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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歌豪气 当前章节:1545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46

将李岩抬到左侧的胡床上一放,一帮子权贵子弟或坐在扶手椅上,或躺在胡床上,哼哼唧唧摸着伤处呻吟,今儿这事已经闹大,索性就闹个痛快,看永穆公主怎么说。

一阵儿清脆的环佩声响起,永穆公主带着两个侍女,转了出来,带着一阵香风从李岩的身边经过。

身姿窈窕的永穆公主高挽着惊鹄髻,一对儿碧玉簪钗斜插,打制精美的金雀儿步摇,雀口衔挂珠串,随公主莲步款款而摇颤,在明明的烛光映照下更添楚楚的韵致。

见永穆公主进来,这帮子权贵子弟呻吟的声音更大。

“已经吩咐人去请太医,几位小郎用过晚饭没有,奴家让厨房马上就准备酒菜。”永穆公主陪着笑脸,模样儿极是温婉动人。

王准顶着个青包从胡床上爬起来,怒声问道:“永穆公主,下午可是你的辇车撞了岩哥儿?”

永穆公主脑子中闪出那个白衣少年温和的笑脸,鬼使神差般点头承认,“是,奴家的辇车撞了李司业家中的岩哥儿。”

有了这句话,王准气焰更加嚣张,“公主的辇车撞了人,问都不问一声,就扬长而去,岩哥儿与我们交好,我们上门与你们说理,恶奴提刀拿棒冲出府门就砸,看看王大,被你府上这把横刀所伤,哼,看来公主府也不是说理的地方,哥几个,抬上岩哥儿,我们到京兆府说理去。”

王准带着一帮子权贵子弟气呼呼地就要往外走,永穆公主出手阻拦又不是,软语相求也不对,这会儿驸马躲到哪儿去了,出来帮着说几句好话,看能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明明的烛光映着,永穆公主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她本就是个诚实善良的公主,遇上这帮子常在市井厮混的权贵子弟,这会儿更没了主张,眼看快要哭出声来。

躺在胡床上的李岩出了声,“哥几个,永穆公主已经去请太医了,又为大伙儿备下酒饭,道歉的诚意十足,我们也不要得理不饶人,听听公主怎么说。”

嚷着到京兆府那是色厉内荏,王准借坡下驴,“好,就依岩哥儿的,看公主怎么给我们赔礼道歉。”

“辇车撞了岩哥儿,永穆诚心向他道歉,延请太医为他诊治,再赔些银钱彩帛,你们在府门前受了伤,也照此办理吧。”永穆公主低着头道歉。

“那赔多少银钱给我们?”王准听到银钱,眼睛放着光,比那烛火都还亮。

公主府的用度捉襟见肘,要是他们狮子大张口,到哪儿去筹措银钱?永穆公主抬起我见犹怜的鸭蛋脸儿,眼巴巴地望着李岩,想听他说个数目。

“哥几个还缺银钱吗?永穆公主这么真诚地道歉,就像我们的姐姐,弟弟能朝姐姐要钱么?待会敷了药,裹了伤,她宴请我们,给我们一人斟杯酒就行了。”李岩费力走到大堂中间,咬牙强忍着疼痛道。

永穆公主眼中,这个清俊的少年举手投足都有一股子男子汉的气质。

今晚闹这么大就这样收场?王准垂头丧气,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刚转头去,听到李岩又说了几句,立刻变得兴奋起来。

“永穆姐姐既然诚心道歉,就烦请姐姐亲自给我敷药裹伤,以示诚意,伤不好,岩哥儿就不走了,哥几个也可随时到公主府探望——”李岩话未说完,身子软软一倒,再也撑不住了,

永穆公主吓得花容失色,上前急忙抱起李岩,一摸额头,身子竟然滚烫。

第一卷 五陵年少 6.孝行

公主府正堂后面的内室,红烛高照,恍若白昼。

正中摆放着一张箱体形的床榻,床榻四周雕有忍冬纹,榻后有四扇木雕花鸟高屏,浑身发烫的李岩正被永穆公主一件一件脱去衣服。

“公主,岩哥儿受的伤不轻,你瞧瞧这一条条瘀伤,也没好好敷药,旧伤未去,又添新伤,辇车撞得也狠,背上这块皮被擦破,血与绸衣都粘结在一块了,唉,还是给他剪掉吧!”白发苍苍的太医摇了摇头,低低地叹了一声。

“太医,给他清洗伤口,先敷外用的伤药,内服的汤药已经开始煎了,岩哥儿的性命无碍吧?”永穆公主抬起头,眼里噙着悔恨的泪珠儿。

红烛衬着老太医的白发,有种岁月悠悠的感觉,“还是看岩哥儿的命福如何,今天晚上得有人陪着他,熬到明天烧退了就好。”

大堂上,王驸马还在陪那伙权贵子弟猜拳行令,永穆公主无端生出一股厌恶之情,成亲快二年了,需要你挺身而出的时候,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却躲到书房去读书,被侍女柳枝拖出来……哼,以后就让他与书为伴:“今晚,奴家就守着岩哥儿。”

“那最好不过,公主,将那块玉取下,好给岩哥儿清洗伤口,敷药。”老太医吩咐道。

取下那块麒麟头绿翡翠,入手温润,永穆公主觉得那玉佩似乎在那儿见过,迎着烛光,瞧了好一会儿,精致的雕刻让那麒麟头宛若活物一般,下部是一片长方形的翡翠,绿得火辣,水色丰润。

