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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歌豪气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46

《盛唐权奸》

作者:燕歌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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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五陵年少 1.门可罗雀

这是大唐开元十二年的早春,帝都长安,繁华热闹得不像话的一个下午。

贯通南北的朱雀大街,足有百来步宽,要是有人站在屋檐下,招呼街对面坊墙处的一位老友,必须拿起西市胡商招呼生意用的铜号子,扯起嗓子大吼几声,那边才能听见,还得是在清晨,坊门未开路人稀少的时候。

宽阔的朱雀大街此刻被熙熙攘攘的人流,络绎不绝的车马充塞,想想那得多少人,多少车马?

拥挤喧闹的朱雀大街中央,一股浓郁的香木味儿扑来,四匹骏健神气的白马拉着一辆华美辇车,雕龙支柱衔着宝盖,宝盖边缘的立凤嘴上叼着五彩丝线的流苏儿,车上端坐着一位十七八岁身姿窈窕的公主,青丝高挽,鬓边插只金雀步摇,一身淡红衫儿榴花裙,上面还绣着精美的金凤银鹅,产自亳州的白色轻容披帛如烟似雾一般,轻掩住似雪的肌肤。

辇车服饰的华丽高贵掩不住她清丽出尘的容貌。

“永穆公主!”路边有人认出高贵端庄的公主,低低地惊呼,纷纷为她的车马让行。

辇车前面有个十四岁左右的白衣少年,牵着匹名马铁连钱,那马毛色青而斑驳,有连环的钱状花纹,百无聊赖地踢踏着脚下颗粒细小的黄土,一个人无精打采地走着,在热闹的人群中显得那么落寞。

“谁家的小郎快让开!”辇车上的车夫一边减缓马速,一边着急地大喊。

白衣少年神思恍惚,听见喊声,急忙牵马躲避,动作还是慢了一线,公主的辇车将他身体撞得失去了平衡,惯性带着他往前冲了几步,“砰”地一声硬生生地摔在朱雀大街上。

万一伤了长安那家的权贵子弟,公主怪罪下来……车夫忙着扯缰勒马,那马是训练良好的仪仗马,也不昂首嘶鸣耍性子,一听命令就立刻停了下来。

辇车上的永穆公主微微侧身,视线落在那白衣少年身上,见他脸上满满都是痛苦之色,努力撑着地慢慢起身,精美的暗纹团衫,胜雪的白衣已被弄成月黑,后背处还被辇车拉了个大口子。

一张脸沾着点黄土,清俊的脸上带着几分憔悴落寞,瞧上去不是敷粉插花的浮华轻薄子弟,一见端庄清丽的永穆公主怜悯地望过来,他立刻泛起温和的笑容,“伤……伤得不重,缓一缓……就没事!”

那张清俊的面孔,那个温和的笑容让永穆公主立刻生出几分好感,鸭蛋脸儿梨涡初现,给了白衣少年一个盈盈浅笑。

永穆公主微侧过来的娇躯,刚好露出堆雪般高耸的胸,让人惊心动魄,白衣少年呼吸一滞,眼神直勾勾地再也挪不开。

车夫压低嗓子提醒道:“公主殿下,这是同坊国子司业李林甫家的老三,岩哥儿,楚国公姜皎妄言废后,获罪遭罚——”

永穆公主惋惜地摇了摇头,李林甫的舅父就是权势熏天的楚国公姜皎,任职殿中监,妄言废后被廷杖六十大棍,并流放钦州,他的亲党也难逃流放致死的命运……永穆公主转过身去,打断了车夫的话,“走吧!”

“哎哟!”李岩痛苦地大声呻吟,浑身都疼,胳臂似乎失去了知觉,辇车却扬尘渐渐远去。

就这样走了,刚置的上等暗纹白绢团衫,还未浆洗过,怎么也得给几个银钱赔衣服,李岩赶紧低下头,摸了摸胸前那块麒麟头翡翠,还好没碎,李岩心里暗骂,她姥姥的,永穆公主就这样走了,连句道歉的话也不说,还有没有家教?咦,那不是骂到皇帝那儿去了吗?

可惜我听了父亲的话,一番精心设计,不惜以身犯险,制造这场车祸却落得个劳而无功的结果,该用什么法子才能接近永穆公主呢?

被辇车擦倒的事,李岩还未会过神来,背后又是一阵纷沓的马蹄声响起,路上的行人像躲避洪水猛兽一般向道路两侧散去,朱雀大街中央腾起一片漫漫烟尘。

危险来临,李岩不知那来的力气,一骨碌爬了起来,斜眼瞥去,惊呼出口:“王七郎!”那是昔日的狐朋狗友,一色儿的银鞍白马,个个携刀背箭挟弹弓,高扬的尘土中,不停挥舞的金丝马鞭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匆匆忙忙不知赶往哪个胡姬酒肆?

