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烤鱼味儿香啊,呵呵,还有烈酒,兄弟,让大哥也解解馋。”一个粗豪厚亮的嗓门儿就在李岩身后嚷道。
手里拿着一条烤得脂油直淌的肥鲫鱼,李岩还未下口,就被人劈手夺去。
呵,敢情羽林武学来了群螃蟹,真叫他妈的横行八道,我扯着嗓子吆喝半天,冷锋寒小弟才给我烤好的,还没来得及下嘴,李岩转过头去,见身后多出一群面生的汉子,不由一愣。
一眼扫过去,为首的那壮年汉子胡子拉碴,阔脸被塞外的风沙吹得粗粝,黑衣战袍脖颈处结了厚厚的一层污垢,磨得有些发亮,身上倒还值钱,一身明光铠,不过好几处刀痕,甲片落了也未补,右手拿着烤鱼猛啃,左手吊着似乎受了伤。
朝他身后一望,乖乖,一帮子边塞军校全是这付模样,都是凶悍粗粝的味儿,如不是身上还挂着付稍微值点钱的甲胄,就是野人闯了进来。倒是几名军校看着的那群军马,膘肥体壮的,冬天也没怎么掉膘。那些战马俱是双耳长如竹叶,头大斜颈,颈长中等,胸廓宽深,背腰平直……毛色基本都以黑毛、骝毛、青毛为主,让人看着眼馋。
这不正是能持久耐劳,能适应高寒多变气候环境的河曲良马?
这群边塞军校也不需要人招呼,天生的自来熟,霎时间便“哗啦!”全涌上来,摆出一付恶狼扑食的架势,恶狠狠将武学生们推到一边,夺鱼取酒,甚至还有的用汤勺舀起未熬好的鱼汤就往嘴里倒去。
那负责煮汤的武学生心里着急,鱼汤还等着下角儿(唐朝饺子的称呼)呢。
那群抢食的是什么来路?李岩面对这百来号“强盗”,笑嘻嘻上前,将手中的山中仙酿递了过去:“大哥贵姓,慢慢吃,别噎着,天寒地冻的,一路风霜也辛苦。”
“小兄弟上道啊,以后指点你几招,哥哥名叫哥舒——”阔脸汉子一时得意忘形,小腿骨被猛击了一下,刀砍了似的疼,直往后退了几步,翻倒在地。
“好小子,不愧是带把的,敢对哥舒爷下手?”阔脸汉子手中的烤鱼已不知飞哪儿了,他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龇牙咧嘴地摸着小腿骨,满嘴是油,毫不在意地大声笑骂起来。
李岩也不接那阔脸汉子的话茬,对着武学生们大声下令:“岸边的武学生都有,列队,立正!”
“瞧瞧这副耸样,都他妈的给我列队站直了,让边塞军校看看,爷们儿也是汉子!”李岩粗鲁骂道,跟刚才满脸堆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武学生们平日里训练出来的整齐劲别提了,那是块比刀切了都还整齐的豆腐。
郭子仪大步过来,“啪!”地立正,抱拳施礼道:“李昭武,奉圣人旨意,从陇右、河西的边塞军中挑选了百名立有战功,负伤带残的军校作为武学教官,授正八品上宣节校尉。”
这原来是我此前向皇帝上疏提议,从陇右、河西、振武、幽州、平卢各挑五十名军校,进入羽林武学担任教官,皇帝的动作倒快,这是第一批,紧跟着还有。
此番举措真个是一举两得,边塞军校实战经验丰富,尽可带武学生,另外也是皇帝对边军的一种恩德,让他们知道,立了战功,就是伤了残了,皇帝也用他们,让他们有所作为。
还坐在雪地上的哥舒看了这阵势,非但不惊,反倒呵呵笑了起来:“好大的威势,不知道上了战场会不会尿裤子?”
边塞军校虽然没有因为这话哄笑,唿哨连连,但谁也不把那个少年昭武校尉看在眼里,嚼烤鱼的还是嚼烤鱼,喝酒的依旧喝酒,只顾祭着自个儿的五脏庙。
这群兵油子,不服是吗?得让你们瞧瞧,这儿可不是嬉闹游玩的地儿!李岩心中暗骂,跟着手朝湖面一指,沉声喝令:“哎,大家瞧见没有,那边捕鱼用的冰眼儿,潜泳过来,五个眼儿,六十步远的距离。”
这天寒地冻的,少年昭武校尉莫非受了刺激,疯了,竟然让大伙儿跳冰窟窿玩。让哥舒吃惊的是,还有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正开始脱衣,妈的,要是谁给自己下这样的命令,老子就一刀劈了他。
李岩一声不吭,也跟着解袍脱衣,冷锋寒一见大惊,上前抱住他:“李昭武,小李学士,你不能下水,背上那一刀,还不到半月时间。”
“锋寒,让开,战场上的胡虏,可不会因为你刚受过伤饶过你。”李岩一把推开冷锋寒,脱光了衣服,露出后背的红亮的刀疤,举起羊皮袋,仰脖子喝了一口烈酒,胸腹间顿时燃起一股烈火,走到岸边,抓起几把冰雪,在身上狠搓,冷锋寒从后面抓起一把冰雪,噙着泪,也帮他使劲地搓着。
所有篝火边的边塞军校都呆住了,连在湖里冰眼旁的武学生也暂时停住了钩鱼起网!
