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文允武,年少才高,有治政理国之才,李尚隐看过来的眼神都有些炽热。
老丈人张九龄又弹劾我,我得借机为自己辩解几句,李岩目光炯炯,朗朗有声:“李都督,高将军,但凡做事的,难免为人诟病,京兆尹张九龄弹劾我敛财,我承认,只是不知我将这财敛来为国所用,兴农桑,重工商,开海运,让大唐盛世气运长久延续下去!”
“终有一日,我要改变张京兆的看法,让他把女儿嫁给我。”李岩这话说得连自己都有几分感动。
张九龄数次弹劾李岩,李岩心胸却如此宽广,还一门心思想着做他的女婿。李尚隐听到这个,心里更加欣赏这个少年将军。
“李都督,从流放的官吏百姓中挑一批管事,让我见见,洛阳城外,酿酒种植养殖的农庄已建了起来,让他们学习学习,我再从农庄里挑些人手,随你们同去广州,沿途还可以招募一些工匠,租车船骡马代步……”李岩开始筹划起来。
“这得需要多少银钱?”李尚隐听了初步的计划瞠目结舌。
“银钱的事你无需担心,烦请李都督将管事尽快选来,要懂耕织工商,能吃苦耐劳,实心办事的人才。”李岩微笑着道。
“哈哈,我马上就去,顺便将今天所说之事在流放的官吏百姓中说说,以后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李尚隐朗声笑道,大步而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看李都督那敏捷矫健的步子,像个少年。”高力士心里也充满了喜悦,这次来洛阳自己也收了不少邪教的财物:“李游骑,广州农庄之事也算我一份,我的老家就在那儿。”
“师傅,你说占城稻种植推广成功,惠妃娘娘大力支持,她的贤名会不会在大唐远播?”李岩故意问道。
“皇后之位,也少一些阻力。”曾在武家为奴的高力士自然是武惠妃一党,神情凝重,缓缓点头。
“师傅,我们先不要打武惠妃的名头招摇,就连圣人也先瞒一瞒,等三年后大事一成,再将惠妃娘娘的贤名传诵出来,你看如何?”李岩想到藏金窑中富可敌国的财富,一下子拿出来惹人生疑,先悄悄地干,成了势,谁也无法撼动。
王毛仲,你养马,我和惠妃娘娘一块种田,一年三熟的占城稻,推广种植,兼济天下,你能比得了么?高力士越想越开心。
此间事了,一月后我就回帝都长安,看看朱雀大街改造的进度,陪着快要临盆生子的永穆公主,李岩望着堂外明媚的阳光,心里充满了喜悦。
“羽林武学博士,昭武校尉李岩接旨!”高力士取出圣旨,朗声宣道。
李岩慌忙跪倒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羽林武学博士,工部员外郎李岩,在任上多有建树……率新成军的羽林武学生,不惧大雪封路,劳师远袭,一举捣毁邪教太平道巢穴,为国建功,特迁为羽林武学司业,右威卫郎将,游骑将军,抄没邪教太平道的钱财工匠,军需物质,全部划给羽林武学,另从军器监调拨能工巧匠三百名,加入羽林武学,研制兵器。钦此!”
为皇帝信重,跪在地上的李岩眼角泪光闪烁,已感动得一塌糊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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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长安新贵 105.锻刃
少室山,虎蹲峰下,卧虎城。
演武场上,正练着小阵。
两名长枪手叱喝一声:“扎!”长枪似毒蛇如闪电,朝对面几个灰袍的少林武僧斜刺过去。
长枪手身边还有两名身着甲胄的少林武僧,左手盾牌,右手横刀,护住小阵前面两翼,小阵后面是两名弓箭手,不时张弓搭弦,射出去了箭头的无簇箭,骚扰武艺高强的少林武僧。
那几名散兵游勇般的少林武僧那是小阵的对手,几个回合便狼狈败下阵来。
先练小阵,培养意识和训练配合默契的程度,再听金鼓,辨旗号合练大阵,循序渐进。
演练小阵完毕,少林武僧和羽林武学生列阵就地坐下,听着点将台上李岩演讲。
“你们是什么人?”李岩皮甲红巾,腰背绷得笔直,威风凛凛喝问。
“大唐军人!”坐在演武场上的千把号羽林武学生整齐应道。
目光缓缓扫过场中的军校,中间还坐着冷霜儿统领的二百来名少年忍卫,李岩捏着拳头,“对,无论你是投笔从戎的羽林武学生,还是少林武僧,你们加入大唐军中,就是守土开疆的大唐军人!”
“大唐地大物博,耕牧渔猎,工商海运,哪样都可谋生养活自己。游牧民族逐水草放牧,一遇天灾人祸就眼睛饿得发绿,侵扰我们边境,抢掠大唐子民,所以我们年年都在念叨防秋。”李岩的话大伙儿听着明白,武学教官可没少讲边塞防秋的事。
李岩的声音渐渐变得悲凉雄浑,如边声号角一般,吹在每个人心坎上:“秦有犬戎之患,汉受匈奴之苦,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争斗侵扰,世代不休。两晋南北朝时期,五胡乱华,北地苍凉,汉家衣冠南迁,胡狄遍地,汉家子弟差不多被杀光了。胡狗鲜卑,大掠中原,劫财无数,掳掠汉家十万少女,夕则**,旦则烹食,千女投江,易水为之断流……”
这次是那群少年忍卫哭出声来,呐喊道:“杀胡儿,卫大唐!“
紧接着是阵阵如潮的怒吼声,在这山谷回荡不绝。
山风激荡,演武场上红旗猎猎,李岩意态豪迈,思绪飞扬。
汉家男儿,跃马挥戈,出塞击胡,扬威草原大漠,方不负平生之志!
