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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歌豪气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46

“我跟令郎岩哥儿之间有点不和,撞见了尴尬。”王繇摇了摇头,叹道。

“你不提他还好,提起他我一肚子闷气,昨日我回府,叫了几个歌伎到府中玩乐,被他撞见,这个逆子竟然顶撞我,想想我在大理寺呆了半年,连个歌伎的手儿都没摸过。”李林甫愤愤不平,末了加一句:“他竟然不辞而别,从府中搬了出去,另立家门,你说气人不气人?”

这下可好,反倒是王繇过来劝慰李林甫,一会儿功夫,已到了司业府,两人下了马,进了府门,李林甫把着王繇的肩,直接引到了府中的寻欢之所桃李居,过了一刻,几个歌伎已被带到,两人倚红偎翠,风流快活自不必细述,一块儿狎妓,两人的交情更加深厚。

平康里,翰林待诏李岩的府第。后院书房传来两个男子朗朗的辩经声,还有一个少女的声音夹杂其间。

书房里有三人,白衣清俊的李岩,他的两位同窗,日本人晁衡,张九龄的女儿张若兰,长腿细腰的美人儿,一身胡服打扮,头上梳着碎辫儿,身着身着窄袖紧身翻领短袍,下着长裤,足登高腰靴。

李岩将经书往书案上一放,微笑着道:“晁同窗,你博学多才,现在也在准备制科秋试,不如就搬到我府中,一起温书,这经书都是死的,你讲一段,我与你辩论几句,只有这样学才能掌握得透。”

晁衡一听,又鞠了一躬,佩服得五体投地:“果然是天朝上邦的俊杰人物,就这学习的法子都透着智慧。”

李岩瞧着小日本矮锉子模样,说句话都要鞠一下躬也不觉得累,心里很想扣着他的肩,来一个重重的膝撞,让他在地上多找会儿牙齿。

想到这个开心的事,李岩脸上的笑意更浓,连连反问:“你跟我客气,什么天朝,日本是不是大唐的属国吗?你不为自己是大唐人而感到自豪吗?”

娇俏的张若兰轻笑,嘴角露出了迷人的酒窝,一拍晁衡的肩膀,像大人哄小孩似的:“晁同窗不能妄自菲薄,瞧不起自己,你博学多才,肯定是秦朝名门之后。”

听到美女都这样夸赞自己,晁衡那个激动啊,眼泪花花,不知说什么好。

“晁兄。”李岩的语气更加亲热,一付掏心窝子道肺腑之言的样子。

“我素来敬重你的才学,你来我府中,我们好好讨论一下日本的前途,那个岛国灾害频发,没准哪天就沉入大海,回到大唐来吧,回到自己的祖庭,就像一滴水珠,离开湖海很快就消失了,只有融入湖海,它才能长久地存在。”

我们是秦朝方士徐福的后代,这个念头就如一颗种子在晁衡心中生根发芽,他诚心诚意求教道:“李待诏所言句句都有高深的道理,我已按你说的,联络了一些日本留学生,常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我们也是华夏文明的一个分支,也是秦歌汉赋的继承者,绝不是荒岛上的土著猴子……可是,接下来具体该怎样做?”

看在他诚心讨教的小样,李岩沉思了一会儿,脸上浮出亲切的微笑:“你可以组织日本留学生,以认祖归宗的名义聚在一起,传播这个归宗认祖说,改汉名,说汉语,学汉俗,把一切都改过来。你们还可以弄一些仪式,每天早晚对自己大声念叨几遍:我们是传承千年、潇洒豪迈、博学多才的大唐人,我们是汉人的子孙,决不是岛上的土著猴子。你们就有了信心和力量,还可以站在高台上演讲这个学说和主张,想必呼应者云集,一场轰轰烈烈的……”

前世那个传销之术,不知害了多少人,用这个法子培养日奸,以他们偏激自卑的民族性格,哈哈,很容易变成狂热的激进分子!

父亲,我将你这口蜜腹剑阴人术发扬广大,可是用在了民族大业上!

晁衡已经把李岩当成神一样来崇拜,不住点头鞠躬,半响后见李岩停止了话头,深深地鞠了一躬:“李待诏,我明日就搬进府来,早晚听你赐教,今日,今日我就去召集日本留学生,正式成立归宗认祖学派,进行演讲,坚决同吉备真备这样的土著猴子作斗争!”

“最好是召集留学生,将他创造文字对大唐有谋逆之心的事,揭露出来。”李岩煽风点火的言词也非常恳切。

“谢谢李岩君的赐教,将吉备真备赶出国子监,让他在帝都长安乞讨,让所有的留学生都看到谋逆者凄凉的下场!”晁衡情绪激动大声嚷嚷。

一付虚怀若谷的模样,李岩拍着晁衡的肩膀,他个子矮,拍起来不吃力,舒服,亲切说道:“不能说赐教,你我兄弟情深,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我支持你,改日让皇帝下个诏,允许你们归宗认祖,赐汉姓,嗯,今儿天色不早了,就在府中用饭?”