郭子仪急得直跺脚,朝一帮子看傻了的边塞军校吼道:“准备烈酒军衣,他们一上岸就给他们披上。”
虽然冰面下的流水要比湖面的冰雪温暖一些,可一个不留神,游错了方向,连个换气的地儿都没有,尤其是李岩,偏要逞能,自个儿左肩还带着伤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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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长安新贵 83.树威
骄兵悍将,多是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上官或跟他们同生共死过,或结以恩义,用一些安抚手段,今儿我却不用这些法子,严明军纪,一声令下,跳下冰窟窿,游过冰眼。
要想让他们服,代价就是以身作则,李岩心念一定,哪管受伤后身体还未完全复原,自己从未游过冬泳,赤裸着身子,活动了几下,在岸边深吸一口气,率先纵身跃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一入水,李岩就感到不对劲了,身体怎么这么僵硬,他费力地游动着,只觉冰面上的人影憧憧,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下一个冰窟窿在哪儿呢?他心里那个后悔得要喊娘,别被水流带偏了方向,找不到换气的地儿就惨了。
十来步远的距离怎么这么长?气都快憋不住了,李岩学鱼儿吐着水泡,身体越来越僵硬,此时脑子反应过来,必须逆流而上。
这是什么?李岩发现前面有根长竹杆伸了过来,诸天神佛,谢谢冰面上的兄弟,我刚才已经游偏了好几丈的距离,李岩奋力游了一段,一把抓住竹竿,缓缓地游到冰眼的位置,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昭武出来了,在第三个冰眼!”机灵的冷锋寒在冰面上兴奋地嚷道,郭子仪没有让他下水。
见李岩冒出了头,郭子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胳膊,把他强行提上了冰面,一幅宽大的白叠布被冷锋寒拿过来,给他揩干净身上的水滴,一床棉被也裹在了他身上。
“武学生们继续,五个冰眼的距离,抓住长竹竿,冰面上的注意清点人数!”李岩有几分惊魂未定,连声吩咐道。
“李昭武,你甭操心,湖面结冰后,只要天晴,他们按训练科目下水练着呢,倒是你,从未下水,还带着伤,太过鲁莽冲动了!”郭子仪好似一位兄长,又爱又恨责备道,给他套上簇新立领白绸衣,立领新军服,马裤长靴,外面套上立领棉甲,棉甲里面镶着铁片,钉着铜钉,这是新任的军器监丞李岫研制出来的。
棉甲,做起来可不容易,将采摘的棉花打湿,反复拍打,做成很薄的棉片,把多张这样的棉片缀成很厚很实的棉布,两层棉布之间是铁甲,内外用铜钉固定。棉甲对弓驽具有防御能力。而且在气候寒冷的边塞,棉甲还有防寒的作用。
李岫因为改进了几样武器,威力不减,省料省工,被皇帝赏识,连升几级,迁到正七品上的军器监丞,赏赐不绝。
李岫就是李岩的大哥,他虽然胆小怕事,可喜欢钻研这些军器,常听李岩嘀咕几句,就回军器监就召集手艺高超的军匠研制。
李岩被弹劾后,父子三人反而俱得恩宠,风头一时无两!
李岩大步走到发呆的哥舒车前,拱手施礼道:“武学博士,昭武校尉李岩见过哥舒宣节。你们在边塞建功立业,怎能吃这些粗食?武学为你们备下酒宴,请!”
走了几步,李岩回头问道:“你是哥舒瀚?”
刚才从武学生口中得知,少年昭武校尉就是皇义子,翰林学士李岩,还兼了好几个职务,羽林武学里的大事小事都听他的。
这可是自己的上官,哥舒车慌忙答道:“不是,哥舒瀚可是西突厥哥舒部落的王子,为人侠义,一诺千金。下官名唤哥舒车,是他的同族。”
哥舒车的言语神态恭敬许多,凭他的经验,凡是玩军纪的将军,你的小命就攥在他手心,随时修理你,尤其像自己这样爱犯事的主。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还以为又遇上一个名将,唉,枉费我不要命地跳入冰窟窿,费尽心机一网撒下去,就几只小鱼小虾。
世上哪有天天掉馅饼的事,不过小鱼小虾也不错,没准鲤鱼跳龙门,破碎虚空,烧尾成龙。
中午这顿酒喝得那叫一个尽兴,特意准备的御酒,山中仙酿,李岩叫上一大群年轻的羽林骑陪酒,说是向教官讨教战场经验,捉成对儿地陪酒。
摆出一付豪气干云的样子,李岩自己先干了三大杯,然后坐下,尽拣好吃的下筷,等他们喝得酒酣耳热,呼兄唤弟的时候,李岩估摸着酒烈,来自边塞的百战军校一时适应不了,这才与郭子仪,裴旻到每张圆桌去敬酒。
边军偶尔几个要敬酒的,都被郭子仪、裴旻挡住,“李昭武受了那一刀,差点透胸而出,兄弟们暂且放过他。”
端着酒杯,李岩却嚷道:“都是好兄弟,性命都可以交给对方,酒还能不喝?”
