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成雪嚼着苹果,一边划手机一边说:“沈尽,问你个事儿。”见沈尽欢点点头,唐成雪便接着说道:“昨天半夜我去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书房里的那一堆,奇奇怪怪的蓝色的光,那是什么啊?该不会是你在看电影吧?哈哈。”唐成雪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故作轻松。
沈尽欢微微笑着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轻轻拨弄唐成雪的刘海,指腹在唐成雪脸颊处轻轻摩挲:“被你看到了啊,不过没关系,迟早要告诉你的。”
唐成雪没说话,顿了顿呼吸等他接着往下说。沈尽欢道:“天地万物都是有其运行的规律的,世界上有一个地方,那里的‘人’,生来就是为维护三千浮世的秩序而存在的。有的负责时间,有的负责天气,还有的负责构建命运。我就是那个负责构建和维护‘命’秩序的人。”
“所以,你是神吗?”唐成雪无法再分出心思去摆弄手机,把它扔在一边,他盯着沈尽欢的眼睛不肯挪开。沈尽欢轻轻笑了一声:“哪里是身,工作人员罢了。其实我们都是没有实体的,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的话,我们就是一串串代码。为了来这趟地球,我才幻化出来个人类的样子。”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地球?”唐成雪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地球的命运系统出了点岔子,我来修复系统。”沈尽欢的指腹很有一种温和的触感,但唐成雪此时却浑身战栗。
“那些光晕里的人都是谁?你为什么要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唐成雪的声音有那么一丝颤抖。
“那些人都是修复系统的切入点,由于系统错误,他们的命运或多或少都偏离了原有的轨道,我需要进入他们的生活,引导他们的命运朝正确的方向走。”沈尽欢说。
“进入他们的生活?所以你在无数个人的生活里都有一个□□吗?”唐成雪翻身站起来。
沈尽欢说:“是。”
“都是用的这张脸吗?”唐成雪用手指轻轻捏住沈尽欢的下巴,他的沈尽,他怎么舍得捏痛?
“在每个人的生活里,我的相貌和身份都不尽相同。”沈尽欢抚上唐成雪的手。
“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做的一切,也是为了修复那个程序吗?”唐成雪轻声问道。
“是。”沈尽欢没有犹豫。他此来的目的,确实是为了修复程序。而对于唐成雪的感情,他可以选择规避。
唐成雪的心脏逐渐平缓,听到答案的一瞬间他有些带着悲凉的释然:“我记得你曾经问我信命吗,我说信。当时我是因为生活的一系列曲折而给自己一个消极接受的理由,但没想到,还真有命这个东西。所以一切都是注定的吗?做什么都是徒劳的吗?”
沈尽欢说:“并不尽然。对同一件事的不同选择会让你的命运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并不存在绝对的定数。我们的工作也只是维护这个因果关系间的秩序罢了。”
“好,明白了。”唐成雪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睡觉。竟然出人意料地没有失眠。
一夜无梦。
第二天,唐成雪起地很早,但沈尽欢更早,他已经准备好早餐,照样健康的早餐。
唐成雪正襟危坐地吃完早餐,有些决绝的意味。趁沈尽欢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利索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行李也不多,总共也就一只书包和一个行李箱。
“唐成?”沈尽欢走出厨房门的时候正在用纸巾擦拭手上的水珠。唐成雪回头,想把这个人的样子刻进自己的大脑。最后一次了。他想。最后一次这样望着沈尽欢了。
“我走了啊。我想离开这里。”我想离开你。于你而言,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以及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机械的没有感受的任务,那我又何必让自己越陷越深。
况且,你不是也该走了么。
感觉自己像个傻子。别人为任务而来,自己却陷得这么深。
“我送你。”沈尽欢想了想,似乎自己也只能说出这么句注定被拒绝的话。
“好。”唐成雪想,最后一次,最后靠近他一次。
一路无话。
这次沈尽欢去了唐成雪家,并进去见了见唐母。
“该来的永远也躲不掉。”唐成雪想。他还是不大愿意让沈尽欢看到家里的窘迫。但都到门口了,也不能不让人进去。
如果是平日里的沈尽欢,他一定会体贴地不去打扰唐成雪的尴尬,但毕竟今日不同往常。沈尽欢竟然也想,再多看唐成雪一眼。
“妈,我们沈老师来家了。”唐成雪在门口喊。
唐母手里端着要给唐父的早饭,一碗清汤挂面。从狭小的窗户里看到沈尽欢时,她放下面,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哎呦,老师怎么来家啦?这小子干什么坏事儿了?”
沈尽欢伸手去窝老太太的手:“阿姨您好,唐成没干什么坏事儿,我来送他回家。”
“这个暑假我一直住在沈老师那儿,假期快结束了,我也就搬出来了。”唐成雪把行李箱搬到自己屋里,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停留一秒钟。
唐母呵斥他:“你这个小子,一暑假都住人老师家,给人添了多少麻烦!”又对沈尽欢说:“老师你坐,我给你倒杯茶去。”
“麻烦了。”沈尽欢听话乖乖坐下,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唐父。察觉到沈尽欢的目光,唐母便说:“孩子他爸爸得病,瘫在床上啦!”