这个喜讯太让人震撼了,晁衡心道,李待诏可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他说的话还是可信的,虽然那美酒诱人,但日后喝得到的……晁衡忽地在书房中跪了下来,把张若兰吓了一跳。

也不说话,晁衡在地上“砰!砰!砰!”磕了几个硬邦邦的响头,双目噙泪,掉头飞奔出去,李岩跟着跑到书房门口,怎么喊也喊不住。

那一双矮腿,跑动的频率就像密集的鼓点似的,渐渐消失在李岩的视线之外。

岛国之民就是这自卑偏激的性子,一旦受辱,便挥刀自宫,哦,说错了,剖腹自裁,他们把生命看做樱花,凄美短暂,哪及得上华夏民族的坚忍不拔,宽弘博大……李岩摇了摇头,转身却撞上鼓腾腾的胸部。

软玉温香就在怀中,李岩手忙脚乱,手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竟鬼使神差般的落在她的结实的翘臀上,还顺势捏了一把。

不想岩哥儿如此大胆,竟然顺势把自己抱住,还在臀上……张若兰心儿就如小兔慌慌,半边身子酥麻,“嘤咛”一声!双颊酡红,似醉了酒一般,软软地靠在李岩怀中。

糟糕,若兰的性子我不喜欢,就当她是一哥们,这下招惹上了吧,又不好马上将她推开,就这样暧昧地抱在怀中。

“岩哥儿,听父亲说,你在勤政楼大殿上,擒下无礼粗蛮的吐蕃王子,好勇敢哦。”张若兰的声音第一次这样娇媚,“圣人还赐给你十二名歌姬,怎么一个也不见?”

别提了,永穆公主全调到公主府去了,说是要培训一段时间,教点规矩,说制科秋试之前不能沉湎美色,不知是她的主意还是腾空的主意,反正她们现在跟亲姐妹似的,无话不谈。

我也养精蓄锐,好好练练身子骨,让她在床榻上受不了我,只得叫侍女帮忙……想到这儿,李岩如同做了亏心事,手慢慢松开,昂首挺胸道:“嗯,男儿大丈夫,没有一番功业,哪能沉湎美色?那十二名歌姬我送给了永穆公主。”

若兰的腰肢有惊人的弹力,平坦的小腹滚烫……李岩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想驱赶走脑子里的邪念,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若兰,你回到自己府里,将我给晁衡说的话,告知你父亲,征服日本等番国的人心比刀剑都还有用!”

书房里,张若兰只是紧紧地抱着李岩,想将这一刻的温柔永远延续下去。

第二卷 长安新贵 47.结朋党(上)

胜业坊正对着兴庆宫西开的大门,坊中有一处宽阔华美的府弟,那是右监门卫将军高力士的居所。

下午,府门前来了几乘轻骑,马上俱是少年,一身羽林骑的轻便皮甲,脖系红巾,携弓背箭,显得勇剽轻捷,为首的是个清俊哥儿,翻身下马,到了高力士府前,亲自向门房递上拜帖,(www.wrbook.com)顺手送上两贯铜钱。

这又是监门卫的军校上门巴结来了,那门房见惯不怪,鼻孔朝天,面色倨傲,伸手将铜钱推开,嘴里冷冷说道:“将军今日休沐,一律不见客人。”

宰相府的门房权势不下一个七品官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岩脸上的微笑却一成不变,道:“翰林待诏李岩拜见高将军,还望大哥通传。”

“啊,是翰林待诏李岩李大人,怎不早说,高将军吩咐了,您一来,不用通传,快请进。”那门房变脸之快,态度殷勤地让李岩也吃了一惊。

李岩前段日子曾送来四十坛山中仙酿,十坛青梅蜜儿酒,这门房也有幸尝了一口,高将军可吩咐过,李岩是他的弟子,就是府中的少主子。

牵马进府,前院是一个可以跑马射箭的小较场,李岩对几个随从吩咐道:“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先进去向高将军问安。”

自有人领着李岩穿廊过院,往后院而去,李岩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脑海中不断浮出高力士的印象,平日里说话做事哪叫一个小心谨慎,虽为阉人,却有非凡的政治眼光,在遇上皇帝李隆基生死存亡的关键时侯,勇而能断,协助皇帝处理了好几次宫廷危机。

史书评价他为千古贤宦第一人:“中立而不倚,得君而不骄,顺而不谀,谏而不犯。”他对开元后期皇帝李隆基的怠政,宰相李林甫的专权,拥兵自重的节度使,他也屡次规劝过皇帝。

牛人啊!值得学习的对象,不知是谁说他在大殿上为酒醉的李白脱靴,心怀恨意,后来构陷他,让大诗人李白落了个赐金奉还的命运。

贤宦高力士被丑化成一个阿谀奉上的弄臣形象,不由人摇头苦笑

高力士权重四海,犯得着跟一个小小的翰林待诏计较?唐朝诗人多如牛毛,何况李白的名声也是后世才响亮起来的。

嗅着满庭的桂花香味儿,李岩才意识自己已到了后院正堂,抬头瞧见堂上面白无须的高力士着一身青色绢布甲,凛凛一躯,倒有几分少年郎的英武模样,身边坐在一位慈眉善目的夫人。

高力士的夫人吕氏,与他少年时相遇相知,后来被高力士娶进府中,两人相敬如宾,感情甚笃。

“拜见高将军,拜见师母,休沐日安好!”李岩毕恭毕敬执弟子礼。

听见李岩如此叫法,高力士暗赞,好聪明的哥儿,从不在人前显摆两人的师徒关系,此时却师母师母叫得人心甜。

“夫人,你瞧这孩子多懂事孝顺,你爱喝那青梅蜜儿酒,就是他送来的。”高力士转身笑道。

两人膝下无子,高夫人瞧着清俊剽捷的李岩,眼神里充满了怜爱:“看你携弓背箭的,就像你师傅少年时的模样,以后常来府中,就像自己的家一般,好吗”

