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两旁的高楼大厦直插黑白色的云彩,隐没其中的高层窗户从云雾里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人行道上的男女已经穿上薄薄的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扫不尽的梧桐叶上走过。
杜以泽一直在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抽到密闭的车厢里都是一股烟味,他听到李明宇突然咳了两声,于是降下车窗,手伸到车窗外抖了抖烟灰,微凉的秋风立刻涌进大开的车窗,吹得他片刻前涨热的脑仁都有点痛。
中央后视镜里,李明宇仍旧闭着眼,呈大字型躺在后座上,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睡得不太安稳,时不时凭空抬手扒拉两下,又突然翻过身,“嘣”一声栽到座位底下。这一下都没能将他摔醒,他的身体夹在后座底下的地毯上,依旧睡得坚若磐石稳如泰山。
杜以泽的脸色冷得有些难看,他倒不是担心青龙真的跑到哪儿去告发自己。一个人本质如何,他与人见一面就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青龙年纪小,又一直都生活在底层,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告发自己。再说李明宇手下的人来头都不干净,青龙要是想往警局里跑,等同于是坏了规矩,到时候都不需要自己出手,自然会有人来收拾他。
杜以泽心情不佳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犯了错,而这样的错误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
李明宇解决生理需求无可厚非,而他这么跑过去把人接回来,还顺便卸了青龙一条胳膊,这叫冲动。
在他眼中,喜欢李明宇并不是什么大错。他对于李明宇的那点喜欢,就像是普通人之于一只狗、一只猫,一只小鸟,这样的喜欢顶多是出于一种娱乐和消遣。而冲动就不一样了,冲动对他们这一行来说是大忌,这样的占有欲对他来说更是不正常的。
杜以泽一路风驰电掣,大脑的部件也在争分夺秒地高速运转。他有一个好使的脑子,这样的脑袋是在高度紧张与危险的工作环境之中锻炼出来的。
所以当他将车停在李明宇公寓的车库里时,他已经大致想好了解决方案。
杜以泽首先将李明宇从后座里拖出来,一手揽过他的腰将他扛在肩膀上,步伐稳健地进了电梯。大概是肩膀顶到了胃,李明宇喉咙里咕哝两声,杜以泽听到动静便立即将他放下,改为提领着他的双肩,将他扶回公寓里,放到沙发上躺下。
他在李明宇腰侧的沙发上坐下,接着从腰后抽出一把黑色的袖珍手枪。
这把精致的手枪上已经装着一件顶级的鱼鹰消声器。巴掌大的手枪随着主人的思绪转一圈、顿一下。等枪转满十圈之后,杜以泽伸手拿过了沙发上的枕头。
李明宇毕竟不是一只狗、一只猫、一只小鸟,而他自己也不再是普通的平凡人,所以今天的这份冲动需要立即被修正。
他也不怕李明宇这个时候醒过来,反倒有点好奇他会是什么表情。是错愕,失望,还是震惊,惧怕?还是与其他人一样肝胆俱裂,跪地求饶?
可李明宇自始自终都没醒,哪怕杜以泽已经将枕头搁在他的额头之上,哪怕那黑漆漆的枪口,正隔着柔软的枕头瞄准了他的眉心。
只待杜以泽扣下扳机,任务的钟声便被敲响。他早已熟知顾烨别墅的所有值班人员与班次,连附近的摄像头方位都摸得清楚。等他处理完李明宇,再去顾烨那儿抓人,打他个措手不及,情况最差也就是硬碰硬。
杜以泽的食指指腹压紧了板机,他已经想象到一秒钟后弹头被推出枪膛,后坐力即将施加在他的手掌心上。
“小杜!”枕头并没有压住李明宇的嘴,他迷迷糊糊地说着话,鼻间喷出一股清淡的酒气,“我真的没对你硬……”
杜以泽的太阳穴一跳。
这家伙,开个荤就爽翻天了,什么说得出口。
他盯着李明宇沉睡的脸庞,掌心紧握,几乎将握把捏碎也没能扣动扳机。他没好气地收回枪,然后走到阳台上,背靠着栏杆,掏出口袋里那包新开的、只剩一半香烟的烟盒。他从中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心想,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等手中这包烟空了,再进去也不迟。
皎白的月光将阳台照得如同白昼,一同点亮小半块客厅,李明宇小半张脸落在雪白的月光里,照得他鼻尖也亮亮的。
杜以泽缓慢地吐息着,隔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遥遥地望向沙发上的李明宇。李明宇这些年在长相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可能是因为发型一直没变的缘故,看起来仍然虎头虎脑的。他身材倒是结实,但并不显得巨大、臃肿。秋老虎那阵,有时他吃饭吃得满头大汗,背心一脱,挂在肩膀上,露出两块坚硬的胸膛。
杜以泽几乎是无意识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现在也不是胜券在握,这人还得留着。
他最终还是没有对李明宇开枪。
李明宇第二天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杜以泽正在厨房里烧菜,抽油烟机嗡嗡响个不停。他从沙发里爬起来,脑袋昏昏沉沉,嗓子干得冒烟,刚要寻些水来,只见茶几上已经摆了瓶矿泉水。他拧开瓶盖往嘴里咕噜噜灌了几大口,起身走到厨房,刚想问问杜以泽在做什么菜,还没来得及说话,脑袋里的记忆便噼里啪啦地苏醒过来,包括昨夜的“嫖娼”事件,以及他不敢回家的理由。
李明宇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给杜以泽添麻烦了,他扭头一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昨晚占了他的地。
“我怎么在这?”李明宇抓了抓自己的头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 杜以泽头也没回,“青龙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喝得太醉了。”
李明宇直纳闷,刚想问你俩啥时候交换的联系方式,还有我不是去找姑娘了吗?但介于杜以泽是个斯文人,昨晚去那种伤风败俗的地方可算委屈他了,所以也没好意思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去按摩店里接的自己。
李明宇不想提这茬,没想到杜以泽竟然紧追不舍,一开口就是:“你这是醉到连自己昨晚干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李明宇听来,这可并不像是善意的调侃,这就像小学里那位总爱揪着他耳朵的班主任最爱问的问题:你为什么没交作业?什么没带?那你书包里这是什么?我问你话呢!为什么本子一片空白?
这种明知故问的疑问句总会让他忍不住面红耳赤地扯几个漏洞百出的谎,然而现在不一样了,他又不能说自己喝得太多没硬起来,两只耳朵尖绯红,“还、还能干啥事,难不成找人斗地主啊?”
杜以泽没讲话,炒菜的勺子甩的沙沙直响。
李明宇顿时有些后悔。完了,这下杜以泽八成认为他是个饥渴的大淫魔。这可真他妈进退两难!他总不能再上前解释说:实话跟你说吧,我没干那事儿。这还不是越抹越黑?
况且杜以泽肯定会讽刺道:所以你们是盖被聊天去了?
李明宇拘束地搓了搓手。淫魔就淫魔吧……总比不举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