好个少年昭武校尉,刚才在冰面上立威,一声令下,身先士卒跳下了冰窟窿,身后的武学生一个接一个往下跳,没人脸上露出半点犹豫之色。
接风宴上少年昭武校尉不顾身上还带着伤,喝酒也痛快,说的话暖人心,哥舒车拿他跟仗义疏财,好读春秋的哥舒瀚相比,只觉一时瑜亮,各有千秋。
平康里,两辆平板马车各装了十几筐鲜鱼,拉到小李学士府前,几名羽林骑将四筐鲜鱼抬入府中,李岩翻身下马,吩咐押车的羽林骑:“李侍郎府,苏尚书府,高将军府,源侍中府,宇文侍郎府,张京兆府各两筐,一一送过去,讨个口彩,贺府上吉庆有余(鱼)”
押车的羽林骑乃是总管李忠的弟弟,李重义,处事圆活,口才便给,当下就笑容可掬,拱手贺道:“李昭武,武学生年年在冬天卧冰捕鱼,府上不是年年有余(鱼)吗?”
“快去快回,府里今晚有百鱼宴,你们也有口福。”李岩听得心里高兴,招呼道。
后天就是大年初一,开元盛世的年景里,家家户户忙着杀猪宰羊,欢天喜地过大年,排礼单,送土仪,李岩忙个不停。
将山庄所产包装一下,美酒,腌腊肉制品,蜂蜜,再加上今天的鲜鱼,也算有点心意。
明日还得进宫,将百鱼宴呈献上去,过年过节的,尽一番孝心,让皇帝和武惠妃念着自己这个义子的好。
“姐姐,武学从今天起,休沐七日。”冷锋寒瞧见姐姐从外面回来,兴奋嚷道。
刚才去了一趟教化坊,义父说乌衣堂催得急,冷霜儿眼神里闪过一丝儿慌乱,问道:“真的?”
“你不知道,今儿羽林武学来了百名百战边军,身上多少都带着伤,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杀人跟踩只蚂蚁似的,那全是羽林武学的教官,啧啧!你知道李昭武是怎么震住他们的吗?”冷锋寒孩子心性,藏不住事。
冷霜儿姐弟在前面相伴而行。
落在后面的李岩瞧着冷霜儿婀娜小蛮的身姿,心中暗笑:冷锋寒这是帮着我泡她姐姐么?把我夸成了一朵花。
“霜儿,年底到了,永穆公主她们都忙着扎帐,我俩闲着没事——”李岩眉眼带着坏坏的笑。
冷霜儿手握横刀,转过身来,警惕地望着李岩。
闲着没事生孩子,调戏的话到了嘴边李岩也不敢说,自己可不是她的对手,说了那话,犯贱找抽。
“闲着没事下厨去,你的刀法好,我俩一块到厨房帮帮忙,整治百鱼宴,轻松一下,整天打打杀杀,那多累啊。”李岩无意的几句话说中了冷霜儿的心事。
冷霜儿脸色微微一黯,将横刀解下,递给弟弟,回头绽颜一笑:“好啊,我们这就去。”
学士府的厨房非常宽大,中间是张两寸厚的木桌,是切菜剁肉的操作台,靠墙的位置是灶台。
宫中的几位御厨也在,学士府的厨子厨娘也不少,怕有几十位,这都是给桃李蹊妓家,正月除七重新开业准备的。
“霜儿,你来做道菊花鱼。”李岩挑了一条五六斤重的草鱼出来,但见草鱼侧肌肥厚,想必肉质鲜嫩。
将鱼宰杀刮鳞洗净的活自有厨娘,李岩吩咐了一句:“将鱼鳞留下,勾上蛋青薄芡,炸出来下酒,别有风味。”
君子远庖厨,冷霜儿暗暗诧异,小李学士对庖厨之事也在行?
“只选侧肌肥厚这个地方,每一块大小相同,用先斜剞后直剞的十字形花刀,斜刀剞时,刀身应尽量倾斜,才能使鱼丝较长,保证菊花饱满……”李岩说是说,却不动手,脑子里都是记忆的菜谱,指点别人可以,自己上去,还赶不上学徒。
冷霜儿练刀习剑那眼力劲儿,一上手就不俗,李岩也不管那么多厨子厨娘在场,捉住冷霜儿的素手儿:“直刀剞时除鱼皮相连外,每一根鱼丝都要切断,切忌连刀,否则,油炸过程中,花瓣伸展不开,影响菜的美观。”
身子微微贴着她的俏臀,李岩感觉甚好,冷霜儿沉浸在做菜的欢愉中,浑然不觉。
拍粉,过油,初炸,复炸,色泽变得金黄,冷霜儿在李岩的指点下,赶紧将菊花鱼捞起装盘。
一旁的厨子用橙汁、盐,蜂蜜,料酒等勾芡而成卤汁,轻轻淋下。
一朵朵色泽金黄的菊花盛开在白瓷盘儿,看着就诱人,冷霜儿尝了一口,清新酸甜,外酥脆内鲜嫩,菜中极品啦,心里溢满了平静恬美的欢乐。
李岩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给我夹一朵尝尝!”