霎时被一种亲情包围了,李岩有些感动,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哎!谢谢师母。”

高夫人笑道:“力士,你们去前院练习弓马吧,这孩子时间紧,还要准备制举秋试。“

“走,咱师徒俩就去前院小较场练练。”高力士兴致勃勃,起身就走,大步似流星,哪像在皇帝面前垂首恭顺的中官模样。

小较场上,在高力士悉心指点下,李岩练了快一个时辰。

向左奔跑几步,李岩身子忽然一折,脚步未停,一箭朝草靶飞出,在高力士眼中,李岩身形敏捷,忽左忽右,呈“之”字形,手中的雕翎箭在身体转折中频频飞出,十箭有五六箭挂在靶上。

看来岩哥儿没少下功夫,比上一次强多了,高力士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扬声道:“岩哥儿,看我的箭术。”

身未落,高力士如豹子般蹿了出去,张弓搭箭,弓如满月,一箭紧似一箭飞出,水连珠一般,场边几个少年望去,箭箭都不落空,俱中靶心,喝彩声骤然响起。

高力士面不红,气不喘,转头回望时,蓦然发现,自己的妻子站在廊边,手里端着个盘子,托着两碗莲子羹,眼里闪烁着少年时初遇的那种欣喜的神采。

从高力士府弟出来,李岩脑中印着高力士夫妻恩爱的样子,心头一热,就想着跟永穆公主一块儿吃晚饭,打定主意,手中鞭子一挥,向平康里自家的府第飞马驰去。

刚到府门,就被等了好久的司业府管家武福拦住:“岩哥儿,李司业今日去了源侍中府上,请你回来,立即就赶过去。”

“啥事这么急,也得容我换件团衫。”李岩骑在马上问。

武福上前拉住马头,小声道:“李司业知道你去了高将军府第,特地吩咐,让你不要换衣,直接去,户部侍郎宇文融也在。”

父亲的活动能力太强了,刚出狱几天,就成了宰相府的常客。宇文融也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检括逃亡户口和籍外占田,为朝廷增加了大量赋税,皇帝还赐予他代天巡狩的权力,恩宠无比。

源侍中与中书令张说,中书舍人张九龄一党不和,在朝中大事上常常意见相左,就如泰山封禅,张说好大喜功,一力撺掇皇帝成行,源侍中却认为是劳民伤财之举。

张九龄这会儿他不劝阻张说,日后他怎么会成为开元名相?

自己的父亲李林甫难道就是不折不扣的盛唐权奸,对大唐的开元盛世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

谁忠谁奸,身处权力漩涡中的李岩心中迷惘,就如这暮色弥漫的帝都长安,宫门前凤阙成双,豪门府里的画阁中天而起,里面隐藏着多少是非难辨的故事,哪里能够一眼瞧得清楚明白?

李岩策马扬鞭,不过眨眼功夫,来到皇城西边的崇仁坊,长安权贵,多居住在皇城东北,彼此之间挨得很近。

进了源府,李岩还未走到正堂,就听见画鼓伴着清歌声声传来。

正堂之上,边置围屏胡床,前放食案,食案左右有雕花椅,跟公主府的布置大同小异,堂上一对妙丽动人的歌姬头戴绣帽,身着花钿罗衫,脚踏锦靴,伴着画鼓声,扭动纤细的腰肢,光看那身姿背影儿就娇羞动人。

清亮的歌声如黄莺出谷:“……只恐相公看未足,便随风雨上青霄。”

鼓声重重一击,两个歌姬如凤凰收翅一般歇了舞姿,听见身后一串少年爽朗的笑声,“李岩来迟,还望几位伯父不要见怪!“

歌姬好奇,回眸一望,一个红巾皮甲的少年挎弓背箭,英姿飒爽地大步进来!

见那少年走到右首,团团一揖后,寻把椅子悄悄坐下,

画鼓声一停,那两个歌姬这才反应过来,身姿儿斜着,敛身盈盈下拜

“岩哥儿进来了,这可是大殿上勇擒吐蕃王子的翰林待诏。”斜躺在胡床上的源洁大声道,惹得两个歌姬四只妙目又注视过来。

源洁是源侍中之子,吏部考功员外郎。

李林甫与他关系密切,呵呵笑道:“源三郎错赞了,犬子不过是少年气盛,一时冲动罢了。”

刚从一名歌姬雪白的双乳上抬起头来,户部侍郎宇文融嘴角边还有一滴殷红似血的三勒浆,见李岩一身皮甲戎装,诧异问道:“岩哥儿,刚刚秋猎回来?”