清洗伤口,敷药裹伤忙了半天,永穆公主叫侍女柳叶儿扶起李岩,亲自为他一勺一勺喂药,如同照顾自己的弟弟一般。

更漏星残,红烛静静燃烧,流淌成美丽的烛泪,永穆公主披着一件火狐裘趴在李岩的榻边沉沉睡去。

日上柳梢头,春天明媚的阳光洒在李岩脸上,他悠悠醒了过来,躺在床榻上转目四顾,一扇木架纸质的山水折屏,雕刻着折枝花鸟纹的暗绿漆饰衣架,上面还挂着一件簇新的白绢暗纹团衫。几只精美的雕花腿月牙凳就在床榻旁,凳腿之间悬吊着彩穗,就像前世的中国结。

头还是有些昏昏沉沉,李岩打量了一会室内的陈设,眼睛也觉得疲倦,这是在公主府么,榻旁还有一位彻夜未眠的侍女,真真儿辛苦人家熬夜守更的,照顾自己一个通宵。

掀开锦被,李岩费劲撑了起来,一用力,浑身的疼痛让头脑清醒了些,慢慢磨下了床榻,见那侍女睡得正酣,想来昨夜照顾自己太辛苦了,得让她到床榻上好好地睡会觉,李岩一步一步挪动走到她身后。

先将火狐裘丢在床榻上,手穿过她的双臂,搭在她高耸浑圆的胸部,顺势捏了一把,好有弹性喔,暗骂自己一声卑鄙,将那侍女缓缓扶到床榻边。

病后无力,李岩的额头已渗出黄豆粒大的汗珠,咬牙也支撑不住,手一松,侍女的身子落在床榻上,自己被惯性一带,重重地压在她窈窕的娇躯上,头刚好埋在乳峰之间。

感到上面有人压着自己,永穆公主被惊醒,樱桃口儿微张,却没有叫出声,心里有种特别的感觉……那少年已经硬撑着从她身上爬起来,将火狐裘盖住她凹凸有致的娇躯,未敢正眼瞧她,低低地念叨了一句,“好好睡会,昨晚辛苦你照顾我一宿。”

转过身,李岩又一步一步挪到衣架前,取了团衫,右胳臂试了几次,怎么也举不起来,正在犹豫是不是叫位侍女进来帮自己穿衣?

“岩哥儿,拖着一身的伤,你要到那里去?”公主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

蓦地一呆,李岩缓缓转过身来,永穆公主掀开火狐裘,侧卧在榻上,身姿玲珑,宛如起伏的峰峦,正温柔款款地瞧着自己。

“姐姐,自父亲下了大理寺狱……我去探监,见他吃得……粗陋,便日日为他……送去两餐,略尽人子之孝,这会儿我去吩咐……厨房一声。”李岩额头还有密密的汗珠,说完这段话也费了不少力气。

阳光射进交窗,沉浸在明暗光影中的岩哥儿浑身还缠绕着绷带,话语真挚感人,听得永穆公主心里一阵儿发酸。

“昨晚亏你为姐姐解了围,化去一场祸事,你也是宗室子弟,莫若我们今后就以姐弟相称,姐姐吩咐下去,公主府你可随意进出。”永穆公主走上前来,温柔地为李岩披上白衣团衫。

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李岩摇了摇头,“王驸马会不会多心?”

“甭管他,想起昨晚他那个懦弱胆小的模样,奴家就是一肚子气,王准他们都坐到了酒宴上饮酒,柳枝才把他从书房拖出来,原来他躲在书房里读书。”永穆公主生气的样子也美,看得李岩发呆。

忽地想起什么,永穆公主俏脸儿泛红,啐了一口,“你才多大,脑子里尽是乱七糟八的事儿,我们可是宗室姐弟。”

“姐姐温柔似水,笑颜如花,比我的亲姐姐还亲。”瞧李岩这张嘴,跟抹了蜜似的,听得永穆公主心里甜滋滋的,一夜照顾陪护的辛劳顷刻间烟消云散。

春天的阳光暖意融融,落在骏健神气的白马身上,拉着永穆公主的华美辇车跑得更欢实了,从朱雀门进了巍巍雄伟的皇城,道路两旁,梧桐枯枝虬臂,衬着新叶初萌的柳树,有病木前头万木春的感觉,走在天街上的官吏发现,辇车上除了端庄清丽的永穆公主,还多了一位白衣胜雪的清俊少年。

大理寺在皇城西边,紧靠顺义门,离那儿还有百来步远的距离,李岩就让辇车停下,在随从的帮助下了马车,接过食盒,慢慢往前挪动脚步。

永穆公主瞧着白衣少年一步一步费力前行的样子,心头忽痛,让辇车追了上去,“岩哥儿,还是让姐姐扶着你进大理寺吧?”