他怎地在后面贴着我那样紧,一根木棍儿热热的硬硬的?冷霜儿想也不想,随手一个倒肘打去……
第二卷 长安新贵 84.百鱼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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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康里,银装素裹的小李学士府,积雪覆盖了厨房外的院子里,一个铁皮烤炉上,细炭烧得红红的,炭火正旺,冷霜儿将一条宰杀洗净的花鲢,用根铁条串起放在铁架上炙烤。
左手端着一个油碗,右手拿把刷子,李岩陪着笑脸凑了过来:“得先刷点油,免得烤鱼黏在铁架上。
“哼”冷霜儿这样算是应答,刚才那一肘打在他小腹上,李岩立刻就像只大虾弓起了腰,捂住小腹说不出话来,这会儿怎么看都是一付讨打像,全没有往日的英武豪气
看他还敢不敢吃我的豆腐?不知不觉间,冷霜儿在心里没有骂他小淫贼,锋寒讲道,他在一帮子百战边军面前,那样的豪气勇武,像个小淫贼吗?
刷完油,李岩赶紧到一边蹲着去,也不敢拿眼紧盯着冷霜儿看,偷偷瞥上一眼也觉得是赏心悦目,她烤鱼的姿势也美,高耸的胸,令人惊叹的腰臀曲线……
“又该做什么?离那么远干什么,难道我会吃了你,傻瓜!”冷霜儿在炭火上翻着手中的烤鱼,娇声斥道。
左右瞅了瞅,这儿也没别人呀,难道在叫我,李岩给烤鱼刷上一道油,赶紧奉承一句:“霜儿,你烤鱼的姿势真美。”
“什么?”冷霜儿柳眉一挑,星眸微扬。
我还是那边凉快那边呆着去,她的拳脚厉害,我又打她不过,除非摔跤,还是少惹为妙,李岩讪讪道:“你烤的鱼完整的一条,多漂亮。”
冷霜儿瞧着他老实规矩模样,扑哧一笑:“小李学士,拿着,我来刷油,洒些孜然香料。”
壮起胆子,李岩趁机摸了摸她的手,她脸儿一红,没有动手,貌似我在坊街策马狂奔时,就揽住她的小蛮腰,在马上将她拥入怀中……
院中积雪深深,清冷寂寂,冷锋寒也被李岩支去书房练字读兵书去了,四下里连只鸟雀都没有。
一条三、四斤重的花鲢怎么够?美人儿都有十几位,李岩又叫厨娘弄了两条,用铁条串好,举着出了厨房,到院子里与冷霜儿烤鱼,那多愉快。
冷霜儿一身蓝色的立领胡服,窄袖紧身短袍,外套雪白的狐皮对襟背子,眉目如画,星眸皓齿,盈盈俏立在雪地中。
眼看离冷霜儿不过一步之遥,李岩眉头微皱,左手垂下,脸上浮出一丝痛苦之色。
那是我从他背后刺的一刀,冷霜儿心里一痛,听锋寒说,今天他还在羽林武学中率先跳入冰冷刺骨的湖水,险些丢了性命,难道左肩上的伤扯痛了?
冷霜儿急忙迎了上去。
打了个趔趄,李岩扑入冷霜儿怀中,手中的两条肥鱼随手一丢,顺势将她压在雪地上。
百折不回,刚看见有点机会,李岩胆儿真肥,要想着扒开她情感的堤坝。
这是第二次被他抱在怀中,清俊的脸有了几分刚硬的线条,脸孔变得俊朗,冷霜儿的心口有头小鹿,猛烈地跳了起来。
红晕染上她的双颊,彷似枚白里透红的鲜桃,星眸轻闭,红润的樱唇微张,李岩只在冷霜儿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就爬了起来。
有种感觉,就让它留在心房静静的角落,瞬间拥有哪及孤寂独处忆起的时候珍贵。
暮色深重,华灯初上,李岩去侍郎府请父亲兄长过府家宴,他们去了源侍中府第,客居在李府的杨玄琰也被同僚拖去了赴宴,小李学士府的百鱼宴成了不折不扣的一家子。
小妹腾空受命去将张若兰邀约过府赴宴,家和万事兴,让她与永穆公主在家宴融洽感情。
枝形吊烛明明亮亮,正堂的角落还有几盏长柄瓜灯泛出昏黄温馨的光,壁炉、火盆让堂上温暖如春。
众位美人儿都知道李岩喜欢素颜清水模样,无人脸上扑白粉,画那又短又粗的桂叶眉,暗地里较着劲儿,穿红着绿打扮自然是免不了的,齐聚堂上参加府上的百鱼宴,在烛光里轻蹙浅笑,妍态娇姿,让李岩眼花缭乱。
菊花鱼,清蒸鲈鱼,软烧烤鱼,剁椒鱼头,鲜溜鱼片,炸鱼鳞……一道道用鱼做出来的精美菜肴流水般端上来。
金黄的菊花鱼下面还有几片绿叶衬着,清蒸鲈鱼上面还有一张红色的丝网,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李岩给冷霜儿也留了个位置,烛光映着她如花笑靥,带着一丝儿幸福的浅笑。
给每个美人儿夹了一朵菊花鱼,照顾体贴周到,酒过三巡,美人儿也用了一些酒菜,席间的话语多了起来,歌姬们自知身份地位,虽然侍过寝,李岩谁也没碰,也没有持宠生娇的底气,倒是一片和睦谦爱。
喝了几杯酒,张若兰的性子直爽,脱口问道:“永穆公主,你尚在热孝中,就不要饮酒了。”
尚在热孝,永穆公主脸刷地白了,张若兰讥讽我荤腥都不应沾,岩哥儿说了,我这是为腹中的孩子吃的。
“若兰,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腹中有了孩子,难道整日清粥小菜?”永穆公主带着几分骄傲,挑衅的眼光盯着张若兰。