不换皮甲,就是为了表明自己与高力士的师徒关系,李岩明白这点,站起来后退一步,叉手为礼,谦恭禀道:“刚从胜业坊高将军哪儿学习弓马回来,蒙源侍中相邀,还未来得及更衣,让宇文伯父笑话了。”

闻言一怔,宇文融也是干脆利索的人物,哈哈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对歌姬都是清纯处子,你就选一位吧。”

源洁仰脖喝了一口山中仙酿,带着醉意吟了几句:“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岩哥儿,甭跟你三叔客气,挑位歌姬。”

那两名歌姬一听,侧首敛眉,含娇羞态各有风情,只是芳心暗喜,眼神热辣辣地望了过来。

正堂之上,皮甲红巾的少年郎腰背挺得笔直,一股子勃勃英气与堂上诸位大人迥然不同。

结朋党从选歌姬开始?李岩眼神滴溜溜一转,两位都是姿容不俗的美少女,我该选那一位呢?这事儿委实难决!

第二卷 长安新贵 48.结朋党(下)

虽说入乡随俗,但也不可父子同时在这堂上倚红偎翠吧?李岩细细审视那两个歌姬,脸上露出左右为难的表情:“如果源伯父舍得,我倒想将她们都带回府中。”

将歌姬带回府中就直接交给永穆公主,先来个彻底坦白的交待,日后慢慢再找机会,公主的侍女早晚都是我的枕边人,尤其是以后她怀孕的时候。

那两个歌姬一听,喜上眉梢,含羞低头,静等着主人的答复。

源洁一挥手,爽朗笑道:“我们两府通家之好,有什么舍不得,等会儿你就把她们带走。”

唉,可怜这些歌姬的命运,被主人当做一件礼物就这样轻易送出,李岩心中叹了一声,暗暗立誓,才貌双绝的歌姬只要进了我的府第,不让她们陪酒跳舞,要跳就跳给我一个人看。

“谢过源伯父,就让两位姐姐去收拾行装,等会随我一道回府。”李岩眉眼带笑,赶紧道谢,如此貌美的歌姬不收,我不成了傻子?

肚子确实饿了,得先用一些酒菜,李岩也不拘礼,对着食案上羊肉鸡鸭下手,埋头胡吃海塞一通。

这堂上也没人拘礼,献舞唱曲的不断,父亲还在调戏歌姬,宇文融这会儿将一杯山中仙酿倒在那歌姬双乳之间,俯身下去吸吮……

这种宴乐李岩实在不习惯,可宇文侍郎位高权重,得巴结他,只得忍着,对此咱视而不见。

这场风靡的晚宴在丝竹歌舞中过了半个时辰,李岩酒足饭饱,在堂上左右张望,李岩问道:“源侍中怎地没见,李岩还有些学业上的疑问要向他讨教。”

好个聪明伶俐的岩哥儿,开始进入正题了,源洁翻身从胡床上爬起:“父亲已在书房煮茶相侯各位。”

李林甫起身,拱手微笑道:“宇文侍郎,源侍中在书房等着,请吧。”

一把推开歌姬,宇文融霍地站起:“李司业,你我还须客气,书房请。”

当朝宰相,侍中源乾曜请客人在正堂宴乐,自己却在书房等候,李岩琢磨这个人物,光凭他这份潜忍的功夫,就让人不能小瞧。

源府的书房简朴雅致,明亮的烛光似水流淌,溢满了整个房间,曲足书案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紫色团衫老人,容貌谦和,气度从容,见几位客人来了,起身到了书房外相迎。

曲足书案前是两排带茶几的靠背扶手椅,几人分坐,自有温柔俏丽的侍女端上姜茶。

煮的是加薄荷的姜茶,李岩喝在嘴里怪怪的,脸上泛起与李林甫同样的微笑,尊敬地望着曲足书案后紫色团衫老人,当朝宰相源乾曜。

源乾曜乐呵呵地道:“宇文侍郎,李司业父子你也认识,今日到了源府,彼此就有朋友的缘分,希望你们珍惜这个缘分,互相关照,共同提携。”

李林甫父子最近深受皇宠,宇文融暗思,他们虽然位卑职小,但处事圆滑,结交甚广,尤其是李岩,外有苏礼部,内有高力士文武两位师傅,未来的仕途想必一帆风顺,而自己性格张扬,手段强硬,就如李岩所言,孤峭为峰,正需要这一对童子石。

李林甫父子赶忙拱手为礼,李林甫用语气真挚,恭维道:“宇文侍郎,你主持土地、户口的清理工作。共得客户八十余万户,可向国家多交税赋数百万缗。有功于国家,大名如雷贯耳,李林甫倾慕不已。今日一聚,果真气度不凡。幸会!幸会!”

“哪里,哪里,李司业父子为人谦和,处事圆融,都值得宇文融学习,令郎酿出美酒,向圣人进言用奢侈经济战对付吐蕃,令人耳目一新,可笑张说匹夫,竟还赶不上一个少年的见识,还谈什么堂堂之战。”烛光映照在宇文融脸上,一脸的讥讽。

霍地站起,源洁举止神情有几分激动:“张说与我父,同为宰相,在朝政上,见解总是相距甚远。张说不惜劳民伤财,迎合圣意,提出封禅之议时,我父则竭力反对,张说为此愤愤不平;宇文侍郎搜括逃户土地之举,对国家有利,我父十分赞同并积极支持,张说却不知何故,一力反对。”

这会儿犯了糊涂,李岩听起来,倒觉得张说张九龄那帮子是奸臣,而自己这边敢于任事,倒是一片忠心耿耿,眼前这与历史完全背道而驰的情形,让他感到甚是迷惑。

李岩偷眼观察到,曲足书案后的源乾曜微笑淡然,朝争的事仿佛与他风马牛不相及似的,在自家府中书房内,面对几个心腹亲信,还能保持这份心境的确不容易。

源乾曜为宰相,张嘉贞、张说依次为中书令,他从不敢争权,遇事常常推让,小心不犯错,连举荐他的姜皎受杖流放,他都不敢上奏辩解相救,为人讥笑。

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表面上处处忍让,谁也不得罪,其实是心中暗藏一把刀?

