熬了些皮蛋粥，还用鸡蛋液裹了些吐司烤。唐成雪把吐司塞进嘴里:“还真是吃不惯这东西。”
沈尽欢把一盒牛奶塞进唐成雪书包:“好长时间没在这边住，冰箱里的食材不多，将就些。”其实想要什么食材沈尽欢都能安排好，只是平常唐成雪的早餐太油腻，沈尽欢要给他换换食谱。
这家伙十天有九天不吃早饭，剩下一天吃泡面。
唐成雪傻不愣登地说:“好长时间没住，你这屋子也干净的不像话。”
吃完早餐，唐成雪放下筷子，接过沈尽欢递来的纸巾:“还是吃不惯吐司。”
“那我们明天换别的。”沈尽欢像一个十足的大户人家的管家，事无巨细，面面俱到，“走吧，上学。”
唐成雪见沈尽欢拿了鞋柜上的钥匙，就低头用手机打开导航:“不坐你的车去学校。”
“嗯？”沈尽欢说:“你要是跑着去的话，可能会来不及。”
唐成雪晃了晃手机:“23路，直达。”“你是嫌我的车破所以不想坐吗？”沈尽欢眨眨眼睛。唐成雪学他的样子，也眨眨眼:“是啊，你的车太破太寒酸了。我要坐百万豪车去学校。”唐成雪不想让他们两个的关系对沈尽欢造成过多困扰。一起开车去学校过于招摇，他可以忍受别人对他的诋毁，但是不能忍受对沈尽欢的侮辱。
“那明天换一辆好了。”沈尽欢说。
“换什么换！跟我一块儿坐公交去。带你重新体验一下学生时代挤来挤去乐趣。”唐成雪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跑，活像一只挣脱狗链的二哈。
他们两个住在一起之后，沈尽欢也不整天泡在学校了。每到饭点他都会准备好饭菜等唐成雪回家。唐成雪刚开始还会不好意思麻烦沈尽欢，到后来也就习惯了。
与此同时，唐成雪仍然保持着每周回家一次的习惯，就没被家里人发现什么端倪。他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学校至今都没找他家长谈话。
高一高二的学习压力并不是很大，唐成雪玩着学着，也保持着年级前几名的成绩。
和沈尽欢在一起很开心。唐成雪有的时候会闹脾气，沈尽欢从来就是笑着哄他，然后和他条理清晰地讲道理。
家里那边，唐爸又进了两次重症监护室，以半傻半瘫的状态从鬼门关走回来两遭，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唐成雪和菩萨说，让我爸走吧。让他走吧。
他知道自己这算是不孝。但还是这样说。更何况唐成雪认为，让唐…这样活在世上，是对爸爸的不尊重。
我不孝吗？唐成雪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口，不知道在问谁。
他穿上隔离服看到浑身插满管子的父亲时，有一瞬间的迷茫。
唐成予没在医院待几天，因为他得去赚钱。几次三番地住院，即使有农村医疗保险，治疗费也是个沉重的数字，沉甸甸地压在他肩头。
而唐成予和李舒正式离婚。也许吵着吵着，两人也就累了。李舒把两个孩子扔给唐母，拿走了五万块钱。
唐成雪想，用五万块钱买自己的青春吗？李舒未免也太廉价。但好像五万块钱家里都是给不起的，五万块钱都是唐成予东拼西凑来的。
家徒四壁。
唐成予和朋友贷款组了一个车队，负责运送沙石一类的货物。也算是经营着自己的老本行，只是从给人打工变成自己创业。也算是创业吧。
但他们的三线小城市靠近北京，环保的政策出台后，行业发展被限制地越来越紧。交通大队的人动不动就去设卡逮大车。逮到之后，罚款的数额一般不低于五位数。
家里日子还是艰难地维持着。唐成雪每个周末会去各种地方打打零工，他自然是不愿意在沈尽欢家里白吃白喝，但他那点零散的钱还真是拿不出手付给沈尽欢。于是唐成雪肩负起这个家买菜的任务。
就图一心安。
正式步入高三之前的那个暑假，唐成雪在沈尽欢家窝了一夏天，闷着刷题。刷题累了就往沈尽欢怀里窝着打游戏。甚是快乐。
唐成雪能感到由衷的快乐，可是心底那片毫无生机的湖也在扩大。好像没有缘由。这使他常常不能集中注意力去做事。
暑假的最后一天。唐成雪神神秘秘地递给沈尽欢一只精致的纸袋。沈尽欢刚刚削好苹果，骨节分明的手拎起纸袋:“给我的礼物吗？”
唐成雪把苹果放到一边:“打开看看嘛！”
纸袋里是一套精致的汉服。汉服以纯白为底色，其上有金线绣着的祥云图案，袖口和裙摆宽大。交领、袖口、裙摆的走线十分整齐干净。
沈尽欢不明所以。唐成雪说:“试试？”说着就用手去扒沈尽欢的衣服。沈尽欢衬衫的领口扣子被扯开，漂亮的锁骨露出来。他握住唐成雪的手:“我都要害羞了。”唐成雪还是那么爱脸红，脸颊热腾腾的:“你不是一向不要脸的吗？”
两人闹着把衣服换好。唐成雪特地后退好几步去欣赏沈尽欢。确实是欣赏。这个宛如天神的男人。
沈尽欢穿上这样一身衣服，凭借挺拔的身姿和绝世的容颜，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睛。他清冷温和的气质竟将素色的衣服都衬出些贵气。
唐成雪不由得由衷赞叹自己的眼光:“我挑男人和挑衣服的眼光真真都是上乘。”
“那我很荣幸能被你挑中。”沈尽欢笑了笑。
“你一说话准能把人酸死。”唐成雪嫌弃地说，但心里还是十分受用。沈尽欢则凑过来轻咬他的嘴唇:“那就不说话了，做点别的。”
唐成雪笑着推他:“都老夫老夫了还这么腻歪。”
“我也要换衣服去，待会带你去个好地方玩儿。”唐成雪又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他自己的汉服。
前几天唐成雪上网看到一个汉服展的活动，就打算着带沈尽欢一起去参加。不为别的，只是觉得那个家伙身着华裳的样子一定很美。
出门之前，他俩为对方系上纯白金边的抹额。“真是个俏公子。”沈尽欢在唐成雪耳边轻声道。
“其实你很像一个……神。”唐成雪握紧他的手，“我很怕你会离开。”
“走吧。”沈尽欢说，“我知道要去北风公园。”
“你知道那个活动？”
“你在我怀里搜过这个活动，恰好就看到了。”沈尽欢反卧着唐成雪的手。少年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他果然是没脸没皮。唐成雪想，说话太露骨，和表面上的形象一点都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