想来为首的王准也瞧见了他的铁连钱,唉,现在大伙儿躲瘟神似的躲着他,谁也不跟李岩一起游玩。

全身扑满了尘土,白衣少年成了个灰衣少年,嘴里一嚼全是尘土,“呸!呸!呸!”李岩连吐了几口唾沫,郁郁地叹了口气。

一位满脸络腮胡的波斯人,高鼻深目,在旁仔细观察了李岩一会儿,凑到他跟前,右手掌摊开,是颗鸽卵大小的绿玉珠子,用生硬的汉语叫卖:“要不要,翡翠珠,十贯钱。”

浑身都痛,李岩牵马步行活动一下身子骨,瞧了一眼,大概也明白那是什么,这几日受的气正找不到地方撒……憔悴落寞的脸上勉强挤出个笑容,“要,一颗不够,我想买一串珠链,价格能不能便宜点。”

波斯胡倒也不笨,摇头道:“我这是翡翠珠,哪有许多,小郎安心要的话,让你一贯钱,九贯钱。”

装模作样拿起绿色珠子,李岩对着阳光仔细瞧了会,慢慢点了点头:“嗯,是上好的翡翠珠,不过价钱还得便宜点。”

“不能少,上等的天山翡翠,啧啧,你瞧这浑圆晶莹的珠子,绿得火辣的水色,要不是到长安盘缠用尽,唉,我也不会忍痛割爱将这颗珠子拿出来。”波斯胡心里涌起一阵狂喜,脸上不露声色,装出一付无奈的样子,继续兜售他的珠子。

这身被他糟蹋的白色暗纹团衫,牵的这匹名马铁连钱,这是哪家权贵家中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

牵着马从朱雀大街转折向东,李岩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波斯胡说着珠子的事,“母亲生日到了,唉,想买件别致的礼物送给他——”鼻子动了动,闻到空气中烤鱼的香味,牵马往路边走过去,那儿有个高丽人的小摊,“来几串烤咸鱼干。”

从身上摸出一张五贯的柜坊飞钱,李岩随手递给路边摊这个戴斗笠穿肥腿裤子的高丽人,他正蹲着照料红泥小火炉的烤咸鱼干,小火炉冒出阵阵黄烟,烤鱼干的香味四处逸散。

“小郎,烤咸鱼干花不了几个钱,我找不开。”高丽人眼巴巴地望着飞钱,皱着眉头为难道。

“嗯,算了,还是回家吃浑羊殁,那滋味多好。”李岩有意无意瞟了一眼波斯胡。

浑羊殁,传闻是太平公主府第的美食,将肥鹅填上五味肉末,再放进羊腹,缝合后烤羊,烤熟后将羊丢掉,仅食鹅肉,那是多富贵的人家啊!波斯胡眼神发亮,心如面小鼓密密地敲了起来。

“既然小郎爱吃,给他多来几串,我来付钱。”波斯胡很是大方,掏出铜钱递了过去。

用高丽人小摊的茶水涮了个口,撕咬着正淌着脂油的咸鱼干,李岩含混不清地道:“咸鱼干……味道挺不错,你那颗……翡翠珠子还是再配串珠玉链,用个精美的……檀木盒子装好,我才好当礼物送给母亲,价钱随你开,别离谱就行。”

“小郎,干脆这样,我俩做个诚信君子,先用你那五贯钱换我这颗翡翠珠子,当个信物,五日后珠链做好,在这个地方换。”波斯胡眼中闪出一丝狡黠的光,脸上却极为诚恳。

“嗯,这个法子不错。”李岩嚼完咸鱼干,露出童叟无欺的温和笑容,右手在波斯胡肩上重重地一拍,迅速擦了两把,将咸鱼干滴在手上的脂油揩了个干净。

伸手入怀就要掏出那张柜坊飞钱,李岩蓦地停住,怀疑的眼光射过来,“你那颗珠子别是绿玻璃的吧,我听兄弟们在胡姬酒肆说过波斯胡商卖假珠子的事。”

“小郎,你怎么扯到绿玻璃去了,我这是货真价实的翡翠珠子,翡翠珠!”波斯胡一口咬定,生气地板起脸。

“我瞧珠子质地水色也不错,你还是弄串珠玉链,用个檀木盒子装好,五日后再来交易,今日身上的银钱,还赶着往桃李蹊去饮酒,如果歌伎讨要赏钱,我只剩颗珠子,不成了个混吃揩油的市井儿?”

波斯胡眼中有些失望,低头想了片刻,忽地咬了咬牙,将那颗珠子递给李岩,“小郎,这颗珠子你暂时收着作个信物,五日后就在这路旁交易珠链,我信得过你。”

扳鞍认蹬慢慢地上了马,李岩在马上头摇得像波浪鼓,“你那么贵重的翡翠珠子,就放心给我,要是我酒喝多了,随手就送给歌伎?”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波斯胡不由分说将珠子塞到李岩手中,拱手为礼,转身掉头而去。

瞧着波斯胡离去的背影,李岩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五日后还敢贪心地等在这儿,想吊条大鱼,我叫几个相熟的金吾卫过来,没收了你的珠子银钱,将你打入大牢,敢用玻璃珠子蒙骗小爷,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等着瞧吧。

双腿轻轻一磕,胯下的铁连钱也憋屈久了,摔鬃嘶鸣一声,似道轻烟般向前驰去。

穿过兴通和开化两坊之间的坊街,再往里走是紧靠东市的平康里,一片烟姿翠色晕染出春景儿,花树枝头,桃红梨白三五成簇,零零星星次第开了,几只黄莺在枝头婉转啼鸣,一群蜂蝶游戏花丛,琴弦丝竹轻轻奏响,莺歌浪语声声传来。李岩轻辔缓驰,想象着墙内楼上的场景,桃李蹊院中的绿衣正画着新妆等侍夜色的降临,倚红楼香闺里的紫云正含情脉脉正与白衣士子道别。

酒帘和各色彩旗在酒肆妓家门前随着春风摇摆,游侠儿挟弹飞鹰策马呼啸而过,身着轻便皮甲的羽林骑军校骑马邀众而来,黄衣团衫的商贾,白衣士子各色人等如潮般涌入酒肆妓家,饮酒猜拳听曲观舞,把平康里喧闹成了不夜城,他们玩得尽兴,醉了就夜宿在这通宵灯火不眠的烟柳之地,直到天明方才散去。

穿行在繁华热闹,丝弦不绝的平康里,李岩到了一处朱门府第前,翻身下马,门前空地上,几只觅食的鸟雀受惊,扑楞楞展翅飞走了。

昔日的大唐国子司业,从四品下阶的李林甫,府第就在这妓家云集的平康里?