就如父亲李林甫那般做到宰相,媚圣意,固皇宠,排除异己,落个千古骂名不说,最后还落个兔死狗烹的结局。
掌控一方军政,手握十万雄师,只要不存在愚忠的念头,进可以谋朝篡位,退可以裂土封王,妈的,这才是一条真正的权奸之路!
李岩离开了点将台,换哥舒车讲故事,大唐与吐蕃之间的战事连年不断,他讲的东西可多了。
“大伙儿知道吗?积石军附近,每到麦熟季节,吐蕃的酋长就率领部众到积石军来抢夺麦子,他们狂妄地把积石军称做吐蕃的麦庄,他们来去如无人之境,射杀大唐的边民取乐,烧毁村庄,随心所欲地杀戮抢掠,却从没有人敢去阻挡……”哥舒车也从李岩那儿学会了这套鼓动宣传之法。
李岩明日就要回长安,郭子仪与杜希望陪着他四处巡视卧虎城。
羽林亲卫前后散开,暗暗将李岩等三人护住,郭子仪问:“玄黄观成了少林别院,专门招收少林俗家弟子,其实就是给我们培训武学生,李游骑可有示下,应注意些什么?”
“少林主持无名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少林寺想扩张,必须借助羽林武学,何况我们握有军权,调武僧集训,他们不敢不从。少林武僧大多年青,都是埋头习武,思想单纯之辈,我们日日三操两讲,给武僧灌输忠义为国的思想,少林内部也会产生分歧,哼,那座少林别院必须掌控在忠于我们的武僧手中。”李岩冷冷地哼了一声,眉目间露出杀伐果断的狠厉。
要是少林主持无名知道李岩的念头,没准会和他翻脸,有这样合伙做生意的么?连肉带骨吞了连个渣都不吐。
“卧虎城酒坊,洛阳城外哪些农庄的种植养殖,圈养生猪,自有永穆山庄的人来管理,你们只负责警戒护卫,帮着在官面上照应一下即可,他们会提供卧虎城的军需物质。”李岩吩咐这事,郭、杜二人只有点头的份,他们的职责很单纯,习武练军,不插手民政。
到了弓弩坊,三人到军匠们议事的地儿坐下,那个脸上疙疙瘩瘩的弩匠老张拿着一付诸葛连弩,欣喜地过来禀到:“李游骑,我们正要过来报喜,拆装诸葛连弩我们依照你的法子,每拆一样部件都绘了图,作了顺序记号,现在拆了已经重新组装了两遍。”
“嗯,看来银钱女子的赏格离你不远了,先奖你们弓弩坊银钱一百贯,山中仙酿十坛,将昨晚的画稿给我拿过来,我与两位校尉探讨一下。”李岩心情舒畅,当即奖励军匠们银钱美酒。、
谁叫咱现在有钱,军匠们的发明创造我看着高兴,想打赏谁就打赏谁。
端起手里这具诸葛连弩,李岩盯着上面的箭匣,若有所思,那日自己与造弓弩的军匠将这箭匣剖开,里面有青铜弹簧片一类的东西,要是把它弄成铜丝弹簧圈,将这箭匣缩小到巴掌大小,箭匣两头露箭头箭尾,箭匣有弹簧卡口。
连弩就像机枪换弹匣似,可节约上箭的时间,战场的威力就出来了。
画稿从密室中取出,在羽林亲卫保护下拿了上来,李岩展开,杜希望一眼看出:“独轮车,反曲弓!旁边这个是什么?”
画稿上,一辆手推的独轮车,上面固定着一具小型三槽床弩,弩臂是反曲弓臂,床弩旁边有一个带手柄的小滑轮组,连接扣弓弦的牙。李岩道:“这叫滑轮组,可省七八成的力,独轮车山川小路,城头河谷,军士过得的地方,它都能过,下面可装箭矢,运载方便。”
郭子仪眼里闪烁着兴奋:“我熟知大唐军中各种弓弩的优缺点。优点是射程远,威力大。缺点也很明显,速度慢,踏张弩和臂张弩对体力的要求比弓高,更不要说需十几人才能张开的床弩。李游骑这弩是多大的力?”