她腹中的孩子?张若兰有点儿明白,正要反唇相讥。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李岩将筷子重重一放,喟叹了一声:“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岩哥儿无缘无故说这个感伤的句子干什么,永穆公主听他吩咐张好好道:“好好,将我的吉它取来。”
张好好点点头,起身离去。
仿佛脂粉堆的温柔也难以消磨他的男儿英雄志,李岩霍地站了起来,抑扬顿挫地大声吟诵:“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冷霜儿听着李岩吟诵自己的诗词,瞧着他脸上神采飞扬,俯仰之间,都是一股男儿冲天的豪情。
浸在似水流淌的明明烛光里,一众美丽的少女不觉醉了。
永穆却涌起满腹的心事,岩哥儿要远赴边塞,建功立业,自此劳燕分飞,两处空自牵挂,我还与若兰置什么闲气。
“李岩文不成,武不就,蒙你们姐妹青眼有加,可命中所定,要率军出塞击胡,为皇帝开疆拓土,自此十年生死两茫茫,偶尔在军旅中也会忆起你们小轩窗下,梳妆画眉的俏美模样……”李岩说着说着,眼眶湿热,明明烛光映着,他眼角的泪晶莹剔透。
连性格豪爽的若兰都被他说得眼圈儿红红,更不要说善良多情的永穆公主。
义父今日又在催我动手,冷霜儿心中隐隐地痛,如此慷慨豪迈,温柔多情的少年郎,世间又有几人,为什么要逼我杀他?
李岩接过吉它,卢眉儿给他搬了张靠背椅子,站在他身侧,痴痴凝望着他。
烛光明明柔柔,满堂针落可闻。李岩重重地拨动了琴弦,深情唱道:“爱怎么做怎么错怎么看怎么难怎么教人死生相随
爱是一种不能说只能尝的滋味试过以后不醉不归
等到红颜憔悴
它却依然如此完美
……
爱是踏破红尘望穿秋水只因为
爱过的人不说后悔
爱是一生一世一次一次的轮回
不管在东南和西北
……”
曲终,余音袅袅,满堂的美人转瞬已成了泪人儿,只觉相爱在咫尺之间,却又无法把握,那种心里的痛,让人流泪心伤。
眼角隐隐有泪光,冷霜儿也是动情至极,她天生的性子刚烈,银牙紧咬,暗中立誓,如果宿命所定,岩哥儿死在我的手中,我也决不苟活于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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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长安新贵 85.新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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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兴庆宫。勤政务本楼。
清扫除尘,处处张灯结彩,宫里宫外过年都是一样的热闹景儿。
大殿上,皇帝和武惠妃、高力士正在享用李岩进献上来的百鱼宴。
每一道菜,李岩都亲自品尝,亲自为皇帝和武惠妃解说菜品的做法,色香味形,掌故传说,一片纯孝之心溢于言表。
“陛下享用的鲜鱼都是在羽林武学的武学生,凿冰设网捕来的,非常新鲜。”李岩提起了话头。
“羽林武学,武学生也会捕鱼?”高力士明白,岩哥儿有话要说,在一旁接了茬。
纯粹是溜须拍马,那会让皇帝觉得自己只是个弄臣,李岩拱手,朗声答道:“劳师远征,因粮于敌,能在大雪封锁道路的时候,大军凿冰捕鱼能解决一些口粮,因此,凿冰捕鱼也是武学的训练内容!”
“哦!”皇帝李隆基这才从品尝美味佳肴中明白过来,侧耳倾听李岩的讲述。
“羽林武学,包括在家中的预备生,都被召集起来,到帝都长安附近凿冰捕鱼,陛下可以问问群臣,这几日怕是家家吉庆有余(鱼)。”李岩据实上奏,双眼有神,透射出一股子自信。
还弹劾我卖官鬻爵,预备生我从未放弃过,发军装,搞野外集训,可以堵住张党的嘴吧,给张九龄送去的两筐鲜鱼,大得他的赞赏,是不是该托人上门提亲呢?让开元晚期两大权相结为儿女亲家,张九龄素来瞧不起父亲……
婚嫁过程有“六礼”之说,指的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徽、请期、亲迎六大步骤,这套程序少说也得花个一年半载,现在一步步来,李岩的脑子走了神。
百鱼宴,凿冰捕鱼以前是闻所未闻,更是因粮于敌的好法子,如果推广下去……李隆基高声赞道:“好个吉庆有余(鱼)!赐赏皇义子李岩杂彩百段!”
唐制,凡赐杂彩十段,包括丝布二匹,绸二匹,绫二匹,缦四匹,皇帝的恩赏可为厚赏。
李岩当即跪下谢恩:“谢父皇母妃赏赐,儿臣可以托恩师苏礼部上张京兆府上提亲了。”
“张京兆,他可是弹劾过你,难道不记恨?”皇帝李隆基绕有兴趣问道。
“儿臣年少,难免行差踏错,张京兆所言如良药苦口,一番爱护之心儿臣感激不尽,能让自己时时反省……”李岩把自己说得跟古之圣贤似的,不计前嫌,还主动上门求亲,这份胸怀哪个皇子能及?