“那您照顾这个家,也是太辛苦了。”沈尽欢以他特有的声线温和地说着。
“可不是…但其实我累点也没啥,孩子们能好,我心里也就高兴了。成雪他哥哥养活我们一大家子,更辛苦。”唐母说,“倒是成雪这孩子,在学校还要拜托老师你多照顾了!”
“一定。”沈尽欢说。
唐成雪最受不得他妈跟别人说这种话,更何况还是和沈尽欢说,于是出言打断:“妈,你说这干什么!”
许是察觉到儿子的怒气,唐母也就岔开了话题:“沈老师,我家成雪天天跟我念叨你讲课多好多好,人多温柔,我还真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唐母又说:“成雪住你家里,没给添什么乱吧?”
沈尽欢轻笑一声:“没有,这能添什么乱,我平时也是一个人住,他到我那儿也算是陪我了。”
又客套了几句,沈尽欢才走。沈尽欢的车开出胡同的时候,唐成雪才敢走出门去看那抹已经消失的背影,贪婪地呼吸,想在空气中嗅到一丝属于沈尽欢的气息,但只留下汽车尾气在面前徘徊不去。
沈尽欢,我很喜欢你,很爱你。可是我的理智不允许我继续下去。于我而言,你就像竹篮里的水,再费力,也捞不到。
我不知道你是否对我也有同样的喜欢,也不想问你。因为你从不骗我。
新学期去了之后,唐成雪把语文课代表的职务辞了,每天专心埋头在题海里,娄北也去参加美术生特训营了,不在身边。所以只有在埋头于题海的时候,他能稍微冷静一点,能够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但他还是,在沈尽欢家附近租了一个小房子。房子条件不好,阴冷潮湿,床脚都是发着霉的,但胜在便宜,还有就是靠近沈尽欢。唐成雪每天早上坐公车的时候,都会在潜意识里期待着那个人。即使这些念头都被他强行压下去了。
每天过的,真是折磨。
日子被他过的很快,转眼就度过了寒暑,来到高考之前的那个五一假日。
原本唐成雪是想窝在自己的狗窝里过五一的,但是那边唐成予来了电话,说是要带他们一家出去玩。那好吧,就走咯。好像自从李舒走了之后,唐成予带他们一起出去吃饭和游玩的次数变多起来。
五一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太阳在头顶,晒的人皮肤发烫。唐成予开着车带唐母、唐成雪和两个小儿子自驾游。去周边的县里。
五一出游嘛,自然是人山人海,车水马龙。他们足足堵了五个小时,到下午两点才吃上农家乐。唐成雪一向挑嘴,这饭吃的他乏味,而且带俩熊孩子真的是太惨了。但是和唐成予在一块,他总是开心的。这个一直被自己尊重的,被自己放在神坛上的哥哥。
唐成予心中的神坛,只放过两个人,唐成予和沈尽欢.
“嗨,怎么又想起他了。”唐成雪低喃一声。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此后的行程不再赘述,无非就是看看景色,玩玩水什么的。
回家的路上,车里放着小孩子爱听的“小跳蛙”一类的歌,唐成雪坐在副驾驶上百无聊赖地翻朋友圈。沈尽欢竟然百年不遇地发了条朋友圈。
是他临摹的一首诗,名为《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唐成雪又胡思乱想起来。沈尽欢这诗是不是别有用意?
忽然,右侧一辆铁皮厢货迎着唐成雪撞了上来,唐成予喝过了酒,躲闪不及,唐成雪的头便撞到右侧的车门上——他没系安全带。
唐成予吃了一惊,扭头见身旁的唐成雪歪着头昏死过去,心里立马慌了神,他喊:“成雪!成雪!”
唐成雪的眼睛毫无生机地紧闭着,右边额头有伤口在往外疯狂涌血。
后座的唐母额头也被车座蹭处一道伤疤,她也慌了,一只手捂着伤口,一只手护着两个孩子。
去医院。这是唐成予的第一个想法,但是一上高速就傻眼了,已经堵城了一锅粥。
唐成予下车,挨个拍别人的车门,求他们给让让路:“大哥,借个路,借个路,我们这儿有病人要急着去医院。”
可人们皆是有心无力,在堵车的情况下,谁也没办法挪动太多。
这一赌,又是四个小时。
夜幕渐渐降临,唐成予一咬牙,背起唐成雪就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在一个村的村口看到一家灯光黯淡的医院,唐成予赶忙去呼救:“有人吗?有人吗?这儿有病人!”
无人应,一个保安大爷从屋里走出来,摇摇头:“小伙子,别在这儿治,这医院都没人来!”
唐成予的声音都要染上哭腔了:“我弟弟出车祸了,我们找了半天也没有个医院啊!都四个小时了啊!”
大爷看了看唐成雪额头上的上:“哎呦!伤的这么重啊!你先去前边那个卫生所给这个小伙子止止血吧!赶紧的吧!”