将马拴在马桩上,李岩眼光扫过那对孤零零的石狮子,盯着紧闭的朱红色铜钉大门,心头落下重重的叹息,我前天才穿越过来,父亲就下了大狱,今日送去酒菜,瞧见他坐在狱室里的枯草堆上,吃着瓦器里的馊饭糙食,蓬首垢面,脸上又是惶恐又是忧惧,正等着皇帝论罪。

原来为自己有个富贵前程而高兴,父亲一入狱,妻妾连同子女就大难临头各自飞,差不多都散去了,这跟历史完全是他妈的两回事,老天也不带这么玩穿越人士的,李岩心里骂了几句,一瘸一拐上前,重重地敲响了兽头黄铜门环。

第一卷 五陵年少 2.受责

朱红色铜钉大门发出的声音暗哑沉重,闪出一个体形瘦弱的青年,年龄不到二十岁,眼睛小面孔苍白,着一身浅青杂绫圆领袍衫,那是九品官儿的常服,一见李岩灰头土脸,浑身青紫模样,很是吃惊,赶忙上前扶住他,关切问道:“三弟,发出了什么事,你被国子监的同窗欺负了?”

这是李岩的大哥李岫,任职武库署监事,为人正直却又胆小唯诺,李岫低声劝道:“大哥给你说,眼下咱们府上遭了难,还不知明日流放到哪里,唉,能忍则忍吧,我先把你扶进去,再为你裹伤敷药。”

对呀,忍,忍字头上一把刀,抵在心间也不动,李岩在外头吃苦受难,瞧见大哥关心自己,心头泛起一片温馨,脸上露出了微笑:“府里还有奴仆吗?让他们把铁连钱牵进去。”

叹了一声,李岫几乎要垂下泪来,“唉,府中留下的几个奴仆要么是年龄偏大腿脚不灵敏的,要么是身世孤苦没去处的。”

“福伯,将马牵进去吧!”李岫朝门房喊了一声,转出来一个颤巍巍的老头,佝偻着腰将铁连钱从侧门牵进马厩。

外面丝竹笙歌繁华热闹一片,偌大的李府却是冷冷清清,穿廊过院也没瞧见个人影,满庭初绽的芳华在早春料峭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路无语,李岩心事重重,动起脑筋想法子营救父亲,李岫也是心中悲苦,劝慰的话说了几句,也闭口不言。

扶着李岩进了厢房,斜靠在床榻之上,李岫正欲转身去寻伤药,被李岩叫住。

“大哥,我这身伤还有用处,暂时不治也死不了。”李岩边说边将怀里那颗绿玻璃珠子拿出来。

“拿着这颗珠子去西市,有处名叫胭脂马的胡姬酒肆,王准那伙权贵子弟,大哥,你附耳过来……”李岩唧唧咕咕说了大半天,听得李岫胆颤心惊。

“三弟,你敢做这样的事,万一出了差错,不得搭进你的小命吗?”李岫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全出来了。

“大哥,你平日常说我不喜读书,这些都是我与王准他们厮混,从市井学来的法子,你快去,能早一日将父亲救出,我家才不会落个家破人亡的悲惨结局。”李岩嘶嘶吸了口凉气,强忍着疼痛道。

“大哥叫腾空进来给你瞧瞧伤?”李岫婆婆妈妈倒是一片温馨的关怀之情。

李腾空是李岩的妹妹,两人年岁相若,温柔俏丽,在太医署跟随医师学习,自打府里出了事,也暂时回来了,府里缺人手,这会儿可能去了厨房帮忙。

“快去办我刚才说事,我挺得住,救父亲的事我还得多想想。”李岩站起来将李岫推出了门外。

“那大哥就去了。”李岫撩起袍衫的下摆,小跑着出府办事。

大哥,你倒是顺便叫腾空进来,给我提壶水润润嗓子,咸鱼干让我口渴得紧,李岩摇了摇头,怏怏回到床榻上喘气儿去了。

龇牙咧嘴地靠着床榻上的雕花木屏,李岩脑海中浮出这几日的事来。

他前世名叫浩然,从一所名牌大学园艺系毕业不到两年,在大学里就是学生会副主席,给人第一印象就是阳光的好青年。自打他进了乡镇企业局后脸上就从没缺过微笑,其实他年纪轻轻野心勃勃,正一个劲地往上钻营。

为了在局长面前有个好印象,浩然常常抢着下乡去跑腿,为局长弄哪些小酒厂养猪场等农林鱼牧的调研报告,从来不辞劳苦。

这些成绩,自然被局长在年终汇报时用来作报告,他在汇报时口若悬河,头头是道。可机关是论资排辈的地方,浩然这样吃苦耐劳地拼也得慢慢熬。

一次,下乡搞调研,碰巧遇上市长也在那里检查工作,浩然在饭桌上,有幸与市长的司机坐在一起,几杯酒下去,两人开始称兄道弟,司机得知浩然是学园艺的,还是名牌大学毕业,司机就要他帮着找个名头响亮的园艺设计师。