阳光洒在少年清俊的脸上,他摇了摇头,对永穆公主绽放了个迷死人的微笑,“姐姐,我没事,你身份贵重,不必沾惹上李府的是非,就在这儿下车,我一个人进大理寺监狱就行了。”

说罢转身提着食盒走得很快,在永穆公主的视线中,快步行走的李岩忽地身子一低,就要跌倒在地。

一把扶住大理寺的墙壁,李岩的额头生出了汗珠,前世的父亲有几分恃才傲物,为人清高正直,无意间得罪了领导,被他们构陷下狱,今世的父亲被无辜株连,我要救他,哪管他日后是忠是奸……李岩心中燃起一股子蓬蓬勃勃的信念。

没有回头求助,李岩咬着牙,掌着墙壁,继续一步一步费力地往前蹭……

柔柔春风让发出鹅黄嫩芽的柳条儿轻轻摇晃,坐在辇车上的永穆公主却端坐不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阳光下白衣少年的身影,泪光将视线遮住,渐渐模糊一片。

第一卷 五陵年少 7.大理寺狱

李岩拖着满身的伤终于走进大理寺的监狱。

这几日没少打点这儿的狱卒,现在狱卒见了他跟见了亲人似的,见他行走费力,还有位狱卒主动上前,帮他提着食盒,扶着他探监。

“李司业,府上岩哥儿来了。”那名提着食盒的狱卒悄悄接过李岩手中的铜钱,朝监牢里喊了一嗓子。

“狱卒大哥,每日早上,我父亲的蒸饼麦粥鸡蛋,就要麻烦你帮他买,食盒里是酒菜,中午和晚上两餐的,晚饭还请大哥帮我父亲蒸热。”李岩又是一串铜钱递了过去。

国子司业李林甫下狱第一日,李岩就提着食盒送来酒菜,出手豪爽大方,狱卒们对他是另眼相看,但有吩咐莫不依从。

这世上没有人跟钱过不去,尤其是做这种不触犯大唐律,顺水推舟的人情。

因为李岩使了不少银钱的缘故,李林甫被转到一间单独的监牢,后面的高墙上有一个狭小的铁窗,射进来几缕阳光让阴森森的室内有了几分暖意,一张陈旧的板足书案,两个马扎,有张可坐可卧的旧胡床靠着墙,李林甫着一身干净的白叠布囚衣,正侧躺着浅睡。

“父亲,酒菜来了。”李岩用铜钱谢过开门的狱卒,走进监牢,轻轻唤道。

一骨碌翻起身,李林甫下了胡床,上前接过食盒,低声急急问道:“这几日可曾接近永穆公主?”

额头还带着汗珠,李岩苍白的脸上因为疼痛紧绷着,缓缓点了点头,“她坐……在辇车上,还在外面等着。”

“她有没有看到麒麟头翡翠?”李林甫的小眼睛大了一些,放着光,白皙微胖的脸上有了笑意。

“身上的……伤就是她亲手敷药裹的,应该……应该看见了。”李岩说话都很费力气。

“岩哥儿,你怎么了?”李林甫这才发觉有些异样,赶紧放下食盒,扶着李岩到胡床上坐下。

“昨日被马车……撞得狠了,晚上高烧得厉害,今儿浑身……都没……没力气,没事,你快用饭。”李岩说话都费气力。

“没事就好,岩哥儿,难为你去做这样的事,府里一大群子女,只有你天天来探望我,送来酒菜,父亲那日用棍棒打你,一点也不记恨我。”李林甫说着说着,眼眶湿热,语带哽咽。

“好儿子,凭你这份心机胆识,比父亲少年时候还强!”李林甫咬了一下牙,强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换了一付笑脸,夸赞道,将酒菜从食盒里取出,放在案几上,没事人似的开始享用。

他的情绪转换得如此快,那笑容看得李岩心里打颤,莫非他发现我是穿越而来的,赶紧转移话题:“父亲,讲讲你少年的事?”

微微笑着,李林甫坐在马扎上,自斟自饮,“我家也是金枝玉叶,出身李唐宗室,曾祖叔良,是高祖的从弟,被封为长平王。可后来每况愈下,四世以后,轮到你祖父,他的官职仅为扬府参军。”

李林甫的语调虽然平静,李岩也听出其中的悲愤不平。

夹了口菜,喝了杯浊酒,李林甫的话匣子被打开,“父亲少时,也像你这么大,不爱读书,常与伙伴玩耍,一日在玩耍时与他们发生了冲突,伙伴们骂我家是被皇帝冷落遗弃的人,父亲当时羞得无地自容,这个事从那以后就一直压在我心里,像块石头一般。”

原来李林甫的奸猾是少年时就落下的心病,李岩怅然想到,前世我讨好领导,四处钻营,还不是因为父亲在我上小学时被人构陷入狱,家里生活日渐困难所造成的吗?

转头瞧了瞧监牢外面,李林甫又干了一杯,走过来与李岩并肩坐在胡床上,带着几分醉意低声道:“后来我问父亲,同为李唐宗室,为什么他们在帝都养尊处优,有的称孤道寡,有的封王封爵,而我们却没有这个机缘,难道说我们真的是被皇帝所遗弃的人吗?”

“祖父怎么说?”李岩脱口问道,脸上露出惊诧的神色,又朝外面望了一眼,这几句话有觊觎皇位的意思,要招杀身灭家之祸的,眼下他还在大牢里。

耳边传来脚步声,李岩心里骤然一紧,迅速抬头地朝监牢外瞧去,一个狱卒从外面走了进来。

大理寺外,坐在辇车上的永穆公主瞧着岩哥儿进去的门,怔怔地想着心事,良久才幽幽地叹了一声,岩哥儿父子情深,没有半个时辰不会出来,唤来一名随从,让他在这等着岩哥儿。

“公主,打道回府吗?”车夫问。

“进宫城,奴家也该去探望一下父皇母妃。”永穆公主眼圈儿有些发红。

大理寺监狱。

李岩用铜钱打发了那个进来催促走人的狱卒,李林甫坐在马扎上边喝酒边讲道:“父亲在一伙少年中年龄不是最大,个头也不高,但他们都听我的,翻墙入院,偷桃盗李,我决不会冲锋陷阵,亲自去干这事,但每次都是我拿得最多。”