唐成予连连道谢,奔着卫生所就小跑过去了,他在心里祈祷,成雪,你真不能出事儿。
还好卫生所的门还没关,卫生所的医生帮唐成雪简单清理了下伤口,挂了袋葡糖糖。医生打通县里医院的电话,叫了辆救护车来:“小伙子,别急,救护车马上到了!”
血被止住之后,唐成雪逐渐恢复了些意识,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好像遇到了点问题,他知道自己面前是大哥,他想,妈绝对急坏了,妈血压高,可不能急出什么事儿来,于是对大哥说:“哥,你跟妈说,我没事儿,让她别着急。”
唐成雪心想,我简直太他妈帅了。然后就又昏了过去。
再次有些微妙的意识,就是手术之前护士姐姐给唐成雪剃头的时候。因为要在颅骨上动手术,所以要剃头发。
唐成雪被撞这么一下子,成了颅骨粉碎性骨折,以及右眼眶骨折。经过四五个小时的手术,他被转到重症监护室去了。
唐成予在厕所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大多是自责。他给李舒去了个电话,说成雪出车祸了,李舒便匆匆赶来,说是要当唐成雪的陪护。
转到病房之后,护士姐姐便要给唐成雪插尿管,这一插,直接把他麻药劲儿都插过了。唐成雪直挺挺地坐起来,大喊了一声“疼”。一旁的护士姐姐直接伸手给他摁回去,然后继续自己的工作。
沈尽欢眉头紧皱着,他划出一个和虫洞一般的圈,走了进去。再出来,沈尽欢人已经到了县医院门口。
他知道唐成雪在高考之前会出事,但不知道会出车祸。
沈尽欢自嘲地笑笑,知道又怎样呢?知道也无法阻止。
谁说命运都是注定的?命运的变数千条万条,算法尤为复杂。可关键是系统纰漏出现在唐成雪,系统的纰漏使得他注定不得善终,他的命运注定像一间四处漏风的房。
沈尽欢作为一个命运的“工作人员”来到地球上,参与他人的生活,原本应该始终抱有一种旁观者的理智与冷静,可偏偏在唐成雪这里,他沦陷了。一串连代码都不如的东西,竟然沦陷了。
沈尽欢默默在重症监护室外守着。唐母见他来了很是吃惊,问道:“沈老师?你怎么来啦?”
沈尽欢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框:“成雪哥哥给成雪班主任打电话请假后,我觉得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
“老师真是有心了。”唐母见沈尽欢没有继续谈话的意思,便也噤了声。
唐成雪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挂着点滴,他静静地躺着,意识还混沌不清。身上插满了管子,一旁还有心脏监视器监听着他的心跳。
面色苍白。
县医院的条件很差,重症监护室里有一堆病人,得什么病的都有,护士在中央的护士台上嗑着瓜子。唐成雪稍微有点神志的时候就会想咳血,他不愿意把自己身边弄得太脏,就总得压着嗓子,大声喊那护士好几遍:“姐姐,麻烦你给递一下纸,我想咳嗽。”
过了三天,医生才说唐成雪从病危情况脱离,但还是要在重症监护室里观察几天。
此时唐成雪的意识已经可以保持每天清醒七八个小时了,精神还不错。为了防止病人乱动碰到伤口,护士把唐成雪是捆了个结结实实。
但他本人实在忍受不了了:“姐姐,姐姐,我保证不碰伤口,你给我松开成吗?”
护士姐姐犹豫了半天,还是没答应:“不行,你再忍忍吧,到时候碰到伤口,麻烦就大了!”
“姐姐……”唐成雪刚要再次央求,目光就被熟悉的沈尽欢的身影挡住,他便也说不出话来。
沈尽欢对护士说:“帮他解开吧,这样太难受了。”
护士说:“刚不是说了吗?碰到伤口就麻烦了。”
“我看着,他碰不到的。”
也许是被沈尽欢的美□□惑了,护士姐姐便松口,俯身把唐成雪身上的条条带带解开。
唐成雪简直如释重负,他赶忙翻身,解救自己僵了的躯干。
沈尽欢连忙过来扶住唐成雪:“慢点。慢点。”
这下,唐成雪的身体彻底僵了,从头僵到尾。
沈尽欢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裹挟。
沈尽欢把唐成雪摆好,随后坐在病床旁的小凳子上:“唐成,额头疼吗?”
“还好,没什么感觉。”唐成雪目视前方,尽量不去看沈尽欢。因为,他真的好想念这个男人。
唐成雪的理智和感情是分离的,他像一个被拼命拉扯的火柴人,好痛。
头不痛,心痛。
“唐成,你这样我会担心的。那天,你还骂我王八蛋。”沈尽欢有些委屈,好看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唐成雪,好像是要把这些天没看的连本带利收回来。
“啊?我骂过你王八蛋?”唐成雪仔细回想,那天被推去检查的时候他好像确实说了句王八蛋,不过他的意思是,出车祸这件事情简直是太王八蛋了。只是力气不够,只挤出“王八蛋”这三个字。
“嗯。”沈尽欢的眼神无辜。
好吧,你赢了。唐成雪认命地想。
唐成雪迎上沈尽欢的眼神,正大光明地看他,一寸一寸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