浩然旁敲侧击地了解到,原来是市长在江边买了块地,想盖处别墅。

机会从天而降,可得紧紧抓住,凭着自己在学生会的时候,人缘好,浩然广泛向学哥学姐们征稿,自己也设计了一套带着几分禅意的日式山水庭院。

他的一番良苦用心没有白费,市长心知肚明,将浩然暂时借到市府机关秘书处,为他造庭院干私活。

无论你才能有多高,关键在于对待领导的态度,浩然起早摸黑,事无巨细都操心过问,整个人瘦了十多斤,市长来看了几回,很是满意,拍着浩然的肩膀夸道:“浩然是不错的同志,就是要发扬这种为人民实心办事的风格,不怕苦不怕累的革命优良传统,担子交给像你这样的年青人,我们才放心啊!”

市长满意,可浩然不满意,庭院中那几块置石看起来没有品味,借了市府的越野车,开进本市的偏远山区,亲自去山谷沟壑中挑选山石。

浩然爬山涉水挑好了几块石头,立峰石,卧牛石,扁石,锥形石,树桩石,日式庭院的五石景是按五行理论构成……吩咐乡政府人员完好无损地将它们送到市里,在这个山区偏远的乡政府,浩然就是市里的领导,说话比乡党委书记还管用。

驾驶着越野车回城,浩然遇上了滂沱大雨,山洪宛如暴戾的猛兽冲出山林,树木折断,山体崩塌,铺天盖地的泥石流来了,眼前一黑……浩然的灵魂穿越到唐朝开元年间来了。

一觉醒来,发现身上盖着华美的锦被,转目四顾,曲足书案整齐地摆放着纸笔墨砚,轩窗投射进大片阳光,房中的布置陈设映入浩然眼帘,这可是大明宫词里才有的场景儿。

起床一看,浩然发觉全身都小了一号,穿越在这个年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如潮涌来,李岩,是大唐国子司业李林甫的第三子……一个梳着堕马髻,身着淡绿衫儿翠霞裙的少女进来,为他急急忙忙梳头更衣,“李司业召集府中子弟到精思堂训话。”

脑子中还有许多未融合的记忆,李岩也顾不上问她,沉默是金自古良训,脸上再挂着微笑,怎么也错不了。

庭院沐浴着早春暖融融的阳光,鹅黄嫩绿初红,星星点点的花蕾儿,让匆匆而过的李岩眼睛看着非常舒服。

精思堂上,正中是一具铺设着锦褥的围屏胡床,坐着一位白皙微胖的中年人,头戴黑色展脚幞头,眼睑微微下垂,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天生就带着一付笑容,个子中等,一身朱色小团花绫罗官袍,腰束草金钩,坐在那儿谁也猜不出他的心思。

绿绫帷幄高悬,雕花的交窗投射出斑驳细碎的阳光,李岩偷眼瞧去,精思堂中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位兄弟姐妹。

“这几日,你们在太学也听到不少风声了吧,你们的舅爷楚国公姜皎出了事,他妄言废掉王皇后,昨日下午,圣人将他廷杖六十大棍,流放钦州,你们还不知轻重,上桃李蹊去狎妓寻欢……”

楚国公姜皎,李林甫……诸天神佛,我穿越成了窃据唐朝相位十九年,口蜜腹剑的李林甫之子。

“李岩,滚出来,你到桃李蹊追风弄月,人家一大早都堵到门口来要账。”李林甫越说越气,勃然大怒,姜皎出事,李府也跟着失势,现在连个妓家也欺上门来。

记忆中我没干过这事,身子不知被谁推了出来,李林甫手中的木棒劈头盖脑地打下,李岩用手本能地护住了头,侧转身子。

木棒足有酒杯大小,并未朝头砸下,一棒接一棒抽在后背、大腿处,李岩一时懵了,也不知道躲避,更不要说跑出精思堂,皮肉所受的阵阵疼痛让他更加清醒,这不是在梦里。

“你舅爷楚国公姜皎出了事,李林甫在府中治家无方,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轻薄浮浪子!”仿佛从极端恐惧中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疯狂,中年男子手中的木棒如密集的冰雹般砸来。

忍住痛,李岩偷眼一瞥,李林甫身后闪出一个敷粉插花的小胖子,小眼睛跟父亲如同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阴阴地笑,口中还嚷嚷:“父亲千万别为三弟伤了肝气,他平日就这副德行,整日里到秦楼楚馆去追风弄月……不打不成材啊,父亲你歇着,养气护肝最是要紧,嗯……要不要我来代劳。”

脑海闪过奸臣传李林甫的事迹,李岩发了狠猛地上前,抱住他的身子,扯开嗓子喊道:“父亲,侍中源乾曜还是宰相,你是他举荐的,他会替你说情,舅爷姜皎的事不会牵连到你。”

对呀,我是猪油蒙了心,还不如一个孩子的见识,李林甫一愣,有点奇怪岩哥儿怎么知道这个,他跟王准那帮权贵子弟终日厮混……我曾在源侍中面前规劝过舅父,身居高位如履薄冰,不能行差踏错一步,他要是能皇帝面前提上一两句,我不是屁事没有吗?