环顾书房这几个人,宇文融像把锋利的刀,李岩品出来了,握在源乾曜手中,挥向他的政敌,即使出了事,就把这把刀丢掉好了。

这才是心机深重的厉害角色!望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李岩肃然起了敬畏之心。

呷了一口姜茶,源乾曜慢悠悠赞道:“宇文侍郎思维敏捷,明辨而有吏才,干起事来大刀阔斧颇有魄力,清理户口土地的事情大功告成,颇得圣人器重,但也得罪了不少朝中权贵,他们上书说宇文侍郎扰民,其实是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宇文融在这个老人面前恭恭敬敬低头侯教,似锋利的刀入了刀鞘。

“李司业虽然读书甚少,但能从市井中厮混出来,做到方方面面左右逢源,处事方法圆滑老到,实为不易。宇文侍郎想好了他的位置吗?”源乾曜似贬实褒,品评人物一针见血。

其实他心里早就权衡过利弊,李林甫之子李岩素有孝行,诗歌策论俱佳,名动公卿,又因为酿制美酒献给皇帝,恩赏不绝。李林甫之子李岩素有孝行,诗歌策论俱佳,数月间名动公卿,又因为酿制美酒献给皇帝,甚得圣心,恩赏不绝。今科秋试蟾宫折桂已无悬念,李林甫父子的实力不容低估啊,源乾曜心中有些后海,未能在李林甫入狱后为他出头,今天借着这个机会,将他介绍给宇文融,略表歉意。

听到源侍中说自己读书少,李林甫被烛光映照的笑脸没有一丝尴尬,微笑如旧,身子前倾,半边屁股沾在椅子上,模样恭谨得很。

宇文融低头沉思了一阵子,抬头道:“现在首要之事,莫过于扳倒张说,李司业为人处事有道,与张说也说得上话,可为监察百官的御史中丞,接近他找个机会给他反戈一击。”

李岩一听,心中着急,不觉将手中茶碗往案几上一放,立刻站起,茶碗不慎倾翻,茶水一下子溢出,旁边的李林甫手忙脚乱地将它扶正。

张说力倡泰山封禅,对皇帝那是多大的诱惑,风头正劲!父亲如果听任他们的安排,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父亲重入大理寺监狱的日子不远了。

第二卷 长安新贵 49.生怨

源侍中府,书房,两枝儿臂粗的烛光明明地照,书房如同白昼。

“岩哥儿急着带两个歌姬回府?”源洁呵呵笑道,对待自家的子侄一般,倒是不见外。

这句话提醒了李岩,暗责自己是有些冲动了,那就顺着装下去,故意冒冒失失走到书房中间,团团作揖,顾左右而言他:“源侍中,宇文侍郎,我在天长节那天,参加兴庆宫的宴乐,也算是上朝,百官天未亮就等在宫门外,风寒露重,也没个休息的地方,要是数九寒冬,身子骨差点的能受得了?”

这不过是小事,至于这样小题大做吗?宇文融满腹疑惑,不过岩哥儿有些见识,暂且听听他怎样说。

源乾曜老而弥辣,也是一付不动声色,洗耳恭听的模样。

“岩哥儿浅见,试想如在大明宫,兴庆宫外修建两处待漏院,百官上朝还可以遮风避雨,偎着火炉打个盹,再设个厨房,准备一些热气腾腾的茶点汤饼,百官可以打个盹,吃得暖暖和和,上朝也不会耽搁时间。”李岩自言自语地说,语速有些快。

李林甫比猴儿还精,如何听不出来李岩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之前父子就对待漏院沟通过好几次,故意呵斥道:“岩哥儿,你年少无知,两位大人自会替父亲设想周全,那用你来多嘴嚼舌头。”

见是极明,宇文融就是个果决的性子,已赞出声来:“李司业复出,建两座待漏院,在朝中百官那儿留下个好口碑,不错,不错。”

李林甫面带谦恭的微笑,望着源乾曜,目光似在询问,你老也表个态吧。

源乾曜不慌不忙地呷了口姜茶,抬头道:“李司业,你不止建个待漏院吧?”

这你都能看出来?李林甫一脸吃惊,转而感叹道:“源侍中明察,林甫只想向宇文侍郎学习,先干些实事,为朝廷效力!”

脸上带着欣慰,李林甫幽幽道:“想我被拘在大理寺监狱期间,岩哥儿每日送来酒菜,晴天来是蓬头垢面,一身灰尘,雨天来道路泥泞不堪,全身都是泥点子,父子俩谈及这事,让我萌发了改造朱雀大道的念头,不知源侍中以为如何?”

这是前世的形象工程,好多官员出政绩往上爬都得靠这个,李岩在大理寺监狱中与李林甫就常常谈到如何改造朱雀大街的事,李林甫终于被说动,父子俩好一番筹谋,从人员、资金,管理组织、施工方式等等方面细致探讨过。

源乾曜顿时来了兴趣,问道:“如何改造朱雀大街?圣人明年十月便要东巡泰山封禅,只有一年时间,来得及吗?”