“三百斤,用了滑轮组后,估计就是四五十斤的拉力,三、四个人就可操作下来。”李岩答道。
杜希望和郭子仪双眼如见了金银珠宝一般,透着亮光,呼吸急促,要是这连弩车研制出来,不把吐蕃蛮子揍到喜马拉雅山山顶上去,穴居,那就对不起羽林武学这个名号。
弩匠老张今天立了功,受了赏,有些显摆:“李游骑,除了这个三槽弓弩,还可以从两弩至四弩,从小型至巨型,多弄几种——”
宋朝弓弩种类繁多,但为何到了元朝,弓弩就销声匿迹,就像唐朝如墙推进的步卒陌刀。元朝可是重视科学技术、新式武器的应用,破城之后,除了女人外,唯一不杀的就是工匠,攻打襄阳时蒙古铁骑就集中了回回炮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
还未等李岩开口,杜希望就一口否决:“唐军有一种用牛牵拉的车弩,装置一张拉力一千七百斤的巨弩,有七个发射槽,最远射程超过七百步,中间槽所用的箭有一米多长。缺点太明显了,要几头牛才能拉得开,速度慢,笨重,临战只能射一次。”
李岩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连弩车就以简单可靠,易于修复为原则,将每个零件标准化,流水线生产,弄道工序组装。而且严守秘密,这是我们羽林武学横扫塞外,建功立业的秘密武器。”
郭子仪兴奋得颤声问道:“连弩车一事连圣人都不上奏?”
上奏皇帝,在军器监推广,吐蕃突厥,契丹山奚难免不会知晓,或者唐军某位将帅用它建功立业,李岩率领的羽林武学战功也不那么显赫,在大唐军中还混个屁!
“我们拥有大量的连弩车,在战场上出其不意地使用,毕其功与一役,让吐蕃吃个大亏,取得河西战场决定性的胜利,那时再将它上奏父皇。父皇也会理解我们的。”李岩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之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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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长安新贵 106.回长安
洛阳城郊,一处农庄,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种植着果树,桃儿、杏儿都已开始挂果,微风过处,橘子花的粉香扑鼻。
每户后院还圈养着鸡兔猪羊,这是右威卫郎将李岩在洛阳郊外建立的标准农庄,集庭院经济、规模养殖于一体。
在农庄的养猪大棚前,围着一群管事,那是从流放的官吏商贾中挑选出来的,正听着游骑将军李岩讲述农庄经济。
前世他天天下乡搞调研,做过不少总结,这类培训那就是轻车熟路,张口就来:“我只是抛砖引玉罢了,各地应因地制宜,像广州之地,多产水稻,又临近大海,可发展海洋捕捞业,制造鱼粉等饲料,饲养鱼虾,实施耕海牧鱼之策。”
广州都督李尚隐捻须微笑,若有所思道:“耕海牧鱼,有些意思。”
挑选出来的几十名管事,这几日参观农庄,耳闻目染,心里有了底,信心也就上来了,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李都督,我从永穆山庄调拨了五十名管事工匠,几万人的迁徙,也配备了医生,沿途你们多租乘车马舟船,不要心痛银钱,毕竟人是最重要的。”李岩殷殷嘱托,听得周围的管事们感激涕零,把李岩看成万家生佛一般
“你们好好地在岭南种植水稻,发展农庄,日后推广占城稻有功,龙颜大悦,我与李都督便向圣人求情,赦免你们,重回故土也是有希望的。”李岩也有些动情,给这帮流放的管事一个承诺。
李岩率羽林骑占了卧虎城,日日整军讲武,未出山谷一步,没有参与监门卫在洛阳破家拿人,搜刮浮财这等恶事,这些都被流放的官吏百姓暗地传诵,连李尚隐暗中都赞他军纪森严,对百姓秋毫无范。
有生之年还能回故土,管事们当场哗啦啦跪下一大片,哽咽着道:“感谢李游骑,感谢李都督!”
头发花白的李尚隐也连声感叹:“迁徙就如行军,李游骑,我们这两日商议,先派办事得力之人快马赶往广州,购房置地,烧窑制砖,兴建农庄,购买粮食种子农具,招募当地农夫等,沿途也派快骑筹措粮草,安排食宿舟船车马,晚上我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是不是还建个后队,专门收容生病的和老弱的,可这又需银钱?”
“还是李都督想的周到,该拿的主意你尽管拿,钱财的事,李都督毋需担心,与管着账房的张好好支会一声就成。”李岩鼻子里嗅着橘子花的粉香,心情愉悦。
张好好等四名侍妾到了卧虎城,内宅张灯结彩,龙凤红烛,每人都送去一套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李岩将她们作为侍妾,迎娶过门,圆了房,恩爱半月,三年后才调回长安。
冷霜儿这段时间连李岩的面都不见,忙着训练忍卫,从山洞出来后,两人各行其事,李岩又忙着纳妾,似乎隔阂越来越深。
“过几日李都督率流放的官吏百姓远去岭南,李岩无法折柳相送,帝都长安事多,我马上就要回去,就此别过,我日后远赴河西,为国守土开疆,关山万里,静候李都督在岭南推广种植占城稻成功的佳音。”李岩拱手告别,双眼微红。
李尚隐上前,拱手行礼:“老夫此去,绝不负李游骑之托,我代流放的官吏百姓多谢李游骑再造之恩。”
“这全是圣人和惠妃娘娘的恩德,李岩何恩之有?”李岩赶紧谦虚道,这落到有心人的耳朵里,又有人弹劾他对流民施恩,居心叵测,做点事就这么难。
农庄外的道路上。
挥泪道别,李岩率羽林亲卫翻身上马,飞驰而去,扬鞭跃马的英姿消失在李尚隐的视线中,他的身后,管事们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一个个泣不成声。
李岩率百骑羽林亲卫离开卧虎城,冷霜儿以训练忍卫为名,没有随他回长安,他的羽林亲卫多了几名武艺高强的少林武僧。
右监门卫将军高力士已率监门卫十日前就回了帝都长安,洛阳太平道聚众谋反一案纷纷扰扰数月,此刻终于尘埃落定。
洛阳城南,一辆油壁车远远地跟随着流放的太平道信徒,辚辚而行,竹帘一掀,一个素颜冰肌的女子探出头来,这几日从洛阳打听的消息让她脸上有了微笑。
岩哥儿,你果真没有负我,得了藏金窟的财富,照顾太平道道众,兼济天下,梅姬心里默默念叨,不是让人人过上幸福平等的日子么?