只有武惠妃眼里闪过一丝嫉妒神色,皇帝李隆基与高力士对望一眼,龙心大慰,岩哥儿允文允武,为人处事也懂得进退,这孩子就是招人疼。
皇帝李隆基朗声笑道:“我儿甚有眼力,张京兆仪容不俗,风度翩翩,惊才艳艳,他的女儿想必秀外慧中,朕这就下旨,让礼部尚书,许国公苏颋充当这个媒人。”
李岩又是跪下谢恩,心中却嘀咕道,父皇,你不知道若兰那个性子,以前在国子监就像个男儿,现在端庄矜持了点,可经常把永穆公主得罪。
我这是为了大唐的开元盛世,所以娶张九龄的女儿,牺牲了个人的幸福,够伟大了吧!
帝都长安在除夕之夜,又下了一场瑞雪,大小里坊,朱门柴户俱各张灯结彩,在银装素裹中迎来了新年。
平康里,工部侍郎府,精思堂。
从皇宫带着赏赐出来,李岩回到学士府,就吩咐羽林骑抬起杂彩二十段,跟随自己,送到父亲府上。
府里的姨娘和兄弟姐妹看着抬进府中的杂彩,眼里闪烁着羡慕,嫉妒……府中三郎李岩可是皇义子,身兼数职,对她们来说,现在只有巴结讨好的份。
何况,李岩平常都不爱搭理她们,关系比远房亲戚都还疏远,有几个求到腾空名下,想要些山中仙酿送人,也被李岩一口回绝。
精思堂上,
李岩毕恭毕敬,叉手为礼,向父亲禀道:“皇上已经下旨,请恩师苏礼部向张京兆提亲。”
微笑一下子凝固,李林甫身子微微一颤,手中的茶汤险些洒了出去,李岩行事不可琢磨,愈发的大胆,我们父子可是源党,与张党的重要人物结亲,源侍中,宇文侍郎会怎么想?
“岩哥儿,你想和解我与张京兆之间的关系?”李林甫思索了一会儿,小眼睛里射出洞悉世情的老练,抬头问道。
被你一下子就看出来了,李岩老老实实点了一下头:“嗯!”
呷了口茶,李林甫摇头道:“岩哥儿,你错了,帝王之道,在于平衡,如果为父和张九龄结为儿女亲家,即使贵为宰相,更加会受到猜疑。”
稍微顿了片刻,李林甫悠悠道:“岩哥儿,你瞧着,张九龄为人刚直矫情,他必然会拒绝这门亲事,圣人下旨也未必管用。”
我还就瞧上了张若兰,非她不娶了,李岩心里拧着这事,有这门亲事为我与永穆公主做烟幕,也免得人说三道四。
“岩哥儿,陪父亲喝杯酒,吃顿团圆饭。”李林甫慈爱地望着李岩。
外面是冰天雪地,父子亲情就在这咫尺的距离,李岩轻轻应了一声“岩哥儿遵命!”
家宴上,府里七八个姨娘,十来个兄弟姐妹分坐而食,李岩只与父亲、大哥、腾空交谈,余者容色淡淡,略为应酬。
微微有些失望,李林甫明白,在自己下狱后,妻妾子女如鸟兽散,岩哥儿的心结,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除。
陪父亲喝了会酒,聊了会朱雀大街的改造,李岩想到永穆公主和一群美妾在府里等着自己,便匆匆告退,小妹腾空却留在侍郎府守岁。
雪花从漆黑的夜空里落下,被平康里辉煌的灯火映着,变得晶莹剔透,李岩踩在厚实松软的积雪上,“吱嘎吱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在十几个羽林骑的随行护卫下,回到了学士府。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天。
永穆公主,冷霜儿、卢眉儿、张好好,康雪儿聚在一起,连在宫中的柳枝柳叶儿都回来了,学士府的正堂热闹非凡。两张圆桌摆满了酒菜,正等着李岩回府。
“既然大伙儿都不饿,干脆来掷骰子玩双陆,唱曲儿跳绿腰。”李岩一见大伙儿忍着饥寒等他,百感交集嚷嚷道。
被一个女子牵挂是种幸福,被十几位美人牵挂呢,那就是负罪,为了自己,永穆公主不吃,肚子里的孩子可要吃。
正堂上一家子围炉夜宴,李岩探花郎的名头不是虚传,调情逗趣,游走在众美之间,让正堂溢满了欢声笑语,用了会酒菜,柳枝又摆起了双陆,四处挑战。
双陆,一副棋盘,黑黄棋子各十五枚,两只骰子,掷骰行棋。李岩颇觉有趣,就怂恿永穆公主下场与柳枝交手,彩头是李岩为她设计一套女装,也就是李岩画出来,让制衣坊绣娘去烦心的那种。
这个彩头一出来,立刻又摆出几幅双陆来,一下子弄成了学士府内宅双陆比赛,有的观战,有的下场,李岩当即宣布,人人参与,单轮淘汰,胜者进,负者退下,抓阄分组做对厮杀。
长方形的木制盘,从左到右十二格,格分内外,各六道,永穆公主掷骰先行,从自己的内格顺时针出发。
柳枝从自己一边也是内格出发,逆时针依骰子点数大小走几格。
“岩哥儿,先将自己的棋子走入对方内格的为胜。”柳叶儿为李岩解释道,看来她在宫中没少玩这个。
永穆公主好久没玩这个,哪有柳枝手段高明,永穆几个单棋过去,碰见对方三子成梁,就被打掉,退出棋盘。
这才是双陆变化有趣的所在,永穆公主很快就败下阵来,笑着道:“双陆寓意手足和睦,两个、三个棋子连在一起,就成了梁,别人就不能动,假如棋子放了单不能成梁,遇见对方的梁,就被打下,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啊。”
竟有这个道理在里边,李岩叹道:“游戏之中,也寓意着规劝世人的意思,双陆有些趣味。”