李林甫拱手禀道:“圣人封禅,车马出帝都长安,是从东边的春明门出去,只需把安仁坊到皇城朱雀门这一段大街,和皇城脚下到春明门这条坊街改造好就行,全面改造朱雀大街恐怕得花两年的时间。”

宇文融点头赞同:“有改造朱雀大街的实绩,日后转官升迁都容易得多。”

源乾曜看似昏睡的眼睛瞬间射出犀利的目光,盯着李岩看了片刻,赞道:“先建待漏院,赢得朝野一片好评,再改造朱雀大街,阻力就会小很多,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很好,很好。”

父子俩从源府出来,一轮皎洁的圆月已爬上了柳梢,月色似水,轻泻在这棋盘似的帝都长安。

策马缓行,铁连钱今儿可是吃力,两个歌姬一前一后坐在马背上,将李岩夹在中间。

李岩望了望那玉盘似的明月,问软软偎在他怀中的歌姬:“今夜花好月圆,是什么日子。”

“中秋。”那歌姬沉迷在这迷幻一样的长安月夜里,脸上露出对日后美好生活的期翼。

皮甲红巾的少年英武剽捷,正是怀春少女中意的情郎。

中秋!不好,永穆公主还在府中等着我赏月,这对歌姬又如何和她交待?待诏府里也藏不住,小妹腾空与永穆公主的关系现在比姐妹还亲,她们口口声声说我习文练武万分辛苦,如有这些歌伎在身边伺候着,恐怕身体受不了,一听这话,在情在理,还能去偷香窃玉吗?李岩此时被两歌伎前后簇拥,觉得头大如斗,竟一时没了主意。前后张望,父亲却已带着随从快马扬鞭,在月色下,似道轻烟般驰进了平康里。

翻身下马,李岩想着坦白从宽的名言,带两个歌姬进了府,一阵清亮婉转的歌声传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那是永穆公主的声音,李岩身体涌起一股暖流,脚步不由加快了起来。

后院梧桐树下,挑着几盏昏黄朦胧的竹丝灯笼,永穆公主,小妹腾空,卢眉儿,张好好她们都在,对月清歌,随风起舞,衣裙飘飘,彷似飞天的仙子,在柔美的月色下如一幅仕女画那样静美。

桌上的糕饼果品未动,她们在等着岩哥儿!

“岩哥儿!”听见脚步声响,永穆公主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凝望过来,一剪秋水般的明眸蓄满了深情。

“姐姐!”李岩激动得老远就嚷着,飞跑过来,他的身后远远跟来两名纤丽苗条的歌姬。刚才在马上可是前拥后抱,十分亲昵。

“姐姐,今儿我去了源侍中府上,他们将一对可怜的歌姬送人,我看不过眼,给你带回来作侍女,你看可好?”李岩问道,主动坦白态度诚恳。

永穆公主眼中只有李岩,顾及到这么多侍女在场,在他面前站住,沐浴着融融的月色,含情脉脉不语……

翌日,晨光初露,明月还挂在淡青色的天空。

住春堂,公主的寝居里,红罗鸳鸯帐内,永穆公主乌黑幽亮的青丝滑落在枕边,让人怜爱,李岩吻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掀开锦被一角,又轻轻掖了掖,唯恐惊醒了她。快速穿衣套靴,连侍女卢眉儿都未惊动,翻过墙头,霎时回转自己的府中,晨练可是一日都未懈怠过。

说来也巧,他翻过墙头的身影竟被上茅厕的王驸马瞧见,王驸马的身子如被电击,抖个不停,无法控制地瘫软在地,心似刀割一般,昨夜中秋,自己花了好一番心思,备下一桌月饼瓜果,准备与永穆公主共度良辰美景,却不见她的身影,说是与隔壁的李腾空一道赏月去了,竟然与这小淫贼在一起!

半天过去了,王驸马无力地坐在地上,嘴里恶毒地诅咒道,李岩,早晚我要将你挫骨扬灰,以报夺妻之恨。

待诏府前院。

李岩直练到日上三杆,才脱去沙衣,冷水沐浴,换上暗纹白衣团衫,翰林待诏的官袍他还不好意思穿。此时,书房里,已传来晁衡朗朗的读书声。

李岩微微一笑,这日本小子倒也勤奋,转去书房与晁衡研习了一天的经文。出了书房,日已偏西,门房来报,侍御史王鉷与其子王准来府上拜访。

侍御史王鉷,他善治租赋,才干优异,现在还兼着户部员外郎的官职,前来拜访我?李岩感觉奇怪,王准前来府中玩耍还说得过去。

亲自迎到府门,李岩笑着把他们引入府中。

正堂上,李岩身边连个使唤的侍女都没有,赶紧吩咐奴仆从小妹腾空那儿借两位来充充场面。

王准笑嘻嘻地东拉西扯,有一句没一句与李岩套着近乎,他父亲王鉷始终面露微笑,很少插话,鹰鼻酷嘴带着笑容,背后潜藏着那份阴沉,让人有些发怵。

“岩哥儿,我们都是兄弟,那山中仙酿现在是有价无货,我们家人情世故也多,能不能看在你我兄弟的情面上,私下售卖一些给我们。”王准得到父亲的暗示,开始投石问路。

“你我兄弟,为何这般客气,随便差个下人来说一声,不就得了。一个月二十坛山中仙酿如何?”李岩一口答应下来,人情世故是免不了的。

王准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数字不甚满意,道:“胭脂马重新开张十日,怕是售出几百坛山中仙酿了吧?”