自己在府中也常常召来名妓寻欢,将手中的木棍一扔,李林甫一把抱住李岩,暗悔自己下手过重,眼中隐隐有泪,“岩哥儿,你怪父亲吗?子不教,父之过啊!”

趴在李林甫的肩头,李岩忍着钻心的疼痛猛地抬起头,目光似枝利箭,狠狠地射了过去,脑海中闪过小胖子的名字,李屿,我记住你这个二哥,许多的记忆紧跟着如潮涌来,他眼馋我的铁连钱,偷偷给马喂巴豆,去胭脂马干了坏事让我替他付账,调戏我的侍女……

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李岫苍白的脸上满满都是慌张,“舅爷姜皎之弟,吏部侍郎姜晦被贬为春州司马,舅爷好几位亲党今日都被下狱问罪。”

精思堂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甲叶子和刀剑碰撞哗哗作响,一个粗犷厚亮的嗓门吼道:“国子司业李林甫,参与姜皎妄言废后,革去一切职官散衔,拿入大理寺监狱。”

李林甫临事也未慌张,轻声在李岩耳边说:“要救父亲,你不惜一切办法接近永穆公主,将你身上的麒麟头绿翡翠……”转头看见长子李岫跪伏在地,身子竟然吓得瑟瑟发抖,不由低叹了一声。

顶盔贯甲的金吾卫一涌而进,为首的校尉沉声喝道:“国子司业李林甫,罪不及妻儿,家中诸子有职官散衔在身的不除。”

李林甫转过身去,拱手为礼,脸上仍是那付招牌式的微笑,从从容容披枷带锁,跟着金吾卫走了。

我该是去找李屿算帐,还是……披枷带锁的父亲回头望了一眼,目光中尽是慈祥殷切之意。

心忽地抽紧,李岩眼眶蓦地湿热,泪光模糊,依稀觉得,着冰冷铁甲的金吾卫押走了前世的父亲。

前世的父亲被人陷害,开除了公职,坐了一年的牢,还在读小学的浩然被母亲领着前去探监,年幼的浩然怎么也不明白,好端端的父亲怎么就成了关进监狱的坏人?紧紧握着冷冰冰的铁条,撕心裂肺地哭,谁也拉不开他的小手,泪流满面的母亲无力地蹲下来,与他抱在一起……

第一卷 五陵年少 3.胭脂马

还未到日暮,这间长安西市名头最响的胡姬酒肆,胭脂马,已经是宾客如云,人满为患。

一个着浅青杂绫团衫的青年官儿,看上去瘦弱苍白,那身九品官员的袍衫,在权贵如云的长安实在入不得流,他独自一人进了胭脂马,脸又生,谁也不拿正眼瞧他,跑堂的胡人小厮,伺酒胡姬也忙得不可开交,哪有闲暇来招呼他。

酒肆大堂有些暗,阳光透过交窗,洒下斑斑点点的光影,满堂客人忽然静了下来,视线都落在大堂中间的圆台上,正对圆台的屋顶悬挂着树状的吊枝烛火,将圆台明明照着,一班乐师紧邻着圆台左侧击鼓拨弦。

横笛几声仿似长空雁鸣,怀抱琵琶的乐师转轴拨弦,三两声响应,紧接着就是急雨般的嘈嘈声,腰鼓也密密地敲了起来,铜钹猛地擦了几下,羯鼓一击,一个白纱蒙面的胡旋女身着窄小露腹缀着亮银片的舞衣,牵着舞裙缓缓转着圈儿到了圆台中心。

客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圆台,只有那个青年官员还在四处寻人,耐心些,酒肆外那十来匹骏健神气的白马不会有错,他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大堂的光线。看见圆台右边正是他寻找的那帮权贵子弟,放下心来,拉住一个侍酒胡姬,掏出一张飞钱,往权贵子弟那边一指,要她在那处安排个座。

那处是胭脂马贵客呆的地儿,地面搭建有平台,上面铺有精美的苇席,放着一张张青瓷板足食案,后面靠墙的位置还有格子间似的胡床,胡床前有精美的蜀锦帷幄,帷幄解开,帘幕低垂,里面自成一个小天地。

密密的琵琶声嘈嘈切切,音质清脆就像是大小金珠儿落在玉盘上,随着那声响亮的羯鼓声,胡旋女摇头忭指,神态活泼,心应弦,手应鼓,双袖高高举起,裙摆如在北风里旋转的雪花,飘摇转蓬,渐渐那舞姿随着节奏明快的龟兹乐越转越快……

青年官儿出手豪爽,身边也有一位貌美的胡姬侍酒,穿着少而透的舞衣,缓缓地抖肩扬臂,腰肢酥软欲折,跳着花间软舞,在青年官儿身边如穿花蛱蝶一般,青年官儿被挑逗情动,揽过未着寸缕的小蛮腰,深深地吻了下去。

“嗯……唔……唔!”青年官儿与侍酒胡姬湿吻的声音弄得颇大,旁边的客人都被吸引过来。

还有比我更轻薄狂浪的,权贵子弟中为首的王准扭头瞧去,青年官儿的手已伸进侍酒胡姬的胸衣里,正在狠劲的揉捏那对白兔,侍酒胡姬被挑逗得情潮泛起,嗯嗯啊啊浑然忘却了这是在大堂,双手勾住青年官儿的脖子,火热滚烫的身子贴了上去……

太他妈嚣张了,看得那伙权贵子弟眼睛瞪得如牛眼,血脉贲张,这可比台上的胡旋舞更加活色生香。

“好兄弟,你的酒钱算在我头上!”王准右手拍案,重重一击,案上的酒菜几乎要跳起来,身旁侍候酒的胡姬赶紧扶着银酒壶,里面可是红艳似血的三勒浆,价值不菲,要是洒了,客人怪罪下来,那可不是小事。

青年官儿身子未动,只将嘴唇分开,大口喘着粗气,掏出几张飞钱,“旁边几桌的酒钱我付了。”

这伙家世显赫的纨绔子弟,平日图的就是个挥金如土的快意,见有人比他们更加嚣张狂放,自然好奇,王准端着银酒壶过来,给青年官儿斟了一大杯三勒浆,“请教这位兄弟,府上在那个坊?”