“岩哥儿,我有些困了,想早点就寝!”烛光映照着永穆公主风致楚楚的脸儿,带着一丝儿娇羞。
李岩恍然明白,永穆公主是有意输掉这局棋的,为的是跟自己……永穆公主秋波流转,悄悄转身离开了。
“你们先玩着,我出去巡查学士府的守卫情况,康雪儿,手气不错,你可再加些彩头!”李岩瞧着玩兴正浓的侍女们,招呼了几句。
巡查学士府的守卫情况,我可是内院侍卫,怎么会不叫上我,冷霜儿大感好奇,悄悄缀着李岩,也出了正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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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长安新贵 86.新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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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士府院落重重,房屋众多,屋顶地面被白雪覆盖,反射着回廊昏黄的灯光。
前面隐隐有两个黑影拥在一起,冷霜儿往柱后一闪,遮住了身形,听见李岩的声音传来,“姐姐,你不注意自己的身子,还在回廊等我,快到书房去,为我磨墨。羽林骑知道我有漏夜处理公事的习惯,壁炉烧得也暖和。”
“嗯哪!”永穆公主的声音带着娇羞,听得冷霜儿心中泛起酸酸的感觉。
看着李岩将身上的熊皮披风解下,给永穆公主披上,两人相拥着窃窃私语了好一阵子,情浓意切。
李岩和永穆公主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可他们是宗室姐弟,不能结为夫妻,冷霜儿心中惋惜,永穆公主善良温婉,比那个张若兰强多了。
两个黑影分开,李岩快步去了书房,永穆公主就在回廊等着。
冷霜儿甚是好奇,转身似只灵猫般跟着李岩。
书房那座小院,李岩拍着宿卫的羽林骑肩膀:“重义,带着暗哨的兄弟们去喝口酒暖暖身子,半个时辰才回来,厨房可是给你们准备了酒菜。”
李重义喜笑颜开,打了个唿哨:“兄弟们,走,喝酒去!”
院子里,从廊边、树下、雪中,几个黑影一下子蹿了出来,手中还提着弓弩,冷霜儿躲在后面,远远地瞧见,冷风吹过来,生生地打了一个寒颤。
这可是大年夜,外面冰天雪地,羽林亲卫就卧在冰雪里,李岩统军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等羽林亲卫一离开,李岩赶紧去招呼永穆公主过来,冷霜儿心里受不了这个诱惑,多好的刺杀机会!闪身进了书房,眼睛四面一扫,上梁,又没带丝绳勾头,只好往床下躲躲。
过了片刻,李岩进了书房,闩上门,为永穆公主脱下披风雪帽,牵着她的手儿来到书桌边,让她坐下,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这些日子可苦了姐姐,舌头打着结,却说不出口。
或是因为王驸马的去世,还是因为张若兰,两人的情分有几分生疏,只是隔桌相望,默默不语,房间里只有壁炉里干柴燃烧的噼啪声。
七抽书桌上,两枝红烛泛出昏黄温馨的光晕,让人沉醉,李岩叹了一声:“唉!姐姐,羽林武学,朱雀大街,诸事纷扰,我整日忙得连轴转,没有时间再去想你,可你细心照料我的伤情,你春日荡舟的轻蹙浅笑,你为了我入宫面圣奔走求助,一停下来,总是涌入我的脑海,看着你的玉容清减,心里隐隐作痛,唉,我竭尽全力不去不想你,可我在呼吸的时候,每时每刻,心都没离开过你!”
躲在床下的冷霜儿听得心里发涩。
扶住书桌的边沿,永穆公主的手微微颤抖:“岩哥儿,驸马去世,姐姐心里歉咎自责,不关你的事。”
觉得那烛光刺眼,永穆公主轻轻擦了擦脸颊,不是泪么?只是被烛光映着闪亮,落在衣襟处湿湿的一片:“姐姐不会因为若兰的事生你的气,姐姐明白,很多事我们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李岩行事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就像他与裴夫人,冷霜儿转念一想,我行刺李岩,也是身不由己。
“岩哥儿,姐姐要你陪着我,守岁至天明,好吗!”永穆公主牵着李岩的手到了床榻边,坐下。
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然后是细细的娇喘声。
冷霜儿脸蛋“腾”地红到了耳根,难道就伏在这儿听床不成?
学士府正堂,柳叶儿心细发现少了李岩和公主,微微一笑,吆喝道:“下彩头啊,通宵不寐,守岁至天明!”
正堂里冒出个小鬼头,正是冷锋寒,拉着柳叶儿问道:“柳叶儿姐姐,怎么里外都寻不着我姐姐,她那儿去了?”