我跟随道众们走一程,是回帝都长安寻你,还是到福建师父那儿,望着前面的山川道路,梅姬的眼神迷惘起来。
高大雄浑的帝都长安,青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有些森冷坚硬,让人油然而生敬意,可谁又能想到这座宏大的坚城在开元盛世过后,连连失陷在安史叛军和吐蕃手中。
天宝十五年帝都长安被安史叛军所占。
安史之乱后,大唐调河西、陇右、西域等地的精锐边军东援。吐蕃乘虚而入,当地守军力不能支,河陇、西域之地先后为吐蕃所占。吐蕃经常长驱直入大唐境内,帝都长安也处于吐蕃的威胁之下。
大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年),吐蕃甚至一度攻占长安。
已到五月,阳光已有几分肆无忌惮的味道,明晃晃地泼洒下来,让人感到眼花燥热。
距离帝都长安启夏门五里的地儿,一群羽林骑如道狂风一般从驿道卷过,漫天烟尘,甲胄刀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驿道上一位年青的白衣士子,约莫二十左右,腰悬横刀,骑着一匹健马缓缓驱驰。
一身白色的麻衣士子服还几乎成了灰色,污迹斑斑,虽说穷酸潦倒,举止间却流露出一股北地汉儿的豪迈洒脱。
那白衣士子早听到后面轰鸣的马蹄声,驱马到了路旁,扭头回望。
只见烟尘中一杆半卷的红旗忽地舒展开来,羽林骑已减缓马速,徐徐缓驰。
这群羽林骑身上的皮甲战袍比白衣士子身上的更脏,一个个腰板儿挺得笔直,脸上虽带着旅途的劳顿和疲惫,可有种勇悍粗犷的气质。
他们是一骑三马!那马也被拖得形销骨立,看着让人心疼,他们急着赶路,为的个啥?
白衣士子好奇,策马远远跟着这群羽林骑进了启夏门,不想这群羽林骑进了城就掉转马头,向东驰了一坊之地。
“羽林武学”皇帝亲笔题写的镏金大字挂在朱漆铜钉大门前,门口整齐站着一溜儿顶盔贯甲的武学生,宣节校尉哥舒车今日当值,一见李岩领着羽林骑这付模样,心里明白,这位小爷又在玩命似的练习长途奔袭,要是在战场上,最害怕的就是这类嗜血好战的疯子。
“哥舒宣节,两月不见,身材发福了,常去胭脂马还是桃李蹊?”右威卫郎将李岩大声地打趣道。
身后的羽林骑发出一阵爆笑。
哥舒车也不恼,笑嘻嘻地上前牵马,套着近乎:“李游骑,你一出马,就立了大功,什么时候也带上我,让我也跟着沾沾光,连带着鸡犬升天。”
“行啊,杀吐蕃蛮子啃硬骨头时就带上你。对了,我让你写信给哥舒翰,邀他来羽林武学,有回信吗?”李岩忽然想起这事。
跟吐蕃蛮子干,要是他娘的这只左手没受伤,咱还咬牙去拼一拼前程,弄个将军耍耍威风,现在还只配呆在羽林武学调教调教武学生,认命了不是。哥舒车点头笑道:“已经有了回信,哥舒翰说今秋来帝都一游。”
李岩率羽林亲卫进了武学大门,就开始忙乎喂马洗澡刷马这些杂事儿。仿佛不是什么右威卫郎将,游骑将军,而是一名纯粹的大唐军人。
白衣士子快马来到羽林武学门前,勒缰扯马,那马瞬间似被人定住了一般停下,白衣士子从马背上似片落叶飘然落下。
这小子的骑术不错,哥舒车眼睛眯缝起来。
“请教大哥,这儿可是羽林武学,我听说武学正在招生,不知哪里报名?”那白衣士子将马系在拴马桩上,抱拳施礼,却是落落大方。
“是呀,你一个白衣士子,不进科场,到这儿来凑什么热闹?”哥舒车对他的豪迈洒脱心生好感,问道。
“结束浮云骏,翩翩出从戎。且凭天子怒,复倚将军雄。万鼓雷殷地,千旗火生风……万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画图麒麟阁,入朝明光宫。大笑向文士,一经何足穷……”那白衣士子朗声吟诵起自己的诗作。
那诗抒发白衣士子自己的志向,直抒胸臆,自有一番气骨在里面。大唐人都崇拜诗人,哥舒车这个大老粗胸中激荡起一股沉雄激壮的情绪。良久才摇了摇头,惋惜道:“可惜了兄弟,羽林武学招生已过。”