青年官儿平日洁身自好,与这伙纨绔子很少有接触,酒肆里的烛光也不明亮,彼此都未认出来,拱手行礼,反问道:“小郎是?

“侍御史王鉷之子,王准,排行老七。”王准颇有几分得意,他父亲王鉷颇有敛财办事的能力,深得皇帝的恩宠,中官带着宫中的赏赐到府上络绎不绝。

“我家三郎要是能来这儿,他倒是跟王七郎脾气相投,今日下午在朱雀大街上,有一波斯胡将这颗珠子卖给它……”青年官儿右手从胡姬的胸衣里退出来,从怀中掏出一颗鸽卵大小的珠子,递给王准。

不知是翡翠珠还是玻璃珠,王准在幽暗的烛光下也瞧不真切,不过那个扮猪吃老虎的故事倒是吸引了王准,他与几位权贵子弟围坐过来。

胭脂马铿锵镗镗的龟兹乐已换成了节奏强烈的鼓乐,一位绰约多姿的胡姬舞娘在鼓声中摆动腰身,眼神如钩,一件一件地脱着衣衫儿……

青年官儿笑道:“有个事要麻烦几位兄弟,五日后我家三郎约在那个地方跟波斯胡交易,他用绿玻璃珠骗我家三郎,大伙儿扭送他去见官,吓他一吓,讹出一笔银钱给兄弟们快活。”

王准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有这好玩的事,接过那玻璃珠儿,小心揣好,豪气干云地道:“这事就交给兄弟,包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旁边一个权贵子弟忽地发问:“你家三郎这么有趣的人儿,现在何处,不如叫个仆从将他唤来。”

“唉,他下午不慎被永穆公主的辇车撞伤,正在府中静养,公主也太过蛮横无礼,撞了人也不下车,竟然问都不问一声,坐着辇车扬长而去!”青年官儿长叹一声,话语中有无尽愤慨。

这伙权贵子弟平日都是他们欺负人,没有被人欺负的,游侠儿的脾气一起,纷纷嚷着要为那位三郎出头,打抱不平,去永穆公主府讨个说法。

那位三郎与王准脾气相投,王准脸上露出嚣张的神色,“永穆公主的驸马王繇,是个胆小怕事的家伙,辇车撞人这事他们理亏,我们将三郎抬着,找上府去与他们理论。”

众子弟纷纷响应,携刀带箭挟弹弓,蜂拥着青年官儿出了胭脂马。

鼓声渐歇,圆台上那位绰约多姿的胡姬舞娘,在明明的烛光映照下,脱得只剩一层薄薄的亳州轻容,瞧见这伙挥金如土的权贵子弟走了,眼神无比地幽怨……待会儿那银钱红绡的赏钱就少了大半,她能不心痛。

出了胭脂马,夕阳悄然西坠,西市仍然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胡人不少,戴着各式各样的胡帽,有虚顶的,有搭耳的,还有浑脱帽,身着流行的翻领对襟窄袖胡服,胡商们拿着铜号子正在卖力吆喝,售卖他们的胡饼、搭纳一类的美食。

王准想起一事,转身问那青年官儿:“你家三郎姓甚名谁,我们也好称呼。”

青年官儿按三郎的吩咐一直撑到这时,心里就如七八只吊桶,一半儿上,一半儿下,都在空中悬着,见王准相问,硬着头皮拱手道:“我家三郎就是你们的好朋友,李岩。”

闹了半天,原来是国子司业李林甫家的岩哥儿。编了个套让我们往里钻,王准醒悟过来,脸沉似水,猛地喝道:“你又是谁,为何煞费苦心为岩哥儿奔走。”

“我是……他大哥……武库署监事李岫。”青年官儿身子一缩,低下头去,不敢与王准凶横的眼神对视。

第一卷 五陵年少 4.讹公主(上)

身边几个权贵子弟已经开始呼奴唤仆,骏健漂亮的白马也被牵了过来,王准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如果说不去,一定会被他们讥笑。

看他们一个个携刀挟弓,面露义愤填膺那小样,王准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上马,岩哥儿平日跟大伙儿交情不错,我们帮他向公主府讨个公道!”