从狭小的窗户射进来的几缕阳光,落在李林甫微笑的脸上,没有一丝儿得意的表情,脸上忽明忽暗,让人捉摸不透。

父亲不学无术可是有典故的,有一次太常少卿姜度的妻子生了儿子。姜度是李林甫舅父姜皎之子,他喜得贵子,李林甫自然要去贺喜。李林甫手书贺词,其中写道:“闻有弄獐之庆。”古人称喻人生子为“弄璋之喜”,这是常识,而李林甫却把璋字写成獐字。璋,是玉器之名,而獐字是畜生之名。一字之差,失之甚远,前来贺喜的客人见了李林甫写的贺词,都掩口暗笑。

虽然他学问一般,但他的心机手腕比谁都厉害!

脑子中闪过父亲这段轶事,李岩关心他,换了个话题:“父亲在监狱中百无聊赖,我下次来给你带几本春秋史记过来,好打发狱中时光。”

沐浴着阳光的脸笑意更浓,让人油然而生好感,李林甫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到,父亲生性好玩,对儒家经典无暇顾及,对诗赋文章更是没有兴趣,岩哥儿,其实父亲比谁都明白,人情世故里的学问远比那些诗书强,有学问的人大多刚直迂阔,父亲从洛阳来到帝都,起先投奔库部郎中的叔父……”李林甫娓娓道来,眯起的小眼睛像一道缝,射出寒光,似在回忆初到京城拼搏的艰辛。

“我入仕起先不过是个千牛直长的小官,得到舅父姜皎的喜爱,有他的关照,升迁为太子中允,后来舅父与宰相源乾曜结为姻亲,我紧紧抓住这个机会,三天两头出入源府,与源府大小人物都混得很熟,特别是与源乾曜的儿子源洁来往更多,关系跟亲兄弟似的,由源洁出面,替为父求官,父亲知道,源乾曜以前由姜皎举荐,从梁州都督升迁为宰相,他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果然没有令我失望,将为父升迁为国子司业。”

讲到这儿,李林甫得意地几乎要笑出声来,“你知道源乾曜是什么样的人吗?他性格谨慎稳重,虽高居宰相要职,仍保持清谨自守的风格,凡事都从国家大局出发,主动上书请求圣人,将他在帝都任官的三个儿子,调出两个到地方为官,可他还是人,还是这个官场关系网中的人。”

“父亲志在庙堂,就是通过琢磨这些人和事一步步升迁上去的……岩哥儿过来,认识这个字不。”李林甫的小眼睛里燃烧着荒原大火般的野心。

用手指蘸着酒水,李林甫在案几上写了个“政”字,“你看这个字,拆分一看,正都跑到一边去了,他妈的,为政就是不正的文人干的事儿,明白吗?”

奸臣骨子里都是奸,他会不会琢磨我这个穿越者呢,暂时还是少与他深谈,李岩悚然一惊,拱手微笑道:“父亲,孩儿受教了,告辞,不知不觉也有大半个时辰了,永穆公主还在外面等着。”

永穆公主等了他这么久,李林甫微笑着注视这个清俊的儿子,眼中透出炽热的光芒:“岩哥儿,下次来,给我带几本春秋史记吧,父亲听你的劝。”

提着昨日留下的空食盒,李岩出了大理寺阴沉晦暗的监狱,仿佛重见了天日,外面阳光明媚,和风习习,公主府的随从立刻迎了上来,扶着他。

百来步远的地儿,四匹骏健的白马拉着华美的辇车,辇车之上,永穆公主巧笑倩兮,一对秋水般清澈的眸子正凝望自己。

第一卷 五陵年少 8.驸马都尉

日子晃晃悠悠过去了好几天,李岩每日都由永穆公主陪着,往大理寺送酒菜,在她悉心照料下,身体恢复得很快,连公主的两个贴身侍女柳枝和柳叶儿都喜欢上了这个清俊的岩哥儿,脸上什么时候都没缺过微笑,说话风趣,年少多金,而且出手豪阔。

李岩却是人前欢笑,人后落泪,大哥送来的银钱已不够用了,府里的金银财物大半都被那些姨娘和她们的子女卷走,得琢磨个弄钱的法子,不然,连大理寺监狱也进不去了。

向永穆公主讨要,李岩还没脸厚到那个地步,难不成还要混成个吃软饭的,怎么说也是个男子汉。

这处小院紧靠着永穆公主的寝居,住春院,几块山石半墙藤花,星星点点的小黄花开得繁茂,墙角两株红杏,闹出墙角的春景儿,李岩在小院中散步,舒筋活血,顺便想着挣钱的事儿。

“岩哥儿,王准他们来了,正在正堂欺负驸马呢,还要公主侍酒。”永穆公主身边的侍女柳枝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相告。

“走去瞧瞧!”李岩话音未落,身子已动,只是走得极慢,柳枝赶紧上前扶着他。

大约小半个时辰前,公主府前院发生了一幕闹剧。

王准的父亲最近又连任了几个要职,权势正炽,王准那日被公主府奴仆打伤额头,吊了个青包,这几日国子监太学也不上,躲在府里憋屈得快发霉,好不容易青包散去,却想不通,自己为岩哥儿出头,他倒好,每日在公主府好吃好喝,由永穆公主服侍着,自己落下什么?越想越气,这会儿邀约一帮权贵子弟跑到公主府撒气来了。