白衣士子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失望,脸上带着笑,仍然拱手道:“大哥眼神犀利,身躯凛凛,想必出自边军吧,有空找个酒肆喝一杯。”
哥舒车瞧他那副潦倒模样,还豪爽相邀,心中不忍,给他指了条路:“刚才回羽林武学的是右威卫郎将李岩,他是制科的探花,翰林学士,文武双全,身兼数职,你换身干净衣衫,到平康里小李学士府去拜访一下,日后发达了,不要忘了我这个老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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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长安新贵 107.拆迁风波
李岩在羽林武学沐浴之后,又睡了一觉,换了一套右威卫五品郎将的朱色袍衫,胸背肩袖饰豹,精气神养得足足的,才骑着铁连钱,带着一队羽林亲卫回到了平康里。
数月不见永穆公主,书信倒是去得殷勤,却只能在上面倾诉一些家事和姐弟之情。现在近乡情怯,收拾齐整,带着从藏金窑中细心挑选的两套珍稀物件儿,一套女子的首饰,步摇簪子耳坠。一套孩子用的,古玉佩,长命金锁什么的。
料想学士府后边的庭院应该也改造完毕,去年动身前吩咐高墨达,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就开始动工,拆去那一段院墙,用湖水相隔,与永穆公主的住春院相连。
已是下午酉初时分,阳光明媚,李岩进了自家府第,仆从奴婢闻讯,俱来迎接。
李岩一看,府里又多了十来名温柔俏丽的新罗婢,一问小妹李腾空,原来是新罗王室金介休送来的,推辞不掉。
“腾空,这些日子替哥哥打理府中事务,辛苦你了,又帮我照料永穆公主。”走在回廊上,李岩悄声道。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放在她手上:“我在洛阳给你买了几样首饰,做工样式倒还精巧,你瞧瞧可喜欢。”
哥哥还是念着我,不枉小妹替他在家操着这份心。李腾空把那锦盒捧在手心里,一阵雀跃,道:“多谢哥哥,你还是赶紧去看看永穆姐姐,她快要临盆生产了,还早晚念叨着你。对了,还要恭喜哥哥,再过几日,你就要当爹了!”说完这句,便转回到自己屋里去了,想是去瞧锦盒里的饰品,女孩子都爱那玩艺儿。
李岩笑着摇了摇头,举步朝学士府后院走去。半年不见,围墙处已堆土筑成岗阜,几块散落的溪石或卧或立,两三组立峰石掩映在绿树灌木之中,曲折蜿蜒,石砾铺成枯山水,梳理成水波纹,仿若沟涧溪流,院中铺着大片的石砾,以砂拟水,以石代岛,布置了一组群石景,追石和逃石一追一逃,活泼生动,院景边角缀以树木、步石、石灯笼,一付平远开阔的意境。李岩走入其间,心神瞬间就入了静定,这些天日日想着征战杀伐,此刻只觉得一种安详清宁。
学士府后院与公主府的住春院只一片湖水相隔,枯山水与池泉园相映成趣,李岩踩着步石,沿着湖岸绕行,依稀浮现出初遇公主那会儿的情景。
那是永穆公主么?站在桃树下,树上结满了刚着红的桃儿。
永穆公主突然发现湖边多了一个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可不是岩哥儿么?个子又蹿高了些,俊朗的脸有几分清减,他率军在冰天雪地里艰难行军,夜袭太平道巢穴……我常给肚子里的孩儿念他父亲书信中的故事,说他怎么有勇有谋,其实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永穆公主见李岩向自己走过来,心中一片喜悦,挺着肚子,行动不便,抚着小腹,轻轻自语道:“小宝贝,我们天天在湖岸边晃悠,终于盼到你父亲回家了。
李岩缓缓走到永穆公主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军前沉稳凝练的样子不知跑哪儿去了,声音发着颤,半晌,却只憋出了一句极普通的话:“姐姐,你和孩子还好吗?”