上了马,王准狠狠一甩金丝马鞭,胯下白马受痛,长嘶一声,在坊街中央飞驰,王准心道,干脆走这一遭,不是为了已经失势的李府,而是为了自己在伙伴中的号召力,为了自己的面子。

西市的胡人一见这伙权贵子弟,老远瞧见就纷纷走避,有几位动作慢的被马撞倒,迅疾的马蹄践踏过去,痛呼呻吟声一路都有。

他们这才叫嚣张狂妄,比起永穆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横穿过朱雀大街,暮色渐起,华灯初上,平康里已是一片灯火辉煌,一路丝竹笙歌,招呼这伙权贵子弟的歌伎不少,可今晚无论多么貌美的歌伎,也不能使他们驻马停留,只能低声怨叹郎心似铁。

国子司业李林甫的府第,这帮子权贵子弟再熟悉不过,以前没少到李府打秋风。

李岫特地吩咐了奴仆在府门前侯着,一见王准他们过来,立刻笑着迎了上去,帮着牵马陪着笑脸招呼。

眉头轻皱,王准并不下马,显然不愿意走进李府,跟上来的权贵子弟瞧见往日门庭若市的李府,冷冷清清成了鸟雀游玩的地方,都有几分犹豫,仿佛约好了似的,骑在马上身子不动。

权贵子弟多少都明白一些,不能沾惹失势的府第,那会倒霉的。

正在这时候,一个温柔秀丽的少女扶着个脏兮兮,团衫后背处还被拉了个大口子的少年走出门来。

不是别人,正是李府的三郎,李岩。

他身子佝偻着,步子迈得极其缓慢,每挪动一步,眉头都要拧一下,嘶嘶吸口凉气,看样子被撞得不轻,偏生还抬起头,清俊的脸上挂着迷死人的微笑。

只是他脸上的微笑随着脚步迈出,落地,每一步都要扭曲抖动一下。

“兄弟们都来了,把我抬到永穆公主府,看岩哥儿怎么做一出好戏。”李岩并未开口求他们,仿佛在说一件好玩的事。

看他脸上的神情,被温柔秀丽的少女扶着,还装出一瘸一拐的模样,装得真他妈的像,王准在马上笑了,我倒是好奇,看你怎么折腾永穆公主,老爹也说过,李林甫下狱并未罪及妻儿,还有可能东山再起,只是你暂时不要与他家的子弟来往。

“岩哥儿,还能上马么?”王准的金丝马鞭一扬,笑着问道。

“既然要做戏,就得逼真一点,腾空,将担架抬出来。”李岩大声吩咐身旁的小妹,神态瞧上去轻松极了。

这会儿才策马赶过来的李岫刚好听了吩咐,立刻翻身下马,与三位仆人从门房抬出一个物件儿。

两根长长的竹竿,白叠布裁成宽宽的布带,缠绕在竹竿上,亏得岩哥儿想出这么个法子,躺上去半死不活的样子,这样讹人倒有几分创意。

金丝马鞭一扬,王准吩咐身边的随从,“来四个人,将岩哥儿抬到前面的永穆公主府去。”

李岫兄妹扶着李岩躺上了担架,想要跟去,被李岩挥手拦住。

“兄弟们,今儿在胭脂马,看到胡姬舞娘脱完了吗?那位兄弟被侍酒的胡姬,带到胡床上去推倒……”李岩在担架上也不安分,与权贵子弟大声地打趣调笑。

“今儿最出风头的是你大哥,在酒肆大堂的苇席上给我们做了一出活色生香的春宫戏,啧啧,那场景……”王准在马上也轻松起来,绘声绘色讲起大唐最为风靡的场所,胡姬酒肆胭脂马那一幕,声音渐渐远去。

李岫很想追上去,抬着三弟与永穆公主理论,可脚步怎么也挪不动,他心里害怕,害怕触怒永穆公主,害怕自己因此也被流放到穷山恶水,死于途中。

他只有站在冷落的府门前目送,站在暮色里遥望,耳边传来小妹李腾空的哭声,声音越来越响亮。

渐浓的暮色中,李腾空泪流满面,抽泣道:“岩哥哥……浑身都是伤,前日的棒伤还是……青肿乌黑,轻轻一碰……都要哼唧好一阵子……今日又被马车撞伤,胳臂和背上……皮肉被擦了好大一块,血肉粘结在绸衣……他不让我敷药裹伤,咬牙强忍着,还和我说笑话。”

忽地停住了抽泣,李腾空抬起梨花带雨的脸儿,神情坚毅,一字一顿对李岫说:“大哥,岩哥哥让腾空带句话给你,务须牢记在心,打落牙齿和血吞!”

话一说完,李腾空脸上扑簌簌泪又成行,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转身跑进李府,苗条的身影儿远去,哭声却是越来越响亮,带着痛,那种肝肠寸断的痛。

脚一软,几乎站立不稳,李岫心中震撼,喃喃念道:“打落牙齿和血吞!”

暮色如同洗墨,渐渐在暗青色的天空扩散,傍晚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平康里万家灯火辉煌,丝弦笙歌不绝,可这种繁华热闹难掩李岩重重的心事。

公主府不远,距离李府不过几百步远的距离,这群权贵子弟渐行渐近,李岩闭口不再说笑,额头上满满都是痛出来的汗珠子。

前世的父亲无故坐监,今生的父亲被株连下狱,李岩咬牙强忍着钻心的疼痛,暗地里下了决心,我就是舍却这一身肉被剐去,也要救他出来。

公主府门前的石狮子张牙舞爪,在暮色中更加沉重威严,一对大红灯笼高高挂着,将铜钉朱红大门的颜色映照得浓郁得似血。

这种出风头的事王准怎么会让给他人,流星般大步上前,右手扣住门环,“砰!砰!砰!”猛烈地敲了起来。

这帮子权贵子弟也不甘示弱,拔出横刀,取弓在手,跟着大声鼓噪。

公主府的门房听见门外吵闹,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在皇长女,永穆公主的府门前吵闹叫嚣,门房小厮飞跑着去报告外宅李总管。