这一伙权贵子弟连带随从有好几十人,跃马扬鞭,浩浩荡荡朝平康里涌来,驸马都尉王繇正欲出门访友,凑巧就遇上了,一见他们拿刀带箭挟弹弓,一颗心吓得半死,暗道今日又来寻仇了,躲也没处躲,硬着头皮上前相迎。

“岩哥儿在你家可好,是不是永穆公主亲自照顾他的,我们今儿来瞧瞧,顺道吃个午饭。”王准在马上爽朗地大笑,好似与王驸马哥们似的。

原来是吃饭的,王驸马抹了一下额头渗出来的汗珠,脸上轻松了一些,挤出个笑容:“请进,请进。”转身吩咐身边的奴仆,“通知厨房,把好吃的好喝的全拿出来,一定要招待好这帮朋友。”

从回廊走过,王准瞧见公主府庭院都染上了春色,柳叶儿新萌,青草浅绿连着水岸,桃红梨白,蜂蝶蹁跹,眉头一皱:“裴十五郎,你小子射术一塌糊涂,前几日到终南山打猎,连只鸟也射不下来。”

那少年模样生得端正,眼神犀利,臂挟弹弓,一身儿窄袖胡服干净利落,正是兵部郎中裴光庭的长子裴元庆,闻言不服:“不是吧?我射鸟还是有一手的。”

“还不服?不然你在这儿给王驸马射只鸟下来,让大伙儿也瞧瞧,你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别连根鸟毛都没掉下来!哈哈哈……”王准大笑着揶揄他。

裴元庆转目四顾,楞在庭院中没瞧见一只鸟,他不知道,平康里的雀鸟这几日都到了国子司业李林甫家作客,他家深宅空寂无人,荒草蔓生,自然是鸟雀的天堂。“怎么射?这院子里又没有鸟!”

王准一看,确实如此,没有靶子怎么玩,今儿不是来出气的吗?瞧王驸马那呆头呆脑模样,心中一乐,这不是一只现成的呆鸟吗?他一拍额头:“哎,有了!我们跟王驸马亲兄弟似的,请您站到庭院那边去,委屈当个靶子,让我们比比谁射得比较准。今天不排个座次这顿饭没法吃。”

公主府的外宅李总管心里明镜似的,这拨人是存心来找茬的,都怪自己那日孟浪,得罪了他们。

得罪了这些惹不起的主,为了主子,李忠就顾不得许多,挺身而出,嘴里直嚷嚷:“不可呀,万一小爷们失手射伤了驸马,我们可担待不起!”

王准斜着眼瞅了他一眼,也通情达理:“要不,准头改改,让他头上多戴顶帽子,我们就对着那儿射!这驸马爷的目标也太大了,也显不出咱的本领,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啊?”顿时,随行的人都哄闹起来。

看他们那副骄横模样,李忠一发狠,咬牙道:“我来给小爷们当靶子。”

“啪!”地一个耳光朝管事脸上扇过去,又脆又响,王准鼻孔朝天,又凶又恶,破口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有我们跟王驸马的关系亲近吗?”

眼冒金星,李忠半边脸高高肿起,还未会过神来,小腹又中了裴元庆一脚,“砰!”地一身,硬生生地跌倒在走廊边,这几个权贵子弟眼睛雪亮,那日傍晚就是这个李忠带着恶奴让他们吃了亏,冲上去一人踢了几脚。李忠在地上滚来滚去,忍不住痛大声呻吟。

满脸都是那种吓出来的苍白,王驸马浑身发抖,被王准把着带到了庭院中央,给他扣了两顶帽子。

裴元庆拉弓虚瞄,听得弓弦一响,王驸马双脚发虚,摇摇欲跪,“噗!”地一声,一顶帽子中弹高高飞起。

这边王准也不甘示弱,弓弦连响,将王驸马下面一顶帽子也用弹丸射飞。

……

“叮当!”王驸马头发上玉簪顿时断为两截。

双膝一软,王驸马跪倒在地,身体瑟瑟发抖,头发披散,样子要多猥琐就有多猥琐,还跟着傻笑,表示自己毫不在意,只要兄弟们愿意,多玩几次这游戏也未尝不可,窝囊加犯贱,惹得王准和权贵子弟们怪声大笑。

刚刚赶来的永穆公主正巧瞧见这一幕,心如刀绞,身子忽地一软,几乎站立不稳,身旁的侍女柳叶儿赶紧扶着她,才险险地稳住身子。

王准把着披头散发的王驸马,一帮权贵子弟进了正堂,酒宴已摆好,精美的菜肴一道一道跟着上来,先是糕点,贵妃红是红白两色糕点,玉露团,就是奶酥雕花。

冷盘是风味独特的生羊脍,将生羊肉切细后加调料腌制。热菜有白沙龙,用冯翊所产之羊,嫩羊肉爆炒,味道鲜美……色香味美俱全,让人看着就垂涎欲滴,更不要说动筷。

酒是上好的西市腔酒。

“呸!”王准夹了一筷味道鲜美的白沙龙,刚放进嘴里就吐了出来,破口骂道:“什么玩意儿,这样又咸又苦的破菜也端上来招呼客人?堂堂一个公主府,就请客人吃这个?好厨娘都死绝啦?你的妻子怎么治家的?”