四目相对,含情默默凝睇,李岩和永穆公主没有什么言语,两人眼拨里凝聚着这四个多月,一百二十多个日日夜夜,朝朝暮暮的思念,牵肠挂肚的的担忧……
一切尽在不言中,只有似水一般的温柔。
突然间,只听得永穆公主“哎哟”一声,双手捂在肚子上,脸上一片痛苦状。李岩一时慌了手脚,忙问道:“怎么啦?没什么事吧?快来人啊!”女人大肚子的事,他可一点儿不懂,急得他转头大声地叫唤起来。
却见,永穆公主抬手掩住了他的嘴,娇羞道:“想那腹中的孩儿日日听我念叨他父亲,现在见到父亲高兴,怕是在里面高兴呢。”
“是吗?让我瞧瞧。”李岩一脸兴奋,把耳朵凑到永穆的腹部,听到扑腾的动静,
“你这调皮鬼,好没规矩,我一回家就不安分,就这样跟你父亲打招呼的吗?”李岩贴着永穆公主的腹部,跟里面的孩子说着话。
夜色降临,李岩在公主府与永穆公主,卢眉儿等一起聊着家常,用过晚饭。学士府那边有人来报,吉温在书房求见。
刚回到学士府,李岩就派人去找吉温过来,想详细了解一下拆迁风波的来龙去脉。
“姐姐,你现在身子重,早些安歇。对了,让产婆就睡在外面,卢眉儿,将待产的一切事情准备好,我去书房见见吉温。”李岩细细叮嘱了一番,方才离开。
学士府书房小院,吉温正在回廊上,忐忑不安地走来走去,灯光将他的影子拖得有些乱。
到了书房小院前,李岩放缓了脚步,慢慢地走了过去,前后几名顶盔贯甲的羽林亲卫簇拥,自有一番威势。
“卑职参见李游骑。”瞧见李岩过来,吉温赶紧上前拱手施礼。
对于这个日后心狠手辣的酷吏吉温,李岩一直就是且疑且用,当下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点了点头,直接进了书房。
吉温愣楞的,眼下自己因为朱雀大街拆迁的事被撤了职,前程正望着如日初升的李岩照拂,也不敢有所怨言。五大三粗的老爷们,此刻却像个小媳妇般委委屈屈跟着进了书房,也不敢落坐,就在李岩身边规规矩矩地杵着。
“说说,你怎样将购宅置地的事办砸了?”李岩那杀过人的眼神盯过来,吉温打了个哆嗦。
“我谨遵李游骑的吩咐,提前就将那几处热闹的口岸买了下来,按理说,价钱也给得不低——”
吉温的话刚说了一半,斜眼瞥见坐在紫榆书桌后的李岩忽地笑了,那笑容在微微晃动的烛光里显得莫测高深:“既然如此,那怎么出的事?”
“我……我想多买几处院宅,将那……银钱分期支付,合约上也写得明白。那些院宅的主人也精,看到殖业坊正在兴建的大商场,都明白过来,要求解约,有的依仗有几分权势,告到了京兆府。现在张九龄又兼了御史中丞,可以闻风上奏。”吉温这些天来东奔西跑,脸上的横肉也少了许多,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
瞧把自己说得这样无辜,李岩心中有数,微笑着道:“吉温,恐怕不止这个吧,据说有几户不愿拆迁的,你带着昔日那帮国子监的纨绔子弟,打着羽林武学的招牌,强行将人家的家具物件装上马车,还将人殴打一顿,拆毁院宅房屋,胆儿挺肥的?”
吉温“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李游骑,我一门心思想将你交待的事办好,行事鲁莽操切,犯下大错,现在追悔莫及!”
看到他一脸痛责自悔模样,李岩缓缓道:“我知道你一心替我办事,我是不会亏待你的。现在你被撤了职,此事呢,现也处在风口浪尖上,急不得,我看,你就先入羽林武学,随武学生操训一段时间,以后等机会吧。”
入了羽林武学,将你操训得不成*人样,自然知道我的话就是如山倒的军令,看你还敢这般自行其是不。
后日进大明宫,在常朝紫宸殿上,该怎样应付御史中丞张九龄的弹劾呢?这场风波还未过去,李岩在烛光里陷入了沉思。
明日是官员休沐的日子,李岩也没闲着,去了一趟许国公苏颋府,拜见恩师。
许国公苏颋府,书房。
白发苍苍的苏颋看着皮甲红巾的李岩,欣慰地听他说起帮助广州都督李尚隐种植占城稻的事。
“李都督与我乃是旧友,你的所为他已来信告知我,岩哥儿,你谋的是大唐的千秋大业,我都望尘莫及,应将这件事上奏皇帝,让朝廷上下议议。”苏颋沉思了片刻,提议道。
不用你去上奏皇帝,这事后宫的武惠妃也有份,时机到了,她自然会说,李岩慌忙劝住了他:“恩师,朝廷一议,落到中书令张说耳中,恐怕会又起风浪,这事咱们先悄悄地干,等事情成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从怀中取出几封信件,李岩递了过去:“这是我与张京兆的女儿张若兰往来的书信,念在我俩情逾金石,烦请恩师再去一趟张京兆府第,再一次向他提亲,我已备好聘礼带过来了。”
张九龄矫情,上次提亲,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幸亏我是燕许大手笔,才对我客气,苏颋阅信一看,还有几首李岩的诗词在书信上面,阅信良久,颇有些感动,可笑一对痴儿女,已到了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地步,生生给张九龄这个混账老子拆散了。
苏颋霍地站起身来,高声吩咐奴仆:“备马,我这就去张京兆府上,为岩哥儿提亲,你就静候佳音吧。”
不用说,眼下张九龄还在想着弹劾我,去了也是碰壁而回,李岩连声道谢,告辞回府。
回到平康里学士府,李岩挑了几样价值连城的首饰古玉,往兴庆宫武惠妃那儿去了。
翌日,大明宫紫宸殿。
中书令张说递了个眼色给张九龄,要他出列弹劾刚刚立功回朝的李岩。
御史中丞张九龄手持玉笏,大声弹劾:“臣弹劾羽林武学司业,右威卫郎将,工部员外郎李岩,指使下属吉温等,巧取豪夺民宅,仗势行凶,聚敛财富,此风断不可涨,臣请求陛下将他贬出朝廷,让他自省……”
张九龄言词朗朗,声若洪钟,仿佛道理都跑到他那边去了。
李岩恭恭敬敬站在大殿前,接受这暴风骤雨一般的弹劾。
礼部尚书,许国公苏颋实在忍不住了,站出来怒斥张九龄:“吉温等行事违法,已遭查办撤职,李郎将清剿太平道,远在洛阳千里之外,将下属违法的事扯到他身上,恐怕是挟着私愤攀诬咬人的吧!”