姐姐不会干傻事,去刺杀李昭武去了吧?
正月初一,鞭炮声满地儿响,坊街上,雪地里,舞狮子的,耍杂技百戏的,围着圈儿斗鸡的,这热闹可要闹到到正月十五元宵节。
初一回侍郎府祭祖,李岩穿上长袍大袖的礼服,头戴介帻。毕恭毕敬拜祭祖先、
家家门前挂着桃符,放鞭炮,过年的习俗与前世相差无几。大年初二起到亲戚朋友家拜年,兴庆宫、源侍中、高力士……李岩挨着排下来,一天两顿酒,就没有缺过。
礼部尚书,许国公苏颋奉旨到京兆尹张九龄府上给李岩提亲,却被他婉拒,这事果然如父亲李林甫所料,李岩知道后,隐隐有几分高兴,立即提笔给张若兰写了封书信,说我俩情比金坚,只要坚持下去,水滴终会石穿,李岩建一番功业,你父亲终究有一天会改变对我的成见。
悲伤欲绝的张若兰接信后精神一振,抄录了一首汉乐府表明心志,“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倒让李岩心中惭愧,原想着利用若兰做个幌子,让小妹腾空亲自到张府去探望她。
张九龄在府中再也听不到女儿的欢声笑语,看她日渐的沉默消瘦,心中也有说不出的苦衷,他被中书令张说提拔,眼下张相公失势,他与源党重要人物结亲,不是趋炎附势是什么?何况李岩年少,行事有些不择手段,现在还看不出正邪忠奸,就是皇帝下旨提亲也不行。
正月初五,按大唐习俗,东市西市清早开市,敲起铜锣,燃放爆竹,宰杀猪,羊作为祭品来迎接财神,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平康里,永穆公主府,正堂。
永穆公主居中而坐,李岩坐在左侧,右边是一位相貌清癯的中年人,他就是掌管织染署的少府监丞,赵明轩,永穆公主的舅舅。
高墨达,李忠虽然有份参加议事,却只有站着份。
从靠背椅上站起来,李岩拱手问道:“赵监丞,羽林武学想要一批厚实的桂管布,用夹缬印染之法,模拟山林草原的颜色,以备军用。那夹缬之法如何印染胚布?”
赵明轩赶紧站起回礼:“我家的夹缬印染之法,现在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就是将布帛夹持于两块镂空版之间,加以紧固,不使织物移动,于镂空处涂刷或注入色浆,解开型版,花纹即现。如涂刷防白浆,则经干燥染色后,搓去白浆就能制得色底白花织物。”
“我们要的布不需要那么整齐的花纹,乱一些自然一些更好。”李岩兴奋起来,眼睛发亮,有了伪装的迷彩布,再刷上桐油,不就是防雨防潮的迷彩油布了吗?
李岩俨然就是这群人的头,赵明轩笑呵呵地道:“行,我这就去织染库中调出桂管布,按李昭武设计的图案上色,那布厚实耐磨,看着粗糙,没有谁喜欢它,放在织染库中都要发霉了。”
这可是一桩好消息,李岩高兴,回头问了外宅总管李忠:“桃李蹊明日开业,有什么问题?”
现在,李岩就是自己的主子,李忠上前拱手,恭敬答道:“李昭武,我们重新将桃李蹊大堂布置了一下,增设了舞池,原来的龟奴打手全部开革,只留下老鸨歌伎丫鬟,听到桃李蹊初七开业,她们又是高兴又是担心,担心桃李蹊背后的势力前来报复,听他们说,那可是一群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家伙。”
脸上显得很轻松,李岩笑道:“这是圣人没收的官产,转赐给永穆公主,眼下我从公主手中租过来,重新开业,有什么好担心的。”
“岩哥儿,听姐姐的话,重开桃李蹊,污了你小李学士的名声,咱们不做这个,将它租出去,你好好改造朱雀大街,那边的商业开发起来那才厉害。”永穆公主摸着小腹出言劝道,暗示李岩,这是你还未出世的孩子,何必去招惹那些亡命之徒!
名声固然重要,但桃李蹊还有许多用处,有些事却不能说给永穆公主听,李岩笑道:“姐姐,桃李蹊可是个聚宝盆,咱们另外找人出面经营,我们不必出面。你无须担心。”
见劝不动岩哥儿,永穆公主叹了口气,望着正堂外的积雪,呆呆发怔,堂外的屋顶树梢,庭院的地面,全是白色,如同戴孝了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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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长安新贵 87.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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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开元十三年,大年初七,帝都长安,平康里。
清晨,“噼哩啪啦”足足半个时辰的鞭炮声震耳欲聋,把整个平康里都惊动了。
鞭炮声未歇,热闹的锣鼓声又密密敲响,桃李蹊妓家门前,厚厚的积雪一大早就被清扫,露出好大一片空地,此时,场中多出了两对舞狮,狮子刻木为头丝作尾,金镀眼睛银贴齿,看着有几分威严。
跟着鼓点快慢节奏,头顶红结的雄狮正追着绿结的雌狮在游玩嬉戏,灵活地扑、跌、翻、滚、跳跃,身手敏捷,身后跟着一对憨态可掬的小狮子,一只调皮的幼狮绕前绕后戏弄雄狮,雌狮停了下来,慈爱地在一边逗弄另一只幼狮,尽显天伦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