太他妈嚣张了!王准竟然欺负到永穆公主头上,丢盘子砸碗的吵闹声传到缓缓而来的李岩耳里。

永穆公主全身无力,躺在内室的床榻上,听到王准一伙在正堂闹事,泪珠儿成了线,全身发冷,声音颤抖道:“奴家……去给他们斟酒递菜,随后奴家就到厨房瞧着,一定得把王准这伙权贵子弟侍候好。”

“姐姐,有岩哥儿在,谁敢欺负你?”内室外响起少年沉稳的声音。

白衣胜雪,李岩清俊的眉宇间透出一股镇定之色,正由柳枝扶着走来,永穆公主芳心一宽,不知怎地就相信,公主府终于来了根顶梁柱。

第一卷 五陵年少 9.姐弟

“砸得好!替我多砸几个杯盘碗碟!”李岩人还未出来,声音先到了。

王准刚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高高举起产自邢州的白瓷盘儿,欲将盘儿在青石地面上摔个粉碎,听到这声音不由顿住,扭头瞧了过去。

由永穆公主扶着,李岩缓缓从正堂左侧那扇松鹤屏风后转出,目光如鹰隼般雪亮锐利,狠狠盯着王准,像盯着铁嘴利爪下的兔子一般,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

劈手从王准手中夺了那白瓷盘儿,李岩拿着白瓷盘儿细细端详,如把玩珍玩古董似的,脸上满满都是怜惜,啧啧赞道:“多好的邢州白瓷,如银似雪一般,看着就是个好物件。”

话音未落,李岩猛地将它砸在青石地面,“砰!”地一声脆响,那白瓷盘儿四分五裂,碎成细小的瓷片儿,溅得满堂都是。

“大伙儿接着砸,直到砸来了金吾卫,砸来了京兆府,反正道理都在咱们这儿,那日是公主府的恶奴先动刀伤的人,到了圣人那儿也不惧。”李岩视线如横刀一般,扫过这帮权贵子弟,厉声喝道。

到了皇帝那儿,他知道自己的皇长女受欺负……这么多权贵子弟,谁能保证他们众口一词,都说是公主府的恶仆先动刀,别反咬一口,说我上门行凶,王准全身的汗都出来了,颤声问道:“岩哥儿,我们可不敢在公主府砸东西闹事,我们是来赴宴喝酒的,刚才闹着玩的。”

过了好一会儿,李岩才收起如刀的眼神,笑吟吟地望着身边的永穆公主:“这不就结了,大伙儿受邀来公主府赴宴,酒喝醉了失手打了两个盘儿,是不是呀,姐姐?”

岩哥儿太厉害了,豪气十足,一出场就震慑了这帮权贵子弟,看他们一个个惊惧不安的样子,那还有刚才骄横跋扈的样子,永穆公主心里想笑,按李岩刚才在内室的吩咐,高贵清丽的俏脸罩着寒霜,吩咐在堂上侍候的奴婢:“几位客人酒醉失礼,将东西打坏,还不快将堂上清扫干净。”

转头瞧见王驸马披头散发那猥琐模样,不禁为自己感到悲伤,心彻底冷了,永穆公主仿佛看着路边的乞丐一般,“驸马,你还不回书房读书,这儿用得着你亲自招呼吗?”

永穆公主那高贵不可侵犯的神态让王驸马自惭形秽,他低头盯着地面,想在找条缝儿钻进去,听到公主让他回房读书,如释重负,逃也似的离开了大堂,躲进了他的书房,恐怕一个月也不肯出来。

“岩哥儿,你们自便!有什么吩咐直接对侍女奴婢们说好了,奴家身子欠佳,失礼少陪了。”环佩儿叮叮当当一阵响动,永穆公主带着侍女回转自个儿寝居的住春院去了。

奴婢上前将碎瓷残渣清扫个干净,李岩瞧见众子弟如坐针毡模样,心里暗道,打个巴掌还得给个甜枣,才能彻底震慑住他们,眼珠子一转,便道:“王七郎,我给你那颗绿玻璃珠子还在吗?”

“在,在!”王准不迭声地应道,他现在对李岩有几分发怵。

“四天前在朱雀大街,波斯胡欺我年少,想用这颗绿玻璃珠子骗我的银钱,还将珠子送给我做信物,想卖串珠链给我,哥几个,你们说可恨不可恨?”李岩举起手臂,捏紧了拳头。

“对,我们最看不惯这骗人钱财的奸商,竟敢如此猖狂,破环了长安的风纪,还欺到咱岩哥儿头上,咱非得好好治治他不可!”王准应道。

“对,我们可以为长安除去这一害!”裴元庆腾地站了起来。

权贵子弟似一堆干柴,火星溅上,烈火熊熊,讨伐之声霎时连成一片。

除害,小爷还没那个兴趣,李岩招了招手:“哥几个聚过来,我有个主意,准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大伙儿仔细商议一番。”

哪是在商议,就是在安排,李岩心眼转得快,这帮权贵子弟哪是他的对手,个个竖起耳朵,对他言听计从。

听完后这帮权贵子弟高兴,猜拳行令,夹了几筷菜,喝了会子酒,酒足饭饱之后,众子弟才扔下满桌残羹冷炙,四下散去,约定明日下午依计行事。

目送这帮权贵子弟浩浩荡荡地出了公主府,李岩心道:如果是少年李林甫,筹划完此事,一定坐在公主府静候消息去了,等着事后分战利品,而我,却要赤膊上阵,亲身诱敌。

被侍女扶着回到小院,吩咐她们煮了一壶茶来,叫她们不加生姜薄荷不加盐,就那个天然的草木味儿,唐朝煮茶如煮鱼,李岩喝不惯。

隐隐听见隔壁的哭声传来,李岩仔细一听,竟是永穆公主在啼哭,还有侍女柳枝的劝慰声,似有似无,幽怨凄凉,不知为哪般。他隐隐觉着是与驸马有关,不禁移步循声过去,想要劝解她一番。