大殿上,张九龄脸皮涨得通红,苏颋与他的恩师张说齐名,资格老,也是宰相,一时间不敢顶撞于他。
苏颋得势不饶人,言词犀利,句句如刀:“老臣受圣人之托,三番两次到你府上为李郎将求亲,你就是矫情,推三阻四,生生拆散了一对好姻缘,你听听李岩的词……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你瞧瞧这相思闲愁的词做得多好,一对痴儿女两情相悦,山盟海誓,你却要生生地把他们拆散,连我的面子都不给,皇帝李隆基脸色沉了下来。昨儿晚上,武惠妃也举了好几件事,说皇义子李岩行事虽然不够沉稳老练,但心思全在国事上,不辞劳苦,日后必定为国之栋梁。
高坐在雕龙胡床上,皇帝李隆基居高临下,沉声喝问:“张爱卿,当着满朝文武,朕亲自为皇子李岩提亲,你可应允?”
朝廷之事如何扯到儿女亲事上来了,苏颋斥责我挟着私愤攀诬咬人,张九龄脸上挂不住,拗脾气上来了,当庭跪下:“道不同,不相为谋。恕臣不能答应着门亲事。”
皇帝李隆基的脸色青得快要拧出水来,瞧着张九龄的眼神已带着几分厌烦憎恨。
工部侍郎李林甫抬头瞧着对面武将班列中的儿子,眼神里有几分惊讶。
昨晚李岩过府探望我,说起吉温之事,他让我无须担忧,已有布置。唉,岩哥儿行事越来越不可琢磨,反击的手段如此厉害,恐怕张九龄日后再也无法弹劾我们父子了吧。
眼中闪过一丝儿落寞,李林甫心中叹道,皇帝刚才在大殿提亲,明明白白道,是皇子李岩,而不是皇义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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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长安新贵 108.高适
大明宫紫宸殿那次常朝,御史中丞,京兆尹张九龄弹劾右威卫郎将李岩成了一桩笑谈。公卿大臣纷纷传言,李岩与张九龄的女儿相恋,那叫一个刻骨铭心,还有相思闲愁的句子为证,被张九龄生生拆散不说,还三番两次上疏弹劾他,张九龄莫不是嫉才?
皇帝在紫宸殿上亲自给右威卫郎将,皇子李岩提亲,可见李岩受宠的程度,从这以后,平康里李侍郎的府上是门庭若市,来往说媒的络绎不绝,李府的门槛也快踏断了。
自个儿心里添堵,张九龄回府,将女儿叫到堂上呵斥一顿,还让人把她看管起来,不准她出府与李岩私会,自己也是终日读书,闭门谢客。
李岩心里念着改造朱雀大街的事,马不停蹄,四处巡视了一番。
朱雀大街的改造工程已上了轨道,进展很快,看样子计划中那段大街,在今年的天长节前就能改造完工。靠近西市那边的殖业坊,半坊之地改建成了“井”字形的商业步行街,商铺分上下两层,全用的拱形石粱结构,面阔七丈,深五丈,比西市那些小商铺气派多了。计划按门面招商,统一收银,次月结账,唐朝人哪懂这些现代金融手段,御酒集团不是凭空多了一笔流转的资金。同时也准备在那个地方开个存储银钱的三鑫柜坊,洛阳也有一间,发放的飞钱两地互通。
隔着朱雀大街,殖业坊对面的开化坊,高档酒楼“在水一方”也正在忙碌施工,一片宽阔平缓的溪水,舟横野渡,老树虬枝,在闹市隔出一片清静安宁的天地,一排檐牙高琢的两层高楼,背东朝西,全是钩心斗角的斗拱结构,高楼后全是改建而成的小院,载竹种梅,绿藤芭蕉,院院各有不同。
现在李岩有了藏金窑富可敌国的财宝,朱雀大街两侧的游园商铺也全面开始着手营建。
永穆山庄的酒城,羽林武学的封闭基地,李岩足足跑了半个多月才认真地巡看了一遍,身心都觉得疲累。
学士府后院,筑山庭侧,也有一处船板木搭建的观月台,比起公主府那边,宽阔不少。
眼看快近六月,夏蝉开始鸣唱,天气有了几分燥热,李岩懒洋洋地坐在藤椅上,欣赏着院景,悠闲地品着茶,小妹腾空和挺着大肚子的永穆公主在他身边作陪。
“姐姐,你最近感觉怎样?每天得在院子里多走动走动,生孩子就没那么辛苦。”李岩话语平常,让永穆公主心头一阵甜蜜。
李岩又对小妹腾空道:“你也是医生,得帮着姐姐调养,如有闪失,拿你是问。”
李腾空站了起来,斜身敛衽:“小李将军,奴家遵命,如有闪失,军法从事好了。”
永穆公主拉着她坐下:“别听你哥的,你跟姐姐贴心,姐姐知道。”
卢眉儿她们结束了手上的事,也过来相聚,李岩与众美人问几句身体家常,聊几段诗词今古,其乐融融。
卢眉儿取来一具古琴,那是李岩从洛阳带回来的,解开包琴的葛布,放在长几上,坐下来。轻拨了一下琴弦,琴声苍古圆润,如积雪消融,点滴成溪,、
李岩欣赏着卢眉儿端庄不俗的姿容,见她右手抹挑勾剔,左手忽按忽揉,琴声时紧时缓,像初夏天空的浮云忽开忽合。
李岩此时的心情悠闲得如浮云,似琴声。
“李游骑,有一位名叫高适的士子来访,听说他来了好几次,这是他行卷的诗稿。”羽林亲卫高仙虎进来禀道。
找我行卷,高适,李岩念叨着这个名字,悚然一惊:“可是从河朔来的?”