过了一阵子,宽大的回廊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十来个年青健壮的奴仆执刀拿棒,高举火把,气势汹汹如潮头般扑了出来。

第一卷 五陵年少 5.讹公主(下)

公主府的朱红色铜钉大门扣了好一阵子还是不开,这帮子权贵子弟更觉兴奋,都认为公主辇车撞了人,自觉理屈,不敢开门,躲在府内不出来。

大门突地被推开了,公主府的奴仆早有准备,扑上来就是刀棒齐下,互相比着谁手狠。

王准不备,额头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子,心头火气,手中的横刀狠狠劈下,一枝木棒连着胳臂掉在地上,鲜血猛地似泉般喷溅而出,在大红灯笼映照下,大伙儿身上都是血,说不出的残酷诡异

双方都愣了,公主府的奴仆拿刀不过是装个样子,谁敢真的动刀见血?

除了那个掉胳臂的,公主府的奴仆将火把刀棒往地下一扔,掉头逃进府内,跟着大喊,“强徒上门杀人了,杀人了!”

横刀上的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十五岁的王准身子抖得如筛子一般,茫然失神,“我没杀人,我没杀人,我是自卫杀人!”

这帮子权贵子弟哪见过这阵仗,发一声喊,就要如鸟兽般散去,

猛地从担架上挣了起来,李岩脚刚落地,猛吼了一嗓子,“都别跑,跑也跑不掉,回府后京兆尹也会上门拿人。”

宛如抓到根救命稻草,王准六神无主道:“岩哥儿来拿个主意,大伙儿可都是为你而来。”

那几个已翻身上马的权贵子弟又下了马,明白李岩说的,想走也走不了。

一瘸一拐地上前,李岩走进朱红大门,弯下腰,左手拾起一枝燃烧的松脂火把,右手拾起一把横刀,走到那个断了胳臂的奴仆跟前,猛地将火把杵在他胳臂断茬处,那个奴仆本就因失血神智恍惚,大叫一声,立时昏厥过去。

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传到了王准的鼻子里,他才颤抖着清醒过来。

“这下子,这个奴仆死不了。”李岩笑着说,又一瘸一拐地走到王准身边,跟他嘀咕了几句,将手中横刀递给了他。

眼睛里放射出凶光,王准的面容在红灯笼映照下如野兽般狰狞,厉声高喊,“王大,快过来!”

一个看起来精悍的随从来到跟前,王准提着刀,声音发颤,“我们为岩哥儿打抱不平,上门说理,公主府的奴仆一涌而出,拿着刀棒不问青红皂白,劈头盖脑砸下,将你砍伤,你忍痛夺刀将他胳臂砍了,明白吗?”

眉头也未皱一下,王大拱手道:“明白!”精悍的身子一转,王准手中的横刀已经挟着风声劈下,王大的背上团衫立刻被劈了一条大口子,鲜血喷溅而出。

“兄弟们,过来帮忙裹伤!”王准目射凶光,将那把横刀往地下一扔,那一帮权贵子弟被他目光威慑,七手八脚地上前帮着裹伤。

王准的随从竟然有如此狠辣的角色,李岩心中震骇,将那把横刀在断胳臂奴仆的血中染了一把,递到了那个受伤随从王大手中。

这帮子权贵子弟的心刚稳了点,回廊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响起,一大群奴仆打着火把拥着一位绯色团衫的青年官员过来。

远远地瞧见来人,王准恶人先告状,大声嚷嚷道:“王驸马,你家跟太平公主府一样骄横,公主辇车撞上了岩哥儿,扬长而去,现在公主府的恶仆将上门说理的砍伤,大伙儿到京兆尹那儿去说个是与非。”

走到近前,清秀文弱的王驸马见了这帮子认识的权贵子弟,身子往后缩了缩,“都是……一场误会,误……会。”

见王驸马这副胆怯模样,王准胆气壮了几分,“兄弟们,永穆公主为什么不见我们,她是惹事的正主儿,我们进去质问她,为啥撞了岩哥儿问都不问一声。”

王准额头凸出好大一个青包,在火把映照下像只独角兽,前面几个权贵子弟多少也带点伤,也不与王驸马寒暄客套,抬着李岩就往府里冲。

公主府的外宅总管李忠小心翼翼地问王驸马:“要不要派人通知武侯铺?”

唐朝负责京城的昼夜巡警的是左右金吾卫,在外郭城的城门和坊里的角落,设有武候铺,由金吾将士站岗、值勤,按照规定的时间启闭城门。大城门百人,大铺三十人,小城门二十人,小铺五人。

“啪!”地一个巴掌又脆又响,王驸马打在那管事脸上,“混账东西,都是你们惹出来的祸事。公主府即使有理,能得罪这么多当朝权贵吗?”

听见后面这几声喝骂,李岩躺在担架上的身体舒展了一下,旋即又皱眉,嘶嘶地吸了口凉气,脸上浮出笑容,哼,唐朝驸马多是清贵没有实权,敢得罪当朝权贵么?

公主府中院正堂。

红色的丝锦帷幄高挽,四周环绕着围屏胡床,胡床前面放置着黑漆几案,几案旁是精美的雕花扶手椅,大堂正中的三扇屏风床较为宽大,床后是一副花团锦簇的孔雀牡丹图,尺幅巨大,红烛明明高照,烛光射得李岩的眼睛有一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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