胃口不小啊,李岩微微皱起眉头,一眨眼功夫,又微笑道:“伯父,七郎,朝中方方面面的关系都需打点,像高将军,中书令张说,源侍中……吐蕃、契丹,圣人许下的赏赐都排到明年去了。”

“我们也理解岩哥儿的难处。”王鉷的薄嘴唇终于开了口,道出一番心思,“不如两家合营,我们出钱,你出酿酒的法子,再开一间酒坊?”

第二卷 长安新贵 50.月夜惊魂

平康里待诏府,第二重院宅正堂,坐在雕花椅上李岩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了。

侍御史,户部员外郎王鉷要那么多山中仙酿干吗?李岩先是一愣,跟着心念电转,这才是高人不露相,还懂得“授人以渔”的道理,李岩心里警惕,脸上的笑容却更为亲切:“好呀,这个主意不错,待我奏请了圣人,与王伯父合开一间酒坊就是,你知道这事涉及国策,酒坊都在终南山中,处于朝廷的监控之下。”

似未听出李岩的委婉谢拒之意,王鉷笑着拱手告辞:“岩哥儿,这事可就拜托你了,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每月供应我二十坛山中仙酿,我叫七郎来取,反正他跟你亲兄弟似的,有空到我府上来玩。”

“一定,一定!”李岩笑着将这对父子送出府门,转身暗自得意,我这招推手用得不错,王鉷知难而退,接受了二十坛山中仙酿,两府的关系还在那儿。

平康里的坊街上,王鉷朝路边啐了一口,狠狠挥下马鞭,胯下的马儿莫名其妙挨了一鞭,吃痛嘶鸣一声,猛地加速,将王准远远地甩在后面。

一过九月九的重阳节,大唐制举秋试的日子越发逼近,就在九月十五,连考三场,诗赋,杂文,时务策。

制举考试多是皇帝为临时选拔人才而设,不像常科报考的人多,报考时就很挑剔,只有百多名,参加者也多是些在职的官员,国子监贡生等。

平康里翰林待诏李岩府上,

书房里,张若兰一身白衣团衫,作士子打扮,举手抬足,英姿飒爽,柳眉嘴角,更有一股风情流转其中,拱手向李岩,晁衡贺道:“两位同窗,恭喜你们明日考场顺利,雁塔题名。”

若兰这一月常来李府,不是来寻他骑马玩耍,反倒像是陪他苦读经史的添香红袖,李岩摇了摇头,轻轻笑道:“我们又不是考的常科进士,能到雁塔去题名么?倒是晁兄,满腹经纶,学富五车,这次考了武足安边科,明年再报考进士科。”

晁衡老是改不了鞠躬的毛病,弯腰谦虚道:“晁衡都是读死书的,哪及李待诏经世致用的学问。”

书房忽然静了下来,阳光透过雕刻着合欢花的交窗,细细碎碎地洒了进来,张若兰似转了性子,含情凝睇着李岩,模样儿甚是温婉动人。

一拍脑袋,晁衡恍然大悟:“明日还有好几位同窗要参加这次制举考试,吉温,我得去问问,明日是否一块儿结伴进宫,晚饭就不用等我了。”

吉温也是隔三差五到李岩的书房,探讨经文,议论时务,不过他说得少,听得多。

“哎——”李岩长长伸了个懒腰,这种苦读日子终于要结束了,身上感到一阵轻松。

轻移莲步上前,张若兰柔声询问:“岩哥儿,你不报考明年二月的常科进士吗?日后有了进士的出身,让人高看一眼,那可是清流,为人敬重。”

抽了抽肩,李岩苦笑摇头:“就凭我这底子,除了时务策强点,其它不过是赶鸭子上架,能谋取个出身就不错了,何况我还想投笔从戎。要这进士出身干什么?”

“唉!”张若兰低叹为他惋惜,“我父常赞你才高,名动公卿,取进士如囊中取物,你为何不报考呢?”

“月满则亏,就这么被人看轻也好——”李岩满不在乎,反而对若兰坏坏调笑道,“我倒是奇怪,你父亲这么赞赏我,难道要招我做乘龙快婿?”

“嗯哪!”张若兰垂首低眉,娇羞满面,竟然当面承认,与往日的英姿飒爽的男儿样儿大相径庭,倒让李岩紧张起来,一时无语。

不好,我又说错话了!李岩心中暗暗后悔自己过于孟浪,以后还是少与她调笑,正自怨自艾间,一双玉笋芽般的手指已打在自己的肩上:“岩哥儿!”声音温柔得让人心动,仿佛就在耳边呢喃。

她红唇微微抿着,含羞的笑容跟那个名模于娜有什么两样,李岩陷入这温柔的漩涡中,吻轻轻地印了上去……

又近十五,秋高气爽的夜幕中,零零落落地缀着几颗星,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时有薄云飘过,遮挡着月光,笔架峰下的远山近树都笼罩在如梦似幻的月色中。这时,远处来了十几个黑衣人,借着月色悄悄掩近了永穆山庄,伏在墙角下听了一会,报更的梆子声远去,连院中獒犬也没了声音,一位脸上黑纱罩面的精悍黑衣汉子,用吐蕃语低低吩咐了几声,黑衣人挨个开始搭起人梯。