公主寝居的小院花树纷杂,卵石小径顺着水岸弯弯曲曲,堂前挂着“住春堂”的牌匾,竟是皇帝李隆基手书的,李岩进了住春堂,一眼瞧见永穆公主坐在围屏胡床上,哭得跟带雨的梨花似的,任谁见了都心痛。

搬个月牙凳坐在她跟前,李岩安慰她:“姐姐,那帮子权贵子弟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不必担心,以后再也不会上门欺负姐姐了。”

李岩的话虽起了些效果,但她一时收不住泪,香肩一抽一抽的,边用丝帕抹着泪,边哽咽道:“多谢弟弟,今天要不是你出面,姐姐还得给他们侍酒。让弟弟见笑了,这驸马府,表面上看着风光罢了,其实无权无势,我也很少能见父皇的面。”

“姐夫的性子也是好的,至少欺不到姐姐头上,只是这里里外外的,都得姐姐操心。”李岩面露微笑,温言劝解。

“弟弟,你说我倒了八辈子霉,嫁给这么一个窝囊废,父皇当初说奴家善良本份,嫁出去担心受驸马欺负,就选了老实懦弱的王繇,他父亲是安定公主的驸马,安定公主霸道,四处抢美少年到府上当差,他父亲都不敢说三道四,老实怕事儿,父皇说这样的人家,才不会让我受委屈,可是,不曾想……”永穆公主像见到亲人似的,一腔幽怨,满腹心事,全都抖露在李岩面前。

还有这等表哥表妹的事,这我得说说近亲婚配的害处,不能眼睁睁看着永穆公主在水火里煎熬,不知什么心理作祟,李岩侃侃而言:“药王孙思邈说过,三代之间的直系血亲,包括父系和母系,就像你与王驸马这样的表亲,生下的孩子不是痴呆,就是平庸弱智,还带着各种先天性疾病,你不相信,到四处去访访,看我说的是真是假……反而像我和姐姐,虽是同宗,但已隔了五代,如果生下的孩子必定冰雪聪明。”

今天的事儿多,永穆公主心神一直处于激荡的状态,这会又被李岩讲近亲婚配的害处,痴呆,先天疾病什么的吓坏了,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拍着欺霜赛雪的酥胸,丁香小舌微吐:“诸天神佛,幸好还没与驸马圆房,要不然生出个痴呆孩子怎么办?”

“姐姐,你们成亲二年,还没圆房?”李岩很是好奇。

“你不知道吧,这里边规矩多呢,驸马与公主成亲后,先是公主的侍女与驸马圆房,回来禀报,说驸马身体如何,再由公主宣旨,传召驸马……我母亲也说,须等到十八岁后才圆房,好生养——”永穆公主忽然停住了,一汪秋水般的明眸紧盯着李岩。

岩哥儿正听得有神,刚才说什么来着,他与我虽是同宗,但已隔了五代,生下的孩子必定冰雪聪明……永穆公主端庄清丽的脸儿已落下两片红霞,该死的岩哥儿,瞎比喻干什么,他不知道么,只要上了宗谱的都不能婚配?

李岩一付古道热肠的样子,还在絮叨:“姐姐你趁早休了驸马,找一个像弟弟这样的好男儿,免得影响下一代——”

永穆公主东张西望,视线落到墙上挂着的荆条,那是专门惩罚驸马用的,急急走了过去。

玉臂高高举起荆条,永穆公主浅嗔薄怒别有一番风情:“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寻姐姐开心是不是?”

“姐姐,你别打我,我这是有口无心,打个比喻。”李岩这会儿伤似乎全好了,溜得比兔子还快,几步就跑进了水岸边那几树梨花丛中。

一池碧绿的春水映着梨花,白衣胜雪的少年回头张望,更显清俊出尘。

手拿荆条的永穆公主芳心一颤,俏脸羞得如枝头的桃花一般。

第一卷 五陵年少 10.波斯胡(上)

这一段朱雀大街处于东市西市之间,最为繁华热闹,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从来就没个清静的时候。

往东走过两坊之地,再过平康里,就是众商云集的东市,有珠宝行、铁行、肉行、笔行、大衣行、秋辔(牛马后部的革带和驾驭牲口的缰绳)行、药行、秤行、绢行、麸行、鱼店、酒肆、帛肆、衣肆、寄附铺(寄卖所)等,那么多行业,听名儿就知道它的繁华。

往西走,穿过光禄与殖业两坊之间的坊街,连过三坊,就是有“金市”之称的长安西市,繁华热闹更胜东市,经营的商品,多是衣、烛、饼、药等日常生活品。

因为距离丝绸之路的起点开远门较近,西市周围坊里居住有来自中亚、南亚、东南亚及高丽、百济、新罗、日本等各国的商人,其中尤以中亚与波斯、大食的胡商最多。

四条街道井字形布局,西市里面全是临街的商铺,规模都不大,有许多是胡商开设的,有交易珠宝古董的波斯邸,有许多貌美的西域姑娘为之歌舞侍酒的胡姬酒肆,珠宝店、货栈、酒肆也不少。

胡商带来香料、药物换回大唐的珠宝、丝织品和瓷器,西市如火如荼地开展着大唐的国际贸易。

才过几日,暖融融的阳光彷似情人的轻抚,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白衣胜雪的少年仍然牵着他那匹名马铁连钱。