高仙虎是高墨达之子,察言观色的本领也有他父亲的几分:“看他言语打扮,应该是从北地来的。”
李岩打开诗稿阅读,不觉读出声来:“大笑向文士,一经何足穷!”
就是他,自己剽窃的诗词,那首《燕歌行》正主儿来了,李岩提心吊胆地把全部诗歌看完,谢天谢地,还没有那首《燕歌行》。
“有朋自远方来,叫厨房备些酒菜,我与高兄喝几杯。”李岩来了劲,终于有个大诗人来府上拜访自己,下一个会不会是写诗杀人的李太白?
高适少时孤贫,一直怀才不遇,晚来才显达,做到了礼部尚书。
永穆公主善解人意,站起来道:“坐久了,也乏,腾空,眉儿,陪我到庭院里走走。”
众女应了一声,扶着永穆公主绕着湖岸缓行。
高仙虎领着一位白衣青年士子大步而来,到了近前,白衣青年士子不卑不亢,拱手施礼:“景州高适见过李游骑!”
李岩见他面色微黑,五官却生得端正,眉目轩朗,一身白麻衣虽有些旧,却浆洗得干净,举手投足,自有一股豪迈洒脱。
“高兄的诗,雄浑古朴,质朴有力,直抒胸臆,读起来让人感觉到酣畅淋漓,痛快!”李岩朗声笑道。
“哪里,李游骑那首《燕歌行》才当得起此语,每每吟起这首诗,那些诗句就像是我自己想抒发的,高适与李游骑神交已久。哈哈……”高适也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酒菜很快就上来,李岩与高适分案而食,举杯饮酒,仰脖就干,李岩暗中叫苦,我不善饮酒,高适哪是什么温尔文雅读书士子,分明是个燕赵游侠儿。
“高兄向我行卷?是想考进士科,我可以向恩师苏礼部举荐你,不过你的诗风与中书令张说相近,可能他会更欣赏你。”李岩想探探高适的想法,他来长安已有段时间,应该知道我被张说一党弹劾的事。
高适一愣,这话藏着什么意思?
李游骑自顾自地品酒夹菜,似乎没注意自己,高适认真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我还不想蹉跎半生,我曾经漫游燕赵,骑射刀法都还过得去,想报考羽林武学,为国守土开疆。”
“羽林武学需吃得苦,耐得劳,高兄受得了吗?”李岩又问了一句。
“实不相瞒李游骑,我虽然出身景州高氏,但少时孤贫,全赖族中救济,什么样的苦也吃过。”高适站了起来,拱手答道,眉目透出一股坚毅之色。
“好,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你既然有此志向,我就举荐高兄入羽林武学。”李岩大声赞道,举起酒杯,又与高适干了一杯。
“仙虎,你来陪高兄喝两杯,我去写封荐书。”李岩有些醉意,被一名俏丽温柔的新罗婢女扶着,踉跄而去,转过回廊,李岩站稳了,对那名新罗婢女道:“你去试试那位客人酒后的品德,到书房来禀报我。”
那名新罗婢女有些不情愿,可架不住李岩逼视的目光。
李岩快步走向书房,慢慢悠悠写了封荐书,品了会茶,等到那个新罗婢女喜孜孜来报:“李游骑,在你走后,那名客人细品浅酌,并未酒后乱性,对婢子动手动脚。”
“你要是喜欢他的话,可以随他一起离开学士府,我还送你一笔嫁妆,怎样?”李岩故意调戏她。
“不,我不要!”却见那新罗婢女慌忙摆着手,态度坚定。
回到筑山庭侧的观月台,李岩将荐书递给高适,高适心情激动,立刻拱手道别:“我入了羽林武学,日后就是李游骑的下属,还要赶着回去做些准备。”
李岩从怀中掏出一张百贯飞钱:“高兄与我一见如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也不矫情推辞,高适爽快接过飞钱。
“我送送高兄!”李岩亲自将高适送出学士府。
高适拱手道别,翻身上马,极是利索,双腿轻磕,胯下马儿平平射出,眨眼就看不见踪影。
学士府前,一辆四匹杂色马拉着的油壁车辚辚而来,到了府前,油壁车停下,车帘儿一掀,钻出来一个约莫九岁的女孩,着一身淡红衫儿榴花裙,唇红齿白,甚是俏美。