那为首的精悍黑衣汉子后退几步,俯身加速,踩着人梯,转瞬爬上了一丈多高的围墙,骑在墙头并不下去,学着母獒犬叫了几声,围墙下听见几声响动,往下丢了几块加了药的生牛肉,半响再没有一点动静,那人飞快将两条黑色丝绳一头丢下墙去,一头挂在墙头,里外各有一根,这才攀着丝绳轻轻跃下。

几个黑影如灵猿一般敏捷,翻过墙头,跟随着先前那精悍的汉子,悄然无息,摸进庄去。

山庄围墙外,几个黑影四散开去,取出强弩,做好了接应的准备。

精悍黑衣汉子按照白日到永穆山庄取酒,暗中记下的道路,在转角花树间低俯高蹿,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来到酒坊。

闻着浓郁醉人的酒香,精悍黑衣汉子心神略略松懈,从四五尺高的墙头翻进院内,欲要推开院门,却发现里边上了门锁。

那边还有个房间亮着,难道这酒坊有人整夜值守?

一个黑影如无声无息的狸猫,撬开轩窗,翻了进去,一灯如豆,有个青衣汉子正和衣靠在胡床边围屏上打盹,那个黑影只看了他一眼,就转身打开房门。

不想,那青衣汉子却警醒得很,开门细微的响动声,就睁开了双目,朝那黑影喊了一声:“谁!”

精悍黑衣人心猛地悬了起来,他这一嗓子喊出来,今夜前功尽弃不说,还得把性命丢在这儿。

幸好值夜的青衣汉子脑子一时还迷糊,声音并不大。

如豆的灯光映着几把明晃晃的横刀,精悍黑衣人刀搁在青衣汉子的脖子上,那刀锋利无比,皮肤瞬间被拉开一条血口子,一抹鲜血从雪亮的刀面上滑落。

“我问你答。”精悍黑衣人的声音很生硬。

青衣汉子这才明白过来,脸上满满都是惊恐,身子抖索着:“游侠饶命,游侠饶命……”

“酿酒的法子你知道吗?”精悍黑衣人单刀直入,语气生硬冰冷。

迟疑地点了点头,青衣汉子发出得得得扣齿声:“我……知道。”

“带我们去瞧瞧!”精悍黑衣人将刀稍微挪开,这时,一个蒙面人快步进来,用吐蕃话禀道:“在另外一个房间抓了两个酒师。”

精悍黑衣人面上露出一丝喜气,点了点头,同样用吐蕃话答道:“迷翻了送出去,不要伤了他们,那可是宝贝。”

精悍黑衣人将刀架在青衣汉子的脖子上,缓缓朝院中的蒸馏房走去。

青衣汉子到了门边,哆哆嗦嗦从腰间衣襟下取出一大串钥匙,在月光下一把一把眼看,精悍黑衣人的不禁又挪开了一些。

“找……找着了。”青衣汉子小心翼翼道。

“嗯,帮我们打开,等会跟我们一道离开山庄,日后吃香的喝辣的,想娶几个小妾都可以。”精悍黑衣人生硬的声音充满诱惑。

“真的!”青衣汉子喜出望外,拿着钥匙的手抓住一根细绳,猛一用力,屋檐上清脆的铃声响成一片,透过山庄的月夜里传得很远。

一把横刀从背后搠透了青衣汉子的心脏,一名黑衣人刀一拔出,就看见精悍黑衣人指着两个浑身散发着羊骚味的吐蕃人:“你们知道该做什么了。”

那两人点了点头,一把扯开黑纱,露出两张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黑黝黝的脸膛,开了院门,大呼小叫着,跑向庄外,不时还用吐蕃话招呼同伴。

那精悍黑衣人三两下脱掉黑衣,团在一起丢在水井里,露出永穆山庄的庄丁打扮,看了看几个同样换好装束的手下,向笔架峰方向一指:“走!”

今夜劫了酒师,可谓大功告成,面对庄内纷至沓来的脚步声,那精悍黑衣人竟毫不慌乱。

转眼间,整个山庄如一堆被踢开的火炭,灯笼,火把星星点点,四处都是,庄丁们提刀携棒,大声叫嚷着相互壮胆,乱纷纷地朝酒坊涌来。

第二卷 长安新贵 51.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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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似水,静静地倾泻在平康里的静寂的院宅坊街之中,昨夜的,丝竹歌弦,灯火辉煌。已转眼成了杨柳晓风残月的景致,还原了帝都长安里坊街道一片安宁。

翰林待诏李岩府第。

四更天时分,李岩在侍女卢眉儿帮助下,换好了绿色龟甲绫袍服,戴上展脚幞头,烛光下,一套行头光鲜齐整,卢眉儿眉眼间掩饰不住欢欣:“岩哥儿,恭贺你旗开得胜,雁塔题名。”

“谢谢眉儿。”望着这个如小妻子一般贤惠的侍女,李岩认真地感谢道。

卢眉儿心里记得他那天说过的话,岩哥儿怜惜她们,迟早都要将她们收房,他还说,如果有谁不愿意的,可以为其择夫另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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