时辰刚好是五日前遇到波斯胡的时候。

慢吞吞地走,李岩目光四处逡巡,却没发现那个高鼻深目的络腮胡,看来鱼儿不咬钩,一番苦心筹谋付之流水。

我总不可能老牵着铁连钱在朱雀大街上挤吧,李岩怏怏地叹了口气,牵着马转身向东走。

到了坊街的路口,烤咸鱼干的香味又飘了过来,穿肥腿裤子的高丽人手艺不错,买两串解解馋。

咸鱼干烤得金黄流油,嚼头也香,吃完后再来两串,李岩正享受着美味,身后响起波斯胡生硬的汉语:“小郎既然喜欢,再来两串,我请客。”

好奸猾的波斯胡,不知躲在那个角落观察我半天,这会儿才现身。

脸上浮出童叟无欺的微笑,李岩转过身,掏出一张柜坊飞钱,带着歉意拱手道:“你那颗珠子我送给了桃李蹊的绿衣姑娘,今儿就为这事而来,我给你五贯钱,就此别过。”

推开那张飞钱,波斯胡着急道:“小郎,你不是订了翡翠珠链吗?我已经给你带来了。”

波斯胡从怀里掏出个精美的檀木雕花盒子,光看这个盒子,就有些年头,边角都已磨圆发亮,少说也得值几贯钱。

波斯胡笑容满面道:“小郎瞧瞧这货色。”

一色儿晶莹剔透的小绿珠子,串着一颗水滴状的绿珠儿,鸽卵大小,精美的白银莲瓣基托,倒比金饰更衬那珠子碧幽幽的水色。

幸亏我是穿越而来,认识琉璃。

这是一件上品的绿色琉璃珠链!

眼睛发亮,李岩拿起这串琉璃珠链,迎着阳光细瞧,晶莹剔透折射出神秘的光芒,比自己胸前那个翡翠麒麟头都还剔透。

就是送给永穆公主也好,李岩目光中难掩喜爱之情:“多少钱,说个数。”

看他爱不释手地把玩,波斯胡神态真诚:“实不相瞒小郎,五日前那颗翡翠珠质地是要差些,这才是我压箱底的宝贝,传家之物,只此一件。”

波斯胡也不急,偷眼观察着小郎的眉目神情,良久才道:“小郎真的喜爱,我就忍痛割爱给你,好在长安有个安身立命的本儿。”

“别磨磨唧唧的,爽快点,说个数。”李岩脸上有几分不耐烦。

牙一咬,脸上带着几分痛苦,波斯胡道:“我就不喊一千贯的虚价,一口价,六百贯。”

“你抢人是不是,我随身只带着三百贯银钱,这串珠链还是不要了。”李岩将珠链放进檀木盒子,带着惋惜递给了波斯胡。

身后一阵马蹄声响起,几个鲜衣怒马的少年缓驰而过:“岩哥儿,跟我们到倚红楼去听紫云的新曲儿。”

“哥几个等等!”李岩就要上马,胳臂被波斯胡拉住。

那几个少年勒住马,停下来等李岩。

“小郎,这可是专门为你订制加工,光工钱就花了几十贯。”波斯胡急道。

先说是传家之物,这会儿成了专门订制的,李岩暗觉好笑:“总不能你说多少就是多少吧,价少点。”

“小郎安心要的话,五百五十贯。”波斯胡继续他的表演。

“四百五十贯!不然我就走了。”李岩也在讨价还价。

你走了,我这串珠子卖给谁去,波斯胡斩钉切铁地道:“五百贯!,小郎要就是这个价。”

“成交,哥几个,身上带了多少飞钱,我看上这串珠子了。”李岩扬声喊道。

几个鲜衣少年将身上的飞钱七拼八凑起来,连李岩身上的,四百八十贯。

这事还是搞不成,李岩叹惜了一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小郎,你先给我四百八十贯,另外二十贯那日碰见再给我好了。”波斯胡将檀木盒子递过来,阳光照在他脸上,说不出的真诚。

“就四百八十贯,愿意成交就接着。”李岩捏着飞钱道。

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波斯胡接过那叠飞钱,一付老大不情愿的样子。

眼瞅着几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朝平康里飞驰而去,波斯胡立刻闪身没入人流。

半个时辰后,紧靠西市的怀德坊,青槐遍街,新绿成荫,几个波斯胡确认后面没有跟踪的人,满脸喜色走进一处偏僻的三进大宅子。

过了前院,中间大院子繁忙那个劲儿就别提了。

配料的波斯胡将石英砂、石灰石、长石、纯碱等称量后在木桶内反复搅拌,混合均匀。

另一边的温度就像火山一样,几个坩埚窑炉火熊熊,正在熔制玻璃,

将熔制好的玻璃液转变成具有固定形状的工艺品,这可是个技术活儿,几个波斯胡正熟练地使用手中的工具,那都是钳子、剪刀、镊子等。

今儿做成了一桩大买卖,刚进来的波斯胡边走边掏出怀中飞钱,得意洋洋向大宅子的工匠炫耀。

后院是波斯古董珠宝商高墨达的居所,地面是黑白两色的卵石铺设的几何图案,墙角的半圆形花坛栽植着一棵摇曳多姿的花石榴,榴花红得似火,石柱立式花盆里的月季蓓蕾初绽,几具或立或坐的半裸少女石雕让庭院增